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城

出书版手打分节阅读3

字体:16+-

时光之城(出书版手打) 时光之城(出书版手打) 分节 3

辈子记住。

他拿过一条干毛巾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盯着我一眨不都不眨,微微俯下身来,跟我的脸相聚不到五厘米的时候,缓缓开口。

“小真,我决定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瞪着眼看他。

“其实,我是外星人。”

我眨了眨眼,道:“噢。”

无奈的人换成了他,他伸手在我面前一晃,“我说,许真,我能下厨,你就那么惊讶?比你听到我是外星人还吃惊?”

我很想告诉他:他是外星人和他会下厨这两个概念根本不一样好吧。一个是完全没有依据的,一个就是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啊。我这样的现实主义者,才不会相信什么外星人呢。另外,我根本不是惊讶,是震撼啊。

“啊,哈,啊。”我词不达意,这才意识到我刚刚在严重的走神。今天,我实现了许多人生中的第一次——第一次跟他去超市,第一次到他家并将吃到他亲手做出来的食物——于是我没出息的天外飞仙了。

顾持钧把抱着他衣服的我推出了厨房,把这偌大房子的衣帽间指给我。

我走出两步,又不甘心地回了头,他已经折回了厨房,充足的灯光剪出他的挺拔背影。

这套大屋子真是很大,衣帽间都赶得上我的卧室了,拉开厚重的木门,衣橱贴着墙,随便打开就可以看到满柜子的衣服,西服、衬衫、领带、裤子各就其位,烫得笔直。顾持钧像大多数男士一样,偏爱深色系的衣服,还有若干异常庄重的礼服。

我拿着他的衣服犯难,视线在那一长串的衣服里来回巡弋了几圈,最后才发现衣挂,立刻挂上,小心的离开,去了书房。

书房里则铺着厚厚的松软的地毯,吸走了一切声音。左侧是一壁书架,右侧的玻璃立柜中则放了上千张CD和DVD。我推开玻璃门,随手取下一本书,翻开,是全英文的莎士比亚,页面有点旧,折页的痕迹非常明显,夹了张书签。翻开另一本,萨特的,依然有折页的痕迹,看来他的书,还真不是装门面的。

他是个很有条理的人,书架上的书,架子上的CD,DVD也经过了仔细的分类。我慢慢地看出来一点门道——他大学学的心理学,于是我看到了足足三行、各种语言的心理学著作;他演过忧郁的摇滚青年,我看到了近二十本摇滚音乐人的传记和百来张摇滚音乐CD;他去年得到影帝的那部电影是部传记电影,讲述了一位传奇的画家的一生,他饰演那神经质的疯狂画家,关于这位画家的相关资料,足足有两只箱子,就放在书柜的最下方。

我垂首看着那两只打开一半的箱子,手心里都是汗。

人要成功,总是有点理由的。

他就像一块海绵,吸收着那么多的知识。

随后,我坐在书桌前,看到一个半打开的包裹,地址是瑞士苏黎世大学,有本书从里露出一角,纯英文的,我在心里翻译了题目,大概是《论法制的伦理性》。

我炯炯有神的看着这本书,预料到这本书对我来说和天书无异,最后还是没忍心打开。

书桌的另一头放着我爸爸的几本书,有一本里夹着书签。

书桌前还有一大叠手稿和笔,潦草地写着什么。这绝对算**范畴,我没细看,悄悄闪开了,去看他收藏的DVD和书。

这一看就入了迷,只能感慨一句:真是收藏家。

等到回过神,准备去厨房看这顿晚饭的准备程度时,他已经端着一钵浓浓的汤出来了。

晚饭是三菜一汤。

顾持钧蒸了很香的米饭,煎了一大块排骨,淋上了看着很美味的汤汁,清蒸了一条鱼,还做了玉米汤,颜色美丽,香气扑鼻。我今天已经震惊很多次了,但这一幕依然让我觉得梦幻,顾持钧极为绅士的帮我拉开椅子,我晃晃悠悠在餐厅里坐下。

“你尝尝。”

我拼命点着头,夹了一筷子鱼送到嘴里,浑身僵硬,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听到了花开的声音,我听到了海洋的呼吸,我感受到了天空的气息,我简直看到了上帝和佛陀……

顾持钧看着我:“不好吃?”

我的回答是四个字:“人间美味!”

懂得厨艺的男人永远都那么让人仰慕,光这个做菜的水平就足以让我奉他为偶像了。

他眸子里的光闪了闪,表情愉快得要命,笑着拿起了了筷子。

“这是我的拿手菜,练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你哪里练的厨艺?”

“很小的时候开始,”他笑起来,“我们家的女性,从祖母到我妈妈,姐姐,每个都是女权主义者,在家里从来不做饭,甚至厨房都不进。所以,我家做饭的都是男人,起初是我爸,然后是我哥,最后是我。”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跟我想象的差不多,我完全不觉得他当了明星后还有时间练习厨艺,那必然是在此之前了。不过他竟然还有哥哥姐姐,让人觉得意外。我阅他的相关八卦挺多,似乎没看到哪里有爆料说他有兄弟姐妹。

“我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哥哥比我大了十几岁。”顾持钧说。

今天顾持钧让我意外太多次了,我连惊讶的表情都用光了,故作镇定地问。

“唔,他们都是干什么的?”

我好容易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顾持钧给我倒了杯橙汁,那是他刚刚打出来的,香甜得要命。

“我爸研究历史,我妈主攻人类学和社会学,大哥是语言学家,大嫂是法学专家,姐姐是法医。”

“你们一家都是学者?”我睁大眼睛。

“是的,除了我。”他镇定自若。

枉我自认为是顾持钧的热情粉丝,对他的情况也算了解,但是真的第一次了解到他的家庭背景。一瞬间颇有大跌眼镜之感,只好扶着额头消化这种震惊。但同时,也觉得醍醐灌顶。原来,他的彬彬有礼并不是在娱乐圈里侵染出来的;而他没有沾染什么娱乐圈中的恶习,则是由家庭环境培养出来的。

“真是家学渊源,”我自觉发现了新大陆,心中的成就感汹涌而出,“难怪我之前觉得你只要一戴上那副黑框眼镜就变成了学者,并不是我的错觉。”

他笑着垂下视线,用刀把鱼切开。

“看得多了,自然也能模仿出来了。”

我支着下巴看他,试探着问:“如果你不拍电影不当演员的话,会不会成为你父母、大哥那样的学者啊?唔,心理学家?”

“很有可能。”他颔首。

他大学时研习心理学,这事儿并不是秘密。在电视台的一次访谈中,主办方请来了他的大学老师,老师带来他的成绩单和他当年的关于行为心理学的论文。所有人都惊讶的发现,他和很多年纪轻轻就在娱乐圈沉浮的明星绝不一样,成绩相当优异——优异到了每个家长都心甘情愿得让孩子把他当成偶像的程度。

“好了,吃饭吧。”顾持钧把切好的羊排递给我。

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次数实在太多,没二十次也有十次,不用顾忌,我飞快地点了点头,开始风卷残云。

席间跟顾持钧聊起了电影,才知道《约法三章》正在加快进度,时间太紧迫,所以我母亲才会累到昏厥,这部电影的拍摄周期实在太长,比一般的电影长得多。

说起电影的时候,他有些轻微的疲惫,“这部戏结束后,我一年内都不想再拍任何戏了。”

他自入行以来每年都有至少一部作品,最多的时候有五部。而以我刚刚在书房所见,他对每个角色都那么用心,觉得累也是人之常情。忙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有了,自然也可以休个长假。这日夜颠倒的演员工作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应该休假的,”我随口说,“找个美丽安静的地方住上两个月。”

“我正是这么想,不过暂时没想到什么好地方。”顾持钧说。

我想了想,“可以去国外,国内……认识你的人太多了,国外总要好点。”

“你去过的地方多,不如给我推荐一下?”

“啊,这可不好说了……”我想着自己走过的什么地方,“要说美丽的,就太多了。你看你的偏好。”

“你的偏好呢?”

我边想边说:“我最喜欢雪景。小时候跟着爸爸去米勒尔的高原,山下还是六月,高原上却是冬天,皑皑白雪覆盖,远处只有牧民的白墙红瓦小屋。真是童话里的景色。”

他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一幅完全采纳我的意见的样子。

吃了饭,我主动去收拾了碗筷,顾持钧倒没拦着我,跟我一起收拾了厨房。两个人做事比一个人快得多,我洗了洗手,跟他告辞回学校。这个晚上已经非常美好,我可实在没有在他家留宿的打算。虽然他的屋子那么大,并不缺乏我的容身之处。

他关掉水龙头,说要送我。

鉴于时间不早了,而他的开车技术实在不值得信任,我拒绝了他的要求,直接打电话叫了出租车。

顾持钧拿着我的书包,送我到了电梯门口。我一路都在絮絮叨叨跟他说话。

“顾先生,记住明天叫助理去修车,以后,你也别自己开车,多看点前头后头,你的开车水平真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

迟迟没得到回音,诧异地回头一看,安静的走廊里,灯光极亮,厚厚的地毯吸走了声音,顾持钧一身象牙色的居家常服,看上去闲逸洒脱,站在我身后,对我微笑。

而且他只是微笑,眼角微微上挑,有着温柔的弧度,只是,并不开口。

我拿过包,“那我走啦。”

电梯“叮”地一声爬上来,我走进去,正要摁下楼层,他忽然伸手挡开了即将闭合的电梯门,探身过来,双手捧住了我的脸。我下意识别过头,可他虽然看起来温柔,但手腕上的力气远比温柔大得多。我被他挑起了下颚,微仰着头,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轻轻吻上我的额头。

浑身的血液“嗤”一下燃了起来,耳朵也随即失聪。我无意识地瞪着他,大脑里一片空白,翻来覆去的念头都是“顾持钧吻我”这个惊人的事实,有种变身电影女主角的错觉,完全无法消化。

“小真。晚安。”

醇酒一样的声音和吻,彻底灌醉了我。

我就像负荷过大的机器人,彻底进入了死机状态。

逃窜一样返回宿舍。

枉我自诩为心理素质极好,可这事却让我晕乎了很长时间。韦珊还没回来,我开了窗,冬夜的风透过窗户吹来,我脑子也清晰了大半,看到自己的脸在镜子里一会白一会红,只好抱着头蜷缩在书桌前。

我忽然有点明白我母亲为什么不赞成我接触顾持钧了,一瞬间真是心有戚戚兮。

所谓搅乱一池春水,就是顾持钧这种行为。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魅力,还对防线薄弱的我做这种暧昧的行为,直接逼近我的底线。就算不提我是他的粉丝,任何一个年轻姑娘也被个大明星这么对待,都会飘飘乎做梦。稍微把持不住,就会陷进去。某种程度上说,他比林晋修还有杀伤力。

林晋修固然有千百种不好,但他对我的态度一向清清楚楚,这么多年下来,他从来不留给我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门倒是开了。

韦珊提着书包走进来,扑上来掐我的脖子,“你这一天都去哪了?联系不上!林学长在找你呢。”

我这才想起手机没电这事,忙忙掏出手机充电,又顺便开了机。

“他找我干嘛?”

