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篇 诗音翩然到来之日
序言
巴士马上就要来了。
从前当护士工作时,自己是搭巴士去迎接的一方,如今却是等待巴士的一方。我和世界都改变了不少。
随着年纪渐长,愈来愈想不起最近的事,另一方面却变得经常想起从前的事。尤其是这几年,时常重读年轻时写的日记,所以耽溺于回忆中的时间变多了。日记中记载的片段,有许多事情早忘了,但也有不少如今仍能清晰地忆起。屡屡会心想“有有有,曾经发生过这种事”,然后怀念地放松嘴角。
年轻时,感觉时间是以一定的速度笔直地流逝,但是对于如今的我而言,总觉得时光像一条大幅蜿蜒蛇行的河流。记载于日记中的半世纪前的那些日子,反而比半个月前的事更贴近许多。
当时的一天好漫长,有许多该做的事、想做的事,日子过得好充实。最近没什么该做的事、想做的事,发发呆后一转眼就天黑了,所以不太会觉得已过了一天。对我而言,年轻时的日子反而比现在的日子更真实。
再过一些时日,我大概也会像从前遇见的老人们一样返老还童,连今天是西元几年也搞不清楚。那或许也是一件愉快的事。年轻时辛苦工作,现在该轮到别人照顾我了,距离我告别这个世界还有一段日子,就尽可能地安享晚年吧。
我想,现在能够像这样保持心情平静,应该是拜年轻时的体验之赐。正因遇见过许多人,一路走来看尽了生离死别、生老病死,所以才能平静地接受人生无常。特别是和一名新人看护的邂逅,在我的人生中更占了莫大的份量,我从她身上,学到了许多事。
她的名字叫做诗音。
二〇三〇年五月,我任职的老养院决定采用诗音。
我看电视知道,厂商在好几年前就开发了看护机器人。起先就像是金属的骸骨,只能僵硬地动作,但是经过一再改良,覆盖上肤色橡胶或塑胶的皮膜、安装人类般的面容后,动作也逐渐变得顺畅,这些过程经常在新闻中播报。我们虽然时常讨论“希望早日实际派上用场”,却一直以为那种事情还早。但我小看了技术的进步,尤其是机器人工学的进步速度。
某一个星期一下午,厚生劳动省(※日本的卫生署兼劳保局。)的官员和Ziodyne公司的负责人前来老养院说明。院长、护士长、看护长、各层楼的负责人以及数名护士和看护齐众一堂,在娱乐室召开说明会。
说明之前,所有人手上拿到了五十页左右的A4资料。我随手翻阅,“哇啊”低呼出声。看似复杂的内部图解和流程图中,罗列着许多令人有看没有懂的专业术语,像是“整合DGH”、“服从控制”、“容错”、“新型FPGA”、“宽频微压力感测器”等。
我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护士长梶田小姐坐在一旁,一个头两个大地低头看着资料。她是从事这一行二十年的资深老手,在职员当中年纪最长。她长得一脸福相,个性温柔,就像从前家庭剧中的母亲角色,但是对机械一窍不通,连碰都不想碰电脑一下,经常向我们讨救兵,帮她操作沐浴设备。
看护长桶屋小姐坐在她对面,或许是因为不服输,努力试图理解内容,平常不笑就一副别人欠她几百万的脸上,眉头皱得更紧了,用力瞪着有如天书般的一行行文字。若要以连续剧的角色比喻这位大姐,她给人的感觉是会颐指气使新进员工的资深OL。虽然是个令人敬畏的人,但是大家都知道,她是刀子口豆腐心。
“啊,这个可以不用看。”
大概是察觉到我们的不知所措,发完资料之后,Ziodyne公司的技术人员鹰见先生笑着说道。他大约三十五、六岁,戴着眼镜,是个个头不高、颇具喜感的男人,据说他是专门负责支援诗音的人。
“原则上我还是带来了,但因为这是技术人员专用的资料,所以一般人士恐怕无法理解。”
“十分抱歉。因为给一般人看的操作手册尚未编好。”鹰见先生的上司连忙道歉。
“反正诗音不用一一看操作手册也能使用,”鹰见先生的语气开朗。“或者应该说是,否则她就帮不上忙了。”
总觉得好像快变成了鹰见先生的个人独秀,政府官员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呃,首先由我……”
“啊、是,抱歉。请说。”
鹰见先生鞠躬哈腰地就座。政府官员露出有点不高兴的表情,一手拿着文件开始说明。
内容不但冗长,而且废话连篇:日本随着出生率下降,人口从二〇〇五年开始减少,人口金字塔上下颠倒,如今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超过总人旦二成,变成了世界屈指可数的老人大国。需要看护的老人增加,而另一方面,看护的人数却不足。年轻人的负担变大,因为疲于照顾而杀害年迈父母的惨案在各地层出不穷。
厚生劳动省重视这个问题,因此和文部科学省(※相当于教育部。)合作,自二〇一七年起协助厂商开发看护机器人……它终于到了实际运用的阶段……将这项计划导向成功,对于日本的未来是当务之急……云云。
当然,不能一下子就马上实际运用,起码需要半年的实验期间。让它实际在看护现场工作,累积经验的同时,如果有问题就修正,以完成更完美的机器人为目标。
“总之,”等到政府官员大致说明完毕,桶屋小姐丢下一句:“就是要在我们的老养院试着采用新机器,对吧?”
