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人的舒服日子算是到头了。维蒂吉斯命人在罗马城北修建了7座重兵把守的大型军营,彻底将罗马城的高架渠切断了。那不勒斯之战后,贝利撒留开始意识到高架渠是城市的要害,于是干脆命人用砖石将高架渠口堵上。没有高架渠引水,城中的浴场也运作不下去了。正常运作了600多年的公共浴场全部歇业,罗马人只好用城中的泉水、井水以及台伯河的河水洗浴。贝利撒留还命令他们轮流在城墙上守夜,所以他们睡不醒吃不饱是常事。
罗马人最担心的不是没有舒服日子过,而是没命过日子。他们跟维蒂吉斯一样,不敢相信贝利撒留手下的士兵居然这么少。在最初登陆西西里岛的时候,他手下的士兵就少得可怜,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在意大利半岛上所向披靡,一路占领多座城市。为捍卫胜利的果实,他不得不派军驻守这些城市。这样一来,随他前往罗马城的士兵已不足5000人。普罗科匹厄斯曾声称维蒂吉斯的军队总共有15万人。虽然有夸大之嫌,但是真实的人数也在2.5万人到3万人。两军兵力悬殊。罗马人开始后悔让贝利撒留进城,并控诉他入侵意大利半岛的行为。维蒂吉斯闻讯后立即派出使者前往罗马城,企图彻底瓦解罗马人的士气。根据普罗科匹厄斯的记载,使者见到罗马人先是指责他们叛变投敌,然后痛斥他们“将哥特人的统治权拱手让给希腊人。希腊人除了演悲剧和滑稽戏的戏子,就是海盗,还没有哪支有胆的希腊军队来过意大利半岛。这帮希腊人护不住你们!”[3]
亚拉里克第一次围城时,罗马人曾向古代诸神求助。如今,一部分罗马人居然还打算效法。从前,每当罗马开战,雅努斯(1)神庙的大门便会打开。雅努斯神庙位于古罗马广场,与元老院议事堂相邻而建。普罗科匹厄斯曾亲眼看过这座神庙,这是一座正方形的建筑物,外观为古铜色,刚好能容得下一尊雅努斯的神像。普罗科匹厄斯还证实当时这座神庙保存完好。城外的维蒂吉斯没有丝毫退意,城内的一部分罗马人开始坐不住了,他们偷偷来到神庙门前,企图将门打开。或许是因为门上的金属部件早已锈蚀,他们没能如愿。不再严丝合缝的神庙大门就是他们企图开门的罪证。根据普罗科匹厄斯的记载,“……所幸他们没有被发现。天下大乱,当局根本没心思和精力调查此事。长官们因此对此事一无所知,普通大众也蒙在鼓里。这件事只是极少数人的秘密”。[4]世易时移,现在已经不是亚拉里克围城的那个时代了。那时一部分罗马权贵还对异教抱有幻想。时至今日,只有一小撮无名之辈愿意再次求助异教,所幸他们没因此而遭受牢狱之灾。
罗马人和维蒂吉斯都小瞧了贝利撒留。东哥特人的战略战术和武器相较于亚拉里克时代并没有太大的不同。拜占廷帝国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拜占廷帝国国库空虚,再也养不起那么多士兵,于是便练就了四两拨千斤的本领。贝利撒留手下的军队与古罗马帝国鼎盛时代装备精良的步兵军团有着云泥之别。前者更像是一支匈人的职业军队。值得一提的是,贝利撒留的军队中还真有不少匈人替他效力,当然还有斯拉夫人、赫鲁利人、格皮德人、伦巴德人和伊苏里亚人。勇猛好战的伊苏里亚人来自小亚细亚南部山区。这些来自不同民族的军人却有着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极擅骑射。贝利撒留本人就是一位百步穿杨的神箭手,他曾在一次与东哥特人的战役中将一头拉着攻城塔的公牛一箭射死。
