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寒五年文集

像少年啦飛馳 第三部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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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一個最為讓人氣憤的老家夥,指著老槍和我說:你們寫過多少劇本啊?

老槍說:這是第一個。

然後那老家夥說:這怎麽可能成功啊,你們連經驗都沒有,怎麽寫得好啊?

老槍此時說出了我與他交往以來最有文采的一句話:我們是連經驗都沒有,可你怕連精液都沒有了,還算是男人,那我們好歹也算是寫劇本的吧。

那老家夥估計已經**數年,一聽此話,頓時搖頭大叫“朽木不可雕也”然後要退場。退場的時候此人故意動作緩慢,以為下麵所有的人都會竭力挽留,然後斥責老槍,不料製片上來扶住他說:您慢走。

後來這個劇依然繼續下去,大家拍電視像拍皮球似的,一個多月時間裏就完成了二十集,然後大家放大假,各自分到十萬塊錢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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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上海以後我們終於體會到有錢的好處,租有空調的公寓,出入各種酒吧,看國際車展,並自豪地指著一部RX-7說:我能買它一個尾翼。與此同時我們對錢的欲望逐漸膨脹,一凡指著一部奧迪TT的跑車自言自語:這車真胖,像個馬桶似的。

然後他興奮地將我們叫來說:我得有這車。

不幸的是,這個時候過來一個比這車還胖的中年男人,見到它像見到兄弟,自言自語道:這車真胖,像個饅頭似的。然後叫來營銷人員,問:這車什麽價錢?

“六十七萬。”

“還行啊,上去試試?”

“你等等,我給你去拿鑰匙。”

那男的鑽上車後表示滿意,打了個電話給一個女的,不一會兒一個估計還是學生大小的女孩子徐徐而來,也表示滿意以後,那男的說:這車我們要了,你把它開到車庫去,別給人摸了。

一凡在那看得兩眼發直,到另外一個展廳看見一部三菱日蝕跑車後,一樣叫來人說:這車我進去看看。

那人說:先生,不行的,這是展車,隻能外麵看,而且我們也沒有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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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以後電視劇播出。起先是排在午夜時刻播出,後來居然擠進黃金時段,然後記者紛紛來找一凡,老槍和我馬上接到了第二個劇本,一個影視公司飛速和一凡簽約,一凡馬上接到第二個戲,人家怕一凡變心先付了十萬塊定金。我和老槍也不願意和一凡上街,因為讓人家看見了以為是一凡的兩個保鏢。我們的劇本有一個出版社以最快的速度出版了,我和老槍拿百分之八的版稅,然後書居然在一個月裏賣了三十多萬,我和老槍又分到了每個人十五萬多,而在一凡簽名售書的時候隊伍一直綿延了幾百米。

這年秋天我們都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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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信這不是一個偶然,是多年煎熬的結果。一凡卻相信這是一個偶然,因為他許多朋友多年煎熬而沒有結果,老槍卻樂於花天酒地,不思考此類問題。

後來我將我出的許多文字作點修改以後出版,銷量出奇的好,此時一凡已經是國內知名的星,要見他還得打電話給他經濟人,通常的答案是一凡正在忙,過會兒他會轉告。後來我打過多次,結果全是這樣,終於明白原來一凡的經濟人的作用就是在一凡的電話裏喊:您所撥打的用戶正忙,請稍後再撥。

然後我終於從一個圈裏的人那兒打聽到一凡換了個電話,馬上照人說的打過去,果然是一凡接的,他驚奇地問:你怎麽知道這個電話?

我說:想知道當然能知道。

他說:這電話一般我會回電,難得打開的,今天正好開機。你最近忙什麽呢?

我說:沒什麽。你現在在哪呢?

一凡說:我在拍一個外景,你在哪呢?

我說:我正好在北京辦點事,你呢?

一凡說:哎呀不巧啊我正好在上海啊。

我說:沒事,你說個地方,我後天回去,到上海找你。

一凡說:別,我今天晚上回北京,明天一起吃個中飯吧。

我說:行啊,聽說你在三環裏麵買了個房子?

一凡說:沒呢,是別人——哎,輪到我的戲了明天中午十二點在北京飯店吧。

我問:那什麽地方?

