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战

第八章 难办的工作和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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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川市各级机关里工作的人没有不看政务网的。一是因为里面关于动态报道的文章多数都“短平快”,非常便于阅读;二是里面经常发些通知,关于会议的或关于新的规定什么的,不可不看;三是里面经常刊登领导的重要讲话,查阅起来很方便。话说远了。就说马雨晴写的关于三柳县采石场的事,机关里的人们基本都看了。王如歌看完以后便关上门哭了一报儿。她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得罪了马雨晴,怎么这么不留情面啊!难道是范鹰捉下指令写的吗?那基本是不可能的,因为一把市长根本管不到这么具体的小事。

王如歌正在难过,突然柴大树打来了电话。王如歌急忙接听。柴大树道:“如歌啊,你是怎么得罪范鹰捉的?怎么一个山体滑坡就要把你调离呀?在这个背景下调离,你还说得清吗?不是整个屎盆子都让你背走了?这就叫‘裤裆里的黄泥,不是屎也是屎’,让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王如歌听了这话十分诧异,说:“怎么,市委常委会真为我的事开会了?可是我已经明确对范市长表态,说得死死的,绝不离开三柳的!他也是这么答应的。怎么能出尔反尔把我往旱地儿上撂呢?这样不行,我得去市里一趟,找范市长说说清楚,让他们重新研究!”柴大树道:“范鹰捉现在住在平川医院里,你找他去吧,越快越好;就着现在刚刚研究,是不是把你调离还没有定论!”

王如歌一听这话,立即收拾桌上的东西,锁上抽屉。刚一转身,就见采石场老场长的老伴儿郭大姐来了,王如歌认识郭大姐,县政府刚刚返聘老场长的时候,郭大姐给王如歌送过一枚祖传的翠镯子。那翠镯子绿莹莹、水汪汪的,成色非常好,但被王如歌拒绝了。因为王如歌稍稍懂一点玉器知识,知道那东西价值不菲。王如歌说:“老嫂子你甭给我送东西,哪天我去你家里喝顿酒就行了。”结果郭大姐便天天来电话催,催得王如歌实在心烦了便真去了,手里拎了两瓶五粮液。也就是说,她也花出去一千块钱。那天,老场长加上郭大姐,还有两个儿子,共五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间便将两瓶五粮液干掉了,老场长见此又拿出两瓶十年陈酿的67度衡水老白干。很有些酒量的王如歌便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吐了个痛快。因为天色太晚了,王如歌就睡在老场长家里了。那老场长原是县机关一个科长,因为工作出色,退休后便被返聘了。这几年连应届大学毕业生都没地方安排,退休人员为什么还要返聘?因为三柳县有这个惯例。谁不这么做,谁就不得人心。应该说,王如歌与老场长一家处得不错。

但郭大姐一进王如歌的办公室,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接着就圆脸变长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将起来,嘴里一个劲地喊:“哎呦喂——没法过啦——家里俩小子都没有正式工作啊——大小子生了孩子还吃着奶啊——二小子正等钱结婚啊——全家上下就指着老头子赚俩钱过日子啦——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给咱穷人一条活路吧——”她这一喊,立马把旁边各屋办公的人们喊过来了,大家一下子围住郭大姐,搀的搀,劝的劝,七嘴八舌,乱哄哄吵作一团。王如歌急着进平川市找范鹰捉,便想立马摆脱郭大姐,她知道郭大姐是要条件来了,而谈条件没有几个回合是谈不下来的。她对秘书交待了一下,说要尿裤里了,得赶紧去一趟厕所。秘书立即会意,搀住郭大姐说:“您老别坐地上,地上太凉,看闹肚子,先坐椅子上去,容王县长去一趟厕所!”郭大姐往前一扑就抱住了王如歌的大腿,说:“王县长,你不能走,我知道你想躲我!你要是真憋得慌就在裤里尿吧,回头老姐姐我给你洗裤子!”

王如歌不得不大喝一声:“我不是要尿裤里,我是要拉裤里了!”秘书死命掰开了郭大姐的手,放走了王如歌。郭大姐还要往王如歌身上扑,大家便急忙把她围住了。王如歌出了办公室,一溜小跑下了楼,到小车班叫了一个司机。可是,两个人坐进车里把车开出车库,刚行驶到大门口,就被老场长的两个儿子拦住了。那两个小伙子两手插腰,往大门口一站,怒气冲冲地看着车里的王如歌。还能走吗?自然走不了了。司机没有熄火,小车就那么吐吐吐地喷着尾气。王如歌急中生智,从手包里翻出电话本,找到市政府一处的电话号,就用手机打了过去。一处是在工作上专门盯一把市长的。处长说:“你好,哪位?”王如歌道:“你好,我是三柳县王如歌,想问你一下范市长的手机号。”处长说:“对不起王县长,我也不知道范市长的手机号。”王如歌道:“这怎么可能?”处长说:“真的!”王如歌气愤地合上手机。但她感觉治气没用,还得继续问。便再次打过去说:“你把马雨晴的手机号告诉我也行!”她猜想,漂亮的马雨晴此时此刻肯定守在范鹰捉身边,这比写的还准。处长说了马雨晴的手机号。王如歌道了声谢谢,便给马雨晴打。

