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孙飞扬的话,王长辉彻底绝望了,呆呆地仰望头顶的天花板,半晌无语。
孙飞扬十分疑惑地看着他:“王领导,这里是西安,是大唐芙蓉园。到这里来观景赏月的人,都希望穿上展现盛世之美的唐装汉服,一夜穿越、重回大唐!生活在大唐长安的子民,可都是汉族人,少有异族。那回鹘服饰本就小众,说实话,连我也只在敦煌壁画中见过。哦,对了,前段时间喀什不是搞过一次嘉年华活动吗?活动上倒是有回鹘古服饰展示,的确艳丽得很是抢眼。不过,少数民族的古装尚在起步阶段,离普及还有很长一段路。实不相瞒,我们的演艺团队已经服务这里许多年了,在你提出这个要求之前,还从未有人提到过!”
“历史上,回鹘人,难道就不是大唐子民?”王长辉没来由地低吼了一句。
“从严格意义上讲,回鹘人并不完全属于唐朝‘子民’。他们生活在西域,属于北方游牧民族,分散于不同的部落,有自己的政权,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当然,回鹘与唐朝之间的关系极为密切,双方通过册封、和亲、贸易等方式建立了类似‘藩属’的关系,回鹘还几次出兵,帮唐朝皇帝平定叛乱。安史之乱的平定,就有回鹘军队的功劳。随着唐朝由盛而衰,特别是中唐以后,唐朝与回鹘的关系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唐朝再也无力控制曾经的‘藩属’,甚至还要向回鹘纳贡……”孙飞扬一谈及唐朝历史,竟有些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那现在呢?回鹘后裔——维吾尔族同胞,属于我们中华民族大家庭吗?”王长辉紧紧追问道。
“那还用说,这是当然。”孙飞扬有些疑惑王长辉为什么要提出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所以,民族服饰的缺失,不仅让诸如维吾尔族等同为中华子民的少数民族学生黯然神伤,也让你营造的盛世大唐梦是极其不完整、破碎的!”王长辉气呼呼地说道。
孙飞扬愣住了。
他隐隐觉得面前这位王领导的话有些牵强附会、强词夺理,但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希望这件事能对你有所启发,对演艺环节有所改进!希望你们今后的演出,能给各民族的游客,留下一个完整的大唐。”王长辉说完,便转身而去。
他走到紫云楼前的广场上,看见来自上海的汉族学生仍在不知疲倦地拍照,而维族的学生们依然伫立不动。
王长辉顿生一边是火焰,一边是冰山的感觉。
伊利亚尔远远就看见了王长辉。
其实,从王长辉小跑进入办公室时,他的眼睛余光就一直跟随着王长辉。
这会儿,他正满心期待得瞥见王长辉正亦步亦趋朝自己缓缓靠近。
伊利亚尔的心狂跳不已,他的心从未生长过如此刻一般的迫切。
他很想换上代表着维吾尔文化和历史的回鹘古装,带领着低年级的学生们,骄傲地冲进灯光迷离的琼楼玉宇之间,和上海的好朋友一同分享此刻梦回大唐的欢愉,留下“不是大唐、胜过大唐”的合影。
伊利亚尔的眼睛发出光来,殷切的期望就像从身体里生长出了手臂,竭尽全力地伸手去够正缓缓走来的王长辉,想要牵起他的手,让他能走得更快一些。
他盼着王长辉能带给他们好消息,可王长辉阴沉着的脸、略显沉重的步伐,让这个在活动中一向表现得沉着冷静的中学生隐隐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各位喀什的同学们,刚才我去问了演艺公司的负责人,他们对未提前采购回鹘服饰深表遗憾。其实,大家也清楚,回鹘古服饰在援疆前指和喀什市委的共同努力下,通过嘉年华活动,已经在进行复刻和推广了,只不过目前还处于萌芽阶段。要从丝绸之路的西边到东边,跋涉千里之路,这需要一个过程。所以,这次没办法让大家穿上回鹘服饰和上海伙伴一同拍照了……”王长辉说话的声音越渐低沉,心中渐浓的遗憾比喀什学生更甚。
学生们总是善良淳朴的。
喀什学生们从始至今只言未语,只是默默地站着,安静地等待着上海学生拍完照,和他们再次汇合、登车。
王长辉看着这群懂事又隐忍的孩子,心里更加难受。
回酒店的大巴上,上海学生们欢声笑语,即使明天就将分别,但大唐芙蓉园给他们留下的震撼,让他们早已忘却了分别的痛苦。
而喀什学生们则沉默寡言,一路寂静无话,直到离开前的最后一晚、最后一刻,他们的心才有了一丝隐隐作痛,有了一点儿隐约浮现的悲观的小情绪:原来,我们不一样。
这让王长辉无颜以对。
这次活动的目的、前面走过的九十九步,都在生动地告诉大家:从古至今,我们都一样!
怎么走到这最后一步就破功了呢?!
功亏一篑!
对人们来说,痛苦带给人的记忆,永远都比快乐更深刻。
与肯定之言相比,否定之语更让人难以忘却。
不过,在给活动打分时,善良的喀什孩子们,几乎都给这次“手拉手”活动打了满分,上海的学生就更不必说了。
“这可是自这项活动开展以来的最高分了!”张新看着统计出来的数据,瞥了一眼身旁满脸失落的王长辉,笑着说道。
“学生们太可爱了,他们只是在照顾我们的情绪,奖赏我们的付出……并不是因为我们做得有多么好、多么完美。大唐芙蓉园的夜色之下,其实留下了很多遗憾。”王长辉长叹一声。
“有遗憾是好事,人生本就是一个充满遗憾、又极力弥补遗憾的过程。它会激发人的斗志,教育人们要未雨绸缪、扬长避短,让人和事不断趋于完美!”张新安慰并鼓励道。
将两城的孩子送上归途后,“手拉手”活动圆满结束,王长辉也回到了阔别十天的办公室。
活动取得的创新成果,得到了沪喀两市教育局的高度赞扬。
这次在所有人眼中异常完美的活动,在王长辉看来,却留有瑕疵,甚至是重大失误。
喀什学生在最后一刻消失的笑脸,成为了王长辉心里永远的痛和遗憾。
活动结束后的好几天时间里,他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断复盘活动、总结经验、撰写心得体会和得失,毫不关心下次的“手拉手”活动自己是否还能有机会参与其中、现在这样做是不是都是在做无用功。
恰好就在此时,一个陌生的来电,将他从失落中的情绪中轻松拉离了出来,同时也为之前的遗憾,找到了另辟蹊径的弥补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