贝利撒留完美地承袭了匈人的战略战术。先派出弓骑兵做诱饵,引东哥特军进入弓箭射程,拜占廷的弓箭手立即射击。东哥特军遭到重创,拜占廷的弓骑兵则全身而退。一些精巧的机器也被贝利撒留用在战场上。弩车通过弹射巨箭,进行远距离作战,一支巨箭足以将一个人高马大的哥特军人钉死在树上。石弩用来投射巨石。还有一种吊闸状的架子,边缘带有锯齿,平常挂在城垛上。一旦发现有东哥特军企图爬云梯攻城,拜占廷军便会将城垛上的架子放下去,架子上的锯齿就会刺入敌人的背部。守城的拜占廷军因兵力不足,不得不借助外力。一队东哥特军偷偷溜进一处用来给朝圣者晾衣服和歇脚的长柱廊,企图占领哈德良陵墓一处要塞。拜占廷守军只得拆毁皇陵上的大理石雕像,用作滚木礌石,才成功将敌军击退。
维蒂吉斯的战略失误也给了贝利撒留扭转乾坤的机会。没有将罗马城团团围住就是维蒂吉斯最大的战略失误。除却在罗马城北建的七座军营,他还在城南建造了一座堡垒,这座堡垒原先是两座相连的高架渠,它成功阻断了罗马人接收供应品的陆上通道,但是维蒂吉斯没有拿下罗马城的海港波尔都斯。陆路补给通道被切断后,罗马人只能以野菜果腹。不久后,拜占廷帝国便将大量金钱和援军从波尔都斯悄悄运入罗马城。罗马人甚至在城中磨面粉做起了面包。没有高架渠引水,罗马的磨坊没法运作下去。贝利撒留于是命人建造了水上磨坊,利用台伯河的水力驱动磨坊磨面粉。源源不断的援军来到罗马,贝利撒留的军队逐渐壮大起来。城外的东哥特军饥肠辘辘,伤亡惨重。拜占廷的弓骑兵让他们苦不堪言。贝利撒留于是派军偷袭居住在亚得里亚海岸的东哥特平民。维蒂吉斯闻讯大惊失色。公元538年3月,围城一年后,东哥特人知道攻城无望,于是烧掉军营,而后离去。两年后,维蒂吉斯被赶下台,在拉韦纳投降了贝利撒留。只有波河北岸的东哥特人拒不投降。战争似乎已接近尾声。
庆祝胜利还为时过早。打完仗后,拜占廷人就把胜利的果实搁在了一边。拜占廷帝国疲于应付萨珊帝国,查士丁尼将贝利撒留调回东部战场。留在的意大利半岛的拜占廷军官不仅个个都是暴脾气,还又贪又懒。查士丁尼很快将解放后的意大利人纳入帝国的税务系统中,他派一个名叫亚历山大的财务官前往意大利半岛。这名财务官有个诨号叫“剪刀手”,凡经他手的金币,分量都会变轻。他不仅无情压榨本来就穷困潦倒的意大利人,还克扣军饷。官兵们被逼无奈,只好也加入他的行列,欺压当地百姓。根据普罗科匹厄斯的记载,当时一些意大利人甚至觉得还是蛮族好些。
屋漏偏逢连夜雨,本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意大利人又遇上了鼠疫。这种后来被称为黑死病(2)的鼠疫突然在意大利半岛暴发,并在其后的800年里席卷整个欧洲。鼠疫暴发时,普罗科匹厄斯已随贝利撒留离开意大利半岛,所以他没有记载罗马的疫情,但是他用生动的笔触将君士坦丁堡的惨状记录了下来。与日薄西山的罗马城不同,暴发鼠疫前的君士坦丁堡华盖云集,车水马龙,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起初,死亡的人数只稍稍高于正常值。后来,死亡人数不断攀升,一天的死亡人数竟高达5000,随后这一数字攀升至10000,甚至更多。起初,亲人死后,人们先在自己家办葬礼,葬礼结束后便将亲人的尸体偷偷送到他人的墓地里。一旦被人发现,一场械斗在所难免。后来,这种混乱的局面终于结束了,因为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奴隶一觉醒来发现主人全病死了;富人发现自己的用人或病或死,就算他豪掷千金,也再找不到人服侍自己。很多房屋变得空空****。[5]
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意大利人在这场鼠疫中丧命。
