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京华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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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蓝苑冷冷清清,几片残叶在草地上打着转,起风了。

潋滟的骨灰被摆放在她母亲的身边,鸣冷看着这一大一小的灵位,独自在那里待了许久,一身的黑衣让他看起来更为肃穆,更为寂落。

母亲没有了,潋滟也没有了,他还剩下什么?除了未了的心愿他还剩下些什么?他看着自己的手,白净却染满了鲜血,他不爱说话,但是可以牵着妹妹的小手,他不觉得孤单,因为潋滟的眼神便如他自己的眼神,他们时常一高一矮走在一起,面对杀戮,面对一切困难。如今却独剩下他!

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什么,他唯一可以做到的便是同她在一起。潋滟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她一直在做的也就是和哥哥在一起。心照不宣,理所当然。如今潋滟在他面前狠狠自尽,没有惧色,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给哥哥救她的机会,她死了!独自一个人!

鸣侧着脑袋,泪倔强地埋入眼眶,他微眯了会双眼,他要将湿润尽数收回去。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他的眼睛镀上了另一种令人更为恐惧的深邃。

疏桐静静走近他,此刻也只有她才能那样肆无忌惮地走近他!她扳开鸣僵硬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紧紧和他握在一起。

鸣迷惑地看着她,没有回应,他道:“你以为你可以代替她么?”

疏桐毫不理会他的尖刻,道:“我从来也没有要代替谁,我是我,另外一个人而已,除了她们以外的另外一个人!”疏桐松手。

鸣拉住了她,没有歉意,只道:“没有人能代替她,同样也没有人能够代替你!”鸣的眼中满是疲惫,他道:“我想靠着你睡上片刻,可以么?”

疏桐搀扶着他的臂弯同他一道坐在亭中,她一身素白的衣衫靠着亭柱,鸣枕着她的双腿,合上了眼睛,道:“若是再也不用醒来那有多好?”

疏桐感受他的重量,此刻他就在身边,那样近,分明能够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阵阵体温!疏桐整理着他的头发道:“醒着有什么不好?可以看巍峨的楼台,烂漫的山花,可以遍走四海,广交挚友。”

“是么?”鸣翘着嘴角不置可否地反问,“你还依然这样认为么?你还认为我们走得出去么?”

“为什么不能?萧然如今大势已去,犹如强弩之末,还能有什么建树?!”

“你别忘记了,皇上还在她的手中!只要皇上一道圣旨,便可以胜过兵符,千军万马可以踏平这里,可以追到天涯!”鸣睁开眼观察着疏桐的神色,“而我们没有任何筹码!”

“如果皇上不受她威胁呢?如果我们找到了另外半块玉玺呢?”

“没有如果!人的命只有绝对!”鸣猛得坐起了身,看着疏桐,语气决断。

但是疏桐比他更决断:“如果东风裂死了!这个如果可以实现!”

鸣目光一动,思忖东风裂一死,萧然必定万念俱灰,东风裂一死,即使父亲受了威胁,断然也没有理由杀唯一的继承人胤了,如此一来即便是萧然依然不放过胤,我等也能名正言顺讨伐她。只是萧然连月来并没有出宫一决生死的迹象,怕是一直在等裂拿到玉玺了!他也得来逼她一逼,就如当初她如此残忍地逼静一样!鸣想至此便匆忙离开,他要替静出一口恶气。

疏桐对他莫名其妙离开颇为不顺畅,她随手拿起供台上的苹果,扔向鸣的后背,鸣转身接住苹果,一脸莫名看了眼苹果,她拿苹果打他?鸣将苹果在手中转了几圈,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口!

疏桐道:“一路小心!”

疏桐看着鸣离开,只觉得一阵目眩,本以为是坐久了站得太快,可此翻却恶心起来,她靠着亭柱边直呕吐,最终吐得只剩酸水了,她疲惫地靠着,左等右等也不见得有人进来,只得小心地挪出去。

见得圆拱门了,没料到反而跌倒在地,浑身无力。静慌忙找寻到此地,见疏桐倒在蓝苑的门口,心中又疼又愤怒,他扶起疏桐怒道:“这个鸣也太不像话了,他又欺负你是不?!我找他算帐去!”

疏桐赶忙扯柱了静的袖子道:“不是这样的,静,快找大夫!”

静见得疏桐面色苍白,才觉得严重起来,他将疏桐带回她的房间,煞是担心。此刻城中百姓都已经逃出城去,如果要请大夫势必要出城去,可是他又怎能放心离开呢?绿痕又是死脑筋,静想到了密罗。

夜色暗了下来,静敲了敲密罗的房门,没人应,便轻轻推门进去,**无人,被子还好好得叠着,静纳闷,这丫头又跑去哪里了?便退了出去,赶去炼药地方,却也不在,少量白色的粉末烘干了还未装入罐中。炉子冒着袅袅的白气,显然刚刚人还在这里!