一凡說:好了不跟你說了導演叫我了天安門邊上。

這天晚上我就訂了一張去北京的機票,首都機場打了個車就到北京飯店,到了前台我發現這是一個五星級的賓館,然後我問服務員:麻煩你幫我查一下一個叫張一凡的人。

服務員查了一下說沒這個人。

然後我說:你們這裏有什麽劇組最近在?

服務員說:對不起先生,這是保密內容,這是客人要求的我們也沒有辦法。

第二天中午一凡打我電話說他在樓下,我馬上下去,看見一部灰色的奧迪TT,馬上上去恭喜他夢想成真。我坐在他的車上繞了北京城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大家吃了一個中飯,互相說了幾句吹捧的話,並且互相表示真想活得像對方一樣,然後在買單的時候大家爭執半個鍾頭有餘,一凡開車將我送到北京飯店貴賓樓,我們握手依依惜別,從此以後再也沒有見過麵。

之間我給他打過三次電話,這人都沒有接,一直到有一次我為了寫一些關於警察的東西,所以在和徐匯區公安局一個大人物一起吃飯的時候一凡打了我一個手機,他和我寒暄了一陣然後說:有個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幫個忙,我駕照給扣在徐匯區了,估計得扣一段時間,你能不能想個什麽辦法或者有什麽朋友可以幫我搞出來?

我說:搞不出來,我的駕照都還扣在裏麵呢。

從此大家互相沒有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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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老槍,此人在有錢以後回到原來的地方,等候那個初二的女孩子,並且想以星探的名義將她騙入囊中,不幸的是老槍等了一個禮拜那女孩始終沒有出現,最後才終於想明白原來以前是初二,現在已經初三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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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我也有了一個女朋友,是電視台一個談話節目的編導,此人聰慧漂亮,每次節目有需要得出去借東西都能扛著最好的器具回來。她工作相對比較輕鬆,自己沒找到話題的時候整天和我廝混在一起。與此同時我托朋友買了一台走私海南牌照的跑車3000GT,因為是自動擋,而且車非常之重,所以跟桑塔那跑的時候誰都贏不了誰,於是馬上又叫朋友定了一台雙渦輪增壓的3000GT,原來的車二手賣掉了,然後打電話約女朋友說自己換新車了要她過來看。

此人興衝衝趕到,看見我的新車以後大為失望,說:不仍舊是原來那個嘛。

我說:不,比原來那個快多了,你看這鋼圈,這輪胎,比原來的大多了,你進去試試。

我們上車以後上了逸仙路高架,我故意急加速了幾個,下車以後此人說:快是快了很多,可是人家以為你仍舊開原來那車啊,等於沒換一樣。這樣顯得你多寒酸啊。

聽了這些話我義憤填膺,半個禮拜以後便將此人拋棄。此人可能在那個時候終於發現雖然仍舊是三菱的跑車,但是總比街上桑塔那出去有麵子多了,於是死不肯分手,害我在北京躲了一個多月,提心吊膽回去以後不幸發現此人早就已經有了新男朋友,不禁感到難過。

其實從她做的節目裏麵就可以看出此人不可深交,因為所謂的談話節目就是先找一個誰都弄不明白應該是怎麽樣子的話題,最好還能讓談話雙方產生巨大觀點差異,恨不能當著電視鏡頭踹人家一腳。然後一定要有幾個看上去口才出眾的家夥,讓整個節目提高檔次,而這些家夥說出了自己的觀點以後甚是洋洋得意以為世界從此改變。最為主要的是無論什麽節目一定要請幾個此方麵的專家學者,說幾句廢話來延長錄製的時間,要不然你以為每個對話節目事先錄的長達三個多鍾頭的現場版是怎麽折騰出來的。最後在剪輯的時候刪掉幽默的,刪掉涉及政治的,刪掉專家的廢話,刪掉主持人念錯的,最終成為一個三刻鍾的所謂“談話”節目。

而且這樣的節目對人歧視有加,若是嘉賓是金庸鞏利這樣的人,一定安排在一流的酒店,全程機票頭等倉;倘若是農民之類,電視台恨不得這些人能夠在他們的辦公室裏席地而睡,火車票隻能報坐的不報睡的。吃飯的時候客飯裏有塊肉已經屬於很慷慨的了,最為可惡的是此時他們會上前說:我們都是吃客飯的,哪怕金庸來了也隻能提供這個。這是台裏的規矩。

