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寒风呼啸,破木屋的门被“嘭”的一声吹开,重重砸在墙壁之上。
冷气夹杂着雨雪也随之鱼贯而入,猛地吹在离门口最近的青年身上。
“状元郎!还他妈没点眼力劲儿,还不滚去关门,炉子灭了我明天把你丢进山里喂狼!”屋子最里面的一个魁梧大汉咒骂道。
被叫做“状元郎”的青年紧了紧单薄的衣衫,结束打坐,下了床榻,费力的将木门关上,给被风吹灭小一半的炉子填了些柴,生无可恋的回到自己的床铺上。
宿舍内其余四人似已司空见惯,并未言语,冷冷的看了一眼,继续修炼。
青年名叫林默,燕国新科状元,一介布衣之身,又父母早逝,二十年日月苦读得以高中。三月前,上任一地县令之时,幻想着将来要娶三五房小妾,买上几座三出的大院,忽见有仙人御剑而来,衣袖一挥,林默便已昏睡过去,醒来就到了这御兽宗被告知成了一名杂役弟子。
成为杂役弟子并未使拥有乐观心态的林默沮丧,反而颇有些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毕竟成为货真价实的仙人,可比当一个世俗王朝的县令有出息的多…如果他能不死的话。
书上说读书人要有骨气…但书上还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夜的事林默这样安慰自己。
林默瑟缩着身子重新入定,慢慢修炼着宗门发下来的无名法决,随着法决运转,林默感觉体内血气在增强,丝丝缕缕的后天杂质化作浊气,随着呼吸排出体内,宿舍内的另外五人皆是如此。
这无名法诀只作练气前用,能供人修炼至练气一层,可引灵气入体涤**杂质,使人回归先天之躯,是修炼的基本功。
练气一层之后的功法才可称作真正的得道成仙之法,只是杂役弟子无权知晓,只有步入练气一层,晋升外门才得以学习。
三个时辰转瞬而逝,运转完最后一个周天,林默睁开了双眼,暗叹一声,碎碎念道“学习这法诀,已然三月有余,如今顶多算是强身健体,离着仙道的登堂入室,都仍有不少距离,恐怕顺利的话,也需一年之功。”
“想那同来的张生,两月便已修成先天之躯,达到练气一层。如今,往半山腰处去了。”
杂役弟子只能生活在山脚处的宿舍,零零散散由二十余个木屋组成,类似山下凡人的村舍。晋升外门即可前往半山腰处,拥有自己的洞府。
“不过如今我这身体,纵使那些山下王朝从小便打磨筋骨的练家子、武把式,也拍马不及了。”思绪至此,林默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
咚!
咚!
咚!
宿舍外的大钟被人敲响,同时有人喊道“发俸啦!”
宿舍内的其余五人,也都结束修炼,去往众宿舍之中的空地,之前咒骂过林默的大汉王朗,看着林默还能笑得出来冷哼一声,也不再理会,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林默撇了撇嘴,也跟了上去,众人一齐来到空地,众宿舍内稀稀拉拉走出百余人,这些便是御兽宗座下所有杂役弟子。
仲冬的燕国,纵然已是早晨,天也才蒙蒙亮,大地仿佛被一片淡紫色的烟雾笼罩,半山腰处,有一身影以极快的速度跨步而来,步子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能跨出四五丈,故而,说是跨步,实际上已然是飞掠。
从众人初看这身影,至此人已到眼前,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其身穿一身白袍脚踏黑靴,白袍上点缀墨绿色云气纹,这华贵的服饰已然说明他的身份——御兽宗外门弟子!
连同王朗在内的二十余个舍长,连忙上前迎接。
“张师兄龙凤之资,还辛苦您为我们跑一趟,真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王朗谄媚的笑道。
“你们这帮凡夫俗子,自是不配我跑一趟的,只是我有宗门任务在身需要人手…”说着张生目光若有若无的扫向林默,眼神中流过一丝杀机,继续开口说道“速去分配,不可误了我的要事!”张生向腰间储物袋一拍,一个麻布袋便落在地上。
“那是自然,师兄放心…”王朗语气一转,对身边的几个舍长说道“还不去做事?耽误了张师兄的时间,拿你们十条贱命都不够赔的!”身旁的几个舍长并未言语,默默的拿起麻布袋前去分发,一月前他们都不可能任王朗这般欺凌,奈何今时不同往日,谁让这王朗傍上了这新晋外门弟子张生的大腿,形势压人,不得不低头。
“嘿嘿,小人最近新取了山中梅花枝头上的雪水,用以泡茶最好不过,想来只有张师兄这等谪仙般的人才配享用就是,不知张师兄可否赏脸啊”王朗一脸灿笑。
“倒是有心了,带路吧。”张生淡淡道。
王朗将张生领至木屋内,张生一挥衣摆,坐在了唯一的椅子上,炉子上已然烧着雪水,显然早知张生要来,王朗连忙弯着腰给张生泡上好茶。
“吩咐你的事,做的如何了。”张生抿了口茶水。
“师兄放心,那小废物的丹药我每月都克扣两成,没有一年他绝对无法修成先天之躯!”
“做的不错,不过今日过后便不用如此了。”张生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寒意的笑。
王朗闻言一愣。
“我有别的事要你去做。”
“但凭师兄吩咐!”王朗弯腰作揖道。
“宗门要五个杂役,去做新晋外门的陪练,我要你选中林默!”
