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太愚笨,总想固化所有的想法。
前任提出分手,你非得让他/她说个所以然。
遇到喜欢的女生,明明你可以简单牵起手,说一句月亮很美,风有些凉,你想拥抱她的情感自然就在话语缝隙中涌现。
我真的太愚笨,所有创作都想愚笨地固化成流水线的方法论,固化成一个工具。
我刚学拍电影的时候曾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话——“为每一种情感赋予方向和数值,我们便能得到无穷丰富的情感演变。”
李白是彻底地往正方向狂奔,没有一点哀伤。他说:“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而李煜走向彻底的反面,他说:“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苏轼呢?他本意正向,无奈总有牵绊。同样是“把酒问青天”,即便他想“我欲乘风归去”,却感叹“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屈原呢?他正视哀伤,痛苦难耐,感慨“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然而,他又从黑暗中撑起一丝亮光,呐喊道:“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似乎所有情感都可以往正向走得远一点,或者反向感叹,或者正偏反、反偏正……
哎,我真的太愚笨!我甚至会觉得自己之所以没有创造力,是因为我过度学习英语的语法。
亚里士多德对名词进行了性质、数量、关系、地点、状态、情景、动作、被动、时间九个属性的分类,西方文明似乎总是习惯于为万事万物归类并有序安放,情感也应该被定性分类为喜怒哀乐等。
西方的思想方式,也辐散到西方的语言体系中。
在英语中,句子中的每一个成分均可有修饰语,一个修饰语还可被另一个修饰语修饰。句子层层分支,如同主次分明的树干,思维方式呈直线型,词语和词语之间挤不进任何事物。
但是在汉语中,修饰语一般少而短,短句和短句形成共振,构成语意群;句子和句子之间依赖内涵而聚合。句子和句子之间、段落和段落之间充满着缝隙,而思绪就从这些缝隙中滋生。
Like a mirror,Hangzhou’s West Lake is embellished all around with green hills and deep caves of enchanting beauty.
杭州西湖如明镜,千峰凝翠,洞壑幽深,风光绮丽。
哎,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要想掌握情感,只需要我们愿意生存在缝隙之间。
商人总是关注缝隙之间的填补,优步(Uber)关注等车时间过长的缝隙,共享单车关注的是地铁站和家之间的缝隙,所有的中介都在填补人与人之间的缝隙。
摄影师鼓励我们在事物的缝隙之间激起想法;导演总在主观意愿和客观现实之间撕开裂缝,让我们渴望看到结局的完整。
短视频不仅在“变装”前后撕开裂缝,而且通过拖延裂缝的弥合构建期待。
还有几乎每年都会火一遍的成年人的崩溃瞬间系列。
这样的影像之所以动人,那是因为意外突然降临,把一个人的生活撕开了裂缝。我们在裂缝中,看到分裂的两端,在裂缝中挣扎、碰撞,无限渴望裂缝弥合起来。弥合是基于心灵的需求,有了从分裂到弥合的趋势和方向,才有了情感。
你看:
1.她刚刚被老板表扬,升职加薪;
2.到家却面对男友离去后剩下的空****的房间。
你看:
1.她目送父亲驼着背渐渐远去;
2.电话响起,女儿稚嫩的声音传来:“妈妈我好想你,我的生日蛋糕什么时候拿回来呀?”
《说文解字》里对“情”的解释为“情,人之阴气有欲者”,意即“情,内心有所欲求的隐性动力”。在英文里,“情”无论是翻译为affection还是emotion,词根中都有变化、运动之意。
情感,并非要测量静态的尺寸和衡量状态,而是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缝隙中的运动过程。
情感,不是数学上的一个点或者物理学上的一个块件,而是我初次见你时心跳从80下到140下的过程,是我离开你时多巴胺浓度逐渐趋向0的过程。
亲爱的,我不是在和你讲哲学,我和你讲的只是一些创作小方法。
人类情感,是如此复杂、不可化约、不可合并,我们又何必去将其封锁压平固化到一个“喜怒哀乐”这样的词语里?
尊重情感表达这一事实,就是在尊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