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绝

第十六章

字体:16+-

第十六章

虽说别离当日,凌冱羽心神为师兄突来的要求和对西门晔的复杂情感所踞,而未能察觉事态反常之处,可他本是心思剔透之人,动身往北后、独自在山野之间奔驰时,那份不妥当的感觉便很快涌上了心头。

以师兄的脾性,即便觉得自己先绕到县城再行北上太过耗时,也没有走到半路才提出、且一开口便马上要求他分头行动的道理。更为合理的安排应该是在离开小谷前便事先提出……也就是说,当时必然有着什么极为迫切的因素迫使师兄改变了主意,表面上是让他提早启程以免绕路,实则却是藉此支开自己。

也正是那个因素,让师兄先前怎么看都还算轻松的态度突然大改,不仅要求他穿越山林避开官道以免遭人追踪,甚至还以那样看似亲昵,图的却是以隐蔽的方式交代自己要提醒西门晔小心遭人暗算……多年来对师兄的了解让凌冱羽很快便认识到了事情可能的严重性。但也同样是因为那份了解,让他终究选择了依照师兄的指示离开,而非折返原处一探究竟。

他对师兄的智计谋略向来信服。在师兄已做出安排的情况下,比起感情用事贸然行动,依循师兄的计画行动无疑更为妥当。当然,心底难以消去的担忧让他仍是在赶路的途中抽空到邻近县城拜访了白桦的据点,将事情的经过和他的怀疑一并让人传回。现下的他没法做什么,可在师兄和东方大哥的背后,却有擎云山庄和碧风楼的无数人才作靠山──更别提以师兄和东方大哥的实力,无论遇着什么难题想来都能迎刃而解了。也正是出于这份信心,让凌冱羽终究舍下了最后一丝迟疑、加紧脚程赶往京中与西门晔碰头。

──而也正是他这么个还算理智的决断,挽救了即将倾覆的一切。即便连如今身陷危局的白冽予,也不曾料想到自己为避免牵连师弟所安排的一手……竟会起到如此关键的作用。

凌冱羽是在小半个月后抵达京城的。

连着十多天都在山里度过,尽管他每每遇着小溪水潭都会将仪容好生打点一番,可由山林转入官道排队等着入京时,那副模样却仍彻底掩盖了前行云寨三寨主的清朗气度。

事实上,若非手中还拿着把看来中规中矩──靖寒的气派处仅限于剑本身,所用的鞘倒是颇为寻常──的剑,凌冱羽毫不怀疑四周那些个同样排队等着进城的小商贩会将他当成比乡下土包子「更进一步」的山中野人看待。

换作平时,擅于同人打交道的他兴许还会说上两句足以让对方改观的话。但眼下所处乃是作为流影谷大本营的京城,没必要的锋头自然还是能免则免的好。

只不过他这番出于谨慎的沉默和习惯性的观察,却无疑给四周的人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另一例证。便在他打量着城门的高度和布防、思索着若有必要该如何偷偷摸出城去时,一阵唤声却于此时自身旁响起:

「小兄弟,第一回来京城啊?」

知道「小兄弟」指的多半是自己,凌冱羽先是一楞,而旋即有些困惑地侧首望向了声音的来源──出声的是一名商贩模样的富泰中年人,衣着打扮算不上突出,所用的料子却是不错,看来倒也有几□□家。不过让青年印象深刻的却不是中年人的外表,而是对方朝自个儿露出的、明明白白地写着「亲切」二字的笑容──他曾给西门晔骗过一次,却不代表在面对这些寻常百姓时也会只见着表象而忽略了内在。以往自诩看人极准的青年在对方善意的外表下看见的是算计与贪婪。至于会对一个土包子起了贪婪之心的缘由……由对方的视线来看,显然便是自个儿手中的靖寒了。

凌冱羽虽不认为这名中年人能光从剑鞘便瞧出靖寒的不凡,可对方如此亲切地主动招呼,他这个土包子自然没有不搭理的道理。当下一个颔首,答道:

