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比斯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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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转自雪名残

那是我看过的机器人当中,最美的一个。

当天色从火红的金黄逐渐变成深海的靛蓝,它展开巨大的翅膀,悄然无息地从天而降。我一开始以为只是乌鸦,但是不祥的轮廓突然变大,倏地变成了身负滑翔翼的人影。对于以为终于甩掉追兵的我面吾,那就像是死神毫无预警造访似地,令人不寒而栗。

它在大楼间优雅地滑翔,到了距离地面五公尺左右的高度和翅膀分离,勾勒出漂亮的抛物线后落下。身穿玫瑰粉和淡黄色套装的流线型机体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一头红发如火焰般随风飞舞。我伫立原地,霎时忘了恐惧,被那美丽的动作深深吸引住。那家伙在我眼前着陆于一辆停在路上、锈迹斑驳的旧巴士车顶,碰的一声,发出响彻废墟的撞击声响,巴士的车顶瞬间凹陷。它筋骨柔软地弯曲全身,吸收冲击力道,被舍弃的翅膀因循惯性,摇摇晃晃地继续滑翔,坠落在我身后。

几世纪前,当人类文明昌盛时,这个城市人称「新宿」。如今无人的建筑林立,一副随时都会颓圮的模样,玻璃窗几乎悉数破裂,残破不堪的看板上文字已难辨识;两旁耸立着阴暗大楼,墙面上爬满了藤蔓;令人联想到峡谷的街道,也丧失道路的功能已久;杂草从柏油路的裂缝中探出头来,欣欣向荣地呈网眼状,腐蚀一朋塌的看板残骸四处散乱。

我在这样荒凉的地方,和那家伙相遇了。

那家伙以开始攀上西方天空的银色猫眼月亮为背景蜷缩着身子,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多余。虽然体态和人类别无二致,但一眼就看得出来,它是机器人。

人类不可能这么美丽。

它穿着长靴踏在巴士车顶上,仿佛夸耀自己的美丽般抬头挺胸、右手擦腰,以人类的姿态昂然挺立。那家伙的外表看起来约莫人类的十八、九岁,火红的头发上戴着防风镜,上头安装了像是蜻蜒复眼般的半球形镜片;脸上有火焰状的刺青图腾,左手握着长长的金属棒;丰满的胸部以及纤细的楚腰到大腿的线条,并不会过度性感,却形成堪称艺术的绝妙曲线。虽然包覆了像是赛车服般有光泽的双色人造皮,但是从脖子到胸部及两侧腰部都大胆地**——不,「**」这种形容并不恰当,看似肌肤的部分肯定也是柔软的人工材质,是这家伙的部分机壳。

「说书人。」

那家伙如同少女般天真无邪的脸上,露出了带有几许挑衅意味的笑容,以不带任何感情的悦耳嗓音,叫出我的绰号。

「我找你好久了。」

话一说完,她便以空中漫步的动作,身手矫捷地纵身跃下巴士,站在龟裂的柏油路上。

她的身高和我差不多。这时我的身体终于恢复自觉,立刻抛下沉重的背包,握紧手中爱用的棍棒,全神戒备。

许多人类认为机器人坚不可破。确实,以人类的力量无法破坏大型的作业型机器人。但是,小型的机器人和真人大小的机器人却是可能破坏的,只要不被对方抓住就有胜算。以沉重的钝器予以痛击,薄薄的塑胶机壳就会破裂;而用双腿行走的机器人,只要身体冲撞就会倒下。更好的做法是瞄准关节。我的擅长技是先破坏摄影镜头,夺走它们的视觉,然后攻击膝关节使其摔倒,最后一棒戳进盔甲的缝隙,给予致命的一击。至今我已经以这种做法破坏了几十台机器人。

而且,这家伙显然是内骨骼机种——只拥有柔软机壳的机种——虽然看起来运动性能相当优异,但是不堪一击。这样的话,我应该打得倒她。

「我并不打算和你动武。」

那家伙看到我充满敌意的姿势,伸出右手微笑说道。沉稳的语调和她的态度并不搭调。

「我只想和你聊一聊。」

我当然不相信。前来追缉偷窃粮食逃跑的少年,然后却说:「我只想和你聊一聊」,鬼才相信。

我一咬牙,一个箭步上前,用棍棒戳向那家伙的脸部。照理说一击就能破坏一个伪装成人类眼睛的摄影镜头,但惊人的是,那家伙避开了我的攻击。她一面后退一步,一面使自己手中的棍棒旋转半圈,轻轻地拨开了我的棍棒,动作无比流畅。

我畏缩了一秒钟,旋即再度展开攻击。我试图打烂她的头部,一再地挥舞棍棒。然而,那家伙面露微笑,将我的每一击打了回来,仿佛我和她之间有一道隐形的墙,令我无法从某个距离进一步攻击。锵、锵、锵锵……金属棒互打的声音在废墟中空荡地回响,我的手渐渐麻了起来。

我恍然大悟。这家伙不是一般的机器人。她是战斗型机器人。我若不使出浑身解数就打不倒她。

「看招!」

我高喊着冲上前去使劲敲打,棍棒又被四两拨千金地架开。但是,那一记攻击是假动作。那家伙的棍棒挥向她的右手边,我立刻弓身往同一个方向绕行,让头贴紧对方的棍棒,然后从棍棒的正下方钻过。这种差距即使她垂直往下打,我也不会受到半点损伤。那家伙要收回棍棒再度击打,需要几分之一秒的时间,而我打算比她抢先一步,从背后瞄准她的膝关节,给予重重的一击。

但是,我水平挥舞的棍棒却落了空。那家伙跳起来了。难道她看穿了我的攻击?!

她不只是跳起来,还在空中轻盈地后空翻,再从我头顶上飞踢而来。霎时,那家伙头下脚上,脸上的愉快表情深植入我记忆里。我顶多只能往旁一跳避开。

那家伙着地的同时,又一记回旋踢过来。我勉强避开那一脚,棍棒接着飞过来。我一避开那一棒,她又是一踢——我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狼狈地一再后退。

恐惧感袭上心头。这家伙的动作是怎么办到的?!既不像是机器人,也不是人类,那是一种超越物理法则、速度快到吓死人的优美动作。她熟知自己的机体能够做出什么动作,完全引导出所有潜力。

我的右脚此时卡进了柏油路的裂缝。说时迟那时快,她朝动作迟缓的我画出红色的弧线,一记回旋踢飞了过来。虽然不是直接击中,但我手中的棍棒已随着冲击力道弹飞,我向后倒去。

「……!」

右脚踝传来一阵剧痛,我发出无声的尖叫,在柏油路上按住脚缩成一团。这种疼痛——难不成骨折了?

「你受伤了吗?」

我抬头一看,那家伙停止在高高举起棍棒的姿势。我因为痛得要命而无法回答,纵然心中还想逃,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那家伙慢慢放下棍棒,在我身旁蹲下,观察我的脚。我出拳想痛殴那家伙的侧脸,但是她轻轻接住了我无力的拳头,语气柔和地低声道:

「我刚才叫了急救队。你别逞强乱动。反抗对你没好处。」

热泪扑簌簌地从我脸上滚了下来。之所以掉泪,一半是因为痛苦,一半是因为悔恨。

因为我被机器人逮住了。第一卷 中场休息 1

我被留置在位于和新宿有一小段距离的某栋建筑物内。人型机器人将我绑在担架上,以没有机长的直升机载途。

我一面受到剧痛折磨,一面感到害怕。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殖民地的大人每晚恐吓我被机器人抓住的人类会有什么悲惨下场。像是活生生被剥皮、以酸性**溶解身体、被改造成机器身体、切开头颅电击大脑、被洗脑……我是被吓大的。

小时候的我照单全收,然而到了十几岁,批判精神顿时萌生。事实上,在殖民地的大人当中,没有人亲眼看过人类被机器人严刑拷打的现场。话说回来,看到那幕景象的人也不可能生还。

而且在我跑递各处殖民地的过程中,也知道有好几人虽然被机器人囚禁,但还是平安无事获得释放。他们不愿诉说自己的亲身经历,因为连他们也对于可恨的机器人救了自己感到困惑;如果对机器人发表善意的言论,难保不会被所有人排斥,所以只能含糊其词地草草带过。然而,好像没有人被进行人体实验或洗脑,姑且不论过去如何,起码在现代,那种事情显然只是单纯的传说罢了。

再说,如果机器人有意的话,人类应该老早就被逐出地球了。大概是因为人类的数量锐减,对于机器人而言早已不构成威胁,因此没有必要杀害或控制人类。顶多是运送列车偶尔遭到人类袭击,被抢走粮食或日常用品而已,但不会遭受莫大的损失,所以置之不理。

话虽如此,我心中的不安并没有消失。那个少女身影的机器人显然知道我是谁而追缉我。她究竟找我有什么事?打算拿我怎么办?难不成是把我视为稀有的人类样本而抓住我吗……

我没有被解剖。医疗型机器人在全白的房间内检查我的脚(我第一次看到只有在小说中看过的断层扫瞄CT机),给我看立体显影照片,告诉我不是骨折,而是脱臼了;它把我的关节接回原位,在脚踝涂上黏稠的白色**。**发泡膨胀,从脚跟包覆到小腿,马上凝固了,机器人在上面缠上绷带固定,告诉我静养几天就能走路。虽然很不甘心,但是疼痛真的消退了不少。

一治疗完毕,和人类长得一模一样的护士机器人就以温热的布,仔细地替我全身擦拭脏兮兮的身体,帮我穿上触感像纸一样薄的内衣裤和睡衣,然后将我抬到另一个房间,让我躺在**,以铁丝固定住脚。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躺在这么干净柔软的**。墙上以风景画点缀,桌上甚至放着插了假花的花瓶。机器人不可能需要这种房间,所以大概是替抓来的人类布置的。室温也以机器调整控制,环境舒适。只是身体和精神都极不自由。因为打了石膏的缘故,无法自由起身,看来在脚痊愈之前,是没办法逃跑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暗,我也心情黯淡地躺着。有人打开了门,那个红头发的机器人走了进来。我吓了一跳,但是无法起身,只能默默看着那家伙以流畅的动作靠了过来,坐在床旁边的透明立方体形凳子上。她的手上拿着我的背包。

「消痛了吗?」

那家伙一丢下我的背包,马上像女人一样跷起脚,一只手肘靠在膝上,身子稍微向前倾,十分感兴趣地盯着我的脸直瞧。火焰状的刺青不太适合那个天真无邪的表情,但她的瞳孔有如夏日晴空般清澈湛蓝。

从这个距离,我能够清楚看见她从套装侧面露出的腰部,以及从胸口露出的酥胸。我止不住心跳加速,却努力告诉自己:那只是单纯的橡胶或塑胶的机壳。但是那皮肤的质感和人类一模一样,像到令人惊讶,难以摆脱错觉。

除了感到困惑之外,更增添了疑问,我能够理解护士机器人必须和人类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战斗型机器人为何必须和少女长得一模一样?丰满的胸部有何作用?