她炯炯有神地看着我,“你们俩的事儿,我怎么知道。不过我看他的样子,像是你欠他好多钱不还。”

真是欠钱倒还好办了。林晋修不常找我,一旦找我,从来没好事儿,这点我非常清楚。我开了机,发现手机里若干条短信,比如沈钦言问我中午急匆匆离开小剧场的后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我回复了一条“不要紧”;然后是同事舒冰的,说帮我代班了;最后一条则是顾持钧十分钟前发来的,问我到学校了没有。

我看着他的信息,微微出神,在回复和不回复之间纠结不下。

韦珊推了推我,“我刚刚跟林学长说了你回来了,他让你去他宿舍找他。”

我匪夷所思看着她,完全不知道她啥时候告诉林晋修我回来了,她动作真是忒麻利了。我叹了口气,心情无比沉重地拍了拍韦珊的肩膀,“我说啊,韦珊,如果你不这么多事儿的话,一定更加可爱的。”

她瞪我,“最后问一句,你知道林学长在哪里住?”

我胡乱地点头,重新抓起外套出门。

推门而出的时候听到她愤愤不平地小声嘀咕“还说没□,连林学长住哪里都知道,我都不知道呢”。

出门后我摸着鼻子苦笑,能不知道么,就算不知道也听人说过。林晋修平时并不在学校里住,他的房子实在太多,我起码知道其中两套。不过,在他很忙的时候,例如通宵赶论文,忙活动时,就会回学校的单人公寓住。他毕竟还是个学生。

暑假的时候,林晋修带我去过他的单人宿舍,粗粗打量了一眼,比我们本科生的普通公寓是好了很多;谈不上多么豪华,倒是很舒适。作为临时的休憩站,倒是不错。

住这套公寓的学生不多,但还是给我遇到了肖菲学姐。我对上她视线的一瞬,她正从林晋修的房间出来,垂着头,咬着下唇,一脸的情绪不佳。

肖菲看到了我,露出了在雷雨天气摔倒在滑腻道路上的表情。她算是大学里和林晋修走得最近的女性之一了,所以对我怨念颇深,好像我是她的情敌一般。

我向来不跟肖菲正面接触,防她比林晋修更甚。大一入学时被误认为小偷的惨痛的经历后,这三四年来,我和她没说过一句话。此时我也不打算理她,迎着她针扎般的视线,从她身边绕过,推开了林晋修的房门。

房间里鬼哭狼嚎。地上是玻璃和瓷器的碎片,沙发翻了一只,垫子滚在墙角,茶几上有重物砸出的若干裂纹,完全就是被人抢劫后的模样。

而这屋子的主人林晋修对这一切熟视无睹。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窗前,手指中夹着一支烟,却没抽,烟雾寥寥地从他指尖升腾而起,模糊了他的背影。

我清楚地记得,林晋修极少抽烟的,至少我之前从未见过。

“林学长,我来了。”

林晋修没回头,“把屋子收拾一下。”

冷峻、干脆利落的吩咐,仿佛我是他的女仆一般。

更离奇的是,我竟然也想不起反驳他,乖乖应了一声,又去阳台拿来了打扫的工具和吸尘器,拖下外套,重新绑一绑头发,开始干活。心里也不是不自暴自弃的,这几个月在餐厅打工,彻底被包括林晋修在内的客人们使唤惯了,柔顺地像只兔子。可怜我这样一个被诸多教授夸奖为“全能型人才”的得意门生,沦落成了林公子的钟点工了。

我埋头清理着地板上的玻璃碎片,看着他凝在窗前一动不动的背影,谨慎地问,“呃……学长,你找我,就是让我来打扫屋子的?”

他这下子终于回了头,背靠着窗,眼睛里的黑色以缓慢的速度凝聚起来。

他面无表情,“你说呢?”

他眼底的光让我脊背一凉。大概是从小受到的家教所致,他外表看来温文尔雅,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流露出这种神情——看上去是笑,只是眼睛里一点暖意都看不到。就像舔着嘴角,对猎物虎视眈眈的豹子。

我没做声。虽然这乱糟糟的景象很像抢劫现场,但是,谁敢抢劫林晋修呢?且不说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进进出出的人群……退一万步说,真要是被抢了,他绝不会钉子一样扎在窗前不挪窝了,而已经在想法子抓获处置嫌疑人了。这场景,除了他本人搞出来的,不做第二人想。

“你的反应一向很快。”

林晋修扫我一眼,这么说。

我俩之间一直存在着某种诡异的默契,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知道对方的心意。

这事儿说起来似乎很浪漫,实则是在我和他的漫长的斗争过程中形成的,每一点默契都代表着一段针锋相对的历史。

他欠身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整个人倒在沙发里,伸手盖上眼睛。

“把门带上。”

此时绝不是多嘴的时候,我照做。虽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也完全不觉得林晋修对我有什么企图。我们毕竟认识太久了,恩恩怨怨、爱爱恨恨的事儿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现在都过期了。

我扫着地上的碎片,把陶瓷花瓶扶起来,默默感慨这花瓶真结实。花是不能要了,扔进垃圾袋里,再把乱七八糟的家具按照记忆力挪回原位。

“你下午没在曼罗,去哪里了?”

看来林晋修从下午起就在找我了,我含糊回答,“有点事。”

我有一种很微妙的直觉,宁可被他误会,也别告诉他我还有个妈。他一直以为我和他一样,都没有母亲。

我想起很久前一件事情。

那时我和林晋修刚刚开始针锋相对,我怀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雄赳赳气昂昂笑傲江湖,结果一下课就撞了鬼,被他的随从们堵在教学楼旁的小巷子里。

我有种古怪的硬脾气,不愿意把自己遇到的大麻烦事告诉校长和爸爸,第一他们太忙,第二就算说了也未必管用。

我记得那是游泳池事件后的第二周,我被人泼了半桶水,冰冷的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漫过脖子,浸湿了羊毛衫,贴着皮肤往下流,整个背心都湿透了。

这群人还不善罢甘休,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从小就没有妈,围在一起取笑我,言语之恶毒我至今想来都能气得发抖。

有一个高我一级男生骂得骂得最凶,得意之时指着我的鼻子哈哈大笑,“你妈妈宁可死了都不要你和你那个古董爹”,我刚一变色,忽然看到他没了声音,眼神惊恐,仿佛我忽然变成了一条霸王龙。我冷得瑟瑟发抖,而他的手指居然比我抖得还厉害。

我不觉得自己能把他吓成这样。回过头,果然看到了“罪魁祸首”林晋修。他没看我,盯着那群找茬的男生,脸色铁青,怒气凝结在眼眸和每一个踏步的动作,气势仿佛泰山压顶。

茫然地回头,在场所有人一瞬间脸色全变了,瞬间噤声,战战兢兢。比一百个老师一百个小时严加管教的效果都好。

虽然我现在也不明白,当时十八岁的林晋修是在哪里的修炼的这种逼人于无形且泰山压顶的气势,明明大家都穿着完全一致的蓝白色的校服来着。但不论如何,我无形之中得到了拯救。

林晋修绕过我,走到还指着我鼻子的男生面前,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像一座大山挡在了我的面前;那个男生一声不吭,低下头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

真的很狠,比他欺负我的时候用的力气还大。

那时候的我才十五六岁,多多少少怀了些罗曼蒂克的心思。心里某个角落怀着一点幻想:难道林晋修是来救我?很快,幻想就破裂了。

那群人很快散得干干净净,林晋修领着我去了社团办公室,扔给我一条毛巾,又问了我一句我做梦都没想到的话:你没有妈妈?

我沉默地点头。太冷太冷了,浑身麻木不堪,不想跟他斗嘴斗气。心里感觉很复杂,虽然他帮了我一次,但追根溯源,我被欺负是因他而起,一笔难算的烂帐。

我东想西想,却听到他的声音:什么时候?

我不解其意,愣了好一会才想起他还在继续刚刚的话题,于是回答,我从来没妈,我爸说她生下我就走了。

他看了我一眼。如果我没分辨错的话,我想我在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叫同情的情绪。他不是那种会流露出多余同情的人,而且我们也没熟悉到那个程度。除非他对我的遭遇感同身受。

但他没再说什么,挥手让我走。

走到门口他轻描淡写道:跟我认个错,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从小父亲就教育我,违背原则、违背良心的事情绝对不要做。哪怕我被欺负得比现在更厉害也不可能跟他认错。因为我根本没错。

我一记冷笑,摔门就走。

在他眼底,我肯定不识好歹;所以消停了没两天,对我的欺负又卷土重来。

后来跟林晋修争斗的过程中,我逐渐知道,林晋修**岁时,他的母亲在一次意外事故中过世了,而我被他撞见惨状的那天,恰好是他母亲的忌日。

——换言之,也就是今天。

“能让你请假的事情,应该是大事儿了。”

林晋修低声笑了笑。语气带着点往日的笑意和调子,说明他的心情正在变好。我收回飘忽在过去的思绪,也放松下来。

他今天情绪异常,只可能和他过世的母亲有关。

“跟人约会去了。”我这么回答他。

“约会?”

“曼罗的一位同事。”

“哦,那个谁——”他因为想不起名字而顿了顿,“沈什么的?”

我不觉得林晋修会关心我的私事到这个份上,大概是餐厅的谁跟他提过我和沈钦言最近走得近,但这事儿从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是这么回事。”

我头也不抬的回答,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清理到了茶几附近,林晋修干脆把双腿搭在茶几上,我跪在地毯上,清理着玻璃渣,一点点用软抹布吸干毯子上的水渍。抬起头,看到旁边的他胸腔低低震动,进屋后我第一次听到他笑出了声。

“我不知道你对那种小男生也有兴趣。”

“他是比我小了一岁多,但年龄不是问题,”我随口说,“我可从来没否认自己是颜控。”

“标准太低了。”林晋修不咸不淡开口。

“标准又不是活物,适合自己就好。”我瞥他一眼,回答。

“看来你的审美水平下降得厉害,”他低低笑起来,身子前倾,伸出根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给我倒杯水。”

我直起身子,摘了塑料手套,去厨房倒了杯水拿出来。

他颇满意地接过杯子,饶有兴趣,“你们在一起做什么?”