东、西两线战事吃紧,无数人丧命,查士丁尼无奈之下只好再一次出手干预宗教事务。前不久颁布的《联合敕令》并没有达到解决分歧、弥合裂隙的目的,他只好另辟蹊径召开第二次君士坦丁堡公会议,谴责教会文章“三章案”。查士丁尼颁布的新信条遭到教宗维吉利的强烈反对,完全不顾念当年的提携之恩。公元545年12月22日,维吉利正在跨蒂贝里纳岛区的圣塞西莉亚教堂里同信徒一起举行庆祝活动,一队人马突然赶到,直接将他押到静候在台伯河上的船上。罗马人怀疑维吉利曾命人暗杀自己的秘书和侄女婿,所以他在罗马很不得人心。一部分不明真相的罗马人一路跟随押解维吉利的队伍,他们冲维吉利扔石头,诅咒他快点得鼠疫,好去死。船启程离开时,维吉利还在为这些人做最后的祷告。
查士丁尼抓捕维吉利与宗教干预无关,与他贪婪的税收政策无关,与肆虐的鼠疫也无关。值得一提的是,鼠疫最终瓦解了君士坦丁堡对意大利半岛的统治。贝利撒留的继任者都是些酒囊饭袋,拿波河以北的东哥特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东哥特人借机推举新主托提拉。这位托提拉大王可比维蒂吉斯英明神武得多。普罗科匹厄斯曾这样形容他,“算无遗策,器宇轩昂,深受子民爱戴”。[6]托提拉用伏击术成功克服了东哥特人在战略上的劣势。拜占廷人疲于应付东部的萨珊帝国,根本无暇顾及西部。
托提拉还十分懂得笼络人心。没有贝利撒留的拜占廷军就是个纸老虎,根本唬不住文韬武略的托提拉。托提拉在意大利半岛北部节节胜利,于是挥师南下,途经罗马城,直指那不勒斯。那不勒斯投降后,他并没有趁机祸害出逃的饥民,而是把他们锁在城里,供他们吃喝。等他们吃饱有力气了,才肯放他们走。有一次,他的一个贴身侍卫**了一位那不勒斯妇女,他执意将这位侍卫处死。据说这位侍卫在东哥特军中声望颇高。在他的治下,意大利农民只需缴纳一定比例的赋税便可以安心地从事农业生产。摆脱了横征暴敛的拜占廷税吏,农民们也有了干劲。
占领那不勒斯后,托提拉便打起了罗马城的主意。有维蒂吉斯这个前车之鉴,他分外小心。他先将意大利半岛北部的城市收入囊中,然后又将距离罗马城29千米的蒂沃利拿下。接下来,他开始以那不勒斯和伊奥利亚群岛为根据地组建海军,小型快船是主力,用来拦截拜占廷帝国的船队。事实证明托提拉的远程封锁战略要比维蒂吉斯的围城战略有杀伤力得多。公元545年末,维蒂吉斯围城失败7年后,东哥特军万事俱备,只欠围城。此时罗马城的守城将领叫贝萨斯,是哥特后裔。眼看敌军来者不善,他决定效法前任贝利撒留,派出弓骑兵侵扰敌军,不料中了托提拉的埋伏,伤亡惨重。贝萨斯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幅创作于18世纪末的版画,描绘了公元536年当选教宗的维吉利。
眼看城外的东哥特军没有丝毫退意,城内的罗马人嗷嗷待哺。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拨救济口粮正在来的路上。我们在前文提到,教宗维吉利被带到台伯河的一条船上,一群乱民冲他扔石块,诅咒他。此时他已经被押送到西西里岛,查士丁尼把他圈禁在这里,命他重新考虑对“三章案”的态度。巧的是,肥美的西西里岛现在远离战乱,食物充足。维吉利心系罗马城的教众,于是遣船运送粮食救济他们。可惜罗马人这回很不走运。粮船还没到波特斯就被潜伏在那里的东哥特人盯上了。城垛上的拜占廷军拼命冲粮船上的人挥舞披风,暗示他们快逃。不巧粮船上的人会错了意,误以为对方是见到粮船高兴得手舞足蹈。船上的人全部被东哥特人抓获。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托提拉的人生信条。他对跟自己不一条心的人向来不手软,想都不想就把抓来的船员全杀了,只留下主教一人。托提拉亲审主教,发现对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气之下砍掉了他的双手。
就算维吉利的救济粮能平安抵达罗马城,这些粮最后能不能到达灾民手里都是个问题。根据普罗科匹厄斯的记载,守城将领贝萨斯趁围城敛财。