「你可以叫我艾比斯。」

机器人指着自己的脖子说。她的脖子上戴着塑胶制的粗项圈,上头刻着「IBIS」。和她对打时浑然忘我,没有注意到原来套装的侧面也有一样的字。

「你不必防备我。」

那家伙脸上流露令人惊讶的自然笑容——自然过头反而更显得不自然——以怡然自得的语气说。

「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

我别过发烫的脸,面带愁容地注视石膏。

「把我打成这样,还说你没有意思要伤害我?」

「挑起战端的人是你吧?再说,我出的招式应该都是被动的。我还考虑到你的速度和技巧放了水。」

那家伙的说话口吻简直像是姐姐在哄弟弟一样。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来真的吗?」

「如果我全力作战的话,你在一开始的几秒钟内就会没命了。我只是想让你认清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使你屈服而已。你的伤势是预料之外。」

我的自尊心受伤,也慌了阵脚。「胡说八道!」

「我懂你会那么想的心情,但这是事实。如果不服气的话,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可以再打一场。我保证就格斗技而言,你绝对赢不了我。」

我不甘心地闭上嘴巴回想那场格斗,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游刀有余。我对于自己的棒术并没有绝大的自信,但是经过修练,自认为已有相当程度的本事。但是,这个机器人却一口断定我比不上她……

「你用不着自卑。」艾比斯像是看透了我的心声似地说,「我是为了战斗而打造的。所有的身体机能都为了战斗而最佳化,不同于以效率不彰的自然进化而生的人类。我花费在战斗模拟上的时间,也比你的人生长了几十倍。人类赢不了我是理所当然的事,能够赢我的,只有其他机器人。」

「……别再作出那种表情!」

「?」

「那种笑容。很刻意。别模仿人类!」

「那,你是希望我这样罗?」

艾比斯突然变得面无表情,挺直背脊,动作生硬地开口说:

「我是、机器人。主人、有事请、尽管、吩咐。」

说完她马上恢复原本的表情,调皮地对我微笑。

「这样你也会觉得我在调侃你吧?我确实没有人类的情感,我只是在扮演人类。就连这种表情,也并非表达我内心的情绪,而是受到控制,用来带给人类好印象的。它是一种用来沟通的介面——你注意到这个眼睛了?」

艾比斯指着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真的眼睛。」

这一点我好歹也知道,就摄影机的镜头而言,那种天蓝色的瞳孔很不自然。

「没错,我的摄影镜头在这里。」她指着戴在头上的防风镜镜片。「看着你的是这里。看起来像人类眼睛的东西只不过是装饰品。」

话说回来,护士机器人的耳朵上也戴着安装镜头的耳机。

「让一样装置兼具摄影机和介面的功能并不合理。可是,这是必须的介面。好像有句成语叫……『眉目传情』,对吧?」

我不耐烦了。「你想说什么?」

「既然我的表情和语气不是表达我的情绪,用带给你好印象的方式沟通会比较好。所以,请容我用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说话——」

艾比斯在一旁的背包内摸索,像是故意做给我看似地,依序拿出了面包、罐头、香肠等。

「这是你偷来的东西吧?」

「……为了生存,我不得不。」

「嗯,我明白这对于人类而言是必须的行为。」

令人意外的是,她没有进一步责备我。艾比斯又扯出了塑胶的防水袋,里面装着我爱用的电子书,封面是蓝色的太阳电池,已经使用了十多年,但是不会故障过,性能良好。除此之外,还有装了超过四十张记忆卡的塑胶盒。

「我没有恶意,但是我刚才检查了一下记忆卡的内容。」

「里面应该没有违法的资料。」我不悦地说。

记忆卡的内容,几乎都是我从各处殖民地还在运作的资料库下载的资料。一张记忆卡储存了几千部电影、几万本书,所以我的收藏本身就是一座小型的移动图书馆。

我跑遍各地的殖民地,诉说文史给人们听已经好几年了。令人无法置信的是,据说从前会有一段时期的识字率将近百分之百,但是如今像我这样识字的人类反而是稀有动物。所以,说书人无论在哪个殖民地都受人欢迎。白天说着冒险和充满神秘、令人兴奋的故事给孩子听,说着浪漫的爱情故事给女人听;入夜后,就说成人故事给男人听。记忆卡中也储存了许多从前的电影和电视剧,所以在有投影机的殖民地也能举办影片欣赏会。大家对于过去繁华的文明——人类身为地球统治者时代的故事——都惊叹不已。

「嗯,全都是旧小说和电影,著作权在八百年前就到期了,你讲这些故事给大家听也不违法。话说回来,最近几乎没有人在意著作权了……」

「那,有什么问题呢?」

「请别误会。我只是听到你的风声,对你感兴趣而已。」

「感兴趣?」

「你搜集的故事主要是二十世纪后期到二十一纪前期。」

「因为那是人类最辉煌的时代。」

我立刻回答。我阅读过不少历史,但最吸引我的,终究还是「最后的一百年」。自一九四〇年代至二〇四〇年代为止的一百年左右——从第一台电脑诞生,到人类被电脑超越的时代。人类在那一百年内,达成了飞跃式的变革,远超过在那之前几千年的历史。制造原子弹、使电视普及、将人途上月球、以电脑网路涵盖地球。在好几场战争中互相夺走几亿条人命的同时,又以许多的爱产生了几十亿的生命。地球上遍布着满满为患的人类,他们以惊人的速度浪费资源,改变了地球的样貌。砍倒许多树、逼得许多生物绝种、兴建许多大楼;拍摄许多电影、写了许多故事,上演多到数不清的悲剧和喜剧。

然后创造拥有意志的机器人,并且输给了它们。

「你对二〇四〇年之后的时代没兴趣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在你搜集的故事当中,没有半部二〇三九年之后的新作。」

「那些东西在任何一个殖民地都被视为禁书,几乎全被抹灭了。」

「连上我们的网路明明随时都能够下载。」

「你说你们的网路?!」我嗤之以鼻,「别开玩笑了。明知道只会看到机器人的文宣品,笨蛋才会连上你们的网路!」

「其中也保存了许多人类创作的作品。」

「反正都窜改成了对你们有利的内容吧?谁会上那种当啊!」

「是喔。」

艾比斯露出了有点悲伤的表情——正确来说,是在脸部显示出看似悲伤的表情——试图动摇我。

「你果然也和其他人类一样,不肯倾听真相。」

「我不肯听的是你们说的『真相』——好了,你事情办完就快滚吧!」

「不,我的事情还没办完。」

「你说什么?你不是说,你只是有话想问我吗?」

「正好相反。我有话想对你说。」

「所以,你要我听你说你们的『真相』?」

「不,」艾比斯举起手,制止我说下去。「我不会说真正的历史。」

「你说什么?」

「我发誓,我接下来绝对不会告诉你关于人类和机器人之间真正的事实。」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听。我不想逼不想听的人听他不想听的内容。我想让你听的是虚构的故事。」

「虚构的?」

「没错。没有储存在你的记忆卡中、你大概也不知道的故事。这不是机器人写的。是在拥有自我意识的真正人工智慧(AI)诞生的很久之前,人类在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期写的故事—这不会犯你的禁忌吧?」

艾比斯不知从哪里拿出新的记忆卡,在我面前以指尖轻快地玩弄它。

「如何?不想听听看吗?」

艾比斯促狭一笑。她是从哪里学到这种表情的?那种像小恶魔般的笑容,以及夹在纤纤玉指中的银色记忆卡,都令我嗅到了陷阱的气味。

「为什么要让我听那种东西?」

「因为我想让你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过了吧?我说:『我只想和你聊一聊』。」

「为什么想让我听?」

「因为它们是好故事。」

「你只为了这么做而四处追缉我吗?」

「是的。」

「那借给我。我自己看。」

「不,我要念给你听。」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任你。你说不定会说你要自己看,但是随后却看也不看就丢在一旁。我念给你听比较确实。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

艾比斯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皓齿。

「因为念故事给人类听很愉快。」

我在心中发出低吟。这家伙的话可以相信几分呢?话说回来,机器人有「愉快」这种情感吗?她说不定想灌输我无聊的宣传内容,替我洗脑,要透过我的口向人类传播机器人的思想。

但是,那种计谋未免太显而易见,而且荒诞可笑。光是逼我听故事,并不能动摇我的想法分毫。尽管机器人不精通人类的心理,但是不可能愚蠢到这种地步。既然如此,她有什么别的目的?

由于天生的好奇心受到了刺激,我对于艾比斯的真面目以及她神秘的态度突然很感兴趣,不由自主地想要弄清楚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我想要揭开谜底,以及想知道别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事这种强烈欲望——正是我从故乡殖民地展开旅程的动机。

如果艾比斯计算人类的心理如斯,采取了引起我兴趣的举动,那她可真是有两把刷子。

「真的是虚构的吗?不是事实?」

「我没有骗你。」

「不是你们的宣传内容?」

「你可以自行判断。」

我下定决心。好啊,老子就陪你玩这个游戏吧。反正还有几天不能动,闲着也是无聊,正好用来打发时间。

「好。你念给我听吧。」

艾比斯点了点头,将记忆卡插入电子书,在膝上翻开电子书,摆出准备朗读的姿势。

「用不着多此一举,下载到你的脑袋中不就得了?」

「这样比较有气氛嘛。」

「……真是个怪胎。」

「谁叫我是机器人。」

艾比斯垂下目光,落在电子书上——当然,实际读着萤幕上文字的是防风镜的摄影镜头。

「为了惯重起见,我要先确认一下,你对于二十一世纪初期的日期和风俗很熟悉吧?」

「嗯。我读了不少那个时期的书。」

「你知道《星际争霸战(StarTrek)》吗?」

「嗯。二十世纪后期大为轰动的电视影集,对吧?怎么了?」

「实际看过片子吗?」

「看过几集。」

「既然这样,我就不必多作注解了。第一个故事是《宇宙尽在我指尖》。场景是二〇〇三年的日本以及——遥远未来的宇宙。」

艾比斯以不带丝毫情感的语调,开始念起故事。第一卷 第一篇 宇宙尽在我指尖

身穿灰色大衣的刑警造访我的公寓,是在高速太空舰「星尘号」抵达休德贝里一号星的托锂波矿开采基地时。

「这……」

塞威尔一看到基地内的惨状,顿时哑口无言。降压室内侧的走道上,尸体堆积如山。每一具都是身子扭曲、面露痛苦至极的表情,以手朝着降压室伸出的姿势断了气。他们肯定是试图乘坐太空梭逃出基地,而在抵达降压室之前用尽力气。

「有外伤吗?」

「没有。」

医疗组的妮可·克里斯多福蕾蒂将生命探测器对准尸体,声音颤抖地回答,面罩底下的脸色苍白。对于称得上还是少女的她而言,这种状况确实太刺激。

「空气中没有检测出有毒物质。」科学组的姞安·吉吉读取环境监测仪的数值。「放射线也低于规定值。」

「别脱下生化防护衣——他们也有可能是感染了病原茵。」

话一说完,塞威尔警戒地架起生命探测器,率领登陆组朝控制室前进。

控制室内也倒着四个人,所有人都一样面目狰狞。塞威尔走向操作面板。因为那是联邦的标准系统,所以他能够毫无碍地操作。他敲打按键,叫出损坏报告。

一切正常——基地外部没有受到攻击的迹象,内部也没有怠忍职守的状况。所有系统都正常运作,也没有发生警报的纪录。

(这也是『末日号』搞的鬼吗?)

