凌晨两时四十五分,饭厅里——
佐竹周三顾不得换掉沾满泥土的衣服,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不管拓也问他什么,他胡须下的嘴巴像冻僵了一般,一句话都不说,发呆的视线游离在桌子上,那神情简直和刚才的园城寺初子一模一样。
邦江也是一副愕然。待到缓过神后,她喝了一口遥佳泡的茶。
“亚希少爷他——”
像是受不了这种沉默,她仍然低着头,开口说道。“少爷从以前开始就是个特别的孩子。看上去和实矢少爷、麻堵少爷一样,修长白皙,是个漂亮的孩子,可是……”
然后她告诉拓也他们园城寺亚希是个怎样“特别”的孩子。为什么会被父亲准雄厌恶、恐惧,最终被幽禁在别墅的阁楼里。
亚希原本就是个沉默的孩子,平时几乎不笑,也不与人亲近。他的那种大人们无法理解的近乎病态的态度,从小时候起就特别明显。
亚希五岁的时候,在羽根木的宅邸中弄死亲戚家的婴儿,也是事实。据说是亚希擅自抱起熟睡中的婴儿失手引发的意外事故,实际上,是不是完全的过失谁都不清楚,也可能是亚希故意的。
“尤其是老爷,极为恼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孩子会掉下去?不管他怎么问,亚希少爷就是不回答。所以,也可能是……”
拓也打断邦江的话。
“可能是看见婴儿被大家宠爱,亚希心生嫉妒……之类的?是这样吗?”
“——是的。”
从那之后,园城寺准雄就对亚希采取旁人看来不能理解的严厉态度,正如今天(不,已经是昨天了)舅舅从附近那些主妇那里打听到的一样。听说母亲香橙一直因为此事叹息。但是,对于这个五岁就成为“杀人犯”的儿子,不如说正因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准雄才不得不更加严厉。
亚希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内向。每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这样的亚希被学校老师定义为“问题儿童”。欠缺适应性与协调性,孤癖,有幻想症,有时还激烈地反抗大人……
准雄对亚希越来越严苛。
之所以会对亚希之后出生的实矢和麻堵这么严厉,起因就在这里。他预感并害怕着,这两兄弟会不会和亚希一样,也成为“问题儿童”。
“亚希和实矢君他们感情怎样?”拓也问道。
“他们经常一起玩。我们也看见他们玩得挺好,不过——”邦江眨了眨带着黑眼圈的眼睛,继续说道:“实矢少爷额头上的伤疤……”
“那个是怎么弄得?”
“是少爷五岁的时候被亚希少爷……”
“被亚希伤的?”
“是的。就在这栋别墅,当时好像是暑假。三人正在院子里玩,亚希少爷突然抡着棍子还是什么的乱挥一气。”
“实矢君五岁的话,那么亚希应该是十岁左右?”
“光是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就还有很多很多。譬如——”
像是惧怕某个看不见的人的目光一样,邦江提心吊胆地四处张望。
“以前这里养过一条日本柴犬,被亚希少爷用石头活活打死。不管怎么骂他,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就是不说话……
“还有亚希少爷的画,我也忘不了。”
“画?”
“啊。他喜欢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画画。可是,说到少爷画的画,那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说?”
“譬如古里古怪的魔鬼之类。不管是树木还是房屋,怎么说呢,他都画上一些让人害怕的脸。”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画那样的画?”
“一直都是这样。”
“升入小学高年级或者中学以后还这样画吗?”
“是的。”
果然如此——拓也感觉自己已经窥视出亚希这个少年的另一面了。不知道邦江知不知道,孩子们的画中大致都能看到这样的情形。他们会在太阳上画上眼睛和嘴巴,在花朵上描个人脸,这是所谓的幼儿时期的万物有灵性——未将自己与外界分化,倾向于相信所有的事物都存在意识和生命——的表现。但如果这种倾向在升入中学以后还继续存在的话,果真就可能有“问题”了。
“那么,邦江夫人。”拓也说道,“关于去年七月亚希行踪不明的原委,您当然也很清楚吧?”
“这个……”
邦江有些支支吾吾,用手按住眼睑。
“亚希少爷当时在上林间学校吧。后来大家都去登双叶山,包括亚希在内的四人途中和队伍走散,再后来就发现他们惨死的尸体。”
“那时候——那时候真的很恐怖。你不会……”
“行踪不明的亚希为什么会被关进阁楼?这中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原委?”
“您知道吗?惨案发生地点离乌裂野不是很远,如果沿着山一直走的话,两到三天就可以……”
是吗?拓也心想。
“那么,亚希在惨案发生之后就直接来到这里了吗?”
“——是的。”
邦江双手交叉,压住自己颤抖的双肩。“那时的少爷真的很狼狈。衣服上沾满泥土,肚子瘪瘪的。”
“就他自己一个人翻山越岭地来到这里吗?”
“只能这样认为了。不管问他什么,他都咬紧牙关,一副恐惧的样子,什么都不回答……那桩惨案我也知道,所以当时立即通知了老爷。”
“然后,园城寺老爷就决定把亚希关在阁楼里?”
“嗯。”
“因为他觉得亚希就是惨案的凶手?”
“……”
“可事实上呢?亚希那样说过吗?”
“没有。少爷一句话都没说——不管老爷怎样严厉逼问,他就是一言不发。”
邦江慢慢地摇着头。“不过,少爷的背包里滚出一个人头……”
“人头?”
拓也吓了一跳,重复道。
“怎么回事?”
“他的背包里装着一个人头,是他遇害的朋友的人头。”
拓也想起关于去年七月发生在双叶山上的猎奇杀人案——舅舅跟他说过的话。
遇害三人尸体的惨状——像被凶猛的野兽袭击过,一个胳膊被拧断,一个肚子被劈开,还有一个头被割下来。似乎有一具尸体始终都没找到头颅。也就是说,是被亚希带回家了吗?
园城寺准雄断定亚希就是杀人狂魔,于是想将他从世人眼中抹掉。这样看来也就不足为奇。
“原来如此。”
拓也点点头,但他却怎么也不能把那个犯下残虐、疯狂杀人罪行的恶魔与十年前在此相遇的那个孩子重合在一起。
“人头呢?处理掉了?”
“嗯,老爷处理的。”
他看着耷拉着耳朵的邦江,又看看坐在自己身旁的遥佳。她的脸正僵硬着,毫无血色,似乎受到极大的打击。
“悠木君。”遥佳说道。
“那个亚希,还活着吗?”
“对,还活着。”
“那他现在在哪儿呢?”
“问题就在这里。”
拓也尽量保持冷静的口吻说道。
“森林中……或者,这栋别墅的某个地方。”
“这栋别墅?”
“我觉得不是不可能。这栋房子这么大——邦江夫人,这里有很多不用的房间吧?亚希有没有可能藏在某个房间?”
“怎么可能——”
邦江抬起头来,怯怯地低声说道。“怎么会?不可能。”
“现在开始,我们还是把家里的房间搜一遍为好。”拓也认真地说道。
“如果这样还找不到的话……”
墙上挂着的古老大摆钟,敲打着凌晨四点的钟声。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车子引擎的声音。
“是老爷。”
佐竹周三喊出声来,与妻子四目相对。两人僵硬的脸上现出一种与之前不同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