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观阳一战,宋国便与南疆妖族重新划定了疆域。
以黄沙连天为界,北方三座重镇毗邻荒漠,戍守边关。
以洛商城为枢纽主城,长城绵延万里,阵纹密布,十步一防。
而在长城之后的万里沃土却是昔日妖族故土。
今时非昔,过往俱矣。
在南方,也就是俗称的极南,昔日猖獗一时的南疆妖族在妖皇魂飞魄散之后遁入隐世天林,十年以来了无音讯。
然而实际上这个大陆中第二大的荒漠——黄沙连天,也是大宋圈养妖族余孽的地方。
此时的不知名的某处。
沙尘中埋着一袭青衣,几乎是半截身子入土。
发丝杂乱,面色苍白而虚弱,薄唇惨白无色,鬓角的发丝落在脸颊上,似若厉鬼。
更重要的是,其人胸口一道将近一尺深可见骨的血沟触目惊心。
看起来已经凉了不止一会儿了。
“呃啊……”
黄沙抖落,眼皮颤动,陈观犹如溺水缺氧的人,大口喘息着。
胸腔起伏,粗糙的空气掺杂着细密漂浮的尘沙进入腹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痛苦,仿若万蚁噬心,但陈观却只能忍着痛楚,艰难喘息。
挣扎着抬起头,陈观甚至能看到自己皮肉之下跳动的内脏。
“你终于醒了……”
体内响起桃枝的声音,此时的陈观只觉得如闻仙乐,能听到人声的感觉真好。
“霸道至极又阴柔至极的诡异刀气入体,如若不是那一瓶丹药,你必死无疑……”桃枝的声音显得有些后怕。
这时候诸般记忆涌上心头。
蒋轩的实力,自毁的洞府,林棠的布局......
“呼——”
陈观闭上双眼,开始复盘与洛商城城主林棠不谋而合的计划。
其实他在一开始便有所怀疑。
怀疑这本身就是一个局。
林棠设计,再由他这个“废物”当做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针对于隐藏在洛商城中所有妖族余孽彻底清剿的布局。
而陈观不得不赞叹,在假戏真做这个路子上,林棠不可谓不毒。
除了林棠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个计划会在什么时候开始。
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真的不能再真。
废物自然千真万确就是废物,从不存在什么藏拙一说。
只不过林棠赌的就是陈观能在生死一线间反杀桃枝。
或者说林棠无比确信。
然而事实也是如此,按照当时的情况,前身是绝对有能力反杀还未凝结妖丹的桃枝的。
但似乎.....临时改变主意,自愿放弃了?
其中原因陈观不得而知,但灵魂深处以及脑中记忆都是这么告诉他的。
那股临终之前的忧郁与失望......就连陈观细细体会之下也觉得不寒而栗。
甚至现如今陈观的性情也因此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影响。
......
而也只有陈观反杀了桃枝之后所有计划才能继续推进下去。
陈观以身做饵,妖族绝对会咬钩。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陈观是那个号称“大宋铁壁”的林棠明面上唯一的亲信。
当做亲儿子养的那种。
只不过现在看起来事情似乎有些超出预期了。
哪怕这件事被穿越而来的陈观接手,使得计划还能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但付出的代价还是令人难以承受。
谁能想到蒋轩这个狗东西这么能藏啊。
按照五楼练气士的水准,整个洛商城中能稳杀蒋轩的人都不过一手之数。
“你妹的林棠,诚心想要搞死老子是吧?”心中怒骂一声,颇有些无能为力。
直到现在他都没看见林棠为他安排的后手。
还是说林棠真就这么相信他?
老子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淦!