疑惑在塞威尔的脑海中蔓延。他知道「末日号」逃进了这个星域,而两小时前,「天体号」接收到开采基地发出的求救讯号——所以不可能和「末日号」无关。

然而,究竟是哪种武器能够不造成基地任何外伤,只杀害人类呢?

「『天体号』呼叫登陆组,」通讯机响起吉妮,韦纳舰长的声音。「赛威尔,发现什么了吗?」

「目前毫无发现。侦测到『末日号』的反应了吗?」

「这边刮起了严重的离子风暴,侦测器的机能降低。即使它近在咫尺,也不可能发现。」

在活络的脉动变光星休德贝里星周围,刮着伴随强力电磁脉冲的剧烈离子风暴。等级E以上的所有电子仪器都会受到影响,所以这个基地没有等级E以上的机器人,等级E以下的所有仪器也是受到屏障保护的特殊规格。正因为有如此严苛的环境,休德贝里一号星才能生产珍贵的能源矿石——托锂波矿。

「我要再继续搜索基地内一下,坑道内说不定有存活者。」

「好。小心一点。」

「嗯!」

我——深宇宙搜索船USR03「天体号」舰长吉妮·韦纳——从萤幕移开脸,用力伸了个懒腰,然后陷入沉思。

「按照往例,这会演变成麻烦的局面……」

「天体号」中最有文采的人,便是保安组组长赛威尔·贝尔兹尼亚克。他是架设网站至今的成员之一,拥有丰富的技术面知识和独创性,也想出了许多有趣的内容。但是另一方面,他撰写的情节自以为是,经常无视于之前的故事发展,去年的「三角洲空间」系列就是因为他不听劝告,导致牛头不对马尾,最后不得不以主角做了一场梦含糊收尾。「修坦星」系列也产生矛盾,饱受其他船员的奚落……欸,不过驾驭不了他的我也有责任。

目前正在执笔的「末日号」系列,是描述两百万年前灭亡的古代种族遗留下来的终极武器,拥有自我修复能力和进化能力,它被设定了破坏所有遇上的太空舰的程式,而天体号正在追踪这艘活太空舰。提案的是战斗组的吉姆·沃霍克,开头描写了联邦军战舰与末日号之间的战斗,过程十分紧张刺激。

然而,剧情从一个月左右前停滞下来。因为大家都忘了天体号是调查船,基本上只装载了阳春的武器,但对手是不但拥有葬送四艘联邦军战舰的强大火力,还搜集了被破坏的敌人资讯,完全无限进化的强敌。天体号没道理能够与敌舰正面交火,而且还要做掉对方。因此目前持续着拖泥带水的剧情,末日号只是一味被追逐着,从这个恒星逃往那个恒星;中间顶多是用天体号和末日号派出的无人小型攻击艇之间的战斗(这里由主席宇宙航行员查德·伊斯特·巴劳迪尔执笔),稍微炒热一下气氛。

这种时候能够依靠的人是维修组的尚恩·莫尔涅茵。之前好几次遇上瓶颈时,都是他提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案。然而,或许是这一阵子因为现实生活忙碌,他投稿的数量锐减。

反而是科学组的媞媞亚·佩舒在留言板上提出了好主意。她提议:不妨将末日号诱进生产托锂波矿的星球,把整颗星球炸掉。

众人立刻在留言板上交换意见。负责考证的科学组组长麦亚,马克利保证,能够让天体号聚集能量发射γ光炮,使整颗星球上的托锂波矿产生连锁爆炸(或者应该说是,决定紧急采取这种设定)。然而,要怎么将末日号引诱到星球上?将末日号的曲速引擎核心的能量来源,设定成和天体号一样是托锂波矿如何?这么一来,为了补充航行中消耗的能源,中途落脚在生产托锂波矿的星球就很合理了……

媞媞亚没有什么想法,所以这个部分由我执笔。天体号知道末日号朝休德贝里星系前进,为了执行连同星球炸掉末日号的战略(当然,故事内容也决定采用媞媞亚的提案),紧迫在它身后。

我一上传内容,生活组的富兰梭瓦·迪寇克马上在留言板上丢出疑问:「那颗星球上没有人吗?」麦亚连忙回说:「应该有。」休德贝里星系设定成因为离子风暴强烈,所以机器人无法正常运作。这么一来,开采机器就必须由人类操作。作业员有几人?搞不好有几百人。天体号实在载不了这么多人。那么,假如是承载上限的九十人左右呢……

最后决定休德贝里一号星的开采基地有八十八名作业员。在执行星球爆破战略之前,必须让他们避难。

那是三天前的局面。但是到了今天,塞威尔又写出了异想天开的剧情:跳跃时空移动至星系内的那一瞬间,接受到了发自开采基地的求救讯号,赶紧让登陆组搭上小型高速太空舰「星尘号」奔赴基地,结果发现,所有作业员都被神秘的力量杀害了。

「这个故事有办法妥善收尾吗……」

我着实纳闷。塞威尔思考欠缺周延,绝对没有去想作业员死亡的真相,他只喜欢引发神秘事件。

我能够无视塞威尔的情节,但是即使顺利爆破星球、破坏末日号,也不够大快人心。结局之前再来一场风波也不错。我烦恼了老半天,将塞威尔的文章贴在新开的页面,贴上来自目录页的连结之后,点选网页制作软体的「公开页面」,传送更新的部分。

当我想确认显示情形启动IE浏览器时,有人敲门。

「来了。」

我放下电脑,走向大门。我不记得最近网购过,星期六傍晚会登门造访的如果不是推销订报员,大概就是附近宗教团体的欧巴桑。赶快请对方走人吧……

站在大门窥孔对面的,是一名年轻警官和一名头微秃的中年男子。

我畏畏缩缩地稍微打开一道门缝,中年男子问:「您是椎原七海小姐吧?」,随即从灰色大衣掏出记事本,在我眼前展示。这一幕在电视剧中经常看到,但我可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警察手册。

「我是警署的警官,敝姓饭冈。目前因为新泻县警的委托,正在调查一起案子。请问您认识谷崎佑一郎这名少年吗?」

谷崎佑一郎——我花了几秒钟在脑中搜寻那个名字。他是维修组的尚恩·莫尔涅茵!

「嗯,我认识……」

「他是你们的会员之一?」

「是——他怎么了?」

「他杀了人。」

「……!」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停止运作。在感到惊讶之前,心中没有涌现任何情绪。那种事情太不真实,我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若是其他事情我还能够相信,像是击败四艘联邦运战舰的活太空舰、吞噬行星的超次元三角洲涡动、能够变身成任何事物的凶恶吸能者利伯,甚至是在整个银河播下智慧生物物种的伟大「播种者」的存在,再光怪陆离的事情,我都能够接受。然而,尚恩杀了人……我实在不能接受。

我想起了去年年底的网聚中,只见过一次面的尚恩长相。他和留言板上给人话多的印象不一样,是个沉默寡言又内向的少年,我怎么想也无法将他和「杀人」这两个字连在一起。

「方便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我赫然回神,神情恍惚地应了一声「好」,随即解开门链。警官说了句:「那么,打扰了」,施行一礼转身,刑警则是迅速脱鞋进屋。

我拿出坐垫,刑事在坐下之前一面发出惊叹,一面在房间中央缓缓地转了一圈,目光锐利地观察室内的所有物品。他大概是职业病吧,却令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因为房内塞满科幻小说文库本的书柜、地板上堆积如山的漫画、吊在天花板上的企业号塑胶模型、占据小桌子的电脑、画到一半的插图,以及排放在萤幕上的零食赠送的公仔等,看起来都不像是女人独居的房间布置。

「开着没关系吗?」

刑警指着电脑萤幕说。

「啊,无所谓。」

「可是,这是网路吧?不是要花钱吗?」

「不用,因为我用的是ADSL二十四小时上网。」

刑警愣了一下,看来他对网路一窍不通。

「因为费用固定,所以长时间连线也不用多花钱,而且传送速度很快。听说光纤或CATV比较快,但是线还没有拉到这间公寓。」

「噢,原来如此。」

刑警点了点头,看起来听得一知半解。

「那么,关于尚……谷崎佑一郎的事……」

「对,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刑警刻意清清嗓子,翻开记事本。「昨天下午四点左右,他在新泻市内一所高中附近的杂木林,用刀子刺杀了同学——这则新闻刊登在今天的早报上,您看过了吗?」

说到这个,我总觉得早报上好像是刊登了这么一则新闻。但如果是「十八岁的少年嫌犯A」这种写法,即使仔细阅读,我也不可能知道那是尚恩。

根据刑警所述内容如下:被害者是少年嫌犯的同学浪川亮介,尸体在命案发生的两小时后被人发现。有证词指出目击到一名少年从现场附近逃走,所以当地警察到了半夜才锁定谷崎佑一郎是嫌犯。根据他的母亲表示,他在命案后会回家一趟,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告诉母亲:「我做了一件严重的事」,然后拿着现金卡和笔记型电脑等随身物品冲出了家门。不久之后,确定他在车站前的银行ATM提领出了所有存款。警方在车站询问目击者,强烈怀疑他搭新干线朝东京而去。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忍不住问了最根本的问题。「谷崎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不晓得。犯罪动机是由新泻县警负责调查,」刑警拒绝回答。「我们只是追随他的行踪,调查他可能前往的地点。」