跟林晋修谈谈别人的话题总是保险的,我也乐得找件事儿说。

“一般情况下,我帮他补课。我建议他考我们学校的戏剧学院,现在还在准备入学考试。”

“那今天的约会也是这样?”

“这倒不是,他和一些朋友组了一个小剧团,自己筹备了一个舞台剧,我去看他们演戏了。”

林晋修“噢”了一声,示意我说下去。

“很有活力的剧团,”我说,“排演的是乔伊斯的《死者》,大家都非常有热情,虽然只有我一个观众但还是很认真的表演。尤其是沈钦言,我没想到他真的有天赋——”

我的声音嘎然而止。右侧的手臂无声无息地逼近,手指“唰”地擒住我的下巴,强行带着我抬起头。我险些咬到舌头,因为打扫的缘故,我半跪在沙发和茶几之间,能动的余地极少,愤怒又大惑不解地看着沙发上优哉游哉的林公子。枉我从进门开始,一直顺着他的脾气。

“你听安露说了什么?”林晋修微微俯下身子,盯着我的眼睛,“有求于我的话就直说。我不希望你跟我拐弯抹角。”

我完全茫然,“啊?”

林晋修一怔,随即笑起来,“也是,是我一时多心。你确实从来没求过我什么。”

求他?我在心里冷笑,除非脑子被驴踢了。他的手指擒着我的下巴,我不乐意这样被他控制,皱着眉头拧了拧身子。只是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林晋修这边,我不但没能从他手指中挣脱,整个左脸颊都落在他的手心。

这一幕像足了三四年前的某一幕,我清晰地听到心里“咯噔”一声。

“许真,”林晋修的指尖插入我鬓角的头发,拇指摩挲着我的下唇,缓缓开口,“要是你每个时候都这么听话就好了。”

我面无表情放下手里的打扫工具,用手肘挡开他停在我脸颊上的右手。我们都很清楚,要是我每个时候都这么听话,此时站在这个屋子的就绝对不是我了。

于是他笑着撒手,感慨道:“还是不要改变吧。你的傲气算是我平生仅见了。”

忙得腰酸背痛,总算在十一点之前把屋子打扫完毕,又费力的把两个的大垃圾袋扔到了走廊墙角。回屋的时候撞见两位上楼的师兄,他们对我笑得暧昧。

回了屋把工具都归位,开始清理自己的东西。林晋修一直悠闲地坐在沙发上,长腿上搁着一台笔电,我跟他打了个招呼,准备走人。

他叫住我,“新年前,曼罗你可以不用去了。”

我一愣,“为什么?我做得不好?”我自认为没有严重的过错,做事也算认真,绝没有因为自己有“后台”而趾高气昂。

林晋修嘴角带出一抹轻笑,“女仆装对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了。”

我说不出话,手有点抖。这工作是他给的,自然随时可以收回去。无能为力的感觉占领了身体,连话都不想说了。

他慢慢支起下巴,“你其实不喜欢服务生的工作。”

他没说错,我的确不喜欢服务生的工作,但还是觉得舍不得。这份工作薪水不错,客人也很慷慨,小费十分可观,以前我也不是锱铢必较的人,但我需要自己养活自己,这份工作能给我一点安全感。而且,在这里我认识了沈钦言,这是最大的收获。

“你当服务生大材小用了,过来帮我。我新接手了一家公司,需要人手做商业策划,你假期可以来实习,”林晋修言简意赅道来,“我知道你缺钱,所以,待遇肯定比曼罗好得多,”他直视我,“这是邀请。”

我瞪着他,大脑里发空,只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在脑子里翻了两个跟斗,大吼“这算怎么回事啊”。林晋修身边从来也不缺干活的人,跟着他的随从实在太多,确实犯不着来找我。垂下头看着鞋尖,感觉他的视线依然停在我身上,像针一样扎着我。

但我知道他没开玩笑,这的确是个邀请。

“林学长,谢谢你的邀请。但是,容我考虑一下。”

我垂着头,不敢看他,慢慢退到了门口,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三年前的事情——”

瞬间冻结在原地,五脏六腑好像被人从胸口扯了出来又塞了回去。我想不通他现在提起这事是为了什么,但矗立一分钟后,我依然没听到下文。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第十章 话语

林晋修的条件十分诱人,我不是圣人,要说一点不动心绝不可能。可惨痛的记忆还在脑海,我再三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跟他牵绊太多,不论什么时候和他对峙,最后吃亏的总是我。

要知道他所谓“提供一份工作”,和他介绍我到曼罗工作不同,在曼罗的时候我不用天天看到他,也不是他的属下。成为他的属下,就意味着他有更多的牵扯,到时再脱身就难了。

那个晚上我没睡太好,默默寻思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拒绝林晋修是肯定的,但在拒绝的情况下不得罪他就是个技术活了。

巧的是,早上的战略投资选修课结束后,教授也找到了我,让我帮他做一个市场调查分析。我大喜,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我到处寻找林晋修。他现在在学校内时间不多,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总算给我在他的办公室外找到了人,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客套的语言回绝了他。

他听完不露情绪,玩味地扫了我一眼。

“我尊重你的决定,”他微妙地笑,“不过到时候,你可不要后悔。”

“你可不要后悔”,他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过,而我后来也的确有些轻微的悔意。

心里打了一个突,谨慎地看着他。

“学长,你看,我们都不是高中生了……再说这种话,很没意思的。”

我发自肺腑、诚挚的建议,希望我们之间的默契还在,也希望他懂我的意思。高中磨练下来,那些痛苦经历使我变得小心谨慎,所以说年纪大了胆子就越小,我觉得这句话颇有道理。毕竟,勇气常常是盲目的,因为它没有看见隐伏在暗中的危险与困难。

林晋修笑了一笑,把手中的书卷起来,在我脑袋上轻轻一拍。

我于是知道,这事情就此揭过。

我随后去了医院。

我原以为母亲住院这事捂得很严密,但出去买了份报纸才知道这事已经传传开,“导演为拍戏呕心沥血”的字样看得人触目惊心。记者潜伏在各处,还有人上来跟我搭话,简直不堪其扰。我只好把自己伪装成不明真相的路人甲,潜伏进医院。

母亲的病并无大碍,照顾她的人很多,轮不到我。我不想空手出现,又买了束鲜花。

纪小蕊看着我直叹息:百合,又是百合。康乃馨多好。

我尴尬地赔笑,进退两难。

母亲扫了我们一眼,也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纪小蕊,“这花插在瓶里,其他花都拿出去扔了。”

纪小蕊抿嘴一笑,依言而行。

就在我们说话的几分钟,又有人送了花来。我大致扫了一眼,这些其他花大都是影视圈的人送来的,剧组的成员,其他导演,跟我母亲合作过的演员……这病房里鲜花礼物太多了,我那束花似乎有点不成体统,但她更愿意把我送来的花放在醒目的位置。所以我猜,母亲对我也不是不重视的。

她在生病的时候依然是导演,也不可能真正闲下来,电话来往很多,她不高兴就蹙起眉心。人在病时脾气往往比平时更尖锐,虽然我看得出她努力在抑制情绪。但被控制在医院让她情绪比平时更暴躁。

纪小蕊就很能察觉她的细微情绪,往往在她开口之前就能察觉心意。这个圈子里,随便一个小明星都有好几个助理,导演的助理三五个都不奇怪,但我母亲身边,一直都是纪小蕊一个人。

我存心打趣,“小蕊姐你干脆给我妈当女儿好了。我靠边站比较好……”

纪小蕊脸色一变,“小真你开什么玩笑?”声音有点变调,仿佛我说了什么可怕的事。

母亲斜靠着床头,伸手关了电视的遥控,说话时声音没什么热度。

“不一样。我每个月都会付小蕊工资。”

我心道,也差不多一样,她给纪小蕊工资,给我钱交学费了。

说起学费我又想起另一件事,磨磨蹭蹭坐到了床沿。纪小蕊察言观色,知趣退了出去。

单独跟母亲相处总是让我紧张,我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跟她说起那笔钱的事情。

“妈妈,你给我交学费的那笔钱实在太多了,”我说,“我拿着真的很不安,也想很久了……打算还给你……”

原以为她会生气,结果她只是用精疲力竭的眼神扫我一眼。刚刚打电话吩咐剧组的精神头不翼而飞。她真的太累了,连平时的肃然表情都不愿意或者说无力表现出来。

“许真,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我知道。”

我倒是从没怀疑过这件事情。她当然是我生母,这点不需要DNA来证明,只需要看我们这两张脸就有答案了——基因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此。

“我当年抛下你,是不得已的。”母亲说,声音低得近乎沙哑。

我面带微笑表示理解。

每个人都以为,我是因为自己被母亲抛下而心怀怨恨,但我本人却不这么想。

说实话我很庆幸她扔下我。她是个事业心这么强的女人,如果我跟着她生活,恐怕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她几次,接触的大都也是娱乐圈的浮华,性格也绝不会是今天这样,大抵已经变成骄傲又不知好歹的人了。

但跟着我爸就不一样了,我爸教给我太多知识,带我去了世界上的每个角落,他教给我怎么为人处世,教给我认真谨慎的学习精神,他塑造了我的性格,别的不说,只是他那么狂热的爱着自己的研究,却从来没有抛下我一天。

我帮她紧了紧被子,又握住她的手。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意气用事,做过许多蠢事,”母亲停了一会,“但生下你,大概是所有事中最不后悔的。”

我心里一个哆嗦,她那么虚弱的跟我说她多么重视我,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实在太小心眼,说错话了。

我想了想,找了个折中的法子,“妈妈,我用你的那笔钱去投资,怎么样?如果赚了的话,我就把本金还给你。”

她叹了口气,“嗯”了一声,脸上有依稀的倦色。以为她要休息,结果她吩咐我把剧本拿来,真是一有时间都在想着她的电影。

剧本就搁在床头的柜子里,我扫了一眼,当即一愣。不论是装帧还是封面上的名字,和我在母亲的酒店房间、片场看到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啊,这是……”

我眼睛炯炯有神地睁圆了,表情也扭曲了。手指戳戳点点着封面上的“顾持钧”三个字,也不知道是因为真的想戳这几个字还是因为震惊得手发抖,

“我之前看到的剧本,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啊!怎么这个是顾持钧的名字?”

“你之前看到的,是导演剧本,上面写导演的名字,”母亲说,“现在拿着的,是电影的文学剧本,写编剧的名字。”

我大脑使劲的转啊转,“这么说,他是《约法三章》的编剧?”