「嗯,第一回。」

「你有亲戚在京里吗?有一句话叫『京城居,大不易』,如果没有认识的人,光寻个落脚处便得费上许多功夫。」

「我没有亲戚,不过以前在家乡的朋友前阵子上京来了,他说我要想也跟着来闯闯,可以和他住一块儿。」

这话中的「朋友」指的自然是白炽予,而白炽予的住处么,自然便是刑部尚书于光磊的府邸了……可在那名中年人眼里,土包子的朋友无非是另一个土包子,这住处也多半是那种给长工住的破落地方。想到这儿,他眸光一转,当即有些亲热地抬掌拍了拍青年后背,道:

「那就好……不过京里不只住处难找,物价也是贵得要命。你家乡卖一文的东西这儿指不定就要卖上了几十甚至一百文。要没个一技之长或足够的盘缠,最后只怕连饭都要不成。」

「我以前在附近镇子里的铁铺烧过火,也会几手功夫……师父说我这样混个护院还是能行的。」

「唉,小兄弟,我瞧你也像是个英雄人物,可正所谓一文钱难死英雄好汉,即便手里有真功夫,想挣个护院当也是得先付出点东西的……那些大户人家招聘家丁,管事的哪个不是得先用银子打通打通才让你应考?不用银子的也就是流影谷招收外来成员的选才大会,可选才大会一年才一次,下一回可要到六月才有。如今才三月,你要是没钱,可是说什么也撑不到那时的。」

中年人这番话的目的,不外乎让「土包子」体认到钱的重要性以及盘缠的缺乏,从而诱使对方将手中的剑贱价卖给他。不过凌冱羽当然没可能顺着他的套路玩下去。当下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却偏偏不再多说,只是用着感谢的目光望着对方。如此表现让中年人有些郁闷,可土包子怀里抱着的那把看来少说值个十几两银子──若卖给不识货的说不定还能更高──的剑却让他瞧得十分心痒,只能想办法试探着道:

「小兄弟,相逢就是有缘,不若这样,我借你一两,你这把剑就给我做抵押如何?」

凌冱羽虽早料到对方必然是个奸商,可一两就想把价值万金的名剑骗走,这买卖未免也讹诈得太夸张了。正想着该如何回应、甚至反将对方一军呢,一阵属于习武者的脚步声却于此时朝自个儿靠来,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道颇为洪亮的音声:

「这位兄弟,别给那个奸商骗了。且不说一般精钢剑少说也要十几两,兵器乃是武者的生命,又岂是能随意出卖的?」

这话乃是十足十的仗义之言,言词间亦颇具侠义之气,让凌冱羽初听之下却也起了几分好感。怎料回头往音声来源处一望,见着的却是一名身着流影谷弟子袍服、瞧来约莫而立之年的汉子。熟悉的服色让青年瞧得微微一僵,原先的好感亦因而有了几分下降的趋势。

可一旁的汉子并不晓得这些。他是十年前带艺投到流影谷的,见这似乎刚由那处山中出来的青年模样纯朴,忍不住便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尤其青年眼神清澈,样貌清俊,让人一瞧便心生亲近之意,这才在那中年人准备行骗之时出声阻止了对方。

那中年人虽对此十分气恼,但对方可是流影谷的人,自也只能摸摸鼻子掉头就走。

瞧着如此,即便心底仍对流影谷存着几分复杂情绪,向来知恩图报的凌冱羽仍是朝汉子抱拳行了个礼:

「不必客气……这京城虽说是群英荟萃之地,可那等奸诈之辈却也不少。兄弟,我瞧你性子纯朴,入京后可凡事都得多存上几分心眼儿……我当年刚到京城时可是给骗得裤底朝天,若非正好赶上流影谷选才,眼下还不知沦落到那儿去呢!」

这名汉子似乎有些自来熟,竟就这么跟在青年身边同他聊了起来:「我姓连,单名城,便是价值连城的那个□□,你喊我一声连大哥便成了……兄弟怎么称呼?」

「凌……凌晔。」

凌冱羽不是没用过假名,可那些名字都是灵机一动想起来的,如今却是半点印象也无……报了个本姓却一时接不出名字来,搜索枯肠之下冒出的,却赫然是西门晔的那个「晔」字。

察觉自个儿究竟说了些什么时,青年心底的那股纠结劲儿真是不提也罢。不过一旁的□□自然是不会知道这些的。赞了声「好名儿」后,又道:

「我就叫你凌兄弟吧……凌兄弟,你若对自个儿的身手有信心,要不要来流影谷试试?」

「流影谷?可选才大会不是得到六月……」

「那只是一般情况。咱们流影谷对有能之士可是十分优待的,只要你手底下有真功夫,再有三名香主、或者一名分舵主的推荐,就可以参加一月一次的例考……不过例考来坐镇的顶多是个分堂主,职位再好也是有限。若是在选才大会上脱颖而出,从而得着少谷主他老人家青睐,这前途自然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了。」

「少谷主……很老么?」

听□□满怀崇敬的用上「少谷主他老人家」这么个称呼法,饶是凌冱羽心绪难平,却也不禁起了莞尔之情,故作不解地问出了口。

他本就十分善于和人打交道,□□虽自来熟了点,但神态诚恳,言词亲切中带着豪爽,倒是与他性情颇为相符……几句话谈下来,初始因对方流影谷弟子身分而起的排斥感已于无形中减去不少,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新奇感。

一直以来,他总想着流影谷必然是个暗不见天日、人人阴险狡诈的地方──西门晔就不必提了,当初在火场边围捕他的流影谷弟子也没给他什么好印象。虽说双方彼此为敌,要提什么以诚相待不过是笑话,可凌冱羽对流影谷心怀成见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但眼前的□□却明显推翻了他的成见。

知道自己的尊敬之言有些过了头,□□尴尬一笑,解释道:

「不老、不老。少谷主年少有为,咱们对他可都是十分尊敬的……他胸中自有丘壑,对外先灭漠清阁、天方,后又除了岭南那个行云寨,功绩自不待言;对内则是将诸般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咱们这些基层的成员更是十分公正。有少谷主带领,咱们流影谷的前景可说是一片大好吶!尤其少谷主不仅擅于操持事务,自身的武学造诣也是十分惊人的。前些日子他还大败了那个白炽予呢!听在场的人说,那场打得叫一个痛快呀……可惜那天我有轮值没法去看,唉。」

「那可真是厉害……」

听□□脱口便是连番赞词,凌冱羽有些讷讷地应了过,胸口本就翻腾着的情绪却只有越发复杂了起来。

他不是不懂得什么叫「各为其主」。可当自个儿也成了局中一员之时,要想不带成见地看待对方自然是十分不容易的事──他总是惦记着西门晔的背叛和彼此为敌的事实,连带着也将对方的种种作为视作恶行,却忘了很多时候……他凌冱羽在其他人眼里,只怕也有着相同的形象。

西门晔一直都是西门晔。

姑且不论对方利用了自个儿信任的这个事实,不论是行云寨事起之前,亦或是行云寨覆灭之后,西门晔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胸有城府、算无遗策的秉性也没有分毫改变……真正改变了的,是他看待西门晔的方式。

是他自己……把心中那个让他无比敬慕依赖的「霍大哥」变成了万恶的流影谷少谷主西门晔。

明白这点,凌冱羽心下苦涩升起,几分名为「思念」的情绪,亦终挣脱了牢笼浮上了眼前。

他依然不晓得该如何面对西门晔。

可或许……在所谓的合作告终以前,他可以暂时放下往日的仇隙与成见,用最为单纯的心态来面对对方……

心思数转间,青年脚步未停,终于顶着薄薄夜色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中。一旁的□□见他陷入沉思,以为他是在考虑参加流影谷例考之事,便也未曾出声打扰,静静地陪他一路进了城。

只是凌冱羽有些想出了神,又是人生地不熟,这路走来自然是毫无章法的一路乱窜。瞧着如此,有些看不下去的□□只好一把拉住了青年,问:

「凌兄弟,你在京中可有熟人?眼下天色已晚,先找个落脚处才是正理。」

「呃……我有个先一步上京的朋友说过我可以去他那儿住几天。」

「如此倒好──你有地址么?我带你过去吧?」

这未免也太麻烦对方了──更别提自个儿的身分有些见不得光?可还没等凌冱羽想出该如何拒绝,一阵异响却于此时传入耳中。青年闻声一惊循声望去,入眼的是一抹窜升至空、陡地炸开的红色烟花。他瞧得一怔,正想同□□问问这烟花是京里的什么节目还是有何特殊意涵,却见对方神色大变,也顾不得先前主动提出要帮青年带路的事儿、拱手道:

「凌兄弟,我突有要事,没法带你去了。你要不认得路,到前头那间客栈住下,说是连大哥介绍来的便成……告辞。」

言罢,他也顾不得解释,一个提步便往那烟花燃放的方向奔了去。

见□□态度如此急迫,凌冱羽心下一紧提步追了上,问:

「连大哥!那个……莫非是流影谷的示警烟花?」

「对,而且红色烟花是最高等级的……凌兄弟,我虽也想带你见识一下,可情况看来十分凶险,你还是……咦?」

□□本以为这凌兄弟不过是好奇想凑热闹才跟上来,虽有些讶异于对方的脚力,却仍善意地想出言将他劝退。怎料他口中那「凶险」二字方脱口,方才还跟他齐头并进的青年竟是容色一沉、身形陡地加快,竟是十分轻易地便将他抛在了后头!

□□在流影谷内顶多称得上中层人物,却也是见过世面的,这下哪还不知先前那看似纯朴的青年乃是至少在轻功上有所造诣的一流高手?只是一个外来的一流高手一脸焦急的往流影谷的示警烟花施放处赶……莫非凌兄弟与流影谷有什么因缘不成?

只是他心下虽有疑惑,但一来很难追上对方,二来对方先前的态度似乎也不像是要对流影谷不利……犹豫片刻后,□□终究放弃了无谓的担忧,加紧脚步迅速往示警烟花所在处奔去。

* * *

『见到西门晔后,提醒他一件事儿……海天门既然有意拿流影谷作为借刀杀人的那把刀,那么整个计策中最大的障碍,自然便是他这个太过有才能的流影谷少谷主。』

别离前,师兄刻意贴近耳畔低声落下的警言,此刻正再清晰不过地于脑海中不住回响。即便清楚自己什么状况都未曾厘清便行动太过冒险,可天空中炸响的红色烟花和□□口中的「最高层级」和「凶险」二词却无疑敲响了青年心底的警钟,让他胸口本就隐隐存着的不安瞬间窜升到极致。

如果一切只是他多心当然最好;如果不是,而他却因这份迟疑而错失了挽救的机会,就算无人责备,他也说什么都无法原谅自己。

凌冱羽虽是初来乍到,在京里就是个路盲,但先前烟花所在方向他早已记牢,四近又不时有些流影谷弟子向□□那般往事发处赶去,一路上倒还不至于错失了方向……待到他越过了最后一拨流影谷弟子时,已是在没什么胡同死巷的空旷郊区了。当下十成真气运起全力疾行,不多时,那条通往东郊避暑胜地的宽敞道路便已映入了眼帘。

此时天色已晚,四周又罕有人迹,一时竟静得有些让人心慌……凌冱羽本以为半途上多半便能听得阵阵打斗音声,如今迎来的情况却是如此「寻常」,心下自然越发提高了警戒。足下脚步未缓,他习惯性地打量起周遭可能残留下的蛛丝马迹,试图从地面尘土的印迹变化等判断出个所以然。如此一路前行,终在这宽敞山道的半途发现了异常之处。

若是正常通行,不论步行、纵马或乘车,地面上的尘土总会有个固定的纹理方向在。但前方那处地面的沙土却是平整异常,就好像有人刻意将之抹平掩盖似的……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凌冱羽停下脚步凝神细瞧,而旋即发觉了黄土之下半掩着一抹沉红。

那是血。

异常平整的地面、刻意给人掩住了的血迹……所有的一切无不昭示着此处曾有过一场打斗的事实,再衬上早先于天空中炸亮的烟花,事情已是简单明了。

先前的示警烟花多半便是源自于这场打斗,打斗十分激烈且有人负伤。之后战场不知因何移转,占优势的一方有意将这场打斗的事儿掩盖过去,所以刻意抹平了地面的尘土将痕迹掩盖。

烟花是流影谷的人──说不定正是西门晔──放的,既然都已放了烟花叫人,又岂有刻意掩藏打斗痕迹的道理?也就是说,放烟花的人在战斗中落于劣势陷入了困境,而袭击他的人则占了优势,甚至还有打扫战场试图将此事隐瞒过去的余力。