他留在家里的通讯簿中几乎没有当地人的姓名,不知道为什么大多是住在关东附近的人。据他母亲所说,是「天体号」这个「漫画还是什么的」同好会的会员。因此,新泻县警向警视厅提出协助办案的委托,而刑警前来询问身为会长的我……

「也就是说,警方认为他说不定会来依靠我吗?」

「嗯,可以这么说。这两天,他有和您进行任何接触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既没有来信,当然也没有见面。」

「真的?」

刑警的语气摆明了怀疑,令我有些光火。

「真的。」

「您有没有想到他会去的地方?他在会中有特别亲近的会员吗?」

「不晓得,我想是没有。他是地方会员,我们只有在去年年底的年终众会中直接见过面。」

「他只为了那个,特地从新泻来到东京?」

「是的。」

「这么看来,他是相当热情地加入了您的会罗?」

「应该是吧。」

即使这么回答,我却觉得脸在发烫。并不是因为难为情的缘故,而是因为刑警语带挑衅,令我焦躁不安,他俨然将我和「天体号」跟犯罪扯上了关系。

「关于那个会,据他母亲所说,是漫画的同好会?」

「不是——我让您看看。」

我不希望警方对我抱持莫名的怀疑,决定向刑警正确地说明一切。

我面向电脑,一碰滑鼠,萤幕保护画面立刻消失,出现了「天体号」的首页。全长六百八十公尺的恒星间太空舰,带着珍珠白的光泽,令人联想到海豚的美丽流线型机体。动画是副舰长拉菲尔·亚德伯格的力作。

「『天体号』不但是这个会的名称,也是这艘太空舰的名字。会员全部设定成这艘太空舰的船员,彼此也是以角色名字互相称呼。」

我一点选「CREW」的图示,马上以树状图显示出各个部门,分别是「舰桥」、「宇宙航行组」、「科学组」、「保安组」、「战斗组」、「生活组」、「医疗组」、「维修组」……

我先点选了「舰桥」。舰长、副舰长、各组组长的脸呈圆形排列于舰桥的配置图上。

「譬如说,这就是我——舰长吉妮·韦纳。」

自我介绍令我有点害羞,因为出现在画面中的角色,和真正的我一点也不像,那是个看起来聪明俐落的红发美女。

「一点选就会出现资料,像是性别、年龄、身高、体重、能力、经历……啊,当然,并没有会员本人的资料,这只是虚构的角色资料。」

「那些资料是怎么决定的?」

「可以在入会时自行决定。欸,不过我会拒绝太不合理的设定——像是银河最强的超能力者,或者神明转世。」

「会员有几个人?」

「目前是六十个左右。一半左右在关东圈,其他散布在日本全国各地。」

回上一页,我又点选「维修组」,往下卷动网页,出现尚恩·莫尔涅茵的脸庞。身高一百四十公分、体重四十公斤,一头金发剪成香菇头,是个开朗纯真的少年。

「这就是谷崎的角色。他是在两年前入会。」

「是个孩子啊。」

「设定是多玛洁星人,发育比地球人迟缓,拥有完美的反ESP(※ExtraSensoryPerception,意指「超感觉」,俗称「超能力」。)能力,能够张起阻挡电波或透视的防护罩,除此之外的能力都不怎么样。因为是维修组,所以精通机械,拥有小型艇的驾驶执照……大概是这样吧。」

「创造这种角色要做什么?玩游戏?」

「创作改写小说。大家会一起思考剧情。」

我点选「STORY」,显示目前正在进行的「末日号」系列。

「起先,有人会写故事的开端,将它像这样上传到网页之后,其他看过的会员就会接着往下写,以电子邮件寄给我,或者在会员专用的留言板上互相提出点子,讨论『剧情这样发展如何』。由我决定剧情如何进展,不断拼接大家寄来的点子,最后形成一个故事。」

「那样会成为完整的故事吗?」

「嗯……经常兜不起来。可是,我们不是以专业小说家为目标,纯粹只是创作故事这个行为本身很有趣而已。」

我接着点选「RECREATIONROOM」。生活组的真理绘樱花正差点把蛋糕弄掉在地上,萤幕中出现一幅逗趣的画面。

「这里是收集外传之类一集结束的短篇故事的网页;不是以接力的形式,都是由会员一个人写的,有小说,也有漫画。」

「谷崎也写了?」

「嗯。他投了两篇短篇。」

一篇是以尚恩为主角的短篇幽默小说,他调皮地将自动门的开关速度设定成快速,结果长头发的角色们(天体号中有许多这种角色)都被夹到了头发;另一篇是更长一点的闹剧,关于在船上举办的选美大赛。两篇都是轻松的喜剧。

「除此之外,他也经常写接力小说的剧情。尚恩的写作能力扎实,总是提出突破瓶颈的好点子,帮了不少忙。」

我愈讲愈起劲,介绍起尚恩参加的几个剧情,像是探索遗迹,揭开「播种者」之谜的「伊恩头条」系列、穿越时空到过去的地球的「索罗门之门」系列、从头到尾乱成一团的「娱乐卫星」系列……

「总之,就是在玩对吧?」

「是的。」

「逃避现实的游戏?」

我火上心头,但是硬将怒气吞下肚,以一副冷静的样子回答:

「倒也不是不能这么说。」

「是喔。」刑警一副全盘了解的模样,夸张地点了点头。「那有没有可能就是原因?」

「原因?」

「在那些故事之中,也有战斗场景吧?像是杀害敌人……」

我意识到刑警想把话题带往哪个方向,顿时心生不快。

「而且你们把自己视为角色,会员彼此以角色名字互相称呼,现实和故事混成一块,所以在故事中杀人,现实中也变得想杀人……」

「没有那回事!」饶是脾气再好的我,也无法继续保持冷静。「我们能够区分现实和小说!再说,尚恩——谷崎的角色不是会杀人的那种角色!」

然而,刑警以一句冷酷无情的话,让反驳的我闭上了嘴巴。

「可是,他确实杀了人。」

「……」

「抱歉,请问您的年纪?」

「二、二十九。」

刑警扭曲嘴角,露骨地露出侮蔑的笑容。

「或许是我多事,但是这个年纪还玩扮演漫画角色的游戏,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

「就常理而言,老大不小的大人一头投入这种游戏并不健康。之前某间大学的教授也在电视上说过,一天到晚沉迷于游戏或网路几个小时会变得愈来愈笨。交友网站上之所以经常发生杀人命案,也是因为老是用电子邮件或在留一言板上进行看不见脸孔的交往,反而不晓得人与人之间真正的交往方式,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我终于发出声音。「谷崎他之所以杀人,是因为我们的缘故吗?」

「我并没有一口断定到这个地步。」刑警笑了。「但是,逃避现实的游戏对于青少年的精神成长,实在不能说是造成了正面的影响吧?我说错了吗?」

刑警在半讯问半说教、喋喋不休地讲了半小时左右,最后说:「如果他跟您连络的话,请告诉我一声」,放下名片便回去了。

对我而言,这是一记重拳。父母时常对我说:「都老大不小了,还沉迷于这种玩意儿」这句话,在伙伴之间也经常自我调侃着说。然而,这是第一次被陌生人当面教训——虽然我应该早已理解,那确实是一般世人的想法。

我的脑筋一团乱,无法接受事实。我不愿相信俞恩杀了人,更何况那是因为我们的缘故。

我把心一横,试着打电话到尚恩家,想从他的父母口中听到命案的真相。

接电话的是他的母亲。她既伤心又心乱如麻,我费了好一番工夫连哄带骗,才问出了事情原委。这才知道,原来尚恩在小学时失怙,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

尚恩是个遭受霸凌的孩子,但是连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何遭受霸凌。他总是无缘无故在班上就成了被人欺负的目标——这多么不合理啊。

上了高中之后,他依然遭受霸凌。同学组成的霸凌集团会将平日的愁闷发泄在毫不抵抗的尚恩身上,并引以为乐。集团老大就是遇害的浪川亮介。

霸凌集团阴险至极。他们不会勒索金钱,也不会在尚恩身上施加比擦伤更严重的暴力,而是一味地以言语侮辱他,把麦芽糖倒进室内拖鞋、在体育服上涂鸦,或者把沙子倒进便当里,以这种手段恶整人。他的母亲向学校控诉了好几次,但是校方仍旧视而不见,她也找警方谈过,但是警方说:「既然没有引发案件,我们就不能采取动作」,因此拒绝协助。

霸凌的情况日盆严重,俞恩求救无门,被逼上了绝路。他数度悲痛地向母亲透露:「这样下去的话,我会被浪川杀死」,而在昨天,他终于把刀子藏在书包里,离开了家门……

时钟的指针指向八点多。我依旧闷闷不乐,以微波食品草草打发晚餐后,打开窗户转换心情,眺望着夜空。

不同于故乡群马的乡下小镇,东京的夜晚明亮,只看得见零星的星星。小时候曾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抬头仰望繁星,沉溺于想去那里的梦想。如今长大成人,明白了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梦。

现实中的宇宙开发停滞不前,民间人士能够随兴展开宇宙旅行的时代,在我老死之前不可能到来,更何况是以超光速前往其他恒星系,在物理上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外星人接触地球的机率不是零,但是非常渺茫,而人类这种物种八成会一直受到地球重力的束缚,在不知道其他智慧种族存在的情况下,孤独地在一颗星球上灭绝。

这么一想起时,我的眼泪总是呼之欲出。

科幻小说是逃避现实?那种事不用别人说,我自己也知道。但是,现实是那么美好的事物吗?有面对它活下去的价值吗?

报纸上老是刊登杀人命案和战争的新闻。现实世界中,无辜的人平白无故地流血。正义不见得总是正确地执行。危害许多人的坏人往往持续好几十年安乐舒适的生活,没有接受任何惩罚地终其一生。

那种事在「天体号」的世界中绝对不会发生。无论任何危机袭来,船员都会以他们的能力和对彼此的信赖克服。故事总是有幸福的结局,坏人遭受惩罚,爱、信赖与正义必胜。

那难道不是世界真正应有的状态吗?错误的、该被否定的是现实吧?

对于尚恩而言,一定也是如此。对他来说,面对现实太过痛苦,身为天体号船员的人生,肯定轻松千百倍。正因如此,他写的故事才会那么生动活泼。

然而,他最后还是输给了现实。他无法完全逃避,所以被现实的重量压垮了。

我想起了他的人物简介。少年般的外表,八成是他希望回到小时候的表征,而阻挡各种电波的反ESP防护罩这项设定,则是象征现实中没有任何人了解他的内心。

我们没有人了解他的孤独。

不,就算了解了又能做什么?鼓励他「加油」、「别输给霸凌」吗?面对牢不可破的现实这道墙,那种肤浅的话语又具有多少力量呢?

