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霜雪解冻,杨柳早青。
开春前往大相国寺祈福的旧俗共持续七日,除大越皇室外,还有京中高门贵族相随。
这一日仪仗煊赫浩**,禁军在侧开道,参拜之人皆身着礼服,陆昭敬罢香火,随妃嫔们一起从大殿侧门走了出来。
“端阳,婚宴那日,你可见着了程世子?”
身前宁妃停住脚步,随陆昭一起走在了人群之后。
陆昭看着她,故作亲昵地挽上了宁妃的手,“回娘娘,见到了。”
“你觉得程世子为人如何。”
“世子品行端洁,年少有为,自然是极好的,”她凤眸一挑,疑惑道,“娘娘何出此问?”
宁妃拍了拍她的手,“端阳已经及笄,到了该择婿的年纪了。”
身前人眉梢间带着几分喜色,陆昭听罢垂下了眸子,好似有些羞赧。
“儿臣生母早亡,婚姻大事,一切听从父皇和皇后娘娘的安排。”
宁妃含笑道:“程家地位显赫,程世子又一表人才,他同珩王殿下私交甚笃,作为端阳的额驸,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他这几日也在寺中,你大可多与他往来。”
陆昭心中冷笑。
笑宁妃明明如此急不可耐,当年的她竟没有察觉出半分不对,不曾看破她那张佛口蛇心的假面,只当她是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做打算。
“多谢娘娘挂怀,只是……”陆昭话锋一转,“三皇姐近些日子正在议嫁,儿臣总要等到皇姐的婚事落定了再做打算,不急于这一时。”
宁妃蹙了蹙眉,“你有这样的想法自然是好的,但皇室嫁娶,本不拘泥于长幼之序……”
她话还未说完,二人身侧忽然走来一宫装打扮的侍女。
那人停在陆昭身侧,恭敬行礼道:“见过宁妃娘娘、五殿下。二皇子妃邀请五殿下一同挂红绸祈福。”
陆昭闻言微微颔首,看向了宁妃,“既然是皇嫂相邀,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说罢,她不等宁妃开口阻拦,便连忙将手抽了出来,随那侍女走了另一条路。
登上长阶,走进一处院落,千年菩提树上红绸飘扬、清铃作响。
孙慕玉褪去一身大红嫁衣,穿着青蓝色的吉服,独立于寒风之中,那无铅华粉饰的绝美面容,在佛寺当中更添了一分静谧与柔和。
“五殿下。”
孙慕玉平静转身,望着陆昭,从袖中拿出一叠信件。
“殿下要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
陆昭并不意外,尚且接过了她手中之物。
四周气息杂乱,孙慕玉手下之人埋伏在暗处,因此她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将证据交到自己手中,也并不奇怪。
陆昭略翻阅一番,目光停留在那印章落款上,又默默抬眼。
这是孙长敬与裴钧礼的往来信件,凭借孙家嫡女和二皇子妃的身份,归宁时派人换下此物,应该是轻而易举。
毕竟,没有人会想到向来任由摆布的女子会背叛世家。
有了这些信,裴家覆灭之时,孙家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事情已经办妥了,五殿下可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
身前,孙慕玉轻挑着眉,眸中满是警惕。
陆昭只一笑,将信件交给了身后的故秋。
“孙姑娘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等时机成熟,将证据上呈给陛下,博得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逃过一死,以二皇子妃的身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二是放弃‘孙慕玉’的身份假死出宫,以布衣之名安度余生,本公主可保你衣食无忧、性命无虞。”
孙慕玉听罢,冷笑了一声。
“背弃家族之人,即便活了下来,想杀我的也不知有多少。”
从她芳姐姐一事便可知晓,女子的死若是不能为世家带来利益,做一桩利弊平衡的交易,那便连假惺惺垂泪悼念之人都不会有,更何况她这个为陆昭效力的叛徒?
她不抱任何希望地反问道:“眼下二皇子势力看似日渐鼎盛,实则和凉州税案有了牵扯,已是强弩之末。难道我选了第一个,珩王殿下便会放过陆彦吗?”
陆昭听罢眉间一凛,轻哂道:“珩王殿下?孙姑娘好像以为我是为珩王效力?”
孙慕玉皱起长眉,“齐贵妃既有此筹谋,正是为了殿下背后萧煜的势力,难道殿下要告诉我,你同珩王并无瓜葛?”
陆昭凝了凝眼,唇边浮上一抹笑。
她的确和萧煜有所牵扯不错,不过比起萧煜带给她的情报,这“怀璧其罪”招惹来的是非倒是更多一些。
至于究竟是谁依仗谁的势力,现下可还不好说呢。
不过,若是让孙慕玉以为萧煜是幕后主使,能让自己这桩生意做得更轻松一些,她倒懒得争辩一时空名。
“不会,”她寒声道,“二皇子必败无疑。”
那声音冷淡,却又夹杂着胸有成竹的张扬。
孙慕玉闻言顿了顿,心中闪过一些猜测。
陆昭与珩王同世家作对,也就是与太子一党敌对,可如今又欲将二皇子拉下马来……
他们所扶持之人是谁?是六皇子,还是萧煜本人?
孙慕玉思索着,忽而垂下了眼。
她只求远离朝堂纷争,不再被人当作棋子摆弄,只要税案之事告成,根本无需再深思此事。
良久,她沉声道:“我选第二种。”
陆昭对她的决定并不意外,却好似犹豫了片刻。
“若是孙姑娘想,我还可以给你第三个选择。那就是改头换面,以女官的身份入宫廷内府,为我效力。”
“不必了。”
她没有丝毫迟疑,拒绝得比之前更加干脆利落。
“五殿下的心意我领了,”孙慕玉镇静地抬眼,望向陆昭,“我不似林姑娘有胸怀天下之志,只求平安度日,对京城风雨唯恐避之不及。”
“殿下别忘了,你我本是仇敌,我此番行事已经对不起孙家和芳姐姐的在天之灵,更不能一错再错下去。更何况,背主之人,想必五殿下用起来也不安心吧。”
陆昭眸光暗了暗。
她说得不错,上一世的经历早就告诉自己,背主之人绝不可用。
但孙慕玉大才,弃之着实有些可惜。
罢了,事已至此,不必强求。
陆昭淡淡道:“其余的一切我会准备好,事成之日,送入孙姑娘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