母亲表示了同意。

我醍醐灌顶。想起昨天我跟他坐在这栋楼的屋顶上,我们都靠着长椅,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喜欢写剧本”这事儿。我以为他是当做茶余饭后的的谈资讲给我听,没想到他就是真的深藏不露。

“妈妈,他跟我说,最初找到您是希望你拍他的剧本?但你说对他的剧本没兴趣啊……”

母亲神色不明地看一眼我,还是回答了,“开始的确没有兴趣,夹带私货太多,不切实际。但这几年,有些进步。”

我“噗哧”一笑。心中暗道,等我跟顾持钧熟了之后,一定要把这话说给他听,他的剧本被嫌弃成这个样子,也当真好笑。

母亲说:“不过,他会告诉你这件事情,说明你们的关系不错。”

这试探得还真是毫无保留。我平静地笑了笑,把手中的剧本递给她,平视她的眼睛,认真开口。

“妈妈,我跟他亲近,只是因为我是他的粉丝。您知道粉丝对偶像是什么心情吧,我以前为了见他,还兴奋地去参加见面会呢……”看着她的神色略有松动,我继续道来,“他这样的明星,什么世面没见过,多美的女人都见过。我在他面前,大概就是个可爱的小女孩罢了。他有大把大把的人可以去喜欢,没可能看上我,而我,也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可以恋爱的对象。”

我第一次单独跟她说这么多话,母女间中断二十多年早已变得不存在的牵绊似乎在这席话里慢慢的牵连,并且有了一定程度的恢复。

母亲很满意我的话,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

离开了医院,我又去了曼罗。到了才知道,林晋修已经跟经理交代过我新年前辞职一事。我暗自磨牙,他动作还真快,居然不跟我商量一下。不过转念一想,他怎么会跟我商量?横行霸道惯了的人。

沈钦言安慰我:“也好,就不用跑来跑去。”

我笑:“就是不能经常见到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我们平时一直都在见面。”

“哈,这倒是,我还要去看你们的戏呢。”

沈钦言点了点头,给餐桌中的花瓶插上玫瑰,“有什么意见吗?”

我忍住笑,随口道,“我哪有什么意见,就觉得你们挺不错。如果我——”声音嘎然而止。

沈钦言停下布置餐台的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嗯?”

他比我高,此时微微弓着身子,直接落在我的视线里。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我们这个装修风格也很暖色调的餐厅里,照在他的脸上,别有一种温情脉脉。他真的很年轻,年轻的肌肤上有玉般的光泽。工作之外,他笑得不多,可一旦展颜,别有一种孩子气,清澈耀眼。

我呆了一呆。那么一瞬间,我想,如果他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一定更漂亮。无声地盯着他的脸好半晌,“你有没有想过当电影演员?”

他听完一愣,嘴角一扬起来,低着头笑,仿佛我说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我追问:“你怎么这么笑?”

“那太难了。”他这么回答我。

“这么说,你有这个意思?”我追问。

“绝大多数人都走不通。”沈钦言垂下眼睫。

我想起我看过的一本书的某一句话——电影明星,这是多么耀眼的头衔。大量的、众多的其他人苦苦追寻它直至死亡,其中一些人,死于不能找到它。

“虽说如此……那你想过没有?”

“就算想过,也死心了。”

沈钦言的语气有点无奈有点挫败,但我不觉得他真的死心。那句“死心”与其是说给我听,不如说给他自己听。要是真没有梦想了,他也不会跟朋友一起组成剧团,排演爱尔兰作家那晦涩的小说;也不会被我呼来唤去,熬夜做大学入学考试模拟题做到深夜。

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那卧床的母亲。如果是她的话,很容易就可以提携沈钦言一把。就像她当年提携顾持钧一样。沈钦言外表、身材在男生中相当出色,我想不会比当年的顾持钧差到哪里去,连安露初见时都说“很像顾持钧”。

只有一个问题——

我跟我妈的关系没好到那个份上啊。

我的话一出口,母女之间那微弱的关系肯定会染上别样的色彩。没准我的话一出口,她就跟我翻脸,或者让纪小蕊把我赶出去。她对我是心怀歉疚,但她对电影、对演员则是个公事公办的女皇陛下。她看得上什么人,看不上什么人,绝对不会因我的意志为转移。

“沈钦言。”

我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这是我从顾持钧那里学来,直呼人家的名字会显得正式而严肃。

“你知道古生物学中,怎么寻找化石么?收集大量资料,寻找当地老乡,确定地层的年代,把土地打上格子,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的搜寻。你永远都不知道你会在下个格子里发现什么,有时候寻找几平方千米发现不了任何东西,但有时候只需要跨出一步,就能发现珍贵的哺乳动物的骨骼。走一步看一步,我永远支持你。”

他握住我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我抿嘴笑,“首先,就是把舞台剧做到底。”

他长长的睫毛在日光下一跳一跳,笑了,表示同意。

我对待有兴趣的事情,向来热心到底。几天后,我抽了半天时间去小剧场看沈钦言他们的戏的又一场排练。

和上次的匆匆告别不一样,我这次和他们在一起呆了大半天,中午还一起吃了个饭。很快跟他们打成一片,大郭爽朗,言谈中颇有江湖义气;小简很可爱,其他人对我和和气气;虽然身为女主角的李安宁对我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太愉悦的表情,但我并不在乎。我很喜欢他们这个小剧团,跟她并无关系。

十几个人分成两桌,围在一起吃烧烤,听着他们的闲聊,才知道剧团的问题也不少。道具少,宣传上也面临各种问题。他们的上一幕戏的宣传全在网络上,大概不太到位,观者寥寥无几。当然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结到一个点上——经费不足。

这群人本来就是戏剧爱好者,目前已经有的投资都是自己掏腰包。拍一出舞台剧非常花钱,已经有些入不敷出。而他们没有谁是有钱人,都是怀揣着美好的梦想从外地漂到静海,期盼着在这个大都市寻找到新的机会。至于投资,则是梦中才会出现的事情。

但幸好大郭比较万能,豪迈的表示:夹麦克、无线麦克、有线麦克、调音台……所有东西都可以借到,大家只要能做好本质工作。

经历了最初的疙瘩和结巴之后,大部分人至少已经能完整熟练的记住台词。纠结点就凝聚在宣传和舞台后的巨幅背景上。

我始终认为,网上宣传这事不够可靠,最好的主意是制作大量的宣传单发放,同时花一点时间和金钱把剧场彻底清扫和翻新一遍。

还有舞台背景,如果找广告公司绘制大幅背景画,耗资不菲。我豪情万丈地卷起袖子,连烧烤都不吃了,拍拍大郭的肩膀,“给我颜料,背景我来画吧。”

大伙都看着我。

我说:“放心吧,我是熟练工。”

沈钦言递过纸巾给我擦手。

“不用小看我,我在学校也做过一两年的宣传,组织过商学院的的几项大型的活动,不是全无经验的。”

李安宁坐在我对面,不以为然,“这事不是你说得那么容易的。”

她之前对我虽不乐意,但碍于沈钦言的面子,没直接给我难看。这么直接的表露意见,还是第一次。

我心平气和,“安宁姐,你的怀疑可以先放一放。”

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叹气。我不是个闲人,平时的事情已经够多够繁杂了,但还是揽下来了这种麻烦的活。韦珊曾经给我取了个非常长的外号——“有事请找许真”,还真是一点错都没有。我就是那种一刻都闲不下来,心肠热得过头的人。

那顿烧烤吃到最后,大家都有点醉,剧组的各位都是有梦想的人,为了梦想而努力,总之那么**万丈。我心情很好,吃得太多。后果就是肚子不舒服,冲着奔向卫生间。

那群人——主要是男人为首,还在划拳吆喝,我听到大郭笑哈哈地问沈钦言:“输了吧。我知道你小子酒量不行,我也不要你喝酒。老实交代,你和许真是什么关系?”

此问一出,其他几个男人也在附和。

这句话把我完完全全钉在了原地。

“朋友。”沈钦言捏着一罐啤酒,说了这句。

从我所在的角度,恰好看到他的背影。听他的语气,似乎更喜欢喝酒而不是说话。

“我们什么关系,就别说这些场面话了,”他重重拍了拍沈钦言的胳膊,“那姑娘长得那么美,啧啧,大眼睛白瓷皮肤,还是名校生,看上去是个大小姐,但举止洒脱得很,说一不二,能干又聪明……”

我摸了摸下巴,沾沾自喜地想难道我看上去很像大小姐么?大郭你太抬举我了。

“……她不是大小姐,我去过她家,”沈钦言澄清了真相,“她父亲是名学者。”

“噢,难怪气质也不错啊。兄弟有眼光。”另一个叫王宁的随声附和。

而显得不愉快的则是女人们。小简和李安宁阴沉着脸交谈了几句后忽然站起来,高声说:“安宁姐,你忍得了我可不行。”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钦言,“她不但辅导你学习,连我们都一块帮了,这是朋友关系吗?沈钦言,你别粘糊了,老实说,把安宁姐当成了什么?”

我有点吃惊,以前倒是不知道小简对我意见这么大。她还真是个急性子。

这一问,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众人交流着彼此心知肚明的目光,没有人觉得惊讶。显然,沈钦言和李安宁两人关系非同寻常,又是舞台剧的男女主角,是他们这个小圈子内共有的秘密。而我,是一个尖锐的外来者。幸好我此时不在餐桌旁,不然一定会尴尬到死。

我看到沈钦言的背影笔直,纹丝不动,声音不高但是异常清晰,“安宁姐,谢谢你两个月前租房子给我,我很感激。”

李安宁扫了一眼小简,声音里缺乏热情但很清晰,“我们除了在戏中演夫妻,再没什么关系。我还不至于假戏真做。再说,他好几天前已经从我那里搬出来了,”说罢昂着头站起来,“我先走了。”

她走了之后,小简也跟着走了。烧烤桌上方的热气眨眼之间不翼而飞,仿佛被冷空气冻住了一般。

几秒之后,大郭拍了拍桌子:继续吃。

这群人的复原能力堪称一流,纷纷笑起来,拎啤酒的拎啤酒,叫上菜的上菜。他们并不介意李安宁的忽然离开。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不容易,那种同甘共苦的情谊值得珍视。

我深呼吸了好长一口气,走回餐桌旁,在沈钦言身边落座。低下头去,在明亮的灯光下,看到我的碗里堆了一大堆烤好的肉片、土豆、青椒……都是我不在的时候他为我烤的,并且还在继续为我夹菜,就怕我吃不饱。

我用眼角余光看着沈钦言。他对我露出微笑的、明亮的、年轻的脸,开心得好像世界上在没有任何烦心的事情。我吃了口烤肉,想,他没有告诉我,他搬家了。

那天回了学校,我去图书馆借了几本美术、建筑和室内装饰史的书仔细研读。小说的背景是二十世纪初的北欧,风格十分明显,我很快确定好了风格,设计了几张宣传海报,也确定好了剧中客厅的背景。