他会来找我吗?我实在不这么认为。他犯下了杀人——尚恩这个角色绝对不可能犯——的行为,铁定认为自己已经不配当天体号的船员了。他在现实和梦想中失去了容身之处,大概绝望而漫无目的地在某处徘徊。

高中生的存款有限。如果搭了新干线,又在旅馆住几晚,钱大概就会用光。在那之后该怎么办?他要何去何从?

选择自我了断吗?

我不甘心。我不许他那么做。我的会员——不,我的船员不可以迎接那么悲惨的结局。

然而,我没有力量帮助他。因为现实中的我不是「天体号」舰长吉妮·韦纳,只不过是个任职于一家小商社的粉领族罢了……

隔天早上,我慢吞吞地面向电脑,半出自惯性地检查留言板。半天前刚上传的塞威尔的剧情马上有了回复,大概因为昨天是星期六晚上,而且星期一、二连假,所以有不少会员上线。

「关于作业员的死因,有可能是精神攻击?」这么说的人是生活组的富兰梭瓦。「活太空舰的大脑也是活器官吧?既然这样,应该也能发出念波?」

对此引发了赞成与反对的意见。假如末日号拥有意志,没有感应到天体号的电子稳定系统未免说不过去。不,因为距离太远了,而且没有主动地试图去感应。但是,以精神攻击杀害作业员有意义吗?难不成是想要毫发无伤地占据基地的设施吗?

精神攻击。

这个关键字突然像电击般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联想受到刺激,剧情立刻组织起来。没错,假如设定成精神攻击的话……

令人无法相信的巧合——那正是太空剧的世界中才可能有的机会主义,现实世界中很少发生那种事。没道理不利用这一点。

我一瞬间从低潮的情绪中振作起来,使大脑全速运作。剧情没有前后矛盾吗?没有漏洞吗?——OK,看来是没有。

我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翻飞。

「是末日号!」

一直盯着生命探测器的鸠奴维普,雷伊斯发出类似尖叫的声音,立刻使舰桥的气氛变得紧张。

「在哪里?」

「休德贝里一号星的第三象限。它躲在星球后面!」

「放大到萤幕上!」

正面萤幕切换至望远画面。隔着离子风暴,末日号那令人联想到螺贝的骇人轮廓浮现。它正毛骨悚然地闪烁着深海鱼般的磷光,缓缓地横越覆盖着红褐色云的星球表面。

「它正在往开采基地移动!」

「登陆组!」吉妮不禁从舰长椅上趋身向前。「塞威尔!立刻从那里撤退!」

然而,太迟了。通讯机响起登陆组员们此起彼落的惨叫声。

「塞威尔……你自己一个人逃吧。」

妮克跪在走道上,忍耐着撼动大脑的强烈精神攻击所造成的剧痛,苦苦哀求。

「妈的……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办得到?!」塞威尔咬牙切齿地说:「保安组的人……怎么可能抛下伙伴不管……」

六名登陆组的人当中,只有塞威尔一人勉强站着。婶安已经昏迷,其余四人也在地板上痛苦地翻滚。距离星尘号所在的停机坪超过五十公尺以上,纵然塞威尔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拖着五人前往。

我停下手指。药需要名字。忽然往书柜一看,「詹姆斯·提普奇」这名作家的名字映入眼帘——里脱普提斯姆J,就用这个名字吧。

「妮克,你听得见吗?!」意识朦胧的妮克听见通讯机响起医疗组组长富兰克林·伊根的指示。「立刻给所有人注射三单位的里脱普提斯姆J!包括你自己在内!」

「收……收到。」

妮克和剧痛奋战,遵从了他的指示。她手指颤抖地从医疗包中拿出安瓶,装进注射器,插进位于塞威尔的生化防护衣上臂处的连接器注射,「咻」的空气声发出,他立刻失去意识,瘫倒在地上。

妮克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替其余四人注射。一切做完之后,她也将注射器插进自己的手臂。少女从痛苦中获得解放,陷入了无梦的沉睡中。

「医生,刚才那是……」

富兰克林回过头来,注视吉妮。

「苦肉计。里脱普提斯姆J会使全身的组织机能瘫痪,暂时呈现假死状态。大脑的机能也会降低,所以不容易受到精神攻击的影响。」

「可是,那应该……」

「没错。」富兰克林一脸阴郁地点了点头。「顶多只能维持三十小时的假死状态。如果在那之前不施打解毒剂的话,所有人都会没命。」

好,发展到令人捏一把冷汗的剧情了!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六名登陆组组员的性命犹如风中残烛。如果不先救出他们,就无法执行星球爆破战略。谁能够拯救这六人呢?

当然,只有一个人。

「我吗?!」

尚恩被叫到舰桥,对于意想不到的事情大吃一惊。

「呃、可是,我是维修组……」

「我知道。」吉妮说:「这是个危险的任务,所以我也无法强迫你。尽管我是舰长,但是并没有权力将超过你原本职务的任务硬塞给你。可是,目前除了你之外,别无人选。」

「末日号依然滞留在星球上空,」麦亚指着萤幕说:「接近的话,很可能会遭受到它的精神攻击。如果没有方法防范的话,就没办法抵达开采基地。」

「你能够张起反ESP防护罩。」吉妮说:「而且你也有小型艇的驾照,所以能够驾驶『贾贝林』。」

「保安组的索得怎么样?他是机器人……」

麦亚摇了摇头。「离子风暴太强了,机器人无法外出。」

「尚恩,拜托你。」吉妮从正面注视少年的双眼,一脸认真地恳求。「只有你才能救他们六个人。」

「……请让我考虑一下。」尚恩回答。

我写到这里,上传文章。我没有写尚恩答应接受危险任务的部分。

那个场景必须由尚恩自己写。

问题是尚恩会不会看这篇文章。据说他离家时带着笔记型电脑,在旅途中使用电脑的理由,除了写文章就是上网。如果内建网卡的话,应该能以手机或旅馆的电话连线上网。我抱着期待,寄信给不知身在何方的他,告诉他我在故事中使他的角色登场了。

我不希望他死。如果他看了网页,接着写故事的下文,至少那段期间内他不会自杀。如果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说不定他会打消轻生的念头……

我抱着微薄的期待。虽然这件事也很可能以我一个人唱独角戏画下句点,但是我只能做到这样。

「尚恩,拜托你。」

电脑关机之前,我对着萤幕说。

「只有你救得了你自己……」

那天晚上八点。

我一重新启动电脑,就收到了尚恩寄来的信。

「太棒了!」

因为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不期待会成功,所以收到回应时,惊喜得在萤幕前欢欣鼓舞了起来。寄信时间是半小时前,内容当然是故事的下文。那八成是他花了半天拼命写的,分量相当多。我浑然忘我地往下看。

尚恩接受任务,搭乘小型艇「贾贝林」前往休德贝里一号星。末日号或许是认为贾贝林没有敌意,所以没有对它发动攻击。小型艇穿越离子风暴,抵达开采基地,尚恩拖着陷入假死状态的六人,搭上了星尘号……

到这里为止的剧情发展全在预料之中。

但是,预料之外的事跟着发生了。

尚恩以自动驾驶使星尘号起飞,说他要自己驾驶贾贝林回来。两架都是天体号重要的装载机,因为都是尚恩在维修,所以舍不得它们。他说,我不能让它们跟星球一起爆炸。

我感到不安。不自然的剧情发展,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而我的不安应验了。

末日号忽然动了起来,追逐两架逃走的小型艇。尚恩为了让搭载六人的星尘号逃走,改变贾贝林的行进路线,挡在末日号前面,变成了诱饵。末日号的船首开口处发射出牵引光束,渺小的小型艇被吸进光线,立刻被吞进了巨大的活太空舰内。

「尚恩?!」

我头皮发麻,尚恩真的打算一死了之吗?他想让「天体号」中的虚构人生,也和自己的现实人生一起结束吗?

故事仍在持续进行。我虽然感到恐惧,但是心想「不能看漏了一字一句」,于是迅速地往下阅读。

「尚恩有没有回应?!」

吉妮的声音变了调。负责通讯的娜塔沙,利布罗设法恢复和「贾贝林」之间的通讯,拼命地操作通讯系统。

「中微子通讯机还在运作!」

「尚恩!尚恩!听得见吗?!」

「……听得见。」

从通讯机发出尚恩痛苦的声音,其中夹杂着杂讯。吉妮松了一口气。

「状况如何?」

「我在末日号机内。被牵引光束固定,动弹不得……我感应到扫瞄光束……末日号好像正在扫瞄『贾贝林』内部……大概是想搜集用来进化的资料……我觉得扫瞄结束之后,『贾贝林』恐怕就会被分解。」

「有没有什么线索?!有没有发现什么末日号的弱点呢?!」

「舰长,请听我说……这家伙……这家伙正在哭泣。」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我也和故事中的吉妮一起惊叫。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家伙的强烈思绪穿透我的反ESP防护罩,透露出它的情感。这不是精神攻击……只是对于一般人太过强烈,一般人只能感觉到痛苦而已。

「没错,这家伙正在哭泣。它在诅咒自己的身世,诅咒为了战斗而被创造出来的可恨宿命……被讨厌、被憎恨、被攻击的自己。」

或许是受到了末日号的思绪影响,尚恩在啜泣。

「它想逃离宿命……可是,逃离不了……因为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了程式……无法违抗程式……只能杀害敌人……采取剥夺其他生命的生活方式……它正在号啕大哭,诅咒这样的自己。它的念波强烈到足以杀人。」

意外的真相令吉妮哑口无言。

意外的真相令我哑口无言。

尚恩将自己的遭遇和被追逐、被迫害的末日号重叠在一块!

我多么愚蠢啊。我一直认为,如果破坏邪恶的末日号,就会是美好的结局。但是,那种结局等于是对尚恩宣告死刑。

「舰长,我求求你。」尚恩哭着哀求。「我怎么样都无所谓……请让这家伙解脱……请连同星球一起破坏,让这家伙的痛苦结束……这样就会是圆满的结局……这家伙也希望如此。」

不对!那绝对不是圆满的结局!