马雨晴此时还真在服侍范鹰捉。她找护士借了一件白大褂穿上,借了一顶蝴蝶结扎在头顶,外观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没有小护士那么年轻,但却比小护士更妩媚更靓丽。那么,护士应该干的事她也干吗?没错。除了打针输液以外,她什么都抢着干。此时,范鹰捉的老婆庞麦花已经在单位请了事假专门来照顾,但她不是全天候,她要不时跑回家里给上高中的儿子做饭,晚上还要回去赔儿子睡觉。而马雨晴却全天候不离范鹰捉左右了。起初,庞麦花只感觉这样很顺手,自己省了不少事,但蓦然间就发现,这马雨晴竟然如此漂亮,而且看范鹰捉的眼神是那么殷切,女人最懂得女人,庞麦花看出了马雨晴的眼睛在说话,于是无礼地对马雨晴大喊大叫要换人,此为后话。

话说这两个女人的配合——庞麦花要给范鹰捉擦身,马雨晴就把热水打来,把毛巾涮好递给她,擦完以后马雨晴再换清水把毛巾涮一遍,然后拧干搭起来;庞麦花要给丈夫接尿,马雨晴便把尿壶冲洗一下,擦干,递给她,而她在接尿的时候马雨晴也不走,只是扭过身子,就那么听着范鹰捉哗哗哗地把尿撒在尿壶里,然后再接过来拿到厕所倒掉,再冲洗尿壶。解大便就更让人尴尬,庞麦花将范鹰捉的病号服裤子褪下的时候,露出了裆里黑乎乎的那一丛,她迅即瞥了一眼马雨晴,发现马雨晴已经看到了那一丛黑,根本就没扭过脸去。范鹰捉解大便时屋里很臭,马雨晴也不躲出去。解完以后,马雨晴便接过去去厕所倒掉,然后冲洗便盆。马雨晴如此的兢兢业业,不嫌脏不嫌臭,让庞麦花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甚至还感觉自己的丈夫是堂堂的一把市长,理应享受女秘书的服侍。其实庞麦花想歪了,服侍范鹰捉根本就不是马雨晴的本职工作,市政府里的任何一个秘书都没有这种职责。

白天,除去纯属来看望的以外,因工作而来的人也络绎不绝,范鹰捉的病房几成办公室。此时,马雨晴就安静地坐在楼道监护台后面护士常坐的位置上,等候招呼。而屋里的人间或就出来喊她一声,她便应声而至。范鹰捉住得是高干病房,是里外间,里间只有范鹰捉一张病床,外间却有成套的沙发和茶几。夜里,马雨晴去医生的专用澡堂冲一个澡以后,就回来睡在病房外间的沙发上。而且,睡觉以前,马雨晴总要和范鹰捉握一下手,互相叮嘱一阵,虽没发展到其他肢体接触,可两个人的感情已经在突飞猛进了。有的男领导在与怡情女人接触的时候,不到三个回合就想上手,甚至有人见面伊始就动手动脚,全无领导者的风范。范鹰捉却不是这样,虽然他也渴望亲近马雨晴,但这种渴望取代不了老婆和郝本心在他心里的位置,因此让他对马雨晴一下子就热起来,根本做不到。不过,在马雨晴这边已经在感情上发生了质的飞跃,她愿意为范鹰捉做一切他想做的事,因为她感觉自己已经是范鹰捉的人了。目前只是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而已。