第二天拿草稿给大郭看,大郭一激动,差点没把我打趴在地上。我们讨论了半个小时,确定好方案,隔天就开工了。

大郭找来了颜料和可以作为素材的大幅广告画,又指挥大伙把几张零号绘图纸黏在一起,贴成一块可以完全覆盖舞墙壁、占地十来平方米的大幕布。铺在打扫后的舞台地面上,我跪在纸上,开始打格子铺线,在大郭的叙述下,勾勒出故事里“阮家”的客厅,如墙上的壁画、挂毯……

我埋首于纸上,能画的画,能贴的贴,竭力做到风格统一;忽然一抬头,小剧场的人散了个干干净净。

一瞬间有昨日重现的感觉。那是高中的周年庆,我们需要做一副巨幅的欢迎图,当年被林晋修欺负的时候,没人愿意帮我的忙,我不得不一个人进行这个庞大的设计。虽然痛苦,但我还是凭着自己的力量画出来了,虽然偶有瑕疵,但并不要紧。最后看着成品,欣慰得好像看到了钻石一样。

食物香气飘了过来。

抬起头,沈钦言小狗一样蹲在我面前,递过来一盒烫得要死人的烧卖。我忍不住笑了,揉了揉麻木的膝盖站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昨天说的。”

他带着些微笑意说出这句,眼神明亮得过了头——此时的他倒更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了,我真想摸摸他的头。但我很快抑制了这种怪姐姐的可怕心思。他最近心情一直不错,我都想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儿。他在舞台上铺了好几张报纸,我们对坐在报纸上,中间是他买的外卖,地板虽然冰凉,颇有幕天席地地感觉。我们俩一口一个抢着烧卖吃。

他是男生,可是抢东西吃却不如我,我指着他笑得东倒西歪,“太秀气了。”

他微笑着看我,没有开口,只把外卖盒朝我面前推了推。

吃了饭,我继续画画;沈钦言则在旁边陪着我,看书。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我说:“我最近也要期末考试了,可能顾不到你太多了。等放假的时候,再系统地复习。”

“好。”

“你不去曼罗么?”

“请了假。”

“我听说,你新租了房子?”

他安静了一会才答:“是的。”

“在哪里?”

他抬头看我。

“租金贵不贵?”

“可以接受。”

我抬头,他眼睛还盯着书页,手也在纸上做着笔记。

我沉吟了一下,“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我家的房子借给你……或者租给你。”

“不。”这次他回答得比任何一次都迅速,而且声音也大,书都放下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绝不。”

我惊讶地看着他,“我家你也去过的,地段很好,面积也大收拾下能住人,虽然有点老,但还不至于那么糟糕啊。”

“不是,许真,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会去住的,”沈钦言沉声,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上次逼得没办法,在李安宁那里住了一会儿,引起了那么多闲言碎语……”

我道:“我不是李安宁。”

“正因为对象是你,我更不能去住。”沈钦言坚持己见。

我了然地点了头,不再劝说他了。他的意思我大致已经有些明白了,男人的自尊就是这样的,他不愿意被人家说靠我,或者李安宁。

蹲在地上画画实在太累了,肩膀和手臂都酸的要死,眼看着进程过半,我扔下画笔,瘫坐在一旁的报纸上,轻轻揉了揉肩膀。沈钦言放下书,朝我看过来。

“我来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我身后,双手搭上了我的肩膀,轻轻揉捏起来。他的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肩膀一阵酥麻,并且瞬间扩展到了全身,我一阵恍惚。一个“不”字就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神啊,沈钦言去哪里学来的这套按摩的法子?真是让人舒服得泪流满面啊。

但我还是顶住了诱惑,躲开了他的手:“谢谢啦,我又不是老年人。”

怀着对自己的钦佩,再次俯下身去,把手头的最后一点场景补完。

忙完这堆事情,已经到了傍晚,我又去了医院看我母亲。

她的身体情况恢复了一点,气色也不错。我去的时候她正要出院,纪小蕊、还有制片人都在。旁边放了五六个箱子,我叹为观止地想:住几天院就有这么多东西,也真是太挑剔了。她穿着棕色长大衣,戴了顶复古的帽子;我提着她的包,觉得自己是女王身边的小跟班。

走到楼下,医院大门停了辆劳斯莱斯,还是加长版的。

我对车的大致了解完全是高中三年熏陶所致。因为爸爸的工作原因,我家的车永远是路虎——最多是旧路虎换成新路虎罢了。高中时,每到放学上学时间,学校的专用的停车场上无数好车,直接闪瞎人的眼睛。我在这样的环境没有变得扭曲,不得不说我的人生态度实在被我爸教育得无比端正。所以,我从来不遗憾没有母亲。

我小声问纪小蕊:剧组这么有钱?

纪小蕊也同样小声说:不是剧组的。

林先生?

对。

母亲不管我们私下嘀咕,扫我一眼,“上车。”

车把我们送回了靠海的海景酒店,然后我们一道吃了顿晚饭。我东拉西扯的絮絮叨叨,叮嘱她别太累了,电影是死的人是活的。虽然是老生常谈,她居然也没反驳,静静听着。我絮叨得太多也不好意思,吃了饭就告辞。

结果刚一踏上走廊,就看到了几位主演出现在视线尽头。我知道制片人、导演、大牌明星大都住在这层。每个人都疲惫得很,好像累得可以随时睡过去。他们在摄影棚已经卸了妆,带着浓浓的眼圈,我十分同情——钱也不是好挣的。

我简单跟他们说了我母亲已经出院了,众人都觉得欣慰,进去探望。

顾持钧则落后一步,拉着我走到隔壁他自己的房间,才问我,“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我和他自母亲住院那晚后没见过面,而我,这段时间对他的电话和短信都是冷处理。很怕顾持钧现在跟我算旧账,飞快地胡诌了一件事儿,说这段时间有点忙,我边说,眼角四处瞄了瞄,这套房的格局摆设和我母亲的房间差不多,除了墙角的一套健身器材,基本没有可看之处。

他一进屋就进了卧室,从衣橱里取出件浴袍去洗澡,让我在外面等着。

“酒店的车在外面等我了。”我很严肃。

他地拿起电话,通知总台,让车子再等半个小时;放下电话他回头看我,“这不就有时间了?帮我泡杯咖啡。”

绝不是商量的语气。

他扔下我径直去了浴室,把目瞪口呆的我留在这偌大一间套房里,呆呆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当我是助理?我要不要去跟就住在隔壁的我妈告状?

酒店追求所谓的情趣,浴室的门统一安装着磨砂玻璃。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迷雾中,他高大的身形在浴室里隐隐约约,身材是真的不错,宽肩窄腰呈倒V字,双腿修长。如果这玻璃消失的话,想必可以看得更清楚。

发觉自己的思维朝着不纯洁的地方堕落,连忙来了个刹车,红着脸匆匆去找咖啡。

咖啡泡好时,他也从浴室出来了,踩着拖鞋,浴袍松松垮垮的系着,头上搭着干毛巾,有时没时揉一下。坐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浴袍下的肌肤,光滑平整,可见长期锻炼的痕迹。我迅速别过头去,心说洗澡果然有奇效,他的疲惫感起码消失了百分之九十。

我给他倒咖啡,“拍戏真的也很累啊,比上班族还要辛苦多了。”

“收入也比上班族高多了,今天是这几天收工最早的一天,连执行导演坐在监视器前都要睡着了。”

我很同情各剧组成员,“人又不是机器,难免都有熬不下去的时候。”

“泡咖啡的手艺还不错。”他轻咂一口咖啡。

当然不错了,我也是在高级西餐厅当服务生的人,泡咖啡这种小事难不倒我。

“对了,”顾持钧问我:“圣诞假期有没有什么计划?”

听他的意思,似乎打算约我出去。我可没胆量单独跟他在一起。

“毕竟马上要考试了,”我义正言辞,“我要准备复习。”

“也好,”他点头,“我们也忙。”

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一下头发,发尖的水珠沿着颈滴了下去,贴着肌肤滚动,淹没在浴袍里。我抿了抿唇,一时间有点闪神。

作为一个明星,顾持钧很懂得修饰自己,这么多年,他不论出席什么活动,从来都没有穿错过衣服。此时的他处于完全的自然状态,五官出色,皮肤也极好,肤色介于白和小麦色,肌肉结实,皮肤紧绷有弹性,让人很想弹一弹。和现在流行的二十岁出头的那种孱弱小美男绝对不一样。我母亲当年第一眼看上他,真是有眼光。

“那么,”他一点都不放过我,继续问,“新年假期有什么计划吗?”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说谎总是显得异常艰难,我还是和盘托出,“我辞了曼罗的工作,帮教授做一个市场分析。”

“即便是这样,也不是每天都忙吧,”顾持钧说,“新年那天,还是有空的?”

我想起沈钦言他们的戏就是在那天公映,小声回答:“也没时间,和朋友约好了一起过。”

顾持钧瞧我一眼,“推掉。”

“这事,真的不行。很重要的。”

“你在躲我?”顾持钧的语气什么意思都听不出来,“我以为你喜欢跟我在一起。难道是我自作多情?”

“不是的,”我脑袋一热,“我是喜欢跟你在一起……但当天确实有事。”

他容颜稍霁,“这么重要的朋友,是男的?”

我澄清,“男的女的都有,十几个人。”

眼看着我们的聊天即将变成一场情况不妙的谈话,这就一点也不好玩了,只想快点交差了走人。不对,我为什么要用交差这个词?可见心里有了亏心事,在人前就是不自觉矮人一等,说话也躲躲藏藏,防贼一样防着对方,生怕被抓住痛脚。

他微微点了头,终于露出一点带着怅然的笑意,看上去怎么都谈不上愉快。

他的不愉快来自于我没有顺着他的心意。

我于是想,我和他之间短暂的友谊,所谓的“朋友”,恐怕也做不久了。既然求仁得仁,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第十一章 逝者如斯

有个词叫做抓现行。

周末的时候,我和沈钦言去剧场附近的广场散发宣传单,对话剧有兴趣的人或许不少,大都是怀着善意接过宣传单,看一看,笑一笑就置之不理。偶尔也能遇到两个表现出浓烈兴趣的,问我:你参与表演吗?