自從認識那個姑娘以後我再也沒看談話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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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我又有了一個女朋友,此人可以說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她是我在大學裏看中的一個姑娘,為了對她表示尊重我特地找人借了一台藍色的槍騎兵四代。她坐上車後說:你怎麽會買這樣的車啊,我以為你會買那種兩個位子的。

然後我大為失望,一腳油門差點把踏板踩進地毯。然後隻聽見四條全新的胎吱吱亂叫,車子一下竄了出去,停在她們女生寢室門口,然後說:我突然有點事情你先下來吧。我手機掉了,以後你別打,等我換個號碼後告訴你。

最後我說:你是不是喜歡兩個位子的,沒頂的那種車?

那女的點點頭。

於是我掏出五百塊錢塞她手裏說:這些錢你買個自行車吧,正符合條件,以後就別找我了。

此後有誰對我說槍騎兵的任何壞處比如說不喜歡它屁股上三角形的燈頭上出風口什麽的,我都能上去和他決鬥,一直到此人看到槍騎兵的屁股覺得順眼為止。

我不明白我為什麽要拋棄這些人,可能是我不能容忍這些人的一些缺點,正如同他們不能容忍我的車一樣。

此後我決定將車的中段和三元催化器都拆掉,一根直通管直接連到日本定來的碳素尾鼓上,這樣車發動起來讓人熱血沸騰,一加速便是天搖地動,發動機到五千轉朝上的時候更是天昏地暗,整條淮海路都以為有拖拉機開進來了,路人紛紛探頭張望,然後感歎:多好的車啊,就是排氣管漏氣。

這樣的車沒有幾人可以忍受,我則是將音量調大,瘋子一樣趕路,爭取早日到達目的地可以停車熄火。這樣我想能有本領安然坐上此車的估計隻剩下紡織廠女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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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我瘋狂改車,並且和朋友開了一個改車的鋪子。大家覺得還是車好,好的車子比女人安全,比如車子不會將你一腳踹開說我找到新主人了;不會在你有急事情要出門的時候花半個鍾頭給自己發動機蓋上抹口紅;不會在你有需要的時候對你說我正好這幾天來那個不能發動否則影響行車舒適性;不會有別的威武的吉普車擦身而過的時候激動得到了家還熄不了火;不會在你激烈操控的時候產生諸如側滑等問題;不會要求你三天兩頭給她換個顏色否則不上街;不會要求你一定要加黃喜力的機油否則會不夠潤滑;不會在你不小心拉缸的時候你幾個巴掌。而你需要做的就是花錢買她,然後五千公裏保養一下而不是每天早上保養一個鍾頭,換個機油濾清器,汽油濾清器,空氣濾清器,兩萬公裏換幾個火花塞,三萬公裏換避震刹車油,四萬公裏換刹車片,檢查刹車碟,六萬公裏換刹車碟刹車鼓,八萬公裏換輪胎,十萬公裏二手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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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改車的鋪子以後我決定不再搞他媽的文學,並且從香港訂了幾套TOPMIX的大包圍過來,為了顯示實力甚至還在店裏放了四個SPARCO的賽車坐椅,十八寸的鋼圈,大量HKS,TOM?S,無限,TRD的現貨,並且大家出資買了一部富康改裝得像妖怪停放在門口,結果一直等到第三天的時候才有第一筆生意,一部本田雅閣徐徐開來,停在門口,司機探出頭來問:你們這裏是改裝汽車的嗎?

我們忙說正是此地,那家夥四下打量一下說:改車的地方應該也有洗車吧?

於是我的工人幫他上上下下洗幹淨了車,那家夥估計隻看了招牌上“前來改車,免費洗車”的後半部分,一分錢沒留下,一腳油門消失不見。

第二筆生意是一部桑塔那,車主專程從南京趕過來,聽說這裏可以改車,興奮得不得了,說:你看我這車能改成什麽樣子。

我一個在場的朋友說:你想改成什麽樣子都行,動力要不要提升一下,幫你改白金火嘴,加高壓線,一套燃油增壓,一組……

那家夥打斷說:裏麵就別改了,弄壞了可完了,你們幫我改個外型吧。

我問:那你要什麽樣子?