身处黄沙连天,随时都可能有妖兽出没,若是一直躺在此处,那必然是死路一条。
更别说他身上还有一个定时炸弹。
“小粉,帮我个忙。”陈观在心间说道,“你出来帮我把背后的丹药取出来,我动不了。”
并非陈观矫情夸张,实在是有心无力,现在的他浑身上下只有脖子以上和二十根指头能动,其余任何动作都可能撕裂伤口,届时他必然因失血过多而亡。
更何况若非逼不得已,他也不愿把桃枝放出来,至于原因,彼此都心知肚明。
在收妖阁中,桃枝不可能向外传递讯息,前来救她的妖族也很难精准找到她。
但出来之后就不一样了。
粉红的光芒闪烁之间一只小巧玲珑的狐狸便出现在了陈观耳畔。
桃枝也并未说什么风凉话,反倒是老老实实的刨开泥沙,叼出了已经埋在土中的一团地铺。
咬开绑着的衣服,露出了其中三个玉瓶。
一一拔出药塞,桃枝细细闻着,逐个介绍道:“三瓶中有一瓶是疗伤的,一瓶是突破的,一瓶是养元的。”
“你……咳咳……咳……”
仅仅只是说出一个字就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全部咳出。
“呼——呃——”
见此情景,小狐狸的脸上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挣扎,最终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光芒闪烁间,精巧可爱的粉狐竟摇身一变,化为了原先烟云坊头牌花魁桃枝的模样。
月眉微蹙,粉红的裙摆落在泥沙中,桃枝先是蹲在陈观身旁,仔细检查着陈观的胸口恐怖的伤势以及其人不容乐观的情况。
心中不由泛起一阵苦涩……
“我真不知道该说你命大好呢,还是说是倒霉好,刚刚那人浑身修为通玄,至少是五楼炼气士,甚至更高,什么时候你们洛商城金刀司卫这么厉害了?”
桃枝温婉的声音萦绕在耳畔,但陈观却无法回应,就算能说话,他恐怕也不会解释什么。
笨女人再解释都没用。
而意识到自说自话的桃枝也不尴尬,芊芊玉指将陈观脸上的碎发捋至耳畔,露出了陈观俊逸但又已经虚脱了的面容。
然后便倒出一粒丹药在手心,喂给陈观。
嘴唇传来温凉,陈观只觉得异物入喉,浑身麻痛,机体几乎是控制不住的剧烈咳嗽和颤抖,连带着脸颊通红,像是一只煮熟了的虾。
“啊……”桃枝就眼睁睁看着喂进去的丹药又被咳了出来,略微有一点点嫌弃的捡起沾染了陈观口水的青色丹药,有些犹豫,“怎么办?”
陈观瞥了一眼捏着丹药一脸无措的桃枝,意思很明确。
“你问我?”
他这种身体状况,真经不起这么折腾。
再这么直接囫囵喂药,恐怕他就要成为继武大郎之后第二个因‘药’而死的人了。
两人四目相对,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最终却是陈观在那一对春水眸下败下阵来,颇有些认命的滋味。
“我命休矣……”
他心中长叹道。
桃枝眼眶微红,撇了撇嘴,看了一眼手中的丹药,又看了一眼别过头去的陈观,鬼使神差一般直接将手中两瓶丹药全部灌入嘴中。
脸颊鼓起,不停的嚼嚼,桃枝眼中却是视死如归。
然而躺在地上的陈观早就闭上了眼睛,根本没注意到桃枝的奇怪举措。
还挣扎什么啊?
等死呗。
不过死之前能不能靠一靠桃枝的大腿呢?
横竖都是死,贴贴怎么了?
这般想着陈观睁开了眼,艰难挪动着头部想要找一找家的感觉。
然而下一刻。
(⊙ˍ⊙)!!
面前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容,甚至用凡俗言语都难以形容的美。
粉红的花钿点在眉心,通红的耳垂犹如宝玉,令人不由自主般心生怜惜。
那双桃花眼却是紧闭,可惜眼中的一汪春水不曾倒映出陈观此刻的凄惨模样,只有那长长的睫毛仿佛在诉说着桃枝此刻不平的心情,止不住的颤动,似若蝴蝶。
躬身俯下。
彩蝶落于花蕊,清风拂过面庞。
双唇相印,时间在这一刻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