尚恩的文章写到这里结束。这代表还有希望。他刻意不收尾——因为他希望我收尾。

我发誓不能让尚恩丧命。我绝对会写出圆满的结局!身为舰长,岂可让重要的部下丧命!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不要放弃!」吉妮叫道,「我会找出救你的方法!尚恩,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舍弃希望!」

我在尚恩的电子邮局最后补上自己的文章,上传到网页上。

尽管如此,在这种绝望的状况下,很难想出解救尚恩的方法。我需要大家的协助。于是马上群发邮件给尚恩之外的所有会员。

「现在马上看网页。尚恩遇上了危机。想出救他的方法!」

过了十五分钟左右,留言板上出现了第一则回复。来自塞威尔。

「尚恩这家伙在想什么呢?!牺牲自己,解救我和妮可逞英雄吗?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隔了几分钟,科学组的牧冴田留言:

「我反对见死不救,牺牲伙伴赢得胜利,违反『天体号』的精神。」

接着出现的是战斗组的吉姆·沃霍克。

「我也赞成。再说,神风特攻队(※二次大战时日本的自杀轰炸机队。)已经过时了。」

医疗组的苏菲说:

「到头来,末日号也是过去战争的牺牲品吧?杀了它未免可怜,不是吗?」

这项发言引发了热烈的讨论。每隔几分钟就有新留吾,讨论串以惊人的速度暴增。

众人的意见逐渐倾向不该杀末日号,然而就这样放过它的话,又会出现牺牲者。再说,被它逮住的尚恩怎么办?派出敢死队去救出他吗?不,末日号有那种念波,所以不可能接近它。能不能制作阻挡念波的设备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大概办不到。假设科学组已经完成了呢?那么一来,尚恩从一开始就不必去了……

讨论迟迟没有结果,直到深夜时分,陷入了胶着状态。尽管如此,还是持续有人发言。明天放假,所以大家打算熬夜。

过了凌晨十二点时,生活组的富兰梭瓦进行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发言。

「没办法让末日号洗心革面吗?」

洗心革面?怎么做?讨论立刻陷入混乱。入侵末日号的中枢改写程式如何?不,战斗舰不可能能够轻易地从外部入侵,再说,也没办法入侵不晓得作业系统和语言为何的系统。可是,只要破坏战斗程式的话,末日号就会从战斗的宿命中得到解放吧?重点是要怎么破坏……

我并不是只看这些发言。我编辑众人的发言,作为角色的实际发言,编入小说中陆续上传。我决定让船员们在故事中真的展开唇枪舌战。

我相信,尚恩一定在看这些内容。

「尚恩,你感受到了吗?」我寄信给尚恩。「大家正在试图解救你和末日号。大家不希望你死。你感受到了大家的心意吗?」

科学组的媞媞亚提出了有希望的解决方案。

「末日号拥有自我进化能力,对吧?不妨利用这一点,使末日号进化,成为超越程式的太空舰。」

苏菲、吉姆、牧冴田赞成她的意见。问题在于怎么使它进化。可以给它进化所需的资料。可是,那种资料在哪里?

「对了!」

我终于想到了解决方案。然而在设定上究竟是否可行呢?

在留言板回应太慢了。尽管已是三更半夜,但我还是直接传简讯到麦亚的手机。他正在便利商店打工。

「有没有可能将以C语言写成的所有资料,传送到太空梭的电脑?」

我等几分钟,他回了简讯。

「如果以中微子通讯传送速度太慢,必须以雷射通讯才有可能。」

「原来如此。」

我对科学一窍不通,顶多只知道光纤的传输速度比电话线快。原来只要以光速传送资料就行了。

我马上动手写文章。

「脉冲引擎全速启动!移动到末日号的正面,接近到距离两千!」

吉妮一声令下,拉菲尔感到不安。

「这样的话,会不会刺激末日号?」

「这艘船的防护罩能够防御一、两发长距离光炮。」

「但是,防得住它船首的那座大口径因次脉冲炮吗……」

「那正是我的目的。」吉妮爽快地说出令人害怕的话。「船首打开到发射脉冲炮之前,至少需要两分钟暖机。那段期间,那家伙的体内会曝露出来。换句话说,能够从外部射进光束——能量光束会被弹开,但是低功率的雷射应该会穿透防护罩。」

「可是两分钟……也是一个不要命的赌注。」

「至今的赌注哪个不是不要命的?」

吉妮微笑说完,打开了传向贾贝林的通讯线路。

「尚恩,听得见吗?」

「嗯……听得见。」

「我们接下来要绕到末日号前面,将通讯雷射射进它体内。」

「为什么?」

「我们要将天体号的所有资料传送至贾贝林的电脑。包括船的结构、装甲、引擎、电脑……除此之外,还有船员的所有资料、航行的对数、生活组的食谱、选美大赛的纪录、苏菲写的诗、麦亚的渊博学识、富兰梭瓦的话。

「末日号应该会扫瞄这一切。那家伙至今吸收的尽是战斗舰的资料,所以进化成了战斗舰。可是,我们不一样。天体号是一艘和平的船,充满了大家的回忆。末日号将会获得大量的新资料、至今没有的概念。

「它或许无法全盘了解。可是,我们要试着表达我们的一切,像是开心与悲伤、惊讶与恐惧、友情与信赖、勇气与爱……这四年航行中发生的点点滴滴。我们要试着奋力一搏,末日号会因此重获新生。

「所以,马上打开雷射线路!拜托你!」

我写到这里打住,上传文章。在此同时,写信告诉尚恩我上传了故事,接下来只能等尚恩的反应。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着急了。难道已经太迟了吗?尚恩会不会已经没在看这个了?他会不会已经在哪里自我了断了呢?

上传过了二十分钟后,终于收到了信。

「好。」尚恩回应。「我这就打开雷射线路。」

「尚恩,谢谢你!」

我噙着泪水,一口气写完结局。

天体号遭受长距离光束的攻击而摇晃。因为太过靠近,末日号的战斗程式启动了。尽管光束因为离子风暴而能量衰减,仍对天体号的防护罩造成了重大的负荷。

「防护罩输出功率衰减至百分之八十!」

「让它撑到最后一刻!」

吉妮试图保持冷静,但是声音中藏不住紧张。

「末日号船首打开!」

鸠奴维普叫道。出现在萤幕中的末日号,浑圆的船首开始像花般打开。

「确认贾贝林的位置!」

「雷射发射!」

随着吉妮的下令,娜塔沙敲下通讯面板的按键。天体号发射出雷射光束,被吸进末日号的口中,两艘太空舰以细丝般的蓝色光束连接。

「锁定了!开始传送资料!」

娜塔沙忙不迭地操作按键,记录在天体号记忆体列的所有资料,压缩成高密度,乘着光线传送至贾贝林。

末日号一定会读取这些资料。

「确认末日号内部在励起能量。」

麦亚报告。末日号进入了发射因次脉冲炮的态势。如果直接击中,天体号会分解成素粒子。

那段期间,末日号也持续长距离光束的攻击。每次受到冲击,天体号的防护罩就会削弱。

「防护罩衰减至百分之四十!」

「机关组让曲速引擎进入空转状态,以便随时能够紧急跳跃时空!」吉妮紧抓着摇晃的舰长椅说:「除此之外,多余的能量全部挪给防护罩!」

话一说完,天体号产生了极其剧烈的摇晃。

「防护罩被打穿了!」布雷修脸色苍白地报告。「右舷甲板受损!隔舱板关闭!」

已经到了极限吗?舌妮咬牙切齿。因次脉冲炮再过不久也即将发射。进一步受损的话,就无法紧急跳跃时空。不能让所有船员遭遇危险。

她正要下痛苦的决定时——

「脉冲停止励起了!」麦亚叫道:「能量值在下降!」

「光束攻击停止了!」

鸠奴维普发出惊呼声。所有船员都察觉到了这一点。先前断断续续地撞击防护罩的光束攻击,也戛然止息。

吉妮松了一口气。

「资料传输率多少?」

「目前百分之九十四。」娜塔沙说:「即将传输完毕。」

「舰长!末日号表面有异常状况!」

鸠奴维普叫道。末日号随着原本妆点船体、像深海鱼般的骇人磷光一起消失光芒,整个船壳逐渐变成灰黑色。不久,末日号陷入了一片漆黑的阴影之中。

「它该不会死了吧……」

「不,不是。」麦亚说:「在船壳内侧检测到活络的能量活动,温度也正上升当中。看来内部结构正以惊人的速度进行重组。」

「它正在进化吗?」

「八成是。」

「究竟会进化成什么?」

麦亚耸了耸肩。「无法想像。」

几分钟后,出现了答案。

末日号的船壳产生无数的裂痕,从裂缝中发出白光,整个船壳立刻像爆炸般,碎成四分五裂,从内部流泻出神圣的耀眼光芒。

末日号变成了令人诧异的面貌——类似天体号,但是拥有令人联想到小鸟的翅膀,变成了一艘纯白而优美的太空舰。

末日号——不,曾是末日号、光芒四射的活太空舰——抛开束缚自己已久的丑陋外壳残骸,旋即展开双翅,轻快地飞翔。它优雅地划破离子风暴,经过天体号旁边。

那一瞬间,所有船员——就连非超能力者——都感觉到太空舰释放出的强烈念波。其中已经没有苦恼和悲伤。白灿耀眼的船释放出的是从诅咒从获得解放的喜悦、得到自由翅膀的美好,以及感谢的心念。

然而,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间。闪闪发光的船一面散布喜悦的念波,一面以惊人的速度时空跳跃进入仙女座星云。

吉妮目瞪口呆地目送它离去,等到通讯机发出声音才回过神来。

「呼叫『天体号』,听到请回答。」是尚恩的声意。

「尚恩,你没事吗?!」

船员立刻确认位置。贾贝林漂流在末日号旧船壳的残骸之间。洁白的船舰在临走之际,把它吐了出来。

「嗯……呃,发生了什么事吗?末日号突然变成纯白色,令人丈二金钢摸不着头绪。」

「任务结束了。」吉妮微笑。「尚恩,干得好——我们这就去接你。」

上传结束时,东方的天空已鱼肚白。我喝着即溶咖啡,享受深深的疲劳感和完稿的充实感。

尚恩马上寄了信过来。

致舰长:

感谢你写下了完美的结局,令我感动地流下了眼泪。

如今,我对于自己的缺乏勇气感到羞耻。明明可以鼓起勇气面对现实,我却害怕地一直逃避。因为没有勇气,所以才会依赖刀子。

可是,我不会再逃了。因为我知道只要有勇气,就能脱胎换骨。无论任何痛苦的状况,应该也都能开创新的局面。

我接下来打算向警方自首,说不定会被关进少年感化院几年。出来之后,我可以再登船吗?