上午,马雨晴刚刚配合庞麦花把范鹰捉收拾干净,王如歌把电话打了进来,马雨晴急忙拿着手机来到楼道接听。王如歌说:“雨晴处长你好!你现在忙不忙?我有急事要说!”马雨晴道:“我正在忙,你长话短说吧。”王如歌便说:“请你转达范市长,我哪儿也不去,就在三柳干了,请范市长转告刘百川书记!”马雨晴一听王如歌是这种语气,便回绝道:“王姐王县长,你这么命令范市长不太合适吧?”王如歌道:“这事关乎我的前途命运,望雨晴处长务必把话带到!”马雨晴没有说话。王如歌道:“雨晴处长,你在听吗?”马雨晴道:“我在听。我问你一句——如果因为工作需要,组织上做出了正常安排,你也不服从吗?”王如歌道:“我肯定服从!但我害怕这里面掺杂了感情因素。如果因为听信流言蜚语就把一个人打入另册,那就太冤枉了!”马雨晴紧盯了一句:“你是说范市长听信了流言蜚语了?”王如歌急忙辩解说:“我没说是范市长——”马雨晴就死死抓住这句话了:“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这样误解范市长是小事,误解组织决定就是大事!”说完,马雨晴就把手机合上了。暗想,你也有着急的时候啊,你不是和柴大树好吗?找他去呀!

小车对面就站着两个怒气冲冲横眉立目的男人,想走走不了,给马雨晴打手机又是这种态度,王如歌一时间觉得自己这个官当得太窝囊了!她想就此罢手,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算了!但自己的前半生干得太辛苦了,理应有一个更加光明的归宿,因为一个山体滑坡问题就止步不前,是不是太冤枉了?而离开三柳县就意味着止步不前了吗?没错,王如歌的直觉告诉她,离开三柳县,就意味着她甭想再官升一级!柴大树的话是说得不错的,那个山体滑坡事故就如一个屎盆子,她不离开三柳县,这个屎盆子就扣不到她脑袋上,她离开三柳县,那么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裤裆里的黄泥不是屎也是屎。当然她根本不会想到,其实是柳冰冰的出现,让范鹰捉心生芥蒂!但王如歌想来想去还想再搏一下,便直接给刘百川的秘书叶子中打电话。她的电话本里有叶子中的电话号码,但她跟叶子中不太熟,对不太熟的人说心里话,这事她本来不想干。但眼下是被逼无奈了。直接给刘百川打电话更不可能,没准还让刘百川来几句不中听的,那就更难堪了。

如果说,一个人一生中总难免遇到沟沟坎坎,那么现在王如歌就又遇到一道坎,而且是一道大坎,这道坎不好迈,是不是为此翻车也未可知!就在王如歌给叶子中打电话的当口,郭大姐下楼来了,她一见自己的两个儿子拦住一辆小车,立即反应过来,是拦住了王如歌,便立即重新抖擞精神,一下子就扑到小车的前鼻子上,连哭带喊地闹将起来:“王县长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谁解决问题啊!哎呦喂……”王如歌没办法了。面对这个情况,电话还怎么打?她干脆让司机灭了火,自己从车里下来了,对郭大姐说:“你下来吧,别趴在车鼻子上了!咱谈谈条件!”郭大姐便从车鼻子上下来了,却一把将王如歌抱住了,说:“王县长,我就是下来你也甭想跑!”王如歌很无奈地任其抱着,摇撼着,说:“我不跑,我在听你提条件呢!”郭大姐道:“我们老头一年收入一百万,现在人死了,你说应该赔多少钱?”

王如歌听了这话便一个激灵。她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虽说采石场是个利税大户,可也从来没听说老场长拿着这么高的年薪!如果是真的,那么这两年一直哭穷的老场长就虚报了假数字,私下中饱私囊不少,而自己还挖空心思为其承揽业务,是不是太愚蠢了?如果这话有假——王如歌也不能不问自己——郭大姐吹这个大话难道不知道也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吗?但王如歌毕竟比郭大姐年轻,无意中还是掉到了陷阱里,她说:“采石场到2010年年底就到期了,老场长是不可能永远干下去的!”于是让郭大姐抓住了把柄:“那么说就还有三年时间,那你们就应该赔我三百万!”王如歌道:“咱们县是个穷县,这个情况你们不会不知道,往哪儿给你们淘换三百万去?你张嘴就要几百万,知不知道咱们的很多农民还处在贫困线上?”郭大姐道:“那我不管,你们当头儿的砸锅卖铁也得给我弄去!我们家的人死了不能白死对不对?”