“没错。”院长点了点头。“姑且观察半年看看。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会从明、后两年起正式采用。院里的人手不足,如果因此能稍微减轻大家的负担,我认为是好事一桩。”
“我们不要把她当成机器,”鹰见先生插嘴说:“而是要把她当作人类的好伙伴、有用的看护来培养诗音。”
大概是“有用的看护”这种说法惹恼了桶屋小姐。她讽刺地说:“您的意思是,已经不需要人类看护了吗?”
“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鹰见先生连忙摇手。“事情不会立刻就变成那样。因为诗音是还没有现场经验的新手,所以必须和人类一样,接下来请大家花时间将她培养成老手。”
“所以必须加紧脚步。”政府官员帮腔。“老人看护的问题刻不容缓。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各位的协助。”
“请问……”梶田小姐羞怯地举手发问。“那一台要多少钱呢?”
这我也想知道。
“呃,多少钱来着?”
鹰见先生转头问上司。我心想,这个人对金钱这种现实的问题不感兴趣。
“嗯,原型的诗音是……”
鹰见先生的上司难以启齿地说出金额的那一刹那,我们一起倒抽了一口气,竟然比我的年收入高出十倍以上!
“噢,当然,如果量产的话,价格会变成几分之一。而且采用新型的燃料电池,只要每四小时补充一次甲醇,就能够持续运作二十四小时;也要花时间维修,所以实际运作时间大概是一周一百二十个小时,单纯计算来看,能够比人类多工作一倍以上的时间。开发水合甲烷资源之后,使得甲醇的价格下降,所以我们的目标是最终量产包含燃料费和维修费在内,运作五年就会回本的产品。”
我在心里发牢骚:如果有那种钱的话,拿来提高我们的待遇还比较实在。明明老人看护的问题如此严重,福利预算却一再删减,老养院的人员也裁减到了底限,而且薪水迟迟不涨。如果国家拿出更多补助金,我们应该会更轻松许多,而且想成为看护、护士的人也会增加。
协助开发机器人的预算和福利预算,一定是基于不同的标准,再说,决定提拨多少预算到什么用途上的政治家,个个都存了子孙三代都花不完的钱,老后铁定衣食无虞,所以对于一般民众的老后生活兴趣缺缺。
二十年前左右,采用在家电子投票系统进行国会议员选举,曾因多数人反对而遭到搁置。表面上的理由是“因应作票的配套措施不完善”,但是听说背后的另一个理由是一旦不亲自前往投票所也能投票,需要看护者的投票率会增加,对于不重视福利的候选人不利。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似乎不是空穴来风。
之后,我们和鹰见先生持续质疑答辩了一阵子。
“她能发挥多大的功效呢?”
“看护做得到的事,她大部分都做得到。”
“具体来说?”