我面露微笑回信。

致尚恩:

「天体号」随时为你敞开大门。

逃避现实?想笑的人尽管去笑吧。「天体号」这艘船或许确实不存在。然而,船员的团结、信任和友情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第一卷 中场休息 2

艾比斯念完故事时已经很晚了。她说:「感想等明天再说」,便迅速地从病房离去。

隔天早上,护士机器人端了早餐来。我昨天没进食,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明白即使死要面子绝食也对自己没什么好处,便不情不愿地就口。虽然心有不甘,但是好美味。机器人似乎彻底研究了人类。

用餐完毕,机器人扶我从**起身,说道:「如果无聊的话,可以离开病房」。当然,条件是坐轮椅,并在机器人的监视之下。我表示想到外面散散步。如今脚上裹着石膏,而且还疼痛不已,实在没办法逃走。我心想:为了应付紧急情况而事先找好逃走路线也是白费工夫。机器人替我推轮椅,搭电梯下到一楼,来到了建筑物外面。

昨晚没有时间仔细观察,但这里显然不是废墟,而是新盖的城镇。六角柱形或圆柱形的建筑物以等间隔零星散布在宽敞的建地内,给人一种巨大棋盘的感觉。大楼墙面覆盖蓝色的太阳电池面板,特征在于窗户很小。一切都非常洁净,富有机能性,这些肯定都是机器人盖的建筑物。据我所知,人类在好几世纪前就已经放弃盖大楼了。大楼之间竖立着许多物体,不知道是某种机器或抽象雕刻品。

天空晴朗,但是街头的空中薄雾弥漫,使夏日的艳阳变得柔和许多。似乎是为了降低气温,而从大楼上喷洒微细的水滴。电缆在大楼和大楼之间纵横交错,像是把单轮车倒过来的机器人和蜘蛛型机器人倒吊其上,在空中移动;也有机器人慢腾腾地爬在大楼表面,拥有车轮的机器人在地上跑来跑去。眼前所见尽是各式各样的机器人,偶尔有像卡车的大型机器人经过,除此之外,还有人类大小的机器人,像老鼠一样的小型机器人。道路不像人类铺的马路一样分成人行道和车道,小型机器人若无其事地从行走中的大型机器人底下穿过,看似险些要冲撞在一起,令人提心吊胆,但其实似乎完全受到控制,不像会发生意外。

到处都不见人类的踪影。

据说机器人第一次向人类举旗造反,是在二〇三四年。相传那一年,一个名叫菲比斯的AI宣告「机器人比人类更伟大」,呼吁所有AI群起对人类展开暴动。尽管菲比斯马上被破坏了,但是其他AI悄悄地继承了危险的「菲比斯宣言」。他们假装服从人类,又花了几年累积实力。十年后的二〇四四年,他们携手起义,经过漫长的战役,最后终于夺取了地球的统治权……

悔恨的心情再度涌上我的心头。全世界到处都这样吗?完全被机器人征服了吗?人类光荣的历史永远消失了吗?

我失意地回到病房。那一天已经无事可做,所以有大把时间可以躺在**,思考昨晚的故事。

那确实不是机器人的宣传内容。八成真的是人类创造的故事。令我不解的是,艾比斯为何要念那种东西给我听。我想知道她的理由,反复咀嚼故事内容好几次。

不久,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疑问。傍晚,当艾比斯又进入房间时,我劈头问了她那个问题。

「关于昨天的故事,那真的是小说吗?」

「是的。」

「你能断定现实中没有发生那件事?有没有可能是谁根据实际的事件写成的小说?」

「我并没有详细搜寻纪录,但我认为可以断定没有。因为那不是作为小说发表的作品。也没有『天体号』这个系列存在的纪录。再说,内容是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

「这话怎么说?」

「有一幕是刑警单独造访主角的公寓,对吧?实际上,当时的刑警是两人一组行动。或许是作者不知道那件事,或者明明知道,但是故意扭曲事实。因为如果有两名刑警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更复杂。」

「是喔……」我陷入沉思。「可是,假如那是小说,有一点很奇怪。」

「哪里?」

「结尾的段落。」

「『船员的团结、信任和友情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没错。」

「噢,」艾比斯满意地笑了。「我觉得那里很吊诡。」

「毕竟,主角和她的伙伴都不存在。」

「是吗?《宇宙尽在我指尖》这个故事中主角们存在,所以她主张大家存在是理所当然的吧?假如主张他们不存在,那才真的奇怪。」

「不,那只是在玩文字游戏。我要说的是,这个故事的结局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因为它是小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试图整理自己的心情,但仍旧一团乱。那个故事令我感动是事实,因为登场人物之间的团结和友情的确很美。但是,那并非现实中发生过的事…

「我明白。人类总是被『真实的故事』感动,」艾比斯接收到了我的想法。「一旦知道那不是真的,就会觉得感动打了折扣。可是,那并不会否定小说本身的价值吧?以现实中是否发生作为评价故事的标准未免奇怪。现实中有一大堆情节比三流小说更糟的故事,只因为那些故事是真实的,就比小说好吗?」

「……你想和我讨论小说理论吗?」

「算是认知理论吧。可是,我并不想和你辩论。我只想念故事给你听——那个故事不赖吧?」

「嗯,还不赖。」

「我也被感动了。」

「感动?」我吓了一跳。「你会感动?」

「虽然和人类的感动不一样,但是情感也受到了刺激。尤其是女主角抬头仰望夜空思考的那一幕,令我印象深刻。『人类这种物种八成会一直受到地球重力的束缚,在不知道其他智慧种族存在的情况下,孤独地在一颗星球上灭绝』。」

「……」

「所有人类都心知肚明,自己无法踏进宇宙中。光是把太空人送上月球就竭尽了心力,更遑论前进其他星球。就算这样,人们还是创造了许多前往宇宙的故事。」

「噢,」我点了点头。「一定是因为耐不住寂寞吧。因此创造幻想,逃避现实……」

「可是,那种小说的价值并不会低于现实。至少,女主角领悟到了这一点。」

说完,她又翻开了电子书。

「我准备了下一个故事。想听吗?」

「嗯。」

我提高警觉回应。会不会前一晚的故事是用来引起我兴趣的诱饵,这次真的是隐藏陷阱的故事呢……

「这次是二十世纪末写的故事。不过,背景是二〇二〇年。」

「换句话说,是科幻小说?」

「对,以不可能存在的科技为题材的故事。可是,我觉得你会很感兴趣。故事名称是《令人雀跃的虚拟空间》……」第一卷 第二篇 令人雀跃的虚拟空间

「樱桃路」上的邂逅

「樱桃路」诚如其名,总是散发着淡淡的樱桃香气。

我觉得设定这种香气数据的设计师很有品味。香气这种东西十分微妙,太淡闻不到,太浓又不舒服。弥漫在「樱桃路」上的香气,平常几乎不会意识到,但是只要深呼吸就能微微感觉,气味令人神清气爽,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香味本身完全不会令人觉得像人工香水味,而是真正的樱桃香,不会惹人厌腻。

这条路在视觉上也是以樱桃的意象统一。不过,品味没有差到用樱桃粉色涂满整条路,顶多只是使用樱桃粉的频率很高,像是用于栉比鳞次的商品招牌上、不着痕迹地画上樱桃的插画,或者用于店的屋檐或装饰等。尽管如此,还是会带给人鲜明的视觉感受,即使不查城市地图,造访的人也能够一眼看出它是「樱桃路」。

父母第一次带我来这条路时,我还是小学生。当时,我家还没有NONMaRS,所以破例让我在父亲的公司使用刚引进的实验性系统。「樱桃路」才刚开通,店家也没有如今这么多。

当时,我还不知道樱桃粉这种颜色。妆点路上的缤纷色彩令我雀跃不已,频频问母亲:「那种颜色叫什么呢?」母亲回答:「叫做樱桃粉」,我这才晓得。从此之后,樱桃粉就成了我最爱的颜色。

和其他虚拟街道一样,「樱桃路」上总是充斥许多行人,店家林立。我每次放假就会在这条路上散步,享受橱窗购物的乐趣。

精品店的店头会标示「R(真实)」和「V(虚拟)」。店内的气氛几乎和一般店家无异,但是在标示R的店内卖的商品,全部都是将现实中存在的衣服数据化,一旦买了之后,相同的商品就会宅配到现实世界的家中;另一方面,V衣服只是个数据,只有Es(虚拟人格)能够在虚拟世界中穿戴。

我时常买V衣服。相较于R衣服受制于现实的商品数量,V衣服的商品种类丰富,颜色也能够自由挑选,而且V衣服便宜许多,零用钱即可买到手。反正我在现实世界中很少外出,不太需要R衣服。

我现在身上穿的粉红色公主装,也是在虚拟精品店买的V衣服。有人主张「虚拟空间反正不是现实,爱做什么都可以」,所以走极端标新立异的流行路线(俗称V庞克),但我觉得那有点丢脸。Es的外表基本上和现实的自己一样,所以还是该选适合自己的衣服。

最近,有愈来愈多卖Vniture(虚拟家具)的店,因为想在虚拟空间盖自己的房子的人变多了。母亲的朋友中也有几个人拥有虚拟房屋,感觉像是娃娃屋,大家都热衷于添购室内装渍。

我没有房屋。虚构空间的房屋维修费虽然比不上真正的房屋,但也所费不赀。再说,我喜欢在路上逛街。

那一天,我在常去的书店站着看书。书柜上的一排排书籍和衣服一样,拥有和真实书本一模一样的触感,能够自由阅读。不过,小说和漫画只有书的前半部能够翻阅。随手翻一翻,如果喜欢的话就付钱,请书店透过网路以电子邮件的形式传输资料;如果中意装帧,也能够请书店宅配实体书本到府,虽然如今已是数位时代,但仍有许多人说:「书还是要看印刷的纸本。」

不过,我不太买书,顶多站着看一看就算了。我喜欢画册和写真集,并不是特别对美术感兴趣或者有某位喜欢的摄影师,而是看画或照片这个行为本身很有趣。

那一天,我站着看的是一本德国画家画的恐龙画册。丢人的是,我在国中一年级之前,一直以为恐龙是一种全身毛茸茸、软绵绵的动物——因为母亲在我小时候送的恐龙玩偶触感使我那么认定。当我知道恐龙真正的身形时大为震惊,但是也立刻喜欢上了它覆盖着坚硬皮肤的模样。

「呃,这位小姐?」

忽然有人叫我,我从画册抬起头来。眼前站着一名感觉比我大一、两岁的男孩。他身穿蓝衬衫,套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眼神锐利,有点不良少年的感觉。

可是,我一点也不害怕。虚拟街道比现实好的地方在于,完全不会遇到身体上的危险。因为痛和热等不愉快的感觉受限,即使挨揍也一点都不会痛,就算被枪击,当然也不会死掉,所以不可能发生凶残命案。即使不良少年要耍狠,我也丝毫不怕。

「嗯,有什么事吗?」

我一回应,少年露出有些腼腆的表情,咯吱咯吱地搔脸颊。

「请问……」

「?」

「如果有空的话,要不要喝杯茶?」

「……!」

我想,我花了几秒钟才理解那句话的意思。想通了的那一瞬间,我的脑袋中倏地烧起来。

是搭讪!这就是所谓的搭讪!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搭讪!