王如歌感觉这么刀对刀枪对枪地争论下去没有止境,等于瞎耽误工夫。便冷下脸来,说:“适当的赔偿是可以考虑的,但要先对采石场进行审计,一切结论产生在审计之后!”说完就掏出手机给县纪委和县审计局打了电话,让他们立即联合组成调查小组进驻采石场开展工作。然后对郭大姐说:“你们回家去等候消息吧,很快就会有结果的!”王如歌说得不无道理,郭大姐没法反驳,只好收起撒泼相,拍打一阵身上的灰土,说:“也好,我们就先等你们的消息,反正你王县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说话间突然一群人拥进了县政府大院,王如歌一看,全是前几天陪同范鹰捉在大礼堂看音乐会的老者们。一个干瘦干瘦的、看上去风一吹就会摔倒的八十多岁的老同志在别人的搀扶下,走近王如歌,一字一顿地说:“如歌啊,人是为公家死的,你们一定要厚葬!要开追悼会!要给补偿!而且补偿给少了还不行!三十、二十万的别打算把人打发了!”这个老者身后的一群人齐声附和道:“说得对!就得这样!”郭大姐借机就“我的娘哎——”猛哭起来。

王如歌无言以对。暗想你们拿县政府当什么了?当聚宝盆?当摇钱树?当世界银行?县政府往哪儿弄这么多钱去?看起来这老场长的善后还真成了问题了!她突然产生了一个连自己都吃惊的念头:离开三柳!立马就离开!自己在三柳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三柳是什么风气?自己都是怎么忍辱负重来着?范鹰捉让自己走,难道不是看出自己在三柳干得吃力吗?范鹰捉白白比自己大几岁吗?那里面贮存了多少咸盐、多少路径、多少血汗、多少智慧!走,三十六计走为上,就是这话!她蓦然间就感觉心地坦然了,市委常委会已经开始研究自己的问题了,只消慢慢等候就是。于是,她的脸上立即堆上习惯的笑容,招呼大家进楼里,去会客室说话,说会客室有烟、有茶!烟是中华,茶是普洱!

没有人客气。大家相跟着就上楼了。而且进了会客室就理直气壮地抽烟,喝茶,大模大样。仿佛这些人都是老场长的家属。这也是王如歌刚刚发现的三柳人的一大特点:沾了公家的事,能耐都特别大。不抽白不抽,不喝白不喝。抽空了,喝光了,与我无关,你们公家想办法去!王如歌打手机叫来了办公室主任和行政科长,让他们与大家协商补偿问题,她说:“大家可以漫天要价,反正还要就地还钱,敞开议吧!”便出去了。她去县委那边找周明去了。她要向周明透一点口风,让周明在审计老场长的问题上配合她一下。该严肃就必须严肃一下。本来现在她可以去平川市找范鹰捉了,因为已经没人阻拦她了,但她已经想明白了,谁也不找了,只等组织上的安排了!

话说程爱海接受范鹰捉的指令,派人暗中调查机关失窃案。他就指定了崔武民来调查这件事。于是,崔武民首先找于清沙做了一次交谈。当然,对于清沙他是没法隐瞒身份的,因为那样于清沙会不接待他。但崔武民收获不大。于清沙不愿意对他多讲。那于清沙也不是吃干饭的,很明白对刑警讲多了会“言多语失”,不过他还是讲了自己写了一封举报信被偷了这件事。他是考虑这件事属于纸里包不住火,一旦事情在社会上公开,则自己会没法向世人交待。但他也立即否定了自己所作所为的可靠性。他告诉崔武民,是他和李海帆亲自去范鹰捉家里帮着收拾那些砚台,然后一起去博物馆捐献了。范鹰捉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搜到了,应该没有隐藏的。所以说,自己误解了范鹰捉,误解了一个要求自己严格的好市长。

接下来,崔武民就盯上了市政府对过那个茶馆。因为范鹰捉把那个茶馆的情况对程爱海讲过。就在崔武民想好对策,立马要对那个茶馆下夹子的时候,程爱海又告诉他一个信息——范鹰捉在三柳被埋在土里,差点丢了性命!他便立马翻看了政务网上马雨晴写的那条信息。他知道马雨晴是谁。虽然没打过交道,但知道马雨晴是个美女作家,曾经写过几本书,在领导跟前很得宠。他对这种女人不是很感兴趣,能写书并不意味着办事能力强,长相漂亮还很容易引起事端——因此他对范鹰捉的选择多少有些不解——如果范鹰捉做事严谨,就应该,或说宁可,选一个丑一点的女同志做跟包秘书。但既然人家范鹰捉已经这么定了,自己作为一个小兵,没有必要说三道四,维护好市领导是首要的。于是他与马雨晴取得联系以后,就去医院走访了马雨晴。

