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院外。
“这下怎么办,按老王这个性格,出了这个事,指定不再让他接着干下去了。”克里钦说道,说着又点燃了一支烟,“你说这胖子也是,没事弄出这么个事。”
“胖子他也是好心,这就是个意外。不过你说得对,按照老王的性格,老王铁定要推掉他。”查克汗担忧地说道。
“那他怎么办?你也听到了,刚才他问的那句话的意思。”克里钦说道,然后抽了一口烟。
查克汗没有说话,只是回了一句,“我再去找老王说说。”说着边又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你看好他,给他弄点吃的,别再出什么岔子了。”查克汗叮嘱道。
“好!”看着查克汗离开的身影,克里钦在背后回答道。
克里钦抽完了烟,便在街上寻了一圈,给李大买了点食物后便回到了卫生院里。
“嘿,小子,来吃点东西。”克里钦说道,然后把食物放到了柜子上。
这时护士已经在给李大上药了,一旁还放着一些纱布和碘伏。
“不要动噢,待会还要上纱布。”护士说道。
“还要上纱布?这么严重吗?”克里钦在一旁调侃道。
“那可不,还好他只是脑袋磕破了皮,没伤到里面就已经是万幸了。”护士说道。“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你把东西吃了吧,待会好了我再带你过去车站。”克里钦说道。
“大胡子呢?”李大问道。
“大胡子?哪个大胡子?”克里钦问道,“噢!你是说查克汗啊!哈哈哈哈!大胡子!他帮你找王老板去了。”克里钦回答道。
李大没有吭声。
护士在一旁给李大涂着碘伏,然后准备给李大缠上纱布。
“你放心,查克汗他去找老王说去了,查克汗说了,老王不愿意留你的话,下周你就跟我们回莎车,莎车至少饿不死你的。”克里钦说道,说完便准备出去,“我去给你倒杯水。”
“那……”李大刚想说什么,半只身子都站了起来,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什么?”看到李大好像有话要问,克里钦也停下了脚步,回头问道。
“别动。”护士说道。
“没什么。”李大说道,李大只得又坐了下来,此时克里钦已经出去了。
“查克汗人好啊,你跟着他的话,那准没有错……”护士在一旁说道。
此时,查克汗也已经到了车站仓库,仓管王老正在屋子里训斥着胖子,“……你说说你,我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货物小心货物,我是看在你踏实的分上才让你去带那个臭小子的,你倒好,把这一箱子货给摔了!这几个碗一个就值二十几块啊,这里一下就是一百来块啊!”虽然老王把嗓音压得很是低沉,但是查克汗在外面的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站在屋子里的胖子则是低着个头一动不敢动。
查克汗站在门外敲了敲门,“进来。”老王说道。
看到来了是查克汗,老王一改刚才训斥胖子的语气说道,“噢,查克汗,快请进。”说着便叫胖子先出去。
等到胖子走了之后,查克汗开口说道,“我是来问一下那小孩干活的事。”
“你快坐,别站着说。”老王招呼这查克汗坐下,查克汗便在座位上坐了下了。
“我刚想找你商量这个事,我本来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答应帮他的,但你说这孩子吧,才来第一天就把这货给砸了,光赔钱都要赔很多,这以后万一要是出个其他岔子什么的,我还真是担待不起啊!”老王非常委屈地说道,只字没有提李大的伤怎么样了。
查克汗没有说什么,听得出来老王已经是没想再要人了,这和刚才与克里钦预测的一样。
“你看要不这样,人你要不领回去,或者我帮你在其他地方再给他物色一个其他的工作看行不行,我这地方实在是庙小容不下大佛。”老王说道,边说着边给查克汗递上了烟。
查克汗抬手拒绝了老王递来的烟,“行,那我就把人暂时领走,给你添麻烦了。”查克汗缓缓说道,查克汗也没有再想和老王多废话什么。
“哪里的话,你也帮了我的忙的。”老王说道。
说着查克汗就准备起身离开,老王也没有要送的意思。
“那几只碗你看一共多少钱,我明天把钱赔给你,那孩子撞坏的,我来赔。”查克汗在临走前问道。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赔。”老王说道。