我摇头说不,他们就笑:可惜了。

两个小时的辛苦还是有成效的。手里还有最后的几张单子,我跟沈钦言鼓了鼓劲,奔向不同的方向。饶是冬天,也累得出了一身的汗。我把宣传海报拿在手里,走到广场边买水喝,又给沈钦言拿了一瓶。

瓶盖旋开,匆匆往肚子里灌水,眼角余光却看到几米外的大道上停了一辆看上去有些眼熟的黑色大奔。眼角挑了挑,马上扫了眼车牌,长长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

正想转身离开,黑色的车子滴滴响了两声喇叭,就像跟人招呼。

肯定对象不是我,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只见车子朝前缓缓了一段,停在我身边。

前后车窗同时摇下,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顾……顾先生。”我的笑意完全吓掉了,结结巴巴的说,顾及礼貌,又微微弯了腰。

车窗完全摇下后,顾持钧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礼服,英俊帅气,我眼睛都要瞎了。他端坐在后排右座,看着我,却没说话。

车上不止他一个人,司机是他的助理孙颖,他的右侧是章时宇。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我吸了口气,重新扬起笑脸,“你们……怎么在这里?”

难道不应该在片场吗?而且穿得这么正式。

“有个广告,恰好路过,看到你在这里,停下来打个招呼,”章时宇回答了我,又问,“许小姐在这里做什么?”

话题总算转向我熟悉的方向,我晃了晃手里的宣传单,“帮朋友宣传他们的舞台剧。”

“舞台剧?”顾持钧这才开了口,声音低沉,“给我一张。”

我下意识把手往背后挪了挪,也不敢对上他的视线,眼神认真严肃规矩地停在他西装的第一颗纽扣上。

“顾先生,没什么好看的……”我说,“小打小闹的舞台剧而已。”

顾持钧除了电影之外,偶尔也会接演话剧,都是有口皆碑,场场爆满。我第一次在他面前产生了某种叫“藏拙”的情绪,心理七上八下,担心他看不上这种戏剧的爱好者组成的剧团,即便知道,他肯定不会把这种轻视表现出来。

“拿来。”顾持钧有点不耐。

我再抗拒也抵不过他的一句话。我只好抽了一张海报递了过去。

“《逝者》,改编自乔伊斯的《死者》……”顾持钧念着海报上的字,不满地拧起眉头,“这宣传单是谁做的?”

我讪讪地,“……是我设计的。”

“颜色太暗了,完全不吸引人。”

我赔笑。

他晃了晃宣传单,“多少人看了海报有兴趣?”

“不多……”

他挑眉,并没有因为是我而变得客气。

“这剧定位首先就不对。新年的时候,居然演出这样悲哀的故事,还叫这么个不吉的名字,”顾持钧摇摇头,“怎么会有人愿意去看?”

我一怔。凭心而论,我从来没有想过这层,估计剧团的其他人也没想到。他们醉心于怎么把自己喜欢的戏表现出来,恐怕观众的喜好是不在考虑范围内的。

“但现在修改也来不及了,只能这样了,”顾持钧把海报给了助理,“演员表里没有你的名字?”

“我又不是演员,”我解释,“我只是帮朋友忙的。”

“时间是十二月三十一号,难怪你说那天没空了,是因为这件事?”

我轻轻点头。

“相比这张海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似笑非笑看着我,“我想问你另一件事情……你不是要准备考试么?怎么还这么有时间帮朋友?”

我的脸一僵。一下子被顾持钧戳到软肋的感觉并不好受,不,简直可以谈得上难受了。但脸上还扭曲地笑了一下。

“那个……他们人手不足……”

“这么帮忙的话,你和那个朋友关系不错了?”

“是啊,他人很好。”

顾持钧接过我的话。

“什么朋友?是他?”

顾持钧目光扫向广场中央,停住不动。我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瞧到了拿着一叠海报,正在跟两个年轻女孩交谈的沈钦言。两个女孩就像鸽子一样笑着,沈钦言则一本正经地为两人介绍什么,看起来很和谐。

“嗯……”我点头承认,“他和几个同好组成的一个小剧团,缺人手,我就来帮忙了。”

顾持钧盯着我的脸,微微一扬下颚,示意我后退一步。他随即推开车门,下车站在我的面前,顺手抽出了上衣口袋的洁白领巾,为我擦去我额角的汗水。丝质的手帕和皮肤相贴,清凉爽利。

爽利是爽利了,但顾持钧在这么热闹的广场为我擦汗,这事儿,让我压力非常大。更何况他为我擦拭汗的动作实在缓慢细致,完全就是慢镜头回放。如果不是因为他是顾持钧的话,我一定会认为这个给我擦汗的人极其宠爱我。

他缓缓开口,“我很多次都觉得,你实在太热心了。不论是博物馆的志愿者,还是帮人补习,或者散发宣传海报。”

我听不懂他的意思。热心并不是一个缺点,怎么他说得这么不赞成?

他擦干我的头上的汗,把手绢放到我的手里,“你留着。”

我看着手里洁白的,被我的汗微微濡湿的手绢,有点愣神。领巾作为礼服不可缺少的装饰,我拿着好像不对,但不拿也不好。

“顾先生,我会洗干净还给你的。”

“好,”他表示同意,抬起视线,饶有兴趣地看着广场上的沈钦言,“你那个朋友,喜欢演戏吗?”

“是……他是主演。”

“主演呢,”他短暂地眯了眼睛,笑得高深莫测,“我可以跟他聊聊。”

我有一种微妙的预感,让沈钦言见到顾持钧绝对绝对不是个好主意。具体哪里不对头,我也说不上来。

“啊,别,”我一着急,拉住他的手,半真半假地胡编乱造,“他比我还粉丝你,如果让他看到你,恐怕你根本就走不了,顾先生你还有事吧。”

章时宇真是我的大救星,他在车厢里轻咳了一声,提示性的开口,“时间的确很紧张。”

顾持钧不语,就着我握住他手的一瞬间,反握住我的手心。指尖摩挲着手心,有点痒。我低头,全神贯注地一根根扳开他的手指。他用力不大,等我完全扳开手指后,不作声地扫我一眼,重新上了车。车窗飞快摇上,把他挡在了我的视线之外,又迅速载着他扬长而去。

原以为一切都准备好了,但事到临头了才发现计划不如变化快。

好容易忙完了一场又一场的考试,打算去看沈钦言最后的舞台剧,结果提前两个小时到了小剧场却发现现场远没有我的构想的井井有条,依然乱糟糟的,七八个人围在一起,争论之声不绝而耳。

我看了看表,没错,提前了两个小时。不论我们的海报有什么影响,总会有人来,他们就准备这个样子给人看?

沈钦言回头看着我,匆忙解释,“音响有些问题。”

仿佛是诠释这句话,有人拿起了领麦克说话,声音完全没有被放大。

“都要演出了啊,”李安宁气得跺脚,一旁人在赶紧附和。

大郭见测试无效,已经拿起手机开始拨号码了。几分钟后他气恼得扔下手机,抱着头解释说他认识的几个剧团的音响不是在维修,就是联系不上人,要么太远。

我盯着舞台两侧半米的高大立式音响插话:“需要借音响的话,我可以找人问问。”

一圈人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大郭火烧眉毛似的催促我,“那你快打电话问问。多一个人问问把握也大一点儿。”

我给安露打了个电话。

她电话那边闹得很,大笑声不绝于耳;听她的声音高兴地几乎要飘起来了,一开头就嚷嚷,“啊,学姐!你也是打电话来祝贺我的吗?谢谢啦。”

“哎呀,祝贺你,”我飞快地说,“另外,你不介意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好事儿?”

“噢,学姐你不知道啊,是我自作多情了……”她失笑,“我要当主持人了!主持电视台的一档综艺节目!”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国内三大广播公司之一旗下电视台的主持人,多少人挤破头而不得,这完全预示着她即将走上光辉灿烂的大路,她比现在高兴一百倍都是应该的。

我笑着道:“恭喜,安露。”

“学姐你的祝福比什么都好,真的,”她大笑起来,“学姐,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吧。”

虽然她看不到我,我还是窘迫,好像我找她大多数时间都是有事相求。难得她一点都不介意,对我总是笑言相对。

“安露,我记得你们学院有很多戏剧社团吧?想问问,能借音响吗?”

“有的,学姐你要用?”

我简单地解释了遇到的问题,表示这事儿真的非常紧急。

“赶时间啊,你们只有两个多小时,现在回大学去搬也不现实,”她“唔”了一声,问了我现在在哪里,“我正在电视台,距离你现在你所在的街区近一些。我现在有些走不开,你们可以在一个小时内赶到电视台吗?”

我在心里计算时间,“四十分钟。”

“好,告诉我需要音响的类型,四十分钟后我在MAX大门口等你。”

跟安露交谈就是愉快,从来不用多费口舌,她总都能第一时间领会我的意思。

我“唰”合上手机,环顾四周,“确定了。我们马上去电视台搬音响。大郭,把车钥匙给我。”大郭有辆破破旧旧的吉普,我来的时候看到就停在剧场外。

大郭连忙在作为道具的桌上翻出钥匙,“你还认识电视台的朋友?还有你要车钥匙?”

“联系了一个学妹,但需要我们自己开车去取,你们现在都忙也不可能去,我开车去就行了,”我瞧着周围的剧组的男人们,“谁最闲,跟我一起去搬音响。”

好几个人飞快地表示“我要去。”

但显然都盖不住沈钦言的声音,“我跟你一起去。”

李安宁眉头一皱,第一个反对,“你不能去,你是演员。我们最后还要对一下台词。”

“不用,我都记住了。”沈钦言态度很坚决。

“行。”

我抓过大郭手里的车钥匙,冲到外面打开了靠在路边的吉普,坐上了驾驶椅。沈钦言从另一侧坐上来。冬天冷,我发动油门等着预热,手捏着方向盘,体会着那种握住方向盘的熟悉享受。

好在理智还在,看一眼沈钦言,压着语气提醒他,“坐稳,系安全带。”

他乖乖照做,但有点神游物外地看向我,“许真,你会开越野车啊。”

我目不斜视“嗯”了一声,把手机扔给他,“如果安露打电话来,你接一下。”

“啊,好。”

越野车如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其实我不但会开车,还会飙车。

我刚刚学会开车那会儿,是和爸爸在西平州考察的事。顾名思义,西平州处在西部,且宽阔平坦。几百公里的道路都无比笔直,直达天际,旁边的草原在道路两旁无声无息蔓延,美不胜收;我技术渐渐纯熟,一高兴起来,就可以把车速飚上至少一百八。

爸爸起初对我放任自流,后来被我吓得够呛,曾经有一度勒令我不许开车。我爸那样的科学家,哪里知道青春期的孩子越逼越逆反,越不许做的事情越要做。有阵子在学校被欺负得太狠了,精神上的压力太大,随时随地都处在暴走的状态。

每个人缓解压力的办法都不一样,有人抽烟有人喝酒有人运动,而我,是飙车。

半夜开着家里的旧车出城去,加满油,在高速路上开个数百公里又开回来。敞开车窗,速度飙到一百五以上——车子上的零件都在“噼啪”作响,好像随时都可以散架,人仿佛也可以飘了起来。平时在学校里受的气就这么飘散在高速公路上,随着夜风走远。

