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西起乾县,东到蒲城的崇山峻岭上,除昭宗李晔的和陵、哀帝李柷(chù)的温陵以外,有唐一代的其他19个皇帝的陵墓(武则天与高宗李治合葬一陵)以无与伦比的皇家气派,兀出在人们的眼前。这号称“关中十八陵”的昂昂丧葬气象,全浸着大唐劳苦百姓的血汗和智慧。但令人痛惜的是,除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合葬墓乾陵以外,其他每一座皇陵都被同一个人所盗,这个人趁五代天下大混乱之机,尽掘陵中的巨大财富,一夜之间,便成了人们唾骂的对象,而且,一背上骂名,便千年难改,给一部历史添加了一个黑色章节。
这,就是一生为匪为患、朝秦暮楚、反复无常的温韬。
我们一次又一次上昭陵,一次又一次对温韬其人进行思考。从历史、社会等一个又一个角度加以审视,均难以对其披着军队羊皮,干着豺狼勾当的所作所为产生一丝谅解。
温韬其人有两个特点:一为屡装儿孙,谁的势力强,谁便是亲爹娘,趋炎附势,反复无常到了极致;二为盗掘古墓,尤其对唐十八陵大肆袭劫盗掘,将中华民族乃至人类文明的历史珍藏侵掠破坏,成为千古大盗。
温韬,京北华原(今陕西耀州)人。当一代大唐王朝走向末日,即将进入坟墓的时候,温韬出生了。据传,温韬出生时,有匪星陨落在嵯峨山。嵯峨山位于昭陵所在地九嵕山之东,现泾阳县西北,其山和九嵕山西边的五峰山成斗拱之势,将九嵕山衬夹在中间,加上南面渭水如练,北面黄土高原苍莽无限,九嵕山便具有了独特的磅礴气势。
乾陵61蕃臣像
温韬不到10岁,便成了家乡有名的小蟊贼,加入土匪团伙的人当中,数他最小。起初,百姓看到这么个小娃娃耍枪弄棒,行为刁钻,传以为笑,但当他挥刀杀人不眨眼时,人们方才如梦惊醒。生逢唐末战乱,10多岁的时候,温韬就上嵯峨山拉人马,发展土匪队伍。俗语云:兔子不吃窝边草。温韬正好相反,他凭着吃窝边草起家,祸害家乡一带,使他率先在自己的家乡华原出了名。
尽管如此,此时的他,也仅限于小打小闹,尚没有攻城略地的实力。狡猾、奸诈的温韬,一方面经营他的嵯峨山根据地,另一方面坐山而观天下大势,伺机出山霸天下。
有消息不断地从最近的地方传来,唐皇室彻底土崩瓦解,陇西郡王李茂贞日益强大起来。李茂贞身居凤翔节度使之职,不断扩充实力,觊觎天下。温韬立即以“贼帅”的身份,攀附李茂贞。正在另立中央的李茂贞,心想正是用人之际,热情接纳了来投的温韬贼众。二者都想利用对方发展壮大自己,一拍即合。为了使自己无后顾之忧、心腹之患,李茂贞意欲认温韬为干儿子,温韬自然乐意,拜李茂贞为干爹,并主动改自己的姓,要李茂贞为自己重取个名字,李茂贞赐他名字为彦韬,委任他为华原镇将。
这是唐秦王夫人墓的砖雕端门。唐秦王李茂贞是唐末重臣,卒于公元924年。其陵墓位于宝鸡市北塬飞机场西端的陵原乡陵原村,距宝鸡市区2.5公里,与夫人葬在一起,为“同茔异穴”。2001年4月,宝鸡市考古队正式对秦王陵进行保护性发掘。新华社记者冯国摄。
唐昭宗天复二年(902)十月,于军阀战乱蜂起中脱颖而出的朱温大军锐不可当,攻克长安,旌旗西来,直捣凤翔,凤翔李茂贞拼死抵抗,但难以遏制住朱温军队的攻势,情势到了最后关头,李彦韬(温韬)见李茂贞大势已去,遂倒戈投敌,降附朱温。李茂贞落荒而逃,到朔方重整旗鼓去了。
但是,对温韬不利的是,没多久,朱温东归,他成了没爹没娘的儿。无依无靠,为了不被其他军阀吃掉,温韬又回到了他当初打家劫舍的据点——嵯峨山。在这里,他再次施展两手:一手坐观天下,静待其变;另一手则加紧聚敛财物,疯狂地掠劫长安附近的各县,又当起了打家劫舍的土匪。而李茂贞回到了他的凤翔,重新韬光养晦,以图东山再起,见温韬已被人丢弃,遂不计较昨日叛背自己的旧嫌,派人下书,与温韬修复了父子关系。
天祐三年(906),李茂贞命名华原县为耀州,命名美原县(今富平县东北美原镇)为鼎州,设置义胜军节度使的官,管理这两个州,李彦韬(即温韬)领命,坐上了节度使的交椅。
随着流浪逃遁的唐朝最后一位皇帝哀帝李柷覆亡,大唐宣告结束,埋葬李唐王朝的朱温,以马上挥舞的剑戟,开辟了新的朝代后梁,从此,战乱不堪的五代开始了。
后梁王朝开平二年(908),温韬便趁战乱聚敛财物,公然疯狂盗掘了北原上大唐所有的皇陵。对此,《资治通鉴》第267卷、《新五代史》第40卷载:
华原贼帅温韬聚众嵯峨山,暴掠雍州诸县(1),唐帝诸陵发之殆遍。
韬在镇七年,唐诸陵在其境内者,悉发掘之,取其所藏金宝。而昭陵最固,韬从埏道下,见宫室制度闳丽,不异人间。中为正寝,东西厢列石床,**石函中为铁匣,悉藏前世图书,钟王笔迹,纸墨如新。韬悉取之,遂传人间。惟乾陵风雨不可发。
这些史典记载,乃为权威,其中讲到的“前世图书,钟王笔迹”,原有好多故事,稍后再叙。为了保持情节连贯性,我们先讲温韬自盗墓后是如何继续他上蹿下跳、左右反复、朝秦暮楚的人生的。
开平三年(909),后梁朝的同州(今大荔)节度使刘知俊背叛朱温,投靠时已气候不小的岐王李茂贞,这样一来,后梁朱温在关中的军事实力骤减,降到了低谷。精于算计、善于趋炎附势的温韬在这样的形势下,显得异常活跃,为了向干爹李茂贞邀功,他率一股乌合之众,肆无忌惮地对长安附近诸县大加骚扰。后梁皇帝朱温获知温韬的暴行,恨得咬牙切齿,肝火大动,专门发书,诏告同州、华州(华县)、雍州(长安地区)各州,悬赏要温韬的人头。
秦王夫人墓墓壁上的砖雕“八抬大轿”
《资治通鉴》第268卷载:后梁太祖朱温乾化元年(911),岐王李茂贞招募华原贼帅温韬,令温韬率领邠州(彬县)、岐州的军队攻打长安,后梁太祖诏令感化节度使康怀贞、忠武节度使牛存节带领同华、河中军队前去迎战讨伐。己酉(二十五日),康怀贞等奏捷,在车度(同州境内)将温韬打得大败。
可见,温韬并不是一位能征善战的沙场英雄。
贞明元年(915),关中形势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大变化,岐王李茂贞在梁、蜀两大敌对势力的夹击下接连损兵丧地,反复无常的温韬又一次不顾父子情义,捧出他所管辖的耀州、鼎州,再度投降后梁,此时是后梁的末帝朱瑱(zhèn)掌朝,朱瑱改耀州为崇州,鼎州为裕州,义胜军为静胜军,恢复了李彦韬的本姓温,给他赐名昭图,仍然让他当节度使,并加官特进、检校太傅、同平章事,封河内郡开国侯。
贞明六年(920),后梁河中节度使朱友谦依附、投奔晋王李存勖,末帝命温昭图攻打朱友谦占领的同州,结果反被李存勖的晋军打了个大败。朱友谦乘其败退,分兵进击崇州,温昭图很害怕。这时他占据耀州当镇将前后已15年有余,朝廷早就想给他换个地方,让他迁到别的地方去,于是,利用他惧怕朱友谦的进攻,命令供奉官窦维劝他移镇。他明知这是朝廷的调虎离山之计,但又害怕被晋军吃掉,也就只好请求迁徙做别地的镇官。温昭图凭借他在后梁朝中的靠山、权臣赵岩的鼎力相助,次年正月,迁任匡国军节度使。匡国军镇许昌,领许、陈(河南淮阳)、汝(河南临汝)三州,自中唐以来,一直是很有名的藩镇。可是,在后唐同光元年(923),庄宗灭梁后,赵岩“恃韬与己素厚”,遂投奔许昌托身于温昭图,而温昭图却没有想着要收留他。温昭图想的是恰好借此给新主子一份见面礼,接赵岩到住所后,就杀了赵岩,把头献给了后唐帝,把赵岩所送的东西全部没收。不但如此,温昭图又通过歪门邪道,准备了大量盗墓得来的珍宝,贿赂后唐帝的刘皇后和伶官,果然是,仕路迷时钱作马,一赂定乾坤,温韬摇身一变,竟成了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宠臣,被庄宗赐姓名为李绍冲,依旧当他的节度使官,为许州节度使。
温韬如此受宠,就连宰相郭崇韬都感到不可思议,他批评庄宗皇帝说:“国家为唐雪耻,温韬盗发唐皇陵几无幸免,其罪与断送了李唐江山的朱温一样,为何还要再让他当官管藩镇?这样,天下的义士会说我们些什么呢?!”
然而后唐庄宗却懦弱地说:“在进入大梁之初,就已经赦免了他的罪行。”如此这般敷衍了一下,最终还是派温韬去了。
还是后唐的明宗李亶(dǎn)较清明,在天成元年(926)刚刚入主洛阳,便将李绍冲(温韬)下入大狱,由于大臣安重诲暗地里受了温韬的贿赂,出面说情,才使温韬免于死罪,并得以恢复原来的姓名温韬,被放逐到了乡下。第二年,温韬又被下令流放山东德州。天成三年(928),终于被判盗陵罪,接到皇帝赐死的诏书时,温韬哆嗦着端起一碗鸩毒酒,一口喝下,即刻归西。他的三个儿子,后来也横死。
再说温韬所盗的大唐诸皇陵珍宝,其去向一直是人们所关注的问题。除为了保官保命,他在风雨飘摇的人生路上一路施赂,打点各方于己有用的“神圣”外,其余绝大部分后来落入他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