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大雪停得算是及时,返沪的高铁完全没有受影响。
第二天,与父母道别之后,孙秦和罗园园带着儿子,返回上海。
离开屋子之前,母亲将孙秦偷偷拉到一边,不由分说就往他口袋里塞进一个红包。
“不要太辛苦了,这次过年回来,我感觉你有心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身体最重要,其它什么都是虚的,晓得吗?”
孙秦差点没哭出来,他坚决地拒绝了母亲的好意,同时,给了她一个重重的拥抱。
“妈,放心吧。这钱我不要,你们自己留着用......”
去往高铁站的路上,孙秦还在回味着刚才母亲的神情和那几句贴心的话。
又或者是扎心的话。
“原来......什么都被妈看出来了......”
他的内心五味杂陈。
罗园园也是一肚子心事,两人一路无话。
孙乔倒是个很大条的孩子,有书看,有游戏玩,便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父母之间的微妙关系。
当高铁驶过嘉兴南站,往终点站驶去时,孙秦觉得自己心中的那股斗志再度被激发起来。
这是他多年以来已经形成的一种状态转变定势。
每次回老家,他都觉得自己是朝着一种放松的状态,哪怕老家交通没有那么便利,没有什么地方可去,甚至连喝咖啡的地方都很少,可是,他依旧觉得:那个地方属于自己。
更何况,父母还健在,那个山间的屋子,充满了儿时的回忆。
而反过来,每次他从老家回到上海,哪怕还没进城,他都能感到浑身的肌肉和神经都会紧张起来,仿佛即将要进入战斗状态。
对他而言,上海更像是战场和前线,而不是后方。
尽管他自己的小家已经安在了上海。
他曾经与罗园园讨论过这种心理。当时,罗园园笑着说:“这很正常,毕竟,你的老家不在这里。但是,对我们上海人来说,就不太公平了,我们的家乡就是我们的战场,我们如果战败,都无路可退,你们至少还能退守老家。”
虽是玩笑话,但孙秦认为她说得有道理。
当时,他很快表态:“放心好了,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无论在上海还是湖南。”
回忆到这段细节,孙秦偷偷斜眼看了看隔着孙乔坐的妻子。
罗园园正闭着眼打盹,但满脸是凝重的神情。
孙秦暗自叹了一口气,继续望向窗外。
上海并未下雪,气温虽然与湖南相仿,体感却要冻很多,尤其是那股湿冷的风吹在脸上的时候。
像一把冰冷的铁铲直接往脸上拍。
在家安顿好,简单交代几句之后,孙秦匆匆离开,直奔办公室。
昨天晚上,他已经电话通知李翔和李琦玉,今晚在办公室见面开会。
两人恰好都在,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经过一个春节假期的闲置,办公室显得十分冷清,而整个写字楼的中央空调系统都未开启,他们三个人在里面呆着,瑟瑟发抖。
“简直太应景了......”孙秦暗想。
结合目前公司的状况,这种彻骨冰冷显然要比温暖如春更能让人感同身受。
“两位,昨天电话里说的事情,你们考虑得怎样了?”
孙秦单刀直入。
李翔耸耸肩:“我没问题,反正一个人,无牵无挂,三个月不拿工资,也饿不死。”
李琦玉面无表情:“我也没问题。我老婆十分理解,他们那边很多人创业,遇到的局面比我们更惨烈的都有,所以......”
孙秦感到心中稍微好受了一点。
这两人曾经表过态,但表态和真正执行,还是两码事。
很多人拍胸脯拍得“咚咚”响,真要去兑现的时候又左顾右盼。
看起来,李翔和李琦玉都是条汉子。
正想着,他便听到李琦玉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后续公司情况一直都没好转,我可以再延长几个月不拿工资,反正我老婆收入还可以。”
“......”
李翔打了一个喷嚏,揶揄道:“这个时候你就别凡尔赛了,你能说服你老婆给公司垫资垫个几百万吗?”
“不能......我已经尝试过了。”
“那不就行了,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都帮不上忙,实在是能力有限,只能自己扎自己刀子。”
孙秦点了点头:“两位的心我都领了,你们帮不上忙,我也理解。不过,能够带头表率,接受未来三个月不拿工资,等公司渡过难关,融资到账后再补回来,我就十分感激了。”
李翔正色说道:“你说啥呢?这公司又不是只有你一人的份,虽然你是法人代表,但我们也都是合伙人啊,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只不过,垫资的事情,我们确实帮不上忙。”
孙秦皱了皱眉:“没事......我们一样一样来。不瞒两位,过年的时候,我连抵押房产去贷款的选项都跟老婆提了,只不过她暂时还没同意。我们三个人再凑凑,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必须不能让你卖房啊!”李翔大声说:“我们算细一点。”
“不是卖房,是抵押贷款......”
“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于是,三人在白板上将各种措施都列了出来。
无非就是开源节流。
开源方面,目前看起来,已经穷尽了其它所有办法,银行贷款、个人信用贷、找客户提前付更多研发费或者定金、借钱等,孙秦都已经尝试。
节流的话,如果三人带头,同时在公司倡导所有人都三个月不拿工资,至少可以确保这个月的现金流不断,银行账户里的钱就还能再撑两个月。毕竟,还是有社保、公积金等金额要支出,不到万不得已,孙秦不想停掉。而且,广大员工估计也不会同意,哪怕他们接受短期内零薪酬。
至于供应商的货款和外协费用,房租水电等,就继续拖着吧。
三人仔细算过来算过去,李翔和李琦玉发现,哪怕他们也把个人信用贷办了,也不会让公司多活一个月。
基本上,经过短期内不发工资的方式,可以让公司延续生命到三月份。
如果到那个时候,融资款还不打进来,他们就只能停缴社保和公积金,同时再去到处借点钱,再多撑一个月。
也就是说,孙秦还是得每天盯着因四维资本和董建军,让他们尽快打款,同时,要说服罗园园接受房产抵押贷款,这样,在最坏的情况下,驰飞客还能再撑好几个月。
而有了房产抵押款之后,他们就有钱可以裁员了。
一旦大规模裁员,一次性支出之后,运营成本也会相应地变少,公司的生命就可以延续相当长一段时间。
但这在孙秦看来,与植物人无异,只是无谓地延续生命,保持不死罢了。
甚至生不如死,因为什么都干不了。
因为,事业的关键是人,更何况他们这支磨合了五年的队伍,一旦解散,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之后哪怕拿到融资款,想要重建团队,谈何容易?
盯着白板上的杂乱的文字和数字,孙秦紧皱眉头:“你们把它们擦掉,然后回去吧,后天一开工,我们就向全公司宣布这些决定。”
李翔建议:“要不今晚和明天我们跟几位主要员工都提前说一下,到时候帮我们控控场,比如杜悦昕和赵莹她们,人事和财务总归要先知情......另外,还有几位骨干。”
孙秦点头:“好的,这个提前沟通就交给你们了,你们俩分分工,每个人找几人谈。我现在要出去,找董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