压力随时随地都会有,每次无法排解我就如此炮制。谁能想到,我白天是讨老师喜欢的优等生;可一到晚上,却在变态疯狂地折磨家里的车。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也太胆大了,几年下来,午夜飙车的事做了几十次。万幸的是,我虽然如此疯狂却一直没有出大的交通事故,真是命大。

意识到自己的做的事情毫无意义,是在上了大学后。一天发泄完毕开车回家,我难得心血**放慢了车速,把车停在了路边。夜风潮水一样在耳边涌动,吹动了时间和空间,宁静的小湖泊就像月亮滴下的泪珠在地球上凝结,岸边草丛中的昆虫交响着和声,抬头看着满天的繁星,那些镶嵌在天幕上银色的眼睛对我微笑、眨眼。

它们的眼神写满了秘密。这种神秘,我们普通人永远无法驾驭,只能充当旁观者。

我大哭了一场,开车回家,从此彻底戒了这个毛病。

我开着大郭的吉普在静海市的主干道上飞奔,速度控制在市区车速的上限。

说实话,太久没有开过这么高的速度,起初有点发憷,但慢慢顺手起来。吉普车颠簸时零件发出的“吱呀”声,飙车时风过脸颊带来那种血液逆流的亢奋让我既陌生又熟悉。

在这个交通繁忙城市,速度不快一点儿真的没可能四十分钟赶到电视台。正是新年时节,大街上的车比平时都多,我看到红绿灯时能闯就闯,能超的车就迅速超过。

为了安全,我精神高度集中,简直可以媲美一学期不听课最后一个晚上突击一本书的状态。偶尔分神,用眼角余光瞄一眼沈钦言,只看到他脸色苍白,连唇都没了血色,看上去真是被我吓得够呛。

总算一路平安地赶到了MAX广播公司总部的大门口。

MAX的大楼几乎算得上是静海市的标志之一,外形看上去像两艘帆船,阳光照得湖水颜色的玻璃墙壁粼粼波光,相当气派。当然,MAX也完全可以这样牛气冲天,作为创办至今已有六七十年历史的老牌广播公司,旗下频道无数,尤其强于新闻和娱乐,各种节目的收视率常年位居前几位,至于其他的相关业务更不要说了。

我们去的地方是MAX的节目制作中心,就在总部旁的裙楼,安露正在大楼下等我们。

我跳下车,她满脸兴奋地扑上来抱住我,连珠炮似的感慨,“啊啊,学姐你太帅了!老远就看到你的车,真是神乎其技啊!我还在想谁这么厉害可以这么连超四车,结果是学姐你啊!沈钦言在电话里说你开车飞快我还不相信,结果你比我想象的还帅!深藏不露!学姐,我真是爱死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揉她的脸,“我也爱你,真的。音响。”

她大笑起来,指了指脚边的两高两低的箱子。

沈钦言虽然在车上脸色苍白,但脚一挨到地就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迅速和安露身边的电视台工作人员把箱子抬上了后座。

安露拍了下沈钦言的肩膀,“你以后可要好好感谢学姐啊,她两次找我帮忙,都是因为你哦。”

沈钦言重重一点头。

“等今天忙完了,我请你吃饭,地方随便挑,”我说,“顺便祝贺你成为主持人。”

她笑起来异常明丽,让人看了就心情大好,“学姐,不用请吃饭,等你挣了钱再说吧。其实,我也是借花献佛。学姐你肯跟我做朋友,已经是我莫大的光荣了。”

挣了钱?我真想对着苍天泪流满面,看来全世界都知道我是贫穷人口;至于借花献佛?借谁的花献谁的佛?她太抬举我,我受宠若惊。

我虽有此一问,但碍于时间,也没细问,重新跳回车上,又开回去。

回去的一路我没敢像来的时候那样疯狂,因为怕把音响颠坏。虽然安露满不在乎的说“经得住颠”,但我觉得还是小心点儿好——因为剧场那边还有个坏掉的音响呢。

但即便这样,沈钦言的脸色也不是太好,比我还紧张,小白兔一样东看西看,他似乎有话跟我说,却怕打扰我,不敢开口。我忍不住莞尔,心说,他是一辈子都不敢坐我开的车了。

车子拐入了长街,小剧场所在的小楼遥遥在望,我放慢车速停车。

沈钦言这才开了口,“许真,你以后不能再这么开车了。”

“怕啦?”我逗他。

我以为男孩子会羞于承认自己胆小,但他沉默之后,又点了一下头,“是的,怕了。我爸爸……是车祸中去世的。戏不演了都没关系,我只希望你一辈子都安全,永远不要再做危险的事情。”

我一愣,能言善辩的许真不翼而飞。在开口之前,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去后座搬音响。

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去的时候花了四十分钟,回去却花了一个小时。

大郭已经安排好人在外面接应我们,抱着音响就去调试,一秒钟空隙都没有,忙得简直跟打仗一样。等我停好车,进去后才知道,已经有几名观众来了,坐在座位上闲聊、好奇的打量呢。

也不是不喜悦的,看来我和沈钦言发放的宣传单很有效果。

我累得够呛,先去后台喝了瓶矿泉水,这才把飙车的紧张缓过来了。后台是演员们的化妆地,虽然这是一幕小得可怜的舞台剧,但标准的程序都要走,化妆也不能少。

沈钦言来得迟了,大郭把他按在凳子上,李安宁就开始为他化起妆来。

我趴在桌子上休息,偶尔跟其他人搭上两句话。后台的房间小得很,一屋子男女都挤在一起,说话声谁都听得到。

大郭不那么忙的时候,对我伸出大拇指,“从舞台幕布到宣传甚至到借音箱,许真,你真是我们的贵人,这样的恩情非要以身相许来还了。”

一屋子人齐齐爆笑出声,男生的声音尤其大,“大郭你想得美啊!要以身相许也轮不到你啊,我们还在排队呢!啊,许真,你看上谁了尽管说,我们保证送货上门!包试用!免费维修!”

我支着额头笑,跟这群人相处太愉快了,玩笑时口没遮拦倒是很习惯了。正在说笑,剧组里一个女生做梦似的掀开帘子走进来,她看上去异常平静,但声音却以爆炸的力度从她喉咙里传出来,“你们!知道!谁来了!”

大伙面面相觑。

李安宁扭头看了眼她,“慢慢说。”

她尖声叫:“刚刚,我看到顾持钧了!”

所有的动作都慢了一拍,大郭头也没抬,“哪个顾持钧啊?”

“这世界上还有几个顾持钧?!当然是电影明星顾持钧啊!他也来看我们的戏了!坐在观众席呢!带着眼镜,穿着风衣,”她梦游一样的说,“啊,太帅了,天啊,怎么那么帅!我现在腿都在发抖。”

群情哗然,那表情活像看到了火星撞地球。

大郭抽了抽嘴角,“喂,方梅……你看准了没有啊……”

“我怎么可能看错他!”方梅受到了质疑,生气了,“你们自己去看!”

一瞬间屋子里的人都丢下各自手里的事情,冲出了门。

只剩下我还坐在原地,没动一下,心说“坏了”。

几分钟后他们回来,带着不可置信的狂喜神情,“真的是顾持钧”几个字不需要说都完全写在脸上了。惊喜的居多,猜疑的也不少,还有人商量着去要签名。空气中泛滥着一种不理智的情绪,但是又非常激昂。

大郭则激动得满场走,“别想签名的事情!好好表现啊!表演结束了再说!”

沈钦言兴奋得眼冒紫光,跟我说:“你说的没错,他的态度真的很好。大郭去搭话的时候,他笑着说‘朋友邀请我来看你们的演出,预祝表演成功’。”

沈钦言难得眼睛发光用这么高的语速说这么多话,可见确实太激动。

李安宁蹙着眉头,“朋友,我们中有人是顾持钧的朋友?”

大伙笑着摇头,“怎么可能呢。”

我也热切地附和。

“啊,你怎么完全不激动,你不也很喜欢顾持钧吗?”沈钦言长篇大论后终于发现我的态度不对,充满疑问。

“谁说我不激动,我是太震惊了,”我苦哈哈的笑,自觉有点狼狈,“我现在就去跟他要签名。”

“喂,许真……”沈钦言在后面叫我。

我有气无力答了一句,离开了后台。

顾持钧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孙颖。他穿着咖啡色的风衣,坐在小剧场最后一排,若有所思看着膝盖上的一本书。这剧场太简陋了,简陋得让人心酸,简陋得跟他实在不搭配。小剧场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每个人都在偷偷的打量他。

哎,他实在是太显眼了,难怪被人发现。

我头晕目眩,好阵子才恢复过来。从门后闪出来,镇定地走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顾先生。”

顾持钧抬头看我,孙颖对我一笑,站起来离开。她这一离开,一个晚上我都没看见她。

我静静坐在孙颖的位子上。

他……居然真的来了。

仅仅是因为我那张被他严厉批判的宣传单,于是,此时此时他出现在这里。这事儿带给我的感觉与其说震惊,不如说是……感动。

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给我全世界所有的语言和所有美丽的文字,我都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描述那种心脏在胸膛里跳动的感受。手心手指统统在发痒,想开着车去大街上狂奔十圈再回来。

“我,没想到……”心理建设还是没做好,简单一句话居然说得结巴。我简直想把这句话咽下去再重新说一句。

顾持钧摘下了眼镜,轻声反问,“真没想到?”

仅仅四个字,让我觉得口干舌燥,额头又热起来,大概又出了汗,也不知道是凉的还是热的。那句“你不是很忙吗,不然你先走吧”实在说不出口。豁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顾持钧有关系又怎么样,我不在乎。只是,有点不敢想象沈钦言知道真相后的那张脸。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叹息又像是满意的感慨,“我每次见到你,你都因为别人的事情在忙,又去干什么了?额头上还有汗。”

我嘟囔,“也没干什么。就是临时的一点小状况。”

“许真,你还真是万能啊,”他声音不高,“刚刚剧团的人围着我,我没看到你,还以为你吓得躲了起来。”

“怎么会,我怎么会躲起来,”我笑,大概有点勉强地转移话题,“电影不是很忙吗?我妈忙得连接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这个下午和晚上是挤出来的时间,”顾持钧说,“晚上剧组有活动,推掉了。”

“这样,不是不太好?”

顾持钧“嗯”了一声,眼底带出了一抹深深的笑意,“是不太好,想做成一件事情,想要一个人,总是要付出一些努力。不能等着好事从天上掉下来,也不能等着别人朝你走过来,是不是?”