既然是调查案子,马雨晴就直言不讳,讲出了领导层里无形的却是泾渭分明的两条线。而王如歌恰恰是另一条线上的人,否则王如歌不会引着范市长去采石场那危险的工作面。言外之意是王如歌对范市长的人身安全置若罔闻,至少是不够重视。这话讲给别人或许会因为对领导层矛盾的司空见惯而引不起重视,但对崔武民讲,对这个职业侦探讲,那就是撞枪口上了,立即就引起了崔武民的格外的异乎寻常的重视!他把所有的草蛇灰线、蛛丝马迹都联系起来一思考,再一推理,便吓出一身冷汗!太可怕了!看似平静的机关生活竟暗藏杀机!那采石场的老场长就死在范鹰捉身边,如此说来死神距离范鹰捉连一步之遥都不到!如果把这个推理告诉范鹰捉的话,他再下基层还敢往一线去吗?恐怕得天天做恶梦,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崔武民是个有心计的年轻人,他立即对程爱海画了问号:程局长是哪条线上的人?这个问题不解决,他就不能把自己的分析结果汇报给程爱海。因为,凡是勘破玄机的人都是危险的人!都是自身难保的人!别人可能不这么认为,而崔武民就是这么想的!而且,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同情弱者,那范鹰捉先是办公室被偷,接着被人踹了一脚,继而被黑老蔡威胁,再接下来就是在三柳县采石场出事,所有这一切既让他触目惊心,也让他无意中与范鹰捉站在了一条线上。而且,他的工作性质和职业习惯,也使他与受害者站在了一起。唯其如此,他就越加为范鹰捉担心!从目前情况看,范鹰捉在明处,而对手在暗处,这就相当危险!

产生这个念头以后,他就把所有的分析和想法深藏在心底。拿了两个青年报社的纪念物——印着青年报标记的袖珍电子台历,装进手包,穿了一身便服在市政府所在的前进道上闲逛。他挨个门脸遛哒,进屋转一圈就走,走到与市政府斜对过那个茶馆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见牌匾上写的是“紫月轩”,微微感觉一丝嘲讽,便蹩了进去。暗想,起个文雅的名字有什么用,挡得住为非作歹吗?他找了个座位坐下,然后就把整个店堂扫视一遍,在店堂一角发现了通往楼上的楼梯,也就是说,知道了这个茶馆是个小二楼。从楼下店堂的整洁、无杂物的情况看,二楼应该是个储藏室兼卧室,乱七八糟的东西应该都在二楼,否则,那些家什往哪儿藏?再说了,在平川开茶馆不可能日进斗金,因为平川人的大多数还喝不起好茶,也就是说因为兜里钱紧想高消费也消费不了;那么,开茶馆就只能住茶馆,再去外面租房住费用太高,老板和伙计都难以赚钱了。崔武民这么一推,就推出来——老板和伙计必定都住在楼上,那么楼上就不仅存着茶叶和生活用品,绝对还有顺来的东西,假如他们就是窃贼的话!

他很想上去看看。可是以什么借口呢?对方怎么可能允许自己上去呢?他的目光在店堂里一番睃游以后,喊了一声:“老板!”屋里坐着的其他几个人都回头看他。茶馆不同于餐馆,基本没有大声喧哗的,所以他的一声喊就很显突兀。一个伙计飞跑过来道:“先生,你喝点什么?”崔武民道:“来点家里没有的,你们新进了什么新鲜茶?”伙计道:“紫芽普洱茶,还有十年老茶头,都是刚进的。”崔武民道:“紫芽普洱茶怎么个好法?老茶头怎么个好法?”伙计嘿嘿一笑道:“我也说不清,你得问我们老板。”

这时,一个西装革履瘦高个年轻人恰好从门外走进来,说:“谁找我?”崔武民立即把眼睛瞄过去,见这个年轻人约摸三十左右,脸上倒也看不出邪气——崔武民的眼睛是很毒的,不是十分擅长做戏的人,他只消一眼,是正是憨是奸是邪,便能看个八九不离十。他对年轻老板说:“你能不能说说紫芽普洱茶怎么个好法?我想来一壶。”老板说:“好啊——你问伙计,他肯定不知道,因为茶叶是我刚进的,我可以概略告诉你,该茶产自云南景谷黄草坝海拔2000多米的野生茶树群落,该地紫外线多达平原的8倍,而茶树树龄在千年之间!不仅如此,紫茶树品种与众不同,数量极为稀少,每年只在立春时节摘采一季,由极有经验的制茶师严格按传统工艺精制而成。这种茶含有稀有的净血因子,不仅具有传统普洱茶的瘦身、美容、降脂等保健功效,在软化血管、净化血液方面的功效也尤为突出。”

年轻老板说完就冲伙计摆了摆手,伙计便小跑一般快速走进后堂,转瞬便捧着一副茶海出来,上面壶、杯俱全。伙计将茶海摆在崔武民面前的桌子上,又跑回去取茶叶和开水壶。崔武民伸出一只手请老板在身边就座,老板犹豫了一下,方才坐下,说:“先生,你是不是还想问什么问题?”崔武民便将记者证掏了出来,双手递给老板。

