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重华宫外风雪深深,陆昭听着脚步声,缓缓拉开了房门。
宋鹤引发鬓微乱,双眼通红,站在面前。
她心头蓦地一紧,“怎么了?”
宋鹤引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柳家行事,比你我想象的还要狠毒一些。”
寒风灌入,陆昭顿了顿道:“进来说话。”
屋中灯火隐约,暖如春日。
他将药箱撂在桌案上,眉眼含霜,“柳松吾将我和我娘驱逐出族谱,我来得晚了些,是在安置她的牌位。”
哐啷——
陆昭手中热茶壶一个不慎砸向地面。
宋鹤引急忙走了过来,“有没有烫着?”
“我没事,一会儿叫下人来收拾就是。”
他执起陆昭的手仔细查看,没有发现一处红晕,才缓缓松了口气。
陆昭望着眼前人似是刚刚哭过的神情,心中涌上了一股酸楚。
“我本不急于一时,你大可明日再来。”
他垂下眸,沉声道:“可是我想见你。”
陆昭顿了顿,沉默不言,向坐榻走去,坐了下来。
白日她被柳芊芊拦了车驾,晚上宋鹤引便被驱逐出族谱,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
“你不必多想,我哭是因为我母亲的亡灵还要被这些小人所扰,与柳家划清界限,是一桩喜事。”
陆昭神色依旧有些凝重,“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宋鹤引挑了挑眉,平静道:“无凭无据,说我与你勾结,生夺嫡乱政之心。”
陆昭笑了一声,“倒也没冤枉你。”
宋鹤引轻哂,眉目间的阴郁之气已经一扫而过。
“你叫我来是我为什么?”
“今日柳芊芊当街拦了我的车驾,说你下落不明,要托我送些御寒的衣物。”
宋鹤引冷声道:“莫名其妙。”
陆昭眼眸凝了凝,“柳家自先太子一案后便如惊弓之鸟,因风言风语便将你逐出去,对他们而言倒也算合理。只是,流言总非空穴来风。”
他沉吟了片刻,“是柳芊芊所为?”
“十有八九,”陆昭蹙眉道,“我命禁军将她送回了柳府,她为了在柳家人面前脱罪,便将错处推到你头上。”
宋鹤引笑了笑,“那她也算做了一件好事,我还正愁怎么违逆我母亲的遗愿,和柳家撇清干系呢。”
陆昭陷入沉思。
上一世,宋鹤引被柳芊芊所害,因柳家所犯之罪被牵连下狱。
若是如今这么早就被柳家逐出了族谱,是不是也意味着他的结局已经改变了呢。
“二皇兄婚宴上,我会以你的名义,给柳芊芊送一个消息。”
宋鹤引看着她冷若冰霜的眼神,唇边染上了几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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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成亲之后多搬出宫外、单置府邸,陆彦与孙慕玉成婚这日,先按照礼制于宫中册封,再拜会过陛下与皇后,到了晚膳时间,方在皇子府中开宴。
凡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都汇聚一堂,府门外黑压压的马车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端阳公主殿下驾到!”
华灯如昼间,陆昭轻扶着梧桐的手臂下了轿撵。
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的丽锦束腰裙,头戴银丝海棠冠,这样大气的颜色,在十五岁少女的身上本该略显违和,可陆昭那张明艳的脸、那举步之间顿生的威仪,却像她生来就该配那雍容华贵之色。
步态从容,气质高雅,顾盼之间,群芳失色。
还未跨过府门,一内侍便迎上前来笑道:“五殿下,里面请。”
陆昭微微颔首,随他入了席间。
走过回廊,进到宴会堂当中,待身前人停下脚步时,她却顿了顿。
梧桐看着面前的座次,立刻反应过来,质问道:“这是五公主该坐的位置吗?为何如此靠后?”
“回殿下,这座次是贵妃娘娘亲自安排的,奴才只是负责带路而已。”
说罢,他便干笑着退了下去。
陆昭冷眼瞧着座次的顺序,离陆檀与陆瑶的位置远了不少,绝非对一个公主该有的礼制。
“殿下,奴婢去禀告陛下?”
拿这种小事去烦陆景庚,会不会被齐贵妃压下来还另说,即便他知道了,也只会不耐烦,并不去管。
陆昭勾了勾唇,区区座次,搬了就是,还有人敢拦?
正想着,身后蓦然传来一个声音,“想必这是宁妃安排的。”
她回过头,只见眼前人明黄锦袍、负手而立,眉间红痣十分显眼,正是云阳侯世子程赴不错。
“小侯爷此话怎讲?”
程赴挑眉,“我爹一连几日让我入宫求娶殿下,连去趟校场陆涟都在身旁磨耳根,此刻座次又偏偏排在一起,我可不觉得是巧合。”
陆昭顿了顿。
她之前还在意,怎么自回宫之后宁妃如此安分,原来是从这么早开始就打上了她婚事的主意,而且选中之人还是程赴。
程赴自儿时就与萧煜交好,二人关系非比寻常,看来……宁妃是看中了萧煜的势力。
陆昭默默垂下眼,“我这就搬到前面去,多谢小侯爷不娶之恩。”
程赴一噎,扯了扯嘴角。
还能多谢不娶之恩的?
他看着眼前人一本正经的模样,忽地想起在珩王府中的种种,一时兴起,想好好套套话。
“五殿下就这么不想嫁给我,难道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陆昭听罢眉头一蹙,“小侯爷当真想娶不成?”
她这些时日虽在京中有了些声名,但还是无母妃家世可以倚仗,程赴云阳侯府这样的出身,更有在大理寺的职位,何苦来尚公主呢?
程赴想了想,故意含笑道:“我虽不想,可长辈有意,父命难违,若是五殿下没有心上人,不妨考虑我一下?”
“……”
陆昭沉默了片刻,猜测他这话中有几分真假。
她沉吟片刻道:“我的心上人并非是世子。更何况,我性情顽劣、三心二意,成婚之后定然会‘姬妾’成群。我会回禀父皇,不让小侯爷趟这浑水。”
程赴听得怔住了,三心二意,姬妾成群?
若是五殿下以后要养一院子面首,也不知萧晏淮这家伙受不受得了……
不过眼下重点不是这个。
程赴满脸好奇,压低了声音又问道:“既然不是我,那殿下的心上人是谁?”
陆昭顿了顿,正想着该如何搪塞过去,却见程赴身后,裴砚璋神情略显怒意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