……(他和下级军官)在罗马城中囤积了大量粮食……他们和麾下的士兵不断削减粮食的配额,将多出来的粮食据为己有,然后再以高价卖给城中的富人,27公斤粮食的价格甚至高达7个金币。[7]
罗马人被逼得走投无路,无奈之下派代表跟贝萨斯说了三个方案:或者开仓放粮,或者大开杀戒,又或者开门放人。贝萨斯和他的手下既不想开仓赈济做赔本买卖,也不想背负杀人灭口的骂名,更不想放人出城白白送死。饥肠辘辘的穷人只好以水煮荨麻果腹,富人花高价从贝萨斯这帮人手里买粮。钱花完了,就拿家里值钱的东西去换粮。后来,城里的屯粮全被吃光了,除却贝萨斯外,其他人都只能吃水煮的荨麻。
长时间以荨麻为食,人们变得营养不良,一个个面黄肌瘦。不少人走在大街上,嘴里嚼着荨麻,突然间就倒地死去。侥幸没被荨麻夺去生命的人甚至开始吃粪便。许多人由于实在受不了饥饿的折磨,开始自残。城中能吃的动物都被他们吃干净了。[8]
一位五个孩子的父亲当着孩子们的面从桥上一跃而下。贝萨斯终于开门放人出城。一时间,城中的人蜂拥而出。一部分人因体力不支饿死在路上,另一部分人被围城的东哥特人抓住杀掉。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罗马城在生死存亡之际,再一次迎来贝利撒留。他带着一支部队登陆波特斯。查士丁尼多疑寡恩,只肯拨给贝利撒留一小队人马。贝利撒留没有被眼前的困难吓倒,开始谋划布局,决意扭转乾坤收拾残局。托提拉用一条锁链和两座木高塔封锁了从波特斯到罗马城之间的台伯河。于是贝利撒留建造了几艘军用江轮,其中一艘江轮上装有一座木高塔,这座木高塔比东哥特人那两座木高塔还要高,塔顶上有一条小划艇,小划艇里满载着松脂、硫黄、松香等可燃物。他把随他出征的妻子安顿在波特斯,下令海军指挥官艾萨克坚守波特斯,不得踏出城门半步。随后他就独立率领船队出战了。
贝利撒留轻而易举地将河道上的那条锁链除掉,东哥特人的一座木高塔也被满载可燃物的小划艇烧毁。听说战场局势一片大好,艾萨克忙不迭地带兵出战,好分一杯羹。他率军袭击东哥特人的军营,不料中了埋伏,被活捉。听到探子传来消息说艾萨克被活捉,贝利撒留“大惊失色,来不及细究艾萨克究竟因何被捉,误以为波特斯沦陷,他的妻子也被敌军所害……他吓得舌头都僵住了,完全说不出话来,他以前从未这样过”。[9]
贝利撒留快马加鞭,火速赶回波特斯。他意识到自己误读了探子的消息,正在扼腕叹息自己没有乘胜拯救罗马城之际,突然病倒,命悬一线。据说这是他因为在行军打仗的过程中感染了鼠疫或是疟疾。罗马城丧失了最后的机会。
贝萨斯正一门心思赚钱数钱,哪里顾得上巩固城防。军官们懒得晚上去城墙上值夜,守卫们自然也就懈怠了,都在城墙上打起盹来。城中的罗马人跑的跑,死的死,只剩下一些跑不动的老弱病残,守卫的人数也跟着锐减。4个负责看守阿西纳里安门的伊苏里亚人看到了赚钱的机会。阿西纳里安门距离拉特兰圣乔凡尼大教堂不远。他们顺着墙外的绳索滑下,径直来到托提拉的营帐,表示愿意为他效劳,带他入城。托提拉当即同意事成之后,给他们重金酬谢。几天后,也就是公元546年12月17日晚,托提拉集结大军,4名伊苏里亚人带领4名哥特人顺着来时的那条绳索爬上墙头。哥特人用斧子把城中各处大门上的木门闩和铁索全部砍断,霎时间罗马城门户大开。被围一年之久的罗马城,再次陷落。在武力和饥荒面前都拒不屈服的罗马城,在背叛面前不堪一击。
……城里乱成一锅粥,大部分罗马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从另一个门仓皇出逃。为了能逃出去,他们连狗洞都钻。剩下没来得及逃走的士兵和罗马平民到处找圣所避难。事发时,名叫德西乌斯和巴西利乌斯的两个罗马贵族和另外几个人在一起,他们手上正好牵着马,所以跟贝萨斯一样骑马逃了出去……城中最后只剩下五百人,这些人根本找不到能避难的圣所。[10]
