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刚一出口,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陡然降了好几度。
想想现在已是初夏了,但我就是从头到脚的冷,冷得我直打颤,冷到我好想找件衣服搭上。
与此同时,心里又莫名其妙的生出对这个世界滔天的失望。
大概是这种寒冷沾染上了我的眼眸,吓得对面的肖有福身体缩了缩,而后又大着胆子嗫嚅着回:“警官,这......这难道不是我的权利吗”?
老崔接过话,对他说:“具体情况你可以问派出所同志,应该是有公益的律师团队,让他们帮忙联系一下吧”。
说完,老崔不再等他再说话,扭头对我说:“走吧”。
路过我身边时,他还特意的拍了拍我肩膀。
他这个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却是让我想要哭。
我妈失踪以来我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下班、周末去我住的附近或是再远的周边转转,盼望着奇迹能发生——我妈从天而降出现在我面前。
起床的头一件事了,就是给我爸打电话,问问我妈回来没?
却是一次次失望,一次次难过,一次次害怕,距离事情发生已经快有两个月了。
而我爸了,似乎慢慢接受我妈消失的事情,每次打电话都向我抱怨一个人生活太孤独了,家里也没人做家务,又戾气很重的指责我跑那么远,说自己把孩子养大了也靠不住,这一辈子临到头活得简直太没面子了。
每次为了我妈不得不打电话,接了电话却又心塞,我感觉整个人都要摇摇欲坠了。
今天晚上下班,老崔又找我吃了饭,这次是一家南方菜馆。
“小郝,你多吃点呀。”菜刚一上齐,他拿起了公筷,帮我夹了一块焗排骨。
我最近胃口不好,有点恹恹的,但不想拂了老崔的面子,慢吞吞的咬了口碗里的排骨,连嚼两口都觉得累,就这样硬吞了下去。
“小郝,喝一点粥吧,胃口不好的人喝粥好”。说着,他又舀了一碗粥,还特意在砂锅里拣了两块咸猪骨,嘴里又说着:“我是听说,这个菜干咸骨粥开胃呀”。
他的话刚一落,我的眼泪就顺着脸颊凶猛的往下流。
也幸好,我们今天又是在包间坐着了。
旁边的他拍了拍我肩膀,说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在包房里嚎嚎大哭了好一阵,引得几个服务员接连推门进来,在老崔摆手示意下又接连退了出去。
大半个小时后,我终于好受了一些,哭泣也止住了,倒是突然间不好意思了。
“小郝,你最近有收到境外打来的电话吗?”他见我情绪好一些,问道。
“没有了”。我哭得嗓子都变哑了。
“对呀,那人总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那你上次跟我说你妈被骗了钱,那你说诈骗分子要你妈一个老人家的命干嘛。所以呀,做好准备,照顾好自己,好好想想如果接到了电话,如何帮助你妈”。他想要将那些道理掰开,好让我能振作起来。
见我能听得进去,他又继续讲:“你说你要是倒下了,到时救你妈出来的重任就落你爸身上,你觉得你爸能扛下吗?所以你要认输吗?”。说着他放下了茶杯,又说了一句:“最终被那些混蛋们弄得家破人亡吗?”
我明显从最后一句话里面能听出颤抖、愤怒,以及底下无尽的悲伤。
他之后没再说话了,只是丢下一句:“小郝,我今天要喝点酒了,你今天开我车,把我送回去”。
说完,他便开始一杯接一杯的喝起酒来。我想劝,但再想由他去吧。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发泄途径,就像我的大哭,他的喝酒。
他喝了一瓶白酒的一大半,幸好他酒量不错,吃完饭上车时也只是摇摇晃晃而已。
离他家有四五十分钟车程,不一会儿后排传来呼噜声,却是在半小时后,一阵急切的呓语声传来:“童童,童童,爸爸在这里,快过来,快过来呀......”。
下一刻,他便醒了过来。
我本想问“童童是谁”,但潜意识告诉我这不是一个能戳的事情。于是我把想问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很快到老崔家了,我打开车门下了地,又走到后头打开车门,想扶老崔一把。
他未搭理我递上去的手,自己从车上趔趄着爬下来,继而又恢复以往冷淡的口气说:“小郝,我自己上楼就行了,你开我的车回去吧”。
“不用了,我打车吧。你......”。我心里当下就拒绝了。
“这么晚了,开车还是方便些,安全些”。说着,他把车钥匙放到了车盖上,又摇摇晃晃的往前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散发着浓浓的寂寥感。我心里升出来满当当的疑问:“他的家人了,他的老婆,他的孩子了”?
但冥冥中我知道,这是他自己或是别人无法触碰的伤。
所以,就那样放着吧!不去问,不去打听,就当作......就当作......
自那以后,因为我妈的事情而汹涌的情绪消停了许多,我在静静的等待着那通电话。
而我心中那个黑眼圈的小恶魔,好像出现的也没那么多了。
也许,当一个人在舔着伤口,发现另一个人也是如此,且伤口更大更痛,会发现痛是会被消解的。
这是一个自私且阴暗的想法了,但作为郝筝的我打心底却觉得再正常不过了。
大概第三天的下午,肖有福的外婆来到了江远市,我们通知了肖有福也一起到大队来认尸。
在此之前,我们已将肖有福的DNA和那具无名女尸的DNA进行了比对,两者确系为母子关系。
让吴美丽母亲过来,只是做更进一步确认,同时想着了解更多的信息。
谁知两人到大队后,根本不愿意进鉴定处,腿抖得更是不行。
我看着两人,问道:“那你们过来干嘛”?
吴美丽母亲抢先一步回答:“同志,我在电话里听我外孙有福说我闺女有一套房,应该值不少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