静又急急去别处找她,后脚刚踩出门槛,房梁上滴答落下一大颗粘稠的**,落在炉灰上,灰翻滚着同那**凝成了一颗攒动的珠儿。

静又折了回来,推门,眼中失望难掩,便将炉火熄灭了,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嗒地一声落下来,却被掩门的咯吱声给淹没了!月光透进窗户照在一滴鲜红上。

静敲响了阿珠的房门,阿珠略显惊讶,道:“庄主……”

“嘘!”静拉起阿珠就走。

阿珠看着疏桐颇觉为难,但看着静焦急的神情只好勉为其难地替疏桐把了把脉,还一再强调道:“记住,我只把脉,不负责看病!”

阿珠捏着疏桐的手腕片刻,脸上满是惊喜,道:“我当是什么呢,如此一来我医治她也是理所当然了!”

阿珠笑着拿出大药箱子,开始精心挑选起草药来,边道:“幸好遇到我阿珠,否则那孩子就保不住了!还没见过跌了一跤还安然无恙的!”

疏桐和静面面相觑。

静急切道:“阿珠,桐儿到底是怎么了?”

阿珠咯咯笑起来:“要当爹了,还那样傻!静家有后了!”

静大惊,他看着疏桐,难以置信,他很激动,不,是有些愤怒。她怎么可能有了别人的孩子?不可能!静退后了几步,他看着疏桐,又看着阿珠,多么希望是诊错了。

可是阿珠确信无疑!

疏桐看着静,颇觉尴尬,她一时间不知道将手放在哪里才好,本是应该欣喜的,可是在此刻,在静的面前,她觉得分外惭愧,也分外丢脸。疏桐紧张得按着腹部,结巴地对阿珠道:“阿珠,不是的!”

阿珠笑道:“什么不是?难道我还会诊错不成?莫非你说那不是静爷的孩子?”阿珠的脸色难看起来,她盯着疏桐,停止了草药的筛选,疑惑地打量着她!

静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着,他深深吸了口气走到疏桐身边坐好,握着她的小手道:“桐儿,我们有孩子了!应该高兴才对!你一定是太高兴是不是?”静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将她揉入怀中,在她耳根轻轻道:“想要保住孩子,就别戳穿!”

疏桐的泪止不住落了下来,她猛得抱住静嚎啕大哭起来,她从来也没有哭得那样凶猛过。

阿珠实在看不下去,塞起耳朵,出门熬药去了:“真没见过,有喜还哭得惊天动地的人!”

静轻轻推开疏桐,起身站了起来,语气依然淳厚,只是有一点冷意,他道:“孩子是谁的?”

疏桐低着头,仿佛做错了事情的小孩,道:“是……鸣的!”她的声音越说越轻。

静怒道:“是他逼你的么?”

“不是!”疏桐此刻觉得自己是在受审。

“是你自愿的?”静的语气更加寒冷,疏桐从来也没有见他发怒的样子,而今她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一定非常恨她了。

“我……他为了救我!”疏桐闭上了眼睛,她知道静根本就不会相信这个荒唐的理由。

果然,静愤怒地甩门而去。

她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她没有说谎,她说的都是真的。

可是她再也没有脸面见静,她害怕从静眼中看到鄙视,他没有因为她被强暴而瞧不起她,他尊重她,爱护她,还一门心思想娶她,可是如今,他一再呵护的女人却有了别人的孩子,这叫他怎么抬得起头来,他一定认为她是一个下贱的女人,人尽可夫!

疏桐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自卑过,她的自尊都在静甩门而去的刹那崩溃。疏桐的眼睛睁得很大,她看着一个方向,没有目标,突然她笑了起来,如此一来,让静死心了倒也是件好事。

许久,门开了,她身体一僵,笑容一僵,静端着药站在那里,面色憔悴,他若无其事地走进来,若无其事地叫她:“桐儿,喝药了!”

他站在她的面前,他的手中捧着药,他关切地看着她,仿佛在哄她喝药。

疏桐看着他的表情,恨不得杀了自己,他……为什么他还要这样忍气吞声地对她好?但是静没有来搀扶她,只是看着她爬起来,疏桐颤抖地去接药。

静却将药拿了开去,他问道:“你想要保住这个孩子?你确定?”

疏桐没有料到静会这样问她,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现在她必须得想,孩子就是一个抉择,在静和鸣之间的抉择!她迷惑地看着静,反问道:“你觉得我应该留下它么?”

静一时沉默。

疏桐反怒:“为什么非要逼着我拿决定?为什么你们都那样讨厌?为什么你们都要对我好?好不容易有一个自作主张的人替我做了决定,为什么又要让我动摇?”疏桐近乎声嘶力竭。

静慌忙放下药,将疏桐按入怀中,以防她太激动,静道:“对不起,如果我做错什么了,你尽管冲着我来,千万别伤害自己,好么?”

“我要喝药!把药拿来!”疏桐擦了眼泪,恢复了镇定。

她接过药,咕咚咕咚喝了精光,一抹嘴,将碗递还给静。

静木讷地拿着碗,离开,他将碗狠狠砸碎了!他独自坐在湖边,他的脑袋中有片刻的混乱。他却是失态了,他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她呢?她根本就属于她自己,没有人能够掌握她。他将自己的面庞埋在手掌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静看着碧水出神,人人只道柔情如水,清透缠绵,斩不断,理还乱,却不道再宽广的水塘也终有承载不了的水。他捂着心口,却不知道此刻为谁而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