心下判断着情况的同时,凌冱羽脚步再次迈开,却非继续沿路前行,而是沿着道旁继续寻找可能与那场战斗有关的痕迹──四近的草丛里间续着有几处草叶断折的压痕,显然是有人长时间在旁埋伏所致。如此推断而下,想来是放烟花的人误入埋伏,故而放烟花示警求援了。

今日换作是他,既然放了烟花召人,自然是拖得一时是一时,只要撑到援军到来,一切自然柳暗花明。可如今打斗的双方都已离去,袭击者还有打扫战场的闲情逸致,结果不外乎两种──第一个,放烟花之人战败,现下已经落入敌手;第二个,放烟花之人逃脱,袭击者则不是放弃就是选择了继续追击。

可手头仅有的线索不仅不足以让凌冱羽判断出最后的结果,甚至连对方是否为西门晔都难以确定……无奈现下的情况显然不容许他继续思量下去。看了看周遭的地貌和四近全无灯火的别业群,凌冱羽步伐一转,直接脱离山道进到了道旁的林子里。

如果被袭击的真是西门晔,以他的实力,断没有轻易任人宰割的道理。那人对形势的判断能力极佳,也有足够的自制力,不会做无谓的逞强,所以相比于落入敌手,逃脱突围的可能性自然更大。而要想摆脱追击,旁边的山林便是最好的掩护,既可以隐蔽身形,更可迫使追击者分散。有余力之时甚至可藉此将敌方各个击破……别人会怎么做他还不一定有把握,可若是西门晔,十成十会选择躲入林子里。

而一切也恰如他所预期的。

林子虽暗,但凌冱羽本就是精于追踪的能手,仍在小片刻后发觉了断断续续往林子深处蜿蜒的血迹。当下沿血迹及地面上的踩踏痕迹的轻重辨明方向一路追索,不想越是深入山中,所能察觉的线索便越是稀少。

知道这代表着对方已经意识到自身的境况开始有意地避免落下痕迹,看着地上越来越难察觉的落足点,凌冱羽只觉胸口一阵紧缩,竟连呼吸都有了片刻的停滞。

打从惊觉事情有变赶来至今,他一直竭力控制着不让自个儿的情绪过大以免影响了判断。可眼前所见的一切,却毫无疑问已证实了他先前的猜测。

──那个误入埋伏放烟花求援的人,是西门晔。

真正体认到这一点代表着什么的同时,凌冱羽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尘土也未能掩盖的、蜿蜒至林中的血迹,少说十余人的埋伏,以及对手刻意抹去打斗痕迹的盘算……所有的一切无不昭示着西门晔眼下处境的艰难,而在这样的艰难处境下,只怕稍一迟疑,结果便是生死永隔。

生死……永隔?

他和西门晔?

在行云寨刚刚覆灭的日子里,深深憎恨着西门晔的他不是没想过手刃对方以复仇……但西门晔和他之间的差距太大,以至于即便想报仇,他也从未真正去深思这么做的结果──当一个目标连想要达成都有些遥不可及,谁又会有心思去思考达成后的事儿?更别提随着时间流逝,心底的在乎再度复苏,而憎恨却随着对「西门晔」的认识逐渐加深而转淡……并不是说他已不在意西门晔于岭南的所作所为,只是因之而起的情绪,却已再难像初时那般全然支配着他。

到后来,师兄有意开导让他在别的方面报复西门晔,他曾经存着的那份杀意便也就此烟消云散……他很清楚西门晔的实力和才智,也对西门晔有着矛盾但实在的信心。所以,一直到真正确认那个惨遭埋伏的人的身分之前,他都未曾深思过这可能代表着什么。

直到现在。

抬手抹去了眸中窜起的迷蒙泪光,凌冱羽集中了全副心神沿着可能的方向一路急赶,就盼着能早一日找到对方的踪迹,早一日……确认对方平安的事实。

西门晔不会有事的。

以那人的实力跟算计,这些小场面算得了什么?那人和师兄的协议才进行了一半,一切才刚要展开,又岂有可能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抛下他先行离开?