他說:什麽樣子都行。

我說:隻要你能想出來,沒有配件我們可以幫你定做。

那人一拍機蓋說:好,哥們,那就幫我改個法拉利吧。

最後在我們的百般解說下他終於放棄了要把桑塔那改成法拉利模樣的念頭,因為我朋友說:行,沒問題,就是先得削扁你的車頭,然後割了你的車頂,割掉兩個分米,然後放低避震一個分米,車身得砸了重新做,尾巴太長得割了,也就是三十四萬吧,如果要改的話就在這紙上簽個字吧。

那家夥一聽這麽多錢,而且工程巨大,馬上改變主意說:那你幫我改個差不多的吧。

於是我們給他做了一個大包圍,換了個大尾翼,車主看過以後十分滿意,付好錢就開出去了,看著車子緩緩開遠,我朋友感歎道:改得真他媽像個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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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沒有資金支撐下去,而且我已經失去了對改車的興趣,覺得人們對此一無所知,大部分車到這裏都是來貼個膜裝個喇叭之類,而我所感興趣的,現在都已經滿是灰塵。

一個月後這鋪子倒閉,我從裏麵抽身而出,一個朋友繼續將此鋪子開成汽車美容店,而那些改裝件能退的退,不能退的就廉價賣給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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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呆在家裏非常長一段時間,覺得對什麽都失去興趣,沒有什麽可以讓我激動萬分,包括出入各種場合,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我總是竭力避免遇見陌生人,然而身邊卻全是千奇百怪的陌生麵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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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冬天,我到香港大嶼山看風景,遠山大海讓我無比激動,兩天以後在大澳住下,天天懶散在迷宮般的街道裏,一個月後到尖沙嘴看夜景,不料看到個夜警,我因為臨時護照過期而被遣送回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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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冬天一月,我開車去吳淞口看長江,可能看得過於入神,所以用眼過度,開車回來的時候在逸仙路高架上睡著。躺醫院一個禮拜,期間收到很多賀卡,全部送給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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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冬天即將春天,長時間下雨。重新開始寫劇本,並且到了原來的洗頭店,發現那個女孩已經不知去向。收養一隻狗一隻貓,並且常常去花園散步,周末去聽人在我旁邊的教堂中做禮拜,然後去超市買東西,回去睡覺。

然後老槍打電話過來問我最近生活,聽了我的介紹以後他大叫道:你丫怎麽過得像是張學良的老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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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春天即將夏天,看到一個廣告,叫“時間改變一切,惟有雷達表……”,馬上去買了一個雷達表,後來發現蚊子增多,後悔不如買個雷達殺蟲劑。

同時間看見一個手機廣告,什麽牌子不記得了,具體就知道一個人飛奔入水中,廣告語是“生活充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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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充滿**從上海到北京,然後坐火車到野山,去體育場踢了一場球,然後找了個賓館住下,每天去學院裏尋找最後一天看見的穿黑色衣服的漂亮長發姑娘,後來我發現就算她出現在我麵前我也未必能夠認出,她可能已經剪過頭發,換過衣服,不像我看到的那般漂亮,所以隻好擴大範圍,去掉條件“黑”、“長發”、“漂亮”,覺得這樣把握大些,不幸發現,去掉了這三個條件以後,我所尋找的僅僅是一個“穿衣服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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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能是尋求一種安慰,或者說在疲憊的時候有兩條大腿可以讓你依靠,並且靠在上麵沉沉睡去,並且述說張學良一樣的生活,並且此人可能此刻認真聽你說話,並且相信。

或者說當遭受種種暗算,我始終不曾想過要靠在老師或者上司的大腿上尋求溫暖,隻是需要一個漂亮如我想象的姑娘,一部車子的後座。這樣的想法十分消極,因為據說人在這樣的情況下要奮勇前進,然而問題關鍵是當此人不想前進的時候,是否可以讓他安靜。

可能這樣的女孩子幾天以後便會跟其他人跑路,但是這如同車禍一般,不想發生卻難以避免。

至少不要問我問題或者尋求答案。

192 當年夏天,我回到北京。我所尋找的從沒有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