“她具有通过看护人员国家考试的水准。”
几名职员发出惊叹声,声音中怀疑和感叹参半—怀疑是否真能做出那种机器人,惊讶如果做得出来,那可真是了不起;身为切身明白老人看护是多么辛苦且需要细心工作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我展示给各位看看吧。”
鹰见先生将带来的展示磁片插进设置于这个房间的录放影机。
画面中出现的大概是Ziodyne公司的研究室角落。以从斜上方俯拍的角度,拍出了站在床旁边的诗音。我在新闻中已看惯了那张脸,为了使需要看护者感到亲切,她的身形尽可能地制造成与人类类似,身穿白色工作服,头戴护士帽的模样,如果不说的话,不会察觉她是机器人。
**躺着身一名穿睡衣的中年男子。荧幕外有人说:“请让需要看护者躺着换床单。”诗音弯下腰来,先对中年男子说:“我要换床单,可以吗?”,等男子点头之后才开始动作。
诗音先将手放在男子的肩膀和腰部,温柔地将他搬到一旁,然后移动至床的边缘。接着,她绕到另一边,卸下防止摔下来的床栅;将脏床单卷成筒状,塞进男子的背部底下,再以刷子轻轻清洁床垫,然后将新床单摊开到床的中央,一面注意没有形成皱折或不平坦,一面在床的角落折叠,制成三角区,把床单边缘塞进床垫底下;随后再装上床栅,抬起男子,越过卷成一团的脏床单,移动到新床单那一边;然后回到一开始的那一边,卸下床栅,抽出脏床单放进洗衣袋;再把新床单摊开到另一半的床面上,这边也制成三角区,最后将男子抬回床中央,铺床完毕。
无懈可击。
除此之外,还播放了诗音将需要看护者从**移动到轮椅上,或者从**移动到活动便盆的场景、和人类看护合作抬到担架上的场景、推轮椅移动的场景、协助用餐的场景等等。我们的怀疑渐渐消除了。原来如此,这么一来,的确是有可能通过看护人员的考试。
“要让她学习这些事,需要花五年的时间。”鹰见先生一面播放影片,一面骄傲地说。“这不是以程式设定的动作,而是和人类一样累积训练,慢慢进步的。初期的时候,她的动作相当糟糕。光是摊开床单就要花上二十分钟。因为怕有危险,所以是使用假人练习,而不是用真人,但还是经常弄坏假人。有时候会使力不当,弄伤人偶的关节,有时候要让人坐轮椅,却把人摔在地上。”
大概是察觉到我们的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鹰见先生立刻补充道:
“噢,当然,现在不会发生那种情形了。我能够一口断定,不会发生那种基本的疏失。不过,还是要让她在实际的现场工作看看,否则说不上是真正的训练。要让她以实战赚取经验值升级才行。”
我在心中回嘴:老人家又不是RPG的怪物。
“最终是以诗音按照自己的判断完成所有工作为目标,但是一开始是做不到的,因此我希望由人类的工作人员在一旁陪同指导她。如果可以的话,请任命一名专属的人员对诗音下指示。如果两人以上下了不同的命令,诗音说不定会有所混乱。”
“这件事我听说了。”院长对我说:“我们已经选好人了。神原小姐,能够拜托你吗?”
“呃、好的。”
我虽然口头上答应,但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仅有五年护士资历的我,会被赋予这种重责大任,因而感到不知所措,明明比我更经验丰富的人多得是。
“是我推荐你的。”梶田小姐说:“因为你好像很喜欢机器人。”
“咦?”
“你不是说你常看会出现机器人的节目吗?呃,叫做凯撒什么来着的节目。”
我的老天爷,是因为这种理由啊。鹰见先生一副“我找到同好了”的表情,嘻皮笑脸地直盯着我,令我更加无地自容。我并不喜欢机器人,也不会看《机神凯撒王降临》。
然而,因为梶田小姐一点恶意也没有,所以我就算想对她生气也气不起来。
“那么,就请机器人和神原小姐一起在二楼工作。”院长向所有人说明。“新闻中好像称之为‘机器人看护’,但是当然没有看护的证照,所以可以将她和机器手臂一样视为备品。另外,在机器人习惯之前,暂时只值日班,所以神原小姐也暂时不值夜班。”
免上夜班是很好,但是照顾机器人这个工作不会有特别津贴。少了夜班津贴,薪水相对减少,不知是该高兴还难过。
“要怎么下指示?”我询问鹰见先生。“口头下命令,她就会按照命令行动吗?”