老板翻开看了一眼,便还给他,问:“平川青年报?你认不认识报社的马六甲?”崔武民一惊,抬眼看了老板眼睛一下,这个人厉害!幸亏崔武民在报社翻过青年报的花名册,曾经对马六甲这个名字十分纳罕,问了一下,社长告诉他这个叫古怪名字的是办公室跑印刷的。这时伙计过来给他筛茶,他便对老板说了一句:“马六甲是办公室的。”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因为说多了就该露怯穿帮了。此时老板向他示意,他便仔细看那紫芽茶汤,但见颜色橙黄透亮,一股蜜香沁人心脾,他端起小杯呡了一口,又觉滋味浓厚,与橙黄淡雅的颜色形成反差,于是分三口喝下,赞一声:“嗯,好茶!”

老板点点头道:“喝好茶必须懂茶,如果仅仅为了解渴,那就暴殄天物了,看起来先生还真不算外行,这壶茶应该卖三百,今天我奉送了!”崔武民连忙道:“不行不行,你们干的是买卖!”老板道:“哎,不能这么说,买卖人也难得遇知音的,那马六甲是我好朋友,你是马六甲的同事,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高价呢?”崔武民不觉心里又咯噔一下子——怎么老提马六甲呀?他急忙打岔,说:“据说普洱现在炒得很热!”老板道:“没错,咱茶馆里就有四万一壶的,哪天把马六甲叫来,咱三个人品一次。”崔武民暗想,乖乖,少提马六甲好不好?便岔开话题问:“四万一壶?那得多少钱一饼啊?”老板道:“我是八十万一饼进的,清朝贡茶,可以沏三十壶。”

崔武民不知道这个小老板说的是不是属实,不过敢说出来也算坦诚,八十万的一饼茶沏三十壶,每壶卖四万,他可以赚毛利二十六万多,刨去费用利润率接近30%。聊业务可以看人品,可以知道对方说不说实话——姑且把他看作实在人吧,崔武民从手包里取出一个电子台历递给小老板,然后便亮出底牌道:“我想了解一下你们民营企业家的生活状况,能不能让我去你们宿舍看看?我想你们的宿舍一定囤积着大宗的茶叶!”

小老板摆弄着电子台历,看到了上面印着的“青年报”三个字,道:“想看宿舍?那还不简单,你喝完这杯茶就跟我上楼好了。”崔武民便稳住神,仍旧分三口将那小杯里的茶喝净,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说:“老板,走。”就在这个当口,小老板的口袋里手机响了起来,既不早也不晚,崔武民不得不停住脚,等小老板接电话。小老板拿着电子台历一边接听手机一边往门外走,还回头看崔武民一眼,然后就推门出去了。出去以后就向一侧拐了,看不见身影了。没办法,崔武民只能坐等。

这时,从楼上走下来一个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这个人就是打过薄哥达的那个人。这个情况崔武民当然不知道。他问崔武民:“你喝茶吗?怎么不坐下?”崔武民道:“我已经喝了一半了,在等你们老板,他刚出去。”这个人说:“这个时间是商业街茶城那边叫他,他肯定去那边吃饭了。”哦?金蝉脱壳?崔武民立即做出了这种反应——我说呢,他们的窝巢怎么会轻易让外人看呢?崔武民问:“你估计老板几点能回来?”这个人说:“不好说,他们是谈茶城转让的事,肯定得喝酒,而且,还得去唱歌,然后再洗澡,再按摩搓脚,半夜回来就不错!”崔武民想了想道:“能把茶城接过来,不简单啊!不少钱吧,一年?”这个人道:“可不是么,还是市里柴副市长出面搭的桥儿,一年下来各方面费用还得两百万呢!咱平川有这么多人买茶叶吗?人们买茶叶就一定来茶城买吗?全平川有名有姓的像样茶庄多得是!你说这事是不是风险太大了?”

崔武民面无表情地默默点头。心里却如开水锅一般急剧地翻滚。果不其然,这个小茶馆的背景就是柴副市长!政府一处的副处长马雨晴言之凿凿地告诉他,市领导是分两条线的,这边这条线就是柴副市长领衔的。而据崔武民所知,柴副市长还是个口碑不错的领导,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出格的事。但为什么偏偏与范鹰捉闹对立呢?而且一下手就是狠手呢?——当然了,目前所有的事情都是推测,谁都没有抓住把柄。