8年了,东哥特人终于得偿所愿,把罗马城夺了回来。得意忘形的他们,见人就杀,以此为乐。一位名叫贝拉基的神父出面说服托提拉,才终止了杀戮。东哥特人怎肯善罢甘休,不能杀人那就越货:“托提拉在贵族的家中发现了大量财帛,其中数贝萨斯家中的财帛最多,都是他高价卖粮得来的。倒霉的贝萨斯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11]
在过去的1500年里,罗马城沦陷了3次,罗马人却从未像现今这样落魄:“锦衣华服早已成为过去式,他们现在只能穿奴隶和仆人的衣服,靠向敌军乞讨食物过活。”托提拉把城中的女人都保护起来,“女人们无论结婚与否,丧偶与否,都保住了自己的贞洁”。但是他对罗马城却没有丝毫怜悯之情。城中火光冲天,台伯河对岸的跨蒂贝里纳岛区化为乌有。托提拉还觉得不解气,打算放火把城里的东西全都烧光。动手前,他命人把抓获的几位元老院议员带到他面前,痛骂他们是恩将仇报的小人。骂完之后,他“命人动手拆除城中的防御工事,约有三分之一防御工事被损毁。可是他觉得还不解气,执意要把罗马城夷为平地”。[12]
根据普罗科匹厄斯的记载,贝利撒留的一封信让托提拉彻底改变了主意。听说托提拉的打算后,贝利撒留立即派人给他送去一封信。普罗科匹厄斯将这封信的内容原封不动地记录了下来。这封信行文流畅、逻辑清晰、有理有据,可以百分百确定是由普罗科匹厄斯代笔的。在上文中我们已经提到,普罗科匹厄斯曾跟随贝利撒留驻守过罗马,对罗马的建筑杰作叹为观止。把他在信中用来形容罗马的文字拿来形容今天的罗马也毫不过分。
罗马是伟大、辉煌的城市。它并非出自一人之手,而是历代帝王能人反复创作的结晶。它的辉煌与华丽亦非一日之功,而是经过了日积月累的沉淀。数不尽的财富将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和能工巧匠会聚于此。这座凝结了历代能工巧匠无数血汗和泪水的城市,是他们留给后人的不朽丰碑。谁糟蹋了它,谁就是全体人类的罪人。[13]
根据普罗科匹厄斯的记载,托提拉反复阅读那封信,最终被说服,决定放罗马城一马。罗马虽然得救了,却从未如此狼狈落魄:
……他(托提拉)把包括元老院议员在内的所有罗马人,连同他们的妻儿,全都发配到坎帕尼亚。禁止任何人踏入罗马半步,任其自生自灭。[14]
罗马城自诞生以来首次成为空城。根据史料记载,罗马城的无人状态持续了40天。饶是如此,后面还有不少磨难等着它。在接下来的5年里,它的控制权几经易手。为了光复罗马城,托提拉不惜花费数年心血。可到手后,他便弃之不顾,继续挥师南下。贝利撒留瞅准时机杀了个回马枪,从波特斯立马赶到罗马城,通过提供食物怂恿一众居民搬回罗马,并组织军民修复城墙。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的托提拉随即率大军杀回罗马城。鉴于罗马城各处的门早已不知所终,贝利撒留只好派重兵守住门口,并在门口处敷设铁蒺藜,成功挫败了哥特人的骑兵团。这次的胜利犹如昙花一现。两年后,也就是公元549年,托提拉再次兵围罗马城。围城一年后,他再次顺利破城,连破城的过程都跟上次一样。上次那4名伊苏里亚人因公然叛变,大发横财,惹得族人分外眼红。于是他们的族人故技重施,再助托提拉一臂之力。
好在托提拉这次没打算置罗马城于死地。他甚至干脆定都于此。为了赢得法兰克公主的芳心,他下令让工人马上修缮破败的罗马城,不得有误。企图在一夜之间把一座渺无人烟的城市变为富丽堂皇的都城,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托提拉召回元老院议员,命他们会面商议政事。他甚至还在马克西穆斯竞技场中举办过马车赛。