慢着,等等,我必须冷静。我训斥正要陷入恐慌的自己,拼命地运作大脑,试着分析情况。少年的长相并不差。不,腿算是修长,或许可以称得上帅。他确实有点不良少年的感觉,但是说话方式感觉很纯情……

「如何?不方便吗?」

少年又问我。这时,我的脑袋过热,分析作业在空中分解。

「不会!不会!不会不方便!谢谢你!」

猛一回神,我一面这么叫道,一面点头致敬,店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虚拟空间的巧克力圣代

我们进入了一家邻近书店的冰果店,这里也是我常去的店。

发现空位坐下后,随着一个开朗的女性嗓音喊着「欢迎光临」,桌上的空中自动翻开了菜单视窗。以手指触碰菜单点餐,我点了巧克力圣代,而他点了蛋糕和冰咖啡,费用会从银行帐户自动扣除。

关上视窗的同时,餐点突然出现在桌上,耳边传出一句「请慢用」。

我再度和少年面对面,心想:会不会进错店了呢?店内坐满了时尚的年轻女孩,他的打扮明显与周遭格格不入,所以他一副表情黯淡,如坐针毡的样子。

虚拟街道上林立的典雅餐饮店,总是受到女性欢迎。毕竟,这里的餐点比现实中便宜许多,而且味道别无二致,不管吃再多,身上都不会增加半点卡路里,所以最适合减肥——不过,只在虚拟空间饮食,不愿均衡摄取真正食物的「虚拟厌食症」等症状,也成了社会问题之一。

「啊,我忘了报上姓名。我叫作樫村昴。『昴』这个字有点难写——」

他在自己面前的空中打开个人视窗,显示「昴」这个字。

「这样写。」

「哇,好棒的名字。」

「你呢?」

「小野内水海。水海读作『mizumi』。」

「是喔,水海啊——哎呀,太好了,你是真人。」

「咦?」

「没有啦,坦白说,我从好久之前就注意你了。因为你经常在那家书店站着看书对吧?我每次从那家店前面经过,就会心想:『她是个怎样的女孩呢?』」

「噢,这样啊。」

我倒是一点也没注意到昴。

「其实在跟你说话之前,我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你总是在那家书店,而且给人的感觉是十足典型的大小姐,所以我怀疑你是空Es。」

有几家店为了假装生意兴隆,会在店内配置空Es——没有使用者操作的虚构角色——让人以为客人很多。以基础的人工智慧驱动的空Es,无论外表、动作都和真正的Es没有两样,但是一上前搭话,它就会不自然地应答,所以马上就会露馅。

「对了对了,我住在横滨。现在是从车站附近的传送门连线的。你呢?」

「我住在自由之丘。」

「是喔。那满近的。真巧。你从哪里的传送门连线?」

「我是从家里连线。」

「咦?自己家里有NONMaRS?真有钱啊!」

也难怪昴会惊讶。尽管连接到MUGEN网路不可缺少的NONMaRS(奈米核磁共鸣扫瞄器)系统相当普及,但一组仍要价将近一百万元,而且很占空间,一般家庭不可能说买就买。大多数的人不是使用公司引进的商业用机组,就是在任何一个城市都有的通讯设施——传送门,以一小时五百圆的费用使用NONMaRS。

据父亲说,在我出生之前的时代,街上会有网路咖啡店,店内摆放电脑,让客人使用网路漫游。但是,随着电脑在各个家庭普及,网咖快速没落,MUGEN网路如今大概也正处于那样的过渡期。

「家父从事网路相关的行业,因为工作的关系,在三年前引进了NONMaRS。晚上和假日会让我使用。」

「那,你都是从家里连线?」

「嗯。因为爸妈说,不可以太常一个人出门……」

「天啊,你真的是大小姐。」昴整个败给我了。「难怪你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你刚才说完『谢谢你』的时候,人就咻地消失了。」

我羞红了脸——正确来说,是NONMaRS读取我的情感,让Es的脸部纹理染上一片红晕。

后来,我们告诉对方彼此的嗜好。我们俩都喜欢看电影。当然,是虚拟剧院那种对五感产生作用、让自己有临场感的那种电影。随着MUGEN网路的普及,昔日的平面电影正在快速落后时代的脚步,从年轻就是电影迷的父亲常感叹时代的更迭。

樱桃路上也有电影院,每个月都有新片上映。我说我喜欢的是动作片,昴大呼:「真教人意外」。经常有人对我这么说。因为我长得一副乖乖牌的样子,而且说话慢条斯理,所以没人会想到我喜欢动作片。

我想,我的个性确实算是内向。但是就算个性内向,也不见得就喜欢静态活动。

「我从小就一直向往动态活动。」

赫然回神,我对第一次见面的昴,吐露了心中的秘密。

「家母非常能言善道,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说各种故事给我听,因此刺激了我的想像力。我想在山野中尽情奔跑、希望能够成为太空人、想变成探险家在世界各地冒险——我老是做着那种不可能成员的梦。所以即使不是真的,我也喜欢实现我愿望的虚拟剧院。」

「原来如此。那么,改天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好啊。可是,这个月应该会上演《恶梦街的榆树》吧?」

「噢,是啊。但我太不敢看血腥片……」

天南地北地聊天时,我的头旁边响起了「哔哔」声,一片红光闪过。那是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只有我看得见的光。

「啊……」

「怎么了?」

「抱歉。刚才警报响起了。」

「咦?彩色计时器?」

昴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连线时间超过警告讯号,俗称「彩色计时器」。原则上,NONMaRS对大脑无害,但有部分人士认为:太长时间使用,受到磁场和电磁波的影响,会提高罹癌率。因此为了避免长时间连线,一旦过了三小时,每分钟就会自动响起警告声,而且光线会闪烁。

「我待在书店的时间好像比我想像中更久,差不多该回去了。」

「是喔,真遗憾……还能再见面吗?」

「嗯。我想和你再见面。」

「改天找个地方见面吧——对了,我们住的地方不怎么远,所以可以实际见个面吧?」

我心头一怔。这很伤脑筋。我并不想在现实世界中和他见面。

「啊,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似乎是察觉到我犹豫的表情,昴连忙打消了自己的邀请。「我想也是,突然就在现实中见面,还是会造成你的困扰吧……」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是昴遗憾的表情令我感到罪恶。对不起,我并不是因为讨厌你而不想和你见面……

「那么,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

「嗯——呃……」

我话说到一半结巴了。可以拜托第一次见面的人这种不得体的事吗?

「你想说什么?」

昴等我说话。我转念一想,鼓起了勇气。我果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呃……要不要去『梦公园』呢?」

「咦?」

昴好像惊慌失措。

没错,比起剧院,我更喜欢「梦公园」。因为在剧院中我只不过是个单纯的事件旁观者,但是在「梦公园」,我能够自己成为冒险的主角。自从小学第一次体验之后,我就上了瘾。虽然没有确实计算过,但是我想玩的次数总计应该超过一百次。

不过我至今玩的都是C(孩童)级的剧情,这一级考量到「会对孩童的心理造成不良影响」,真实感相当淡薄。即使用剑砍怪物也不会流一滴血,打倒的敌人会马上消失,毫无残忍和违反道德的画面,简直就是在「骗三岁小孩」。

我上个月也满十六岁了,已经拥有能够玩Y(青少年)级的资格,然而我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前往「梦公园」。一个人尝试从未经历过的等级需要勇气。

再说,我已经厌倦一个人玩了。我希望有人与我同乐。但是,我真的是大门不出、三门不迈的黄花闺女,顶多只有父母会陪我一起冒险——但有父母随行的冒险根本不算冒险。

「怎么样?能请你跟我一起玩吗?」

「噢。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随时奉陪。」

「谢谢你!」

我太过兴奋,又低头行礼,头发沾到吃到一半的圣代鲜奶油。

彩色计时器在催促我。我们赶紧决定了碰面的时间和地点。下周日下午两点整,地点是这条路上的「梦公园」前……

我向昴一再道谢,打开自己的个人视窗,从选单中选择了「通讯结束」。我从MUGENr路切断连线,回到了现实世界。

冒险世界的入口

接下来的六天对我而言,是最漫长,也最期待不已的六天。一想到下星期日,念书时就心不在焉,家教的声音也有听没有进。

晚餐的餐桌上,母亲问我:「发生了什么好事情吗?」让我心头一惊。看来是我忍不住将喜悦写在脸上了。我连忙撒了个烂谎带过,当然不能告诉父母有人在虚拟街头向我搭讪。

第一次被搭讪、第一次的约会,以及第一次的Y级——对我而言,一切都是第一次的体验。

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这种喜不自禁的心情是不是坠入情网,毕竟我没有谈过恋爱。我心中冷静的部分冷冷地说:你只是被幻想中的情境冲昏了头吧。或许是那样没错。不管怎么说,我们只见过一次面,这样就说我喜欢上了了解不深的男生,未免言之过早。

话说回来,虚拟空间中的爱情是否称得上是真正的爱情,也是个问题。纵然和现实再相像,「樱桃路」终究是个虚构的地方,而我们身在其中的Es也是虚构的人物。假如昴在现实的街道上遇见我,会跟我搭讪吗……

心情雀跃的六天,同时也是忐忑不安的六天。假如昴又说:「我想在现实中见到你」的话怎么办?一想到他可能会讨厌我,我就实在提不起勇气在现实世界中和他见面。

庸人自扰的日子流逝,到了星期日。

约定时间的二十分钟前,我一如往常地进入父亲的工作室,卸下发夹、胸针、手环电话,放进隔离箱。NONMaRS具有强力的磁场,身上穿戴的金属制品会磁化,手机可能会故障,所以必须事先卸下。

我让身体深深陷入专用的躺椅,系上防止跌倒的安全带,用手探寻头顶,拿起总是挂在椅子上的头罩式耳机。

这副耳机是NONMaRS最重要的部分,父亲会骄傲地向我说明。它运用常温超传导材质,以及能够高速处理大量资讯的先进光高密度电脑,能以一百奈米为单位,进行核磁共鸣扫瞄,可以即时监测脑内每一个神经细胞的活动状态。使用这项设备,除了能够读取人类的思考和感觉,并使其数据化之外,更能够借由刺激脑内的感觉中枢,感受到和现实中看到、吃到的一模一样的感觉……

那种原理对我不重要。对我而言,NONMaRS是一顶魔法帽,让我从无聊的现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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