他看了一眼门外,外面天已经黑了下来,自己出来这半天时间,竟然没有什么收获!于是他对这个人说:“我和你们老板讲好的,到你们宿舍看看,你能不能领我上去?”这个人便蓦然警觉起来,目光一下子变得十分犀利,问:“你是谁?干什么的?”崔武民掏出记者证递给这个人,道:“我是青年报记者,专门报道青年企业家的,我和你们老板说好要写一篇你们辛勤创业的专访的。”

这个人看完记者证还给崔武民,眼神稍稍放缓一些道:“我叫苟胜,是老板的助理,专门打理日常事务。”崔武民问:“你们老板叫什么?”苟胜没说话。崔武民便紧跟了一句:“我看他是个蛮有魄力的帅才!”苟胜这才回答:“我们老板叫辛飞,平川大学商业经济系毕业的,毕业时已经被留校,但老辛非下海,见普洱茶行情好,就从倒腾普洱茶开始进入商界了。”崔武民故作欢快地笑了起来:“辛飞,和一种冰箱的牌子同名,好记!”苟胜道:“你什么意思?小看我们老板?”崔武民忙说:“不是不是,我很敬佩你们商界创业的人,你们起步的资金是怎么解决的?”苟胜说:“既然你真要采访,而且得到辛飞允许了,那我就领你上楼看一眼。”

苟胜果真头前走了,崔武民便急忙跟上。苟胜走上楼梯,脚步突然变得十分矫捷却轻得毫无声息,跟在后面的崔武民便蓦然发现,苟胜是个练家子。练家子的腿脚在登高的时候是方显功底的。他虽然也练过闪展腾挪,但平心而论远达不到苟胜的水平。辛飞表面聘了一个助理,实际是招了一个保镖,不客气讲,是打手也未可知。崔武民的职业习惯就让他往这方面想。上楼以后,苟胜把门打开,崔武民见眼前豁然开朗,楼上是好大一个开间,足有百十平米,一侧有三间耳房,想必是辛飞和下属的卧室、洗手间。而大厅里已经被各种包装的茶叶包挤得满满当当,有的已经码到了屋顶。大厅一角辟出一块空间,在屋顶上垂下一个一搂粗的练拳的沙袋。

苟胜指点道:“老崔(他习惯把对方缀上‘老’字)你看,这边的是一线品牌——大益、下关、中茶;那边是二线品牌——福海、郎河、昌泰、黎明、六大茶山、云茶、老同志、李记谷庄、南峤、南涧、凤庆、双江勐库、宸泰、车顺号、龙园号、可以兴、杨聘号、同庆号……”竟如数家珍一般。崔武民道:“天,东西还真不少,得占压不少资金吧?”苟胜道:“谁说不是呢!现在还要把商业街的茶城盘下来,如果没有上边支持,要命也干不成!”崔武民道:“由此我看到了一个青年企业家展翅欲飞的雄姿,但你的话说得不错,没有上边支持怕是干不大的。你领我进卧室看看,怎么样?”说着,崔武民从手包里掏出另一个电子台历,递给苟胜。苟胜接过东西,表情诧异地看了崔武民一眼,说:“卧室里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好看的?”崔武民道:“那是一个青年企业家的另一面,反映了创业的艰难和忙碌。”

苟胜有些不太情愿,但终归还是走过去把一间耳房的门打开了,但苟胜没有进去,只是一只手扶着门把手站在那里,那么崔武民就不便进去了,只能也站在门口把屋里浏览一下。但崔武民擅长在看似平常的状态下看出其中的不平常。

屋里有三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靠墙的位置有个大衣柜,旁边码着三个旅行箱。单人**确实很乱,被子都没叠起来,有防寒服在上面扔着。每个床底下都有好几双鞋散乱着。这些都在一瞬间就在崔武民眼前扫过。而他的眼睛独独留在写字台上,但也只是着意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过,他的眼睛已如摄像机一般将桌子上的情况摄录下来:桌子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是打开的,页面处于屏幕保护状态,一只小狗的图案在上下游动;而这台笔记本电脑的旁边,却整齐地码着一摞笔记本电脑,足有六七个,而且从参差不齐的情况看,那些电脑不是一个品牌的,新旧也不一样。问题就在这里!崔武民的眼睛里倏然闪过一丝亮光,便转身走回大厅了。但他不能让苟胜看出他在生疑,就甩下一句话:“你们的卧室气味不好,应该经常开门开窗通通风。”苟胜道:“太忙,哪顾得上啊!”

