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在金山寺后。
要去到塔下,还需要再爬九千九百八十一级台阶。
崎岖的山路蜿蜒向上,石阶被大雪掩埋,只能看见一侧陡峭的山壁。放眼望去,天青如洗,只有云雾缭绕在山间,为深沉浓郁的树林披上一层薄衣。
这里并没有设置登顶的捷径,走在山路上的五人不多时便气喘吁吁,除了风声以外,就只剩他们哈出的白气。
孟了望着山景,他第一次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山气,大自然的巍峨壮丽将他震慑得说不出话来。这里只是游戏,可能把这样的景色融入到游戏里,让玩家真实地感受到壮阔河山,又何尝不是一种伟大。
“我去,这是谁设计的变态环节。加个缆车能死啊!”自诩肉体上的老年人的明深琛绝望地坐在山石上,重重地喘着粗气。
“我倒觉得很有意思,在这里看看外面的世界。”凌灵灵饶有兴趣地眺望着远处的山景。雾气笼罩在她的脸上,使她的脸看起来分外朦胧。
晓星沉笑道:“说不定游戏设计者的初衷,也是想多勾起我们对身边一切的注意,在虚拟的世界中,景色都尚且如此美好,又更何况是在现实中呢?”
孟了沉吟片刻,道:“我想整个VR游戏的概念,想体现的就是这一点,将虚拟和现实结合,让人分不出真假,甚至在虚拟世界中完成现实生活中无法完成的事情。如果这里什么都有,想要什么都能得到,那么还有谁愿意回到原来那个严苛的世界中。”
“是。”晓星沉道,“这世上最意难平的恐怕就是遗憾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弥补遗憾的机会。”
他目光深沉如水,眺望远方的姿态也不知道是在思念什么。
“可假的就是假的,即使再像真的也成不了真。”孟了说道。
“这我同意。”明深琛插话,“人生就算再怎么艰难别也是人生啊,我可不愿意一辈子浑浑噩噩,生活在一个谎言里。”
晓星沉淡淡地笑了笑,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尽快上山吧。”
明深琛纵使心中不愿,还是迈开腿继续往上爬。走了几步,晓星沉发现殷悔并没有跟上来。回过头时才发现殷悔垂着头默默跟在他们的后面。
即使在上山前孟了给她找了一件超厚的防寒服,殷悔的脸色现在看起来已然不是太好。晓星沉有些担忧地放慢脚步,等她走上来才问道:“你还好吧?”
殷悔向来都是除了孟了以外,其他人都爱答不理,所以这时也没有回应晓星沉的关心,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山路不好走,现在风又这么大,如果你爬不动的话,我可以背你。”晓星沉语气温柔,语气纵容得像对着自己的妹妹。
殷悔忽然停下脚步,终于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晓星沉一眼。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殷勤吗?”
晓星沉一愣。
“还是你真把自己当成慈悲为怀的和尚,以为自己可以普度众生?”殷悔的指摘近乎恶毒。
晓星沉依旧笑得温和,一点和她计较的意思都没有,“我们是需要共同进退的队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糕?”殷悔死死地盯着晓星沉。
晓星沉惊讶地笑道:“怎么你喜欢吃桂花糕吗?”
殷悔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高声叫道:“黎境!”
孟了没反应。
殷悔不甘,又叫道:“黎境!”
孟了这才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来,“叫我?干嘛?”
“背我。”殷悔冷冷地说道。
孟了吃惊得下巴都快砸到脚上,一旁的明深琛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你受伤了?”
“没有。”
“那干嘛让我背你?”孟了无辜地叫道。
殷悔也不说话,只抿着嘴死死地看着孟了。孟了敢怒不敢言,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走到殷悔面前弯下腰来:“我真是欠了你的。”
殷悔一直紧绷的脸上这才有了些笑意。她轻快地往孟了背上一跳,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孟了一脸苦相,可也无从反驳。
晓星沉一点被殷悔无视的恼意都没有,甚至为他们让出了路,请他们先行。
等离得远了一些,孟了才听见殷悔的低喃:“我讨厌他。”
孟了苦笑,心想除了我以外,也没见你喜欢过谁啊。
半个小时以后,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石阶的尽头。
除了累得气喘吁吁的孟了和明深琛以外,其他人还算是有精神,尤其是从孟了背上跳下来的殷悔。
凌灵灵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孟了的背,学着殷悔的语气说道:“黎境,下山的时候我也要背背。”
孟了红了脸,却还是大力挥手,“去去去。”
让他们意外的是,山顶一片空旷,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开阔平野,孤零零地伫立在四面环绕的山头中间,倒更像是一个瞭望用的平台。黄泥石的地上设了十八个感应堆。
“塔呢?”明深琛奇怪。
晓星沉示意他们退后一些,然后双手合十,诵念起经文来。金光闪闪的佛印在半空中汇集,形成一袭袈裟,将晓星沉包裹其中。他手中的法杖腾至空中,铃片在风中撞击唱响,而后直直地插入地心。龟裂的地表晃动起来,十八个感应堆上渐渐升起了十八座铜人像,它们神态各异,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眼睛指着一个地方。
东面的大山仿佛被一把斧子劈开,山体裂成两半,朝左右两边分裂而去。如瀑布一般的水声就这么倾泻而出,只见山中还是春季,一片翠意。山鸟在林间飞行,唱着悠扬悦耳的歌曲。
云雾散开,一座宝塔在云中露出了全貌。塔前盘腿坐着一个和尚,那应该是和尚,穿着白色的布袍。他的头发很长,倒垂在地上,黑发如一匹布。
明深琛难以接受:“和尚,你不要告诉我,这个人就是法海啊?”
晓星沉点头。
“法海不但长头发,还长得这么帅?!”明深琛咂了咂舌,“我的三观受到了暴击。”
法海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只那一眼,孟了就恍然大悟。
如佛祖拈花、酒肉穿肠,佛性并不该在表面之上。
光是被法海的这双眼睛扫了一下,他就觉得自己好像是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经历了一整个轮回。
法海的眼睛通透、了悟,犹如一面镜子,能照见人间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