“胖子他也不容易,他也只是好心,不能让他单独来赔。”查克汗说道。
“好吧。说不过你。”老王说道,“一共一百二十八块。”
“好。”说完查克汗便离开了屋子,此时胖子正站在门外听着两人的对话,看到查克汗出来,胖子惊恐地张着个嘴巴。查克汗看了胖子一眼,点头示意了一下,胖子则是赶忙给查克汗浅浅举了个躬示意了一下,两人什么话都没说,查克汗便离开了,胖子则是在身后目送着查克汗离去。
查克汗从仓库出来,克里钦正好也带着李大到了仓库的大门口,仓库大门口是来来往往的工人,时不时还有一些拉货的小型货车进进出出。
克里钦看到查克汗出来,则是把李大拉到了马路一边。
“都包扎好了?”查克汗看着头上缠着纱布的李大,满眼心疼地问道。
“是,伤口不深,就是磕了一层皮,医生说保险起见还是用纱布缠住得好,等伤口长好了再拆了。”克里钦说道,说着就准备伸手去摸李大头上缠着的纱布,以便指给查克汗看。只不过李大表现得很反抗,克里钦才把手伸过去,李大就下意识地把头撇到一边去,虽然李大没有说什么,但是在用身体语言表达着自己的嫌弃。
查克汗也没有说什么,而是走上前去,“我看看。”说着便伸手准备看看李大头上缠着的纱布。
这一次李大倒没有抗拒,反而是很配合地让查克汗看看,克里钦则是在一旁看在眼里,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还疼吗?”查克汗问道。
李大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用鞋子搓着地面。
查克汗看了看李大的鞋子,只见鞋子上被一点两点的血迹染出了一小块的红色印子,可能是去卫生院的途中滴落到鞋上的。
查克汗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放下,然后用维语说了句真主保佑的话。
“怎么样,老王怎么说?”克里钦特意用普通话开口问道,李大则是盯着查克汗看,眼神中满是期待。
查克汗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看到查克汗摇头,李大也是失落地低下了头。
看到李大失落的样子,查克汗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就知道这个老王,信不过。”克里钦抱怨地说道。
“他也只是做一份工作,可以理解。”查克汗说道。
“对了,我给他说了下周我们回莎车的事情。”克里钦用维语和查克汗说道。
“你都和他说了?他怎么说?”查克汗用维语问道。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你看怎么办?”克里钦回答道。
“好,我知道了,我晚点再问问他。”查克汗回答道。
夜晚,查克汗已经把给李大那双被弄脏的鞋子给擦拭干净了,查克汗推门进了屋内,李大正坐在床边,伴着月光,拿着那张和家人的全家福看着。看到查克汗进来,李大马上把相片收好塞进了书包里,然后在**躺了下来假装已经睡着了,不过这一幕还是被查克汗看到了。
查克汗点亮了灯,慢慢地走到了床前,看到李大背对着自己躺在**,查克汗也没有故意去把李大喊醒。
“鞋子给你擦干净了。”查克汗说道,李大没有吱声。见李大没有动静,查克汗便把鞋子放到了床前。
“下周我们就要会回莎车去了。”查克汗缓缓地说道,李大仍然没有动静,“如果你想留在喀什的话,老王还会再给你介绍一些其他的工作。如果你想回宁夏的话,上头我也已经打好招呼了,他们会送你回去。”查克汗顿了顿,李大仍然没有动静,“你如果实在没地方去,不嫌弃的话,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回莎车去。”查克汗说道,然后看了看李大,李大仍然没有说话。
查克汗见李大一直没有动竟,在床边坐了一会后,便从床尾的位置拿出了一套用布包好的新衣服,“这里是一套新衣服,你可以换上它。”说着便把衣服放到了李大的枕头边,然后便起身,熄灭了灯,准备出去。
查克汗刚把门打开准备出去,就听见李大从背后喊住了自己。
“大胡子。”李大喊道。
查克汗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李大已经从**坐起,皎洁的月光洒在李大的身上。