崔武民暗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不与苟胜深交一下?便说:“苟胜哥们,认识你很高兴,今晚我请你喝一杯,你一定要赏我个面子!”苟胜一听这话,便嘿嘿一笑,说:“你们小记者没多少钱,我请你吧,走!”就率先往楼下走。崔武民紧紧跟上。于是他又领略了苟胜下楼的奇姿——苟胜单脚跳着,只跳了三下便下了一跑楼梯,且绝无声音,拐过弯来,再用另一只脚,仍是单脚跳了三下便下了另一跑楼梯,毫无声息地站在楼下大厅了。崔武民紧紧追赶,也难以望其项背。便在苟胜身后赞了一句:“好身手!”

两个人出了茶馆,苟胜便引崔武民来到一家小酒馆,这个小酒馆没在前进道上,是在与前进道相交的一条路上。崔武民觉得,这可能是苟胜常来的点儿。其实,苟胜是为了躲开前进道。因为前进道上这个时间巡逻的武警总是走来走去的。既然躲武警,那必然是他想干他的事。话说崔武民跟着苟胜进了小酒馆以后,立即被蒸腾的热气、刺鼻的烟气酒气所裹挟,屋里基本坐满了人。苟胜回头对他说:“崔记者,你去找座位,我先跟银台说句话。”

崔武民便看了一眼银台,见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浓妆艳抹、半尺长的头发烫得根根直立的年轻女子,猩红的嘴唇像流着血。就在这时,崔武民被人撞了一膀,他没在意,继续找座位。那个人一把揪住了崔武民的衣领道:“兔崽子,你撞我干嘛?”

崔武民一边挣脱一边说:“明明是你撞我,怎么说我撞你呢?”可是,对方手劲儿很大,根本挣不脱,而且开口便骂:“妈那X,你这种人不教训教训就不知道行老几!”崔武民知道遇上麻烦了,便捉住对方手腕捏了一下,那里有个穴位,一捏整个手掌就酸麻无力,于是对方一下子就松手了,谁知他大喊:“来人呐!抓坏人呐!他掏我钱包啦!”于是旁边座位上好几个正在喝酒的人便一拥而上,其中一个人很在行地用胳膊猛力夹住了崔武民的脖子,往下一扭,崔武民只觉得眼前一黑,急速出拳打在对方小腹上,对方却并不松手,而是抬腿用膝盖猛磕他的鼻子,于是,崔武民立即血流满面,这时他的两肋也遭突袭,接着脑袋上“嘭”地挨了一酒瓶子,他在剧痛中迅速失去知觉。

崔武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他发现似乎还是在那个小酒馆里,因为气味是一样的,只是躺在了小酒馆后堂的一间没门的小屋里。头顶上是一盏昏黄的油渍麻花的低度数灯泡,身下是没有弹簧和海绵的破沙发。他动弹一下,可是腰肋疼得不行。他又感觉一只眼睛模糊,用手一抹,黏糊糊的是血,方觉头顶也疼得不行,而此时鼻子的酸疼也一股脑袭了上来。

被人暗算了!毫无疑问!他使劲回忆昨晚的整个过程。这时,苟胜走了进来,递给他一卷手纸,说:“崔记者,你醒了?”崔武民乜他一眼,撕下一块擦脸上的血,道:“昨晚的一切是不是你安排的?”苟胜站在他的对面说:“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坏人,没有我你早残了!你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专门碰瓷儿打便宜人儿吃黑食的!”崔武民一听这话便摸了一下身边,方觉手包和口袋里的钱包、手机都不翼而飞了。崔武民道:“我并没惹他们!”苟胜道:“我问你一句透底的,你回答得实在,以后就不挨打,回答不实在,挨打就是经常的!”崔武民道:“你想问什么?”苟胜道:“你是范鹰捉的人还是柴大树的人?”崔武民道:“我谁的人也不是,我是个小人物,跟他们隔着那么多层,八竿子打不着!”苟胜道:“一听你就不是个实在人,那以后你再挨打可就别怪我了!”崔武民道:“我的话是试金石,一试就试出你是打人的设计者。”

苟胜嘿嘿地笑了,在屋里踱起步来。然后从屋角一张破旧的办公桌里拿出一个手机,扔给了崔武民,说:“哥们儿,你先说说这个——手机里的号我查了一下,尽是公安局的——你既然是青年报的记者,跟公安局呱嗒什么?想当线人卖情报是么?”崔武民道:“当什么线人?公安局有我两个同学!”苟胜道:“你甭拿这个吓唬人,有亲爹也没用,该办你照样办你!”崔武民一时间十分纳罕,这小茶馆的人,只因为靠上了柴大树,都变得如此张狂!而且,苟胜说得也许不错,如果程爱海或公安局哪个副局长是柴大树这边的人,那他挨打就会是经常的,打残了甚至打死了都未可知!他此时感觉十分迷茫:工作和人事,究竟哪个重要?下一步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