“这…师兄…这种任务应该让入门一年以上的弟子去做…若是宗门问责下来,小人实在是…”
“一个已死的凡夫俗子,宗门有精力管他是死是活不成?事成之后,你宿舍内不会再有新人来,而我会上报你宿舍还是六人,你可明白?”张生目光看向王朗。
虚报一人,就可领取一人的资源,这一手,如同山下王朝的沙场武将吃空饷、喝兵血。
若入门一年还未成就先天之躯,此生也就几乎无缘仙道,会被宗门视作“耗材”最好不过当个舍长,大部分会被派往执行危险的任务,发挥最后的作用,就比如这“做陪练”说是陪练,凡夫俗子能与仙人搏杀不成?无外乎给新弟子作试验术法之用,仙人手段打在肉体凡胎上,重则当场死亡且死相难看,轻也是重伤垂死,最终不得救治之法,没几天光景可活。
王朗做杂役已有两年,天资愚钝,始终未能晋升外门,混了个舍长当,其余四人每人克扣一成,林默克扣两成,加在一起也不过六成,若是能虚报一人,光这一项便是原来每月的约莫两倍。如此一来多了这些资源,晋升外门也不是不可能了,自然也能摆脱成为“耗材”的命运。
顶着张生略带威胁的目光,又有利诱在侧,王朗一咬牙道“愿为师兄效劳!”
“很好!出去吧”张生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张生与林默并无深仇大恨,反而受其恩惠,自幼无父无母。上任途中,林默发了善心,花了二两银子买他来做书童,从露宿街头朝不保夕一下子可以吃饱穿暖,后二人同被掳来御兽宗。第一旬张生还鞍前马后一口一个老爷的叫着,在得知逃跑无望后便对林默爱搭不理了,张生颇有天资又善阿谀奉承,两月有余便已晋升外门,对这曾经的“老爷”更是欲处之而后快!在他看来既已不再是凡夫俗子,红尘之事就该了结,林默被他当成一生的污点!
空地上由各自舍长领取辟谷丹分发至众人手中,林默眼光一亮,自行取了十颗辟谷丹放入一个巴掌大的布袋中,其余四人也纷纷效仿,平时经由王朗的手,免不了被克扣,如今成了囊中之物,王朗就是再霸道,也不敢强取豪夺,否则宗门内自有宗规处置!宗门虽默许舍长克扣丹药,但严禁私斗。
此时,王朗也出了木屋到了众人身前,冷冷的看了一眼众人,并未言语,只是收起了属于自己的十颗辟谷丹。这让林默大喜过望,其余四人也心情不错,这个月多了这两成,林默有信心让自己成就先天之躯的速度,再快上一月。
一颗辟谷丹可以让林默这等凡夫俗子辟谷三日,还有一丝灵气可供吸收,足以省下十个时辰的苦修,须知杂役弟子要做宗门上下的所有琐事,只有就寝时可以修炼,每天顶多只有三四个时辰,可以说这辟谷丹就是杂役弟子的主要修为来源,况且被克扣之下原本用来吸收的灵气就要分出一部分来维持生命所需,虽然只多了两成但修炼速度却不止提高两成。
张生也走出木屋,行至众人身前,朗声道“前五个宿舍,每舍出一人,于午时前至半山腰处广场,作新晋弟子的陪练!”
一语出引起了轩然大波,众人议论纷纷。
“这不是又让我们去送死…”
“就算是杂役我们也做了一年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发声的都是在此做了一年以上杂役弟子的人,其余未满一年的,虽未发声也目光悲戚,免不了这些人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将来。
五个舍长之中除了王朗,其余人脸色也并不好看,一年以上的弟子没一个少一个,长此以往要不了多久早晚会轮到他们。
“聒噪!”张生微微皱眉。
众人顿时不敢再言语,微垂着头为自己默哀。
山上仙人,素来视山下凡人之命如同草芥。
“任务已下达,怎么完成是你们的事,可若要完不成,宗门可自会问责!”张生目光扫向众人,最终停留在林默身上。
林默目光灼灼的与其对视,虽然有时林默秉持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但面对此等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徒读书人的傲骨占据了上风。
冷哼一声,张生收回目光,向着半山腰而去。
张生最后的目光却让林默心中警铃大作,不免浮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张生不过片刻就已消失在众人眼前,杂役们回到宿舍,前五个宿舍选定参与宗门任务的成员,并开始一天的劳作。
林默六人也回到木屋,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瘦弱青年腿脚发颤,只因他是除了王朗外唯一一个超过一年的弟子。
“状元郎,这次就由你去参加宗门任务吧。”王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我根本来宗门未满一年!怎么也轮不到我,你这么帮张生就不怕宗门怪罪吗!”
“哦?你未满一年?谁作证?现在就可以站出来!”王朗扫向众人。
“林默!你来此早就满一年了!对宗门任务推推拖拖是何居心!”高个子青年是个脑子活泛的,当即为了活命大声道。
“李德全!你放屁!”林默脸色涨红,其余人则默不作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无人会为了林默过于开罪王朗。
王朗看向李德全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口道“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下辈子记得长记性,如果午时前你还在这,那我就算以罔顾宗门任务为由杀了你,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你觉得不公平大可去告,看看这御兽宗有没有人替你做主!”王朗阴恻恻的道。
“好了,都去做事吧。”众人都离开木屋前去处理宗门琐事,尤其李德全,如蒙大赦快步跑向紧挨着御兽宗的另一座山中砍柴。
林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一咬牙取出辟谷丹吞服下去开始炼化,他知道王朗说的绝对是真的,如果不去,真的会含冤而死,为今之计只有先炼化丹药中的灵力强健体魄,方能多一丝机会求生!
书上说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书上还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姑且先前往御兽宗广场,在另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