东哥特人万万没想到这次胜利是他们最后的狂欢,王朝气数将尽。拜占廷帝国与萨珊波斯在东线的战事暂时得到缓和,所以查士丁尼于公元551年向意大利半岛派出一支2万多人的军队。奉命领军出征的是一个名叫纳尔西斯的人。将近20年的浴血奋战令东哥特军元气大伤,兵力锐减。东哥特军的兵力甚至一度被拜占廷军的兵力反超。更不幸的是,托提拉还把屡试不爽的伏击术抛诸脑后。公元552年初,东哥特军和拜占廷军在翁布里亚的塔吉纳展开较量,纳尔西斯的弓骑兵重创托提拉的主力骑兵,托提拉战败身亡。东哥特的残余力量又拥戴新王,继续抵抗。无奈东哥特人已回天乏术,东哥特王国于公元561年灭亡。在接下来的数个世纪里,东哥特人的名字偶尔出现在意大利的历史中。几代人以后,东哥特人彻底绝迹。
哥特战争给罗马城造成的影响远甚于西哥特人和汪达尔人对罗马城发动的战争。托提拉曾举行马车赛的马克西穆斯竞技场已变成一块长满野草的荒地。查士丁尼誓恢复罗马往日的荣光,结果却加速了它的衰落。罗马残存的社会习俗也在纷飞的战火中消失殆尽。哥特战争结束后,查士丁尼为重建意大利颁布《国事诏书》,提出他将重修古罗马广场,加固罗马城的河堤,重修罗马城的码头和高架渠。这些承诺只是他的一个美好愿景罢了,并没有实现。
哥特战争结束后,罗马人再也不复往日的洁净。几十年前,罗马的公共浴场依然正常运作。公元408年的罗马城曾有800个大大小小的浴场。资源匮乏不是造成浴场数量锐减的主要原因。人们在思想上已经不接受公共洗浴这种形式了。基督教认为水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洗澡的。带有肉体享乐性质的洗浴更是为基督教所不容。哥特战争结束两个世纪后,人们修好罗马城中部分高架渠,用来把水运往圣彼得大教堂和圣洛伦佐教堂外的简陋浴室,供神职人员和风尘仆仆的朝圣者使用。这些浴室几乎从来不提供肥皂。蓬头垢面成为新时尚。战后,偌大的罗马城只剩下一间私人浴室,这间位于拉特兰宫(3)的私人浴室是教宗的专属浴室。
口粮配额也同公共浴场一样退出了历史舞台。哥特战争结束后的几十年里,这一古老的制度被教会的慈善救济所取代。教会有时也会在旧时的粮仓里给穷人分发救济食物。这恰好反映了那个时代的一大特点:世俗政权渐渐被教会所取代。重挫东哥特人、光复意大利半岛的拜占廷帝国也没能长久地守住它。公元568年,东哥特余部被灭7年后,伦巴德人入侵意大利半岛,建立伦巴德王国。拜占廷帝国的统治范围缩小至意大利半岛的沿海地区。值得一提的是,伦巴德人第一次踏上意大利半岛时还是拜占廷帝国的雇佣军。随着拜占廷帝国的势力逐渐退出意大利半岛,教廷的权力慢慢膨胀起来。教宗不愿花费精力守护帝国曾经的辉煌,对多神教更是没有任何好感。没有了世俗政权的阻挠,基督教迫不及待地将它们从历史的长河中抹去。公元6世纪末,教宗格列高利一世(公元590—604年在位,第64任罗马天主教教宗)下令捣毁异教神像。没有狄奥多里克大帝和马约里安皇帝的庇护,加之天灾不断,罗马的异教文物日渐腐朽,盗窃行为日益猖獗。位于低洼区的文物还要忍受洪涝的侵蚀。台伯河的堤岸崩溃后,罗马城每个世纪都要遭受两到三次毁灭性的水灾。公元589年那场水灾是罗马城历史上惨烈的水灾之一。两个世纪后,保罗·迭肯(Paul the Deacon,公元720—799年在世,本笃会僧侣,伦巴德王国历史学家)曾提及这次水灾。从他的描述中,我们不难发现,水灾还引发了另一个问题:
台伯河的水位因泛滥的洪水迅速高涨,水势越过城墙,将罗马城大部分地区淹没。河流中大量的水蛇和一条巨蛇顺着水势游过罗马城,游入大海。[15]