他说的话含义太深刻了,我不是很懂,于是专心致志看着自己的手。眼角余光扫到他膝盖上的书,是英文版的乔伊斯小说选。

我轻声说:“你第一次坐在这样的小剧场看戏吧。”

“的确,这地方真是不好找,我们在附近兜了好几圈,最后才找到。”

“真是辛苦了,”我愧疚得要死,“这地方,是不怎么样……”

顾持钧道:“我不在乎形式。希望他们的《逝者》不要让我失望。”

“我觉得,相当不错了。”

“舞台剧和电影不一样,没有不错这种说法,只有成功和失败。”

我侧目,“真是严苛啊。”

顾持钧微笑。

我颇觉得安慰,我们的话题总算上了正轨了。

有观众陆陆续续来了,我相当满意了。虽然人还是不多,但我和顾持钧所在的那一排没有旁人,也算是好事一件。我看到藏在后台门口和幕布中的几道目光,我和顾持钧闲扯了这么久,剧团的各位想必已经发现了我就是顾持钧提到的那个“朋友”。他们或许是因为吃惊,或许是太忙,总之,直到戏剧开演前,他们都没来打扰我和顾持钧。

正式的舞台剧比我初见的版本效果还要好。

我看得出来,每个人都花了大力气,台词说得分外费力,切换场景的时候不超过十五秒,就由阮家客厅变成了飘着雪花的长街。

侧头看顾持钧,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得倒是专心。除了舞台上,观众席还是还是暗的。最后谢幕时,他也跟别人一样,轻轻击了三下掌。

我在昏暗中盯着他的侧脸轮廓,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还可以吧。”

顾持钧好笑地看我一眼,不置可否,“有一种简单而强烈的表演热清,这很难得。”

这话已经大有赞许的意思,我忍不住低头一笑。

我能感觉额头被什么温热的事物轻轻碰了一下,大惊之下抬头,却看到他一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我说他们一句好话就这么高兴。这戏的男主角,就是上次跟你一起发宣传单的那个?”

“是啊,他叫沈钦言,”我轻扯他的衣袖,“他怎么样?”

顾持钧轻轻捏住我的手心,在他回答之前,下一秒,整个剧场彻底的亮起来。观众们都长呼一口气,而他那句即将出口的话就这样融入了光线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观众们渐渐散去,外面夜幕升起来。

我没离开,顾持钧自然也没走。

刚刚谢幕完的剧团成员们站在舞台上,轻轻喘气;我走上前跟他们祝贺,顾持钧也一样,他个子高腿又长,手微微一撑舞台边沿,一步跨上舞台,然后俯下身,伸出双手拉我上去。

他拉着我的手走到人群前,跟剧团的各位点了个头,“如你们所见,是许真叫我来的。”

显然所有人早就猜到了这个事实,并没有人多么惊讶,反而显示出如释重负——偌大的谜团解开、得到证实,是要松口气的。

大郭喜悦地看我,黝黑的脸庞发光,“许真你真是够意思!不过之前怎么不跟我们说顾先生要来呢?那样我们还可以表演得更好些了。”

“总的来说是成功的。剧务队伍很精干,黑灯换道具只用了十几秒,”顾持钧点头,看向大郭,“节奏拿捏得不错。但问题也不少。”

真是先给个甜枣再打一棒,但得到一个还算中肯的评价,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喜颜悦色了。

大郭深深鞠躬,“顾先生,请指点。”

顾持钧语峰一转,“你们题材不讨巧,你们面向的观众是普通人,我建议下一次排喜剧,易卜生的。”

所有人屏住呼吸听着,顾持钧慢慢跺了两步,指了指其中的几个人,“表演的原理很简单,但以我这么多年的感觉来看,表演从来不靠天分,只和勤奋和毅力有关。要说先天的条件,只有一个——把话说清楚,字词句咬清楚。”

他又指了指沈钦言,“感情够了,但是,人物不真实。”

沈钦言的视线再看顾持钧。

“舞台剧需要很强烈的感情投入,”他说,“但角色里全是感情也不好。演一个角色之前,真听,真看,真感觉。除了感情,你饰演的角色还有很多方面可以挖掘……”

他侃侃而谈,这样一通评判下来,别说剧团的各位,连我都一声冷汗。我心说意见是很好,但似乎也太严苛了一点儿。

其他人早就一脸仰慕了,而大郭更是进一步要求:“谢谢顾先生!我们准备去吃饭,顾先生要不要一起去?”

顾持钧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我倒是不介意,但我和许真还有别的事情。”

我诧异了,我怎么不知道我和他还有别的事情?本想质问他,但他淡淡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我顿时住了嘴。顾持钧对我满意一笑,完全没有巨星风采的跃下舞台,又伸手拉我下来。我懵懵懂懂地照做,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

“顾先生?”方梅叫住他,“能不能给我们签个名?”

顾持钧依然大家风度,“今天我只是你们的观众。要签名的话,以后跟小真要。”

我跟剧组的各位点了下头,视线却停在沈钦言身上,小声说:“我先走了,新年快乐。”

他从刚刚到现在一直很沉默。哪怕是顾持钧提到他的名字的时候他也只是听着,一句话都没说。他肯定比其他所有人更震惊。我们认识了这么久,聊起顾持钧也不是一次两次,但我从来没跟他提起过我认识顾持钧。这在他看来,也是一种可怕的欺骗。

不知道他能不能原谅我。

第十二章 遥望烟火

顾持钧拉着我出了小剧场。

他的车就在停在附近,他一句话不说,把车钥匙塞给我,就坐在了副驾驶的位子。

我叹口气,真是当大牌明星当惯了。认命地发动汽车,握着方向盘问他:“顾先生,请问要去哪里?”

“去吃饭。”

他不提还好,一提我我才想起来,我们因为忙着舞台剧没吃饭,他肯定也是。只是,现在这个时间,大概八点多,正是吃饭的时间,又是新年,恐怕有空位的餐厅实在不多。但我绝对不想去他家,虽然他的厨艺比大多数餐厅的大厨还要好得多。

最后去了我们第一次出来吃饭的那家餐厅。从停车场我就知道,这里果真人满为患。顾持钧果真是一早就订好了座位。

从我们所在的位子看出去,可以看到满天星辰。真是一个美丽的新年之夜,虽然可能有点冷。

我真是快饿死了,大快朵颐,吃得高兴极了。

顾持钧却不像我这么吃相难看,举动优雅。

“以前没觉得你这么喜欢这家餐厅,”顾持钧说,“比我做得还好?”

“比不了你的厨艺,”我公事公论,“你做饭的水平在我认识的所有人里,算得上最好的,不用加之一。”

今天晚上他的心情都高昂得很,我起码在他脸上看到了五种以上的笑容,“这评价高得我受宠若惊,早知道你那么喜欢我做的饭,今天也该回家的。”

“我记得之前看过一个评论,说以你的长相,天生就是吃明星这碗饭的人,作者说,除了当电影明星似乎找不到别的路可以走,”我吃饱了,心满意足地说,“但现在,我至少发现你还有两种职业可以做。”

“说来听听。”

“编剧和厨师。上次探班的时候,我知道你是《约法三章》的编剧了,”我好奇地问,“你做演员这么成功,为什么还要写剧本?”

“采访吗?”他挑起眉梢,用好玩的轻松语气反问,“你刚刚的语气很像记者。”

“这跟是不是记者没有关系的。这世界上,恐怕认识你的每个人都想知道,我怎么说也是你的粉丝啊。有此一问也是正常的,”我为自己找到一个可靠的论据,“毕竟,编剧和演员这两种职业,一般人恐怕都会选择后者吧。”

“你会选择那种?”

他把问题像抛皮球一样的又扔了回来。

“哎,我?我不知道,从来没想过。”

亏他好意思反问我,我要跟他多么惺惺相惜,多么知音才能知道他的想法啊。但我也学到一招,不想回答的问题,直接反问就好了。

吃了饭,把车开出来,我开始犯愁去哪里。所以开着别人的车就是不好,不论想做什么都要考虑到主人的意愿。送他回家?但我又怎么回学校?

侧头看顾持钧,他悠闲得很,“出去逛逛吧。”

“逛什么地方?”

“随便。”

“世界上没有随便这个地方。”

“握着方向盘的人决定。我睡一会。”

他那副“我完全无所谓,什么事情由你决定”的样子让我气不打一出来,咬牙切齿地磨牙了半晌,恨恨地想,干脆把他拿去卖掉,想必是可以赚一大笔钱的。

怀着这个诡异的念头,我侧头去看他,才发现他放下了车座,真的睡着了。他眼皮轻轻阖上,下颚被围巾挡住了大半。关了车灯,路灯光芒落在他的脸上,在绕过睫毛,眼睑下投落新月形的阴影——心头忽然一颤,那是坦荡、不设防的暗示。他拍完戏过来找我,看沈钦言的戏,跟我一起吃饭。他也只有在跟我单独相处时,才会露出那点疲惫来。

我把暖气开到最大,下了车从后座上扯出一条毯子搭在他身上。他大概经常在车上休息,后座上的毯子好几条。他太疲倦了,我如此多动作都没醒。

额头抵着方向盘想了想,看着车子的油量还很充足,我一踩油门,车子朝城外而去。

我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只是顺着记忆,专挑平稳的条路行走,城外的高速路平坦,我开得不快,只怕吵醒他。

眼看着记忆中的小湖泊出现在眼前,顾持钧也醒了过来。

我几乎要跌破眼镜了——如果我有眼镜的话——不会这么巧吧,我刚刚到达目的地,他就醒了?

“到了。”

顾持钧总算清醒了一点,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又借着车灯光芒环顾四周。

“过十一点了,你开了两个小时?”

“走得很慢。”

“看来是到了郊外?”

“是的。”

我们下了车,和温暖的车内相比,室外温差太大。一年内最后一天的晚上,寒冷的空气变成了一种生物,往你的脖子、袖口里使劲的钻。我往手心呵了一口气。现在所在的地方偏离了主干道几百米,有个几十平方的小平台,平台下几级台阶,有个宝石一样的小湖泊。前后车灯照亮了这块小平台,也照亮了一池如墨的湖水。

“很……漂亮。”顾持钧凝神看了好一会,才轻声说。

“我喜欢这里。”

我在台阶上坐下,夜晚的湖边偏冷,我把手笼在袖子里。他去车子里取出刚刚盖在他身上的毛毯,从后把我裹住。

“我又不冷,”我推辞,“反倒是你,刚刚才睡醒吧。”

仰着头看他,他从上面俯视我,车灯光芒在他身后闪烁。他难得的没跟我客气,跟我并肩而坐,一张毯子裹住了我们两个人。我扯着这角,他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