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车!”
只见宅邸宽广的前院里,停着一辆白色奔驰车。弟弟麻堵首先认出车来,立即从后座起身。
“实矢,爸爸回来了。”
“——嗯。”
“不是说……”
“谁知道啊。”
拓也对两人的谈话感到奇怪。他大约猜出那辆奔驰车属于两人的父亲的,但奇怪的是竟然丝毫觉察不到两人的兴奋,反而觉得两个孩子似乎不太欢迎爸爸。
“你们的父亲平常不住在这里吗?”
两人略微点头。
拓也窥见两人脸上的不安,边打方向盘边问道:“平时父亲住在哪里呢?”
“东京。”实矢回答道,“我们也住在东京,只是学校放假的时候才来这边。”
原来这栋白色洋房是园城寺家的别墅啊。听到这里,拓也之前的疑惑总算有了解释。毕竟,这样的孩子住在森林深处总是有些奇怪。
可能是主人听见了陌生的引擎声,车刚驶到大门处,拓也准备手动停车的工夫,大门便打开了。一个穿着桃粉色连衣裙的女人走出来,花枝招展,却骨瘦如柴。
“家里有人出来接你们了。”拓也回头望向两人,“是你们的妈妈吧?”
“妈妈?”
麻堵明显有些恼火,反驳道:
“才不是呢!”
女人走过来,狠狠敲打着主驾驶侧的车窗,嘴一张一合地似乎在说着什么。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了,穿着打扮却还如此光鲜艳丽,让人实在不敢恭维。
拓也摇下车窗。只见女人眉毛上挑着,坍塌的鹰勾鼻下衬着一张刻薄的嘴,更显丑陋。拓也还没来得及下车寒暄,女人便开始扯着嗓子乱叫:
“我问你,哎,怎么回事?你是谁啊?干吗随便把人家的孩子弄上车,你有什么企图——还有,你看看你这车,这么破,噪声都能吵死人。”
“呃,一场小事故。”
拓也最头疼这种胡搅蛮缠的人,看来又要花时间解释半天。拓也边想边熄灭引擎。
“你们两个也下车吧。”
“对不起,大哥哥。”实矢一脸抱歉地说着。
“麻堵,脚还疼吗?”
“——不疼了。”
“什么?你说什么?发生了事故?你不会撞到我家孩子了吧……”
“不是,您别担心。”
拓也别过脸,不再理会那女人的歇斯底里,径自下车。
“您听我说,我不是坏人,我舅舅的别墅就在前面,我正打算去那里呢。事实上,刚才是这孩子——麻堵君突然跑到路中间。”
“看吧看吧!”
女人打断拓也的话,狠狠地瞪着他,随后捕捉到麻堵受伤的膝盖。
“你撞了人?把孩子撞伤了?”
“不,不,不是这样的。”
“别狡辩了!”
“姑姑,真不是这样的。”
实矢突然插进话来,替拓也辩解。
“大哥哥没有说谎。是麻堵自己从森林里跑出来,自己跌倒的。”
“那不是撞车受的伤?”女人疑惑地瞪着实矢,“真的?”
“嗯。是麻堵不对,是吧,麻堵?”
“——嗯。”
麻堵稍微拽了拽绑在左膝的手绢,朝拓也挪了一步。“可是,可是……”
(是小亚追我才这样的?)
(麻堵肯定是想这样说吧。)
不过,麻堵没有继续。
“你看,对吧?”实矢接着麻堵的话说道,“我们跟大哥哥说过不用送,可他坚持要送我们回家。大哥哥不是坏人。”
“——是吗?”