“是的。即使是文法上稍微有点奇怪的日语,她也能够理解。当然,太过含糊的命令或无法理解的命令,她就无法执行,所以会反问。”
“她会听任何的命令吗?如果老人家下达奇怪的命令怎么办?呃……像是‘让我摸胸部’之类的。”
鹰见先生他们都笑了,但是对我们而言这是个严肃的问题。老人家无法预测,尤其是罹患阿兹海默症(从前叫做“痴呆症”)的人会说出什么话更难预料,如果机器人一一遵从对方的命令,事情可就严重了。
“基本上会以院方职员的命令为优先。如果职员的命令和需要看护者的命令产生矛盾,就会遵从职员的指示。‘让我摸胸部’的情况下……呃,如果你事先指示诗音‘拒绝那种命令’,她大概就不会执行。”
“经常有痴呆的入住老人说:‘我要回家,送我回去’,诗音也会拒绝那种要求吧?”
“是的。另外,万一有人恶意下令伤害需要看护者,诗音也不会执行,她会以需要看护者的安全为第一优先考量,此外,也不会接受毫无意义地破坏什么的命令。即使说‘你从窗户跳下去’,她也会拒绝,因为那样会破坏她自己。在不和那些限制产生矛盾的范围内,她也会接受需要看护者的命令。难以判断的情况下,她会向职员请求指示。”
原来如此,不亏是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开发的成果,看来厂商假设了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紧急的情况下呢?像是老人家突然昏倒之类的。”
“那种情况下,诗音会不等待命令,以自己的判断行动。”
“判断的正确率多高呢?”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训练中故意引发意外的情况下,诗音以相当高的机率采取了适当的行动。不过,还是有许多无法预测的意外。我不能保证遇上资料库中没有的情况时,她采取正确行动的机率是百分之几。不过,无论任何情况下,诗音都不会当机。因为我们克服了框架问题——噢,所谓的框架问题是指……”
我还没发问,鹰见先生就开始解释了。
“比方说,假设命令机器人:‘我现在要外出,保护我的安全!’机器人会和我一起步行,随时观察周围,注意是否有危险。可是,‘危险’是指什么呢?汽车从对面靠过来,那辆车有可能切错方向盘而撞过来。前方有落石,我说不定会被石头绊倒受伤。或者,从对面靠过来的路人其实是恐怖份子,身上藏着炸弹,说不定现在正想自爆。经过的人家有可能引发瓦斯爆炸、有可能发生大地震、有可能坠机,这些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如果要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机器人什么事也不能做。光是认识自己周围的所有事物,搜寻、处理与其相关的所有资讯,电脑就会当机,结果连‘保护安全’这个命令都无法执行。这就叫做框架问题。”
“可是,忽略掉发生可能性低的事情不就好了吗?”
“你说得没错。但是,很难让机器人做到这一点。即使说是‘发生的可能性低’,也无法一一计算机率。石头绊倒的机率无法计算吧?再说,人类并不会依照机率判断是否该忽视风险。
“举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来说,每次发生孩童被变态杀害的事件,大人经常就会采取警戒那种事情再发生的行动。可是,孩童死于车祸的机率,却远高于被变态杀害的机率。既然这样,明明应该进一步加强指导交通安全,却很少人会认为车比变态更危险。除此之外,因为家中意外死亡的人多于一年总计的车祸死者,但也没有人会认为家中比马路更危险。担心手机的电磁波和极微量的食品添加物会危害身体的人,若无其事地喝酒,而酒精对身体的危害远大于前两者。也很少人会在佛灭(※意指大凶之日,诸事不宜。)之日举行婚礼,对吧?明明在那天结婚也不会发生什么坏事,但是人们却试图避免不可能存在的风险。
“总而言之,人类其实是以自由心证判断风险,不是靠逻辑,而是看心情;不是靠机率或数据,而是靠主观划分要忽视或重视的风险。为了避免框架问题,只能这么做。不要一一计算机率,而是适度地忽略自己不在意的事——为了让机器人学习‘适度’这个概念,花了不少时间。”
我有点吃惊。“呃,这么说来,贵公司的机器人……”
“她叫诗音。”
“您的意思是,诗音会适度地忽略危险吗?”