战争过后,罗马城满目疮痍,百废待兴,一部分文物因此得以侥幸保存下来。哥特战争结束后的150年里,教宗们对现有教堂的维护都力不从心,更无力再新建教堂。圣彼得大教堂高昂的维护费已经让他们叫苦不迭。既然无力新建教堂,那就索性在旧的建筑物上进行改造。公元6世纪末,老皇城的前厅被改造成安蒂戈圣母教堂;城市执政官在古罗马广场上的驻地被改造成圣科斯玛暨达米安教堂。公元8世纪,元老院的驻地被改造成圣马蒂诺暨卢卡教堂。作为罗马城最瑰丽的异教神庙,万神殿在公元7世纪初被改造成圣母与诸殉教者教堂,因而得以完好地保存下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罗马的政治制度可就没那么幸运了。我们曾在上文提到,罗马共和国时期设立的官阶早在东哥特战争打响前就已退出历史舞台,元老院却顽强地存活下来。公元554年,查士丁尼决意重振元老院,把议员的财产资格由先前的45千克黄金降低到13千克黄金。曾经富可敌国的罗马地主如今寥寥无几,降低财产标准实属无奈之举。他们要么举家逃亡至西西里岛和君士坦丁堡,要么为赎出落入伦巴德人之手的亲人散尽家财。元老院已经是日薄西山,就算查士丁尼费尽心思,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元老院制度在无声无息中落幕,以至于后人都不知道它是于何时、以何种方式解散的。公元6世纪70年代末,元老院曾派特使前往君士坦丁堡,请求当时的拜占廷皇帝发兵抗击伦巴德人。公元603年,拜占廷皇帝福卡斯(公元602—610年在位)曾短暂出巡罗马城,据说在此期间,元老院议员曾偕同教宗和神职人员一起拜谒他。不过这种说法的可信度不高。据说,教宗格列高利一世曾宣称“元老院已经化为乌有”。值得一提的是,格列高利一世于公元604年逝世,也就是福卡斯出巡的前一年。教宗霍诺留斯一世(公元625年11月3日—638年10月12日在位)在位期间曾把元老院的旧官邸改造成圣阿德里亚诺教堂,这可以看作元老院不复存在的明证。发轫于王政时代的元老院,曾长时间统治着整个地中海世界。这个存在了长达1200年的古老机关终于寿终正寝。
伴随着旧制度的消亡,是新制度的萌芽和成长。雄心勃勃的罗马人依靠良好的人脉在东罗马帝国的行政体制和军队体制中游刃有余。随着东罗马帝国的式微,罗马人把目光转向教会。富有的基督徒纷纷把自己的财产捐给教会,希望死后升天堂、享荣华,致使彼时的教会一跃成为欧洲最大的地主。哥特战争结束后的100年里,一种新的权力秩序出现在罗马城。彼时的罗马人一定对这种秩序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站在这一权力秩序顶端的是教皇,由教宗兼任。教皇这一尊号不免让人回想起恺撒之后的罗马皇帝。教皇以下是听命于他的高阶神职人员。脚踏丝绸拖鞋的高阶神职人员宛如昔日的元老院议员。
罗马抓住良机,再一次在灾难中浴火重生。伦巴德人入侵意大利半岛,饱受战争**的意大利人纷纷逃往建有牢固城墙的罗马。一度沦为空城的罗马渐渐变得热闹起来。截至公元6世纪末,罗马城有4万到5万居民。40年后,从阿拉伯半岛驰骋而来的军队将拜占廷帝国半数领土收入囊中,从突尼斯到叙利亚尽成阿拉伯的天下。曾经不可一世的拜占廷帝国一度衰弱。约公元636年,耶路撒冷落入阿拉伯人手中,这座圣城也随之成为基督教朝圣者可望而不可即的远方。罗马人趁势推出第一本朝圣旅行指南:《圣地的殉教者》。精明的罗马人还把耶路撒冷的圣油专卖权抢了过来。罗马成为整个基督教世界的朝圣圣地。
(1) 罗马人的门神,也是罗马人的保护神。
(2) 14世纪蔓延于欧亚的鼠疫。
(3) 古罗马宫殿,位于罗马城东部,今属梵蒂冈城国,公元4世纪由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大帝赐给罗马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