女人终于不再扯着嗓子乱喊了,而是双手掐腰,玩味似的看着拓也。长长的指甲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刺眼。
拓也一只手插在做旧的蓝牛仔裤兜里,另一只手故意挠了挠自己的长发。
“事情就是这样。那么,我先告辞了。”
“请等一下。”
大门处传来一个沉着冷静、有些年长的声音。“我家孩子好像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只见褐色大门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个子很高,身穿一身珍珠灰西装。他估计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此刻正慢慢朝他们走来。
“我是园城寺准雄,两个孩子的父亲。”
男人定睛看着拓也,随后瞥了一眼已退下的女人,说道:“舍妹对您失礼了。”
“哥哥……”女人有些不满,小声嘟囔着。
“不,是我给您添麻烦了才对。”
男人身上散发出的绝对威严,让拓也有些紧张,这次竟不自觉地挠了挠头。
“麻堵君会跌倒,是因为受到我车子的惊吓,所以……”
“不!”
园城寺准雄严肃地摇摇头。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黑黑的头发梳着大背头,高高的鼻梁下面蓄着薄薄的胡须。
“责任在于犬子,是他不小心跑出来。而且我说过,不准到那边森林里去玩。”
说完,园城寺准雄静静地来到儿子身边。只见麻堵双手紧紧抓住实矢的T恤底摆,怯生生地低着头。
啪!一记耳光响起。
惊愕的拓也来不及劝解。“给我好好反省!”
园城寺准雄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极具威严。麻堵捂着脸,瘦削的肩膀战战兢兢地哆嗦着,却没有哭出声来。站在旁边的实矢,正紧咬嘴唇,回瞪着父亲。
“实矢,你也好好反省。”准雄继续说道,“我说过,可以到森林里玩,但是不能到那么远不是吗?”
遮住少年额头的红色刘海,在风的吹动下竖立起来。这时拓也注意到,实矢嫩白额头的中央——眉毛上方有条斜斜的、两厘米长的旧伤疤。
“不好意思,园城寺先生。”拓也怯生生地开口,“那个,麻堵膝盖擦破了皮,流了很多血,还是早点消毒为好。”
“嗯——我知道了,真的非常抱歉。”似乎在外人面前打孩子就是为了向拓也道歉一般。
“雅代。”园城寺准雄向正想默默退回去的女人命令道,“把龙川小姐叫过来。”
然后又无视伫立着的少年,将目光转向拓也。“真是太麻烦你了,还特意送两个孩子回家,谢谢你。”
“不用不用,真的没关系。”
“因为工作忙,我经常往返东京,虽然平时也注意对孩子们的管教,但是总有教育不周的地方。这次我原本打算后天回来的,因为事情比预想的顺利,所以就提前回来了……啊,真是让你见笑了,跟你啰唆这些没用的。不过幸好我早回来。”
“……”
“刚才听你说要去附近的别墅,主人好像是东京的一位小说家吧?”
“嗯,那是我舅舅,我叫悠木拓也。”
“原来如此。那你是一个人来的?”
“嗯,这次是来忙活毕业论文的。”
“这样啊。哪里的大学?”
拓也说出名字之后,男人“嗯”了一声,赞许地点点头。
“你很聪明啊——怎么样,难得来一趟,进屋喝杯茶吧?”
“啊,不用客气了。”
拓也刚准备要走,大门处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麻堵君没事吧?”
只见一位瘦小的女孩正快步走来。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裙子,短短的黑发衬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与两个少年形成鲜明对比。
麻堵仍捂着脸耷拉着耳朵,女孩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糟糕,血都浸透手绢了。疼吗?能走到家里吗?”
“——嗯。”
“那咱们走吧……”
女孩牵着麻堵的手,站了起来。
只见她将目光投向准雄和拓也,默默地点头致意后,便牵着麻堵的手往家里走去,实矢静静地跟在后面。
“这位是?”
这女孩真可爱,拓也心想。年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吧。
“听说过医疗技术短期大学吗?”园城寺准雄淡淡地说道,“她是看护专业的学生,利用暑假来照顾孩子。”
“家庭教师?”
“嗯,差不多吧。”
有些奇怪,如果要找家庭教师的话,为什么非得找看护专业的学生?当然,拓也不会傻到问这样的问题。待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拓也便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