那块白佩至今仍躺在他的怀里。他还没能将玉佩扔回给那人,还没能好生报复那人在岭南的所作所为,还没能好生厘清彼此之间的纠葛。他有太多太多的事儿未曾同那人有个了结,而他不想、也不容许事情就这么莫名奇妙的结束。

此时、此刻,本来还有心思分析情势的凌冱羽早已再难顾忌其他,唯一盼着的,便是能及时找到那个落入险境之中的人。心神高度集中、足下轻灵如风,他就这么循着那一丝丝细微的线索持续深入山中,试图觅得那个早已在他心里占据太大份量的人。

不论是恨,亦或是其他更为深刻、却难以名状的情愫。

凌冱羽也不晓得自己究竟找了多久,可随着时间逐渐流逝,始终没能找到人的急迫感却让他不由得对自身判断的正确性起了几分怀疑──便在此际,一抹睽违了多时的血色入眼,让理解到这代表着什么的青年瞬间停下了脚步。

没能再隐藏行迹,就表示西门晔的体力已经很难再支持下去。

就在附近了。

原先有些焦躁的心绪至此稍定,凌冱羽一方面继续观察着四周的草木痕迹,一方面功聚双耳试图捕捉可能的音息……但听一阵微弱却急促的吐息声隐隐自斜前方传来,他心下一紧循声觅去,而终在一处小坡下方藏着的洞穴里瞧见了那个他寻觅多时的身影。

那是他从未在西门晔身上见过的狼狈。

由于后背仍插着一支□□──大腿的箭伤较浅,原先插在上头的箭已给拔下扔在了洞穴一角──的缘故,男人是伏趴着倒在地面上的。搭配得宜的华服如今已是破口处处,更给血污沾染得再难瞧出初时的模样……饶是如此,对那个身影太过熟悉的青年却仍在第一眼就确认了对方的身分。当下匆匆近前想探探对方的伤势,怎料原先伏趴于地面的人却于此时身形一反,竟是以右手仍未松开的铁扇一招划向了来人咽喉!

却,在触及的前一刻陡然停下。

因为那张熟悉的清俊容颜,也因为青年眸中带着的氤氲水气。

西门晔从没想过,自己竟能在此时等着那个即便一死也无论如何都想见着的人──

「冱……羽……」

断断续续唤出的二字,蕴有着太多也太深的情愫。

听着那睽违多时的一唤,凌冱羽微微一震,本就于眼眶中不住打转的泪水,终于不争气地落了下。

「晔……西门晔……你、你别乱动,我替你看看伤势……」

凌冱羽虽没有师兄的医术,可耳濡目染之下,简单的望闻问切和治伤手段仍是有的。当下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在不影响对方伤势的情况下将那伤痕累累的身子抱到怀中,不想西门晔却于此时松了手中持着的「绝尘」,而后一个抬掌、轻轻抚上了他的面颊。

尽管明白自个儿应该趁早处理对方的伤势,可这一刻,感觉着颊侧熟悉的温暖,以及眼前蕴含着深深温柔的沉眸,凌冱羽仍是不由自主地瞧得怔了。

「我好像……总是让你难过……」

但听熟悉的嗓音传来,悦耳依旧的音声,却让青年听得胸口一阵揪疼。他摇了摇头想让对方别再多说,偏生怀里的男人却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般,又道:

「能在此时等到你……我很高兴……」

似曾相识的话语,却只是令青年的泪水越发溃决……瞧着如此,明白自个儿在青年心中依旧存着的分量,西门晔打见着对方时便有些失控的情愫终是再难压抑,忍不住略一使力将那张清俊容颜拉近自己,以自身略显苍白的双唇覆上了青年红润的唇瓣。

──直到四瓣相交迭的那一刻,凌冱羽都没能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他只是怔怔地任由那张俊美却太过苍白的容颜逐渐贴近,而后落吻……唇瓣上略有些干涩却温软的触感让他有了瞬间的恍惚,可还没来得及有任何进一步的发展,那份温软便已陡然移开,怀中的身子亦蓦地一沉。

──西门晔的真气已消耗殆尽,身子也已撑到了极限,足称「偷香」的一吻后,原先紧绷着的心神一松,竟就这么昏了过去……如此变化让凌冱羽先是一惊,却旋即因察觉了对方尚算规律的吐息而松了口气。

只是这心一松,先前多少给他忽略了的那个吻便旋即取代着占满了他所有思绪……望着怀中已然失去意识的俊美面容,回想起先前那简短的四瓣交迭,凌冱羽面颊一红,环抱着怀中躯体的力道却已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那是吻。

西门晔……吻了他。

插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