“谢谢你。”李大轻声说道。
查克汗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回了一句,“快睡吧,孩子。”然后把门关上,便离开了。
“从那之后,李大就随着我们一直生活在了荒地镇。说来也是奇怪,李大对查克汗是充满了信任,但是对我说的话就时常不听,还经常和我较劲。当然可能是因为我经常会训他但是查克汗则是护着他的缘故,所以他很怕我,但是却不怕查克汗,但是查克汗说的话他却会听。回到镇上之后,李大就一直跟着查克汗,查克汗也会教他一些东西,放羊啊、驯马啊、种棉花啊什么的,刚开始的时候李大还是住在镇上的平房里,后来为了方便,干脆就过去和查克汗住了,查克汗毕竟也无儿无女的,镇上的人也都以为李大是查克汗收养的汉族小孩,但实际上他们之间的曲折故事就只有我们才知道。”克里钦老镇长把最后的一点烟给抽完了,炉子里的火也快烧尽了。
吉里木起身想给克里钦老镇长倒水,克里钦老镇长则是摆了摆手表示不要了。
“日子就这样大概过了将近二十多年的时间,李大从一个毛小子也长成了一个大人,而我们呢,也从一个大人变成了老人。”克里钦老镇长说道。
王濛静静地听着,王濛本来拿出来记录的笔记本和笔也搁到了一边。“那后来他们又怎么样了?”王濛轻声地问道,生怕打扰到眼前的这位老者。
“后来啊,国家的援助政策就来了,来自国家的、上海市的各种帮扶、投资就在莎车开了花,像石榴园项目,就是上海市在这边投资援建的,可以说,荒地镇的很多老百姓都在这些帮扶项目中受了益,包括查克汗也是,像石榴园的项目,查克汗本身也是有土地在园区里的。”
“查克汗也有土地在园区里?”王濛内心充满了惊讶,不过王濛倒没有开口打断克里钦老镇长。
“只不过在园区投资建设之前,查克汗就已经去世了。”克里钦老镇长顿了顿,王濛和吉里木都没有说话,“在园区投资建设前,镇上发生了一起伤人事件,查克汗为了保护别人,被罪犯连捅了十几刀,牺牲殉职了。”听到这,王濛惊讶地睁圆了双眼。
“那时候,李大连着哭了好几天,我们全镇的人都来给查克汗送别,李大则是作为查克汗子女的身份来给查克汗送别,等到查克汗安葬之后,李大也连着消失了好几天,我们找遍了镇子都没有找到,等到李大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脾气变得非常古怪又暴躁。”克里钦老镇长说道。
“由于查克汗上没亲友,下无儿女,所以政府给的烈士补偿还有后面的征地补偿这些都没有办法发放到位。李大虽然是查克汗名义上收留的小孩,但其实我们大家也都知道,包括县里也都来做过很多工作,没有法律上的手续,李大也没有办法享受烈士家属的政策和待遇,就更不要说园区的补偿了。唉——”说到这,克里钦老镇长也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故事说到这,王濛和吉里木大致也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症结所在。
话说完了,楼下刚好也上来了另一位老者,老者是上来喊克里钦老镇长做下一阶段的礼拜的,克里钦老镇长便起身准备下楼去,王濛和吉里木也不好再打搅克里钦老镇长,两人搀扶着克里钦老镇长下了楼。
和克里钦老镇长分开后,王濛和吉里木也准备回到庭上去。
车子还没发动,王濛又和吉里木说起克里钦老镇长讲的这些故事,就像克里钦老镇长说的那样,严格意义上来讲,李大并不能算是查克汗法律意义上收养的小孩,只能算是查克汗收留的小孩,由于那个时候没有补齐法律手续,加上现在查克汗已经去世,所以即使李大算得上是查克汗名义上的子女,实际也没办法去继承查克汗的遗产。
不过由于信息量太大,两人都还是得回去消化一下屡屡头绪,不过好在至少这次王濛弄清楚了事情经过,回去再来想想下一步的对策。
坐在车上,王濛才想起掏出手机看看,这时候才发现阿尔沁和王汉在半小时前已经给自己打了十多个电话,但是因为静音的缘故,王濛都没有接到,吉里木掏出手机一看也是。王濛顿感不妙,连忙给阿尔沁回过电话去,只听阿尔沁在电话里着急地说着什么,不过王濛听不清楚,王濛便喊阿尔沁慢慢说,等到声音畅通之后,王濛才听清楚阿尔沁说的是李大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