“正是。”
霎时,室内一片哗然。
“我希望各位理解的是——”
鹰见先生毫不畏缩,抬头挺胸地说。
“世上没有百分之百安全的事物。当然,我们的技术人员会努力尽可能地提高安全性,可是我们做不出绝对不会坠落的飞机,做不出绝对安全的药物。百分之百安全这种概念是幻想。只能在某种程度上妥协。如果要排除有一丁点危险的产品,我们的周围几乎不会剩下任何事物,会开倒车回到原始时代——当然,原始时代的生活比现在更危险许多就是了。
“我们并不主张诗音百分之百安全,但我确信她百分之九九点九九安全,却无法断定不会发生万一的意外。恕我失礼,各位不也是如此吗?即使是由人类看护,经常也有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意外。情况就和那一样。
“这是从以前就为人熟知的问题。人工智慧之父——艾伦·麦席森·图灵,于一九四六年说了这句话:‘假如某台机器绝对不会犯错,那种机器就不是智慧型机器’——正因是智慧型机器,所以能够做到一般机器所做不到的事,结果犯了错。
“诗音的有用性——理解人类含糊的指示,应对紧急情况的能力是指回避框架问题的能力,那和忽视某种风险是一体两面的。绝对不冒险的机器人,是不会动的机器人,虽然安全,但是派不上用场。诗音派得上用场,正因如此,才会伴随着风险。”
这在理论上大概是正确的。他据实以告,可以证明他的诚实——可是,感情上无法立刻接受。
“我打个比方,”桶屋小姐以挑衅的表情,瞪视鹰见先生。“假如那台机器人因为某种故障而失控的话会怎么样?她的力量比人类大吧?”
“是的。但是那种像从前的漫画中出现的情况不太可能发生,万一发生的话,最好不要靠近她,可以从远方发送停止码。”
“停止码?”
“用于紧急停止的密码。因为去拿摇控器要花时间,说出密码比较快。让诗音听到这个,她就会紧急停止。”
“哪种密码呢?”
“KlaatuBaradaNikto(卡拉阿图巴阿答尼克托)。”
“什么?”
鹰见先生咧嘴一笑。“从古至今,让失控的机器人听话的暗号一律都是这个。而且,这不是日常生活中会说的话,所以也不可能在聊天的过程中不小心使她停止。但平常请绝对不要使用。”
“是……”
“这是个好机会,大家一起先练习看看吧。”
鹰见先生像个指挥似愉快地挥舞手指。
“一、二、三——KlaatuBaradaNikto!”
“KlaatuBaradaNikto!”我们跟着应和。
后来又过了一个半月,在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一个下雨的早晨,诗音来了。
因为是以电话告知抵达时间,所以几名没事的职员在十分钟前,便到大门前的回转道准备迎接。除此之外,身体硬朗的入住老人也想看新来的看护一眼,聚集在玄关的大厅。
“她会怎么来呢?”梶田小姐的语气和平常一样镇定,说出了每个人心里在想的事。“应该会装进大箱子里,然后裹上塑胶吧。”
“不,我觉得不是。”我说,“她能够自己走路,所以应该会搭车来吧。”
“可是,她是那么昂贵的机器,要是外出淋到雨的话……”
“要是因为那样就坏掉的话,那根本不能用嘛。”
我笑道。看护和护士的工作大多会因为秽物和泼洒出来的食物而弄脏身体,此外还必须帮忙沐浴,为了做这种工作而制造的机器,不可能会因为被水弄湿就生锈或短路。
“是吗……”
“大家听我说,我们是不是做个欢迎标语牌比较好呢?”
情绪格外兴奋的是去年四月刚进来的看护春日部小姐,她是从粉领族换跑道的转职者。我和她虽然没有亲近到称得上是好友,但是因为在同一层楼工作,而且年纪相仿,又对漫画有兴趣,所以上晚班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会聊天。
“还要有花束之类的。这样难得的活动,应该要盛大地炒热气氛。”
春日部小姐摊开双手,开朗地高喊。桶屋小姐以一脸扫兴的表情说:“现在才说也来不及了”,要春日部小姐冷静下来。好几周前就已讨论过,不办盛大的欢迎活动,只将诗音视为一名新进看护迎接,一视同仁是我们老养院的管理方针。
另外,大家虽然表面上都不愿说出口,但是心里担心着众人期待的新人,是否真的帮得上忙。要是以盛大的活动欢迎之后,发现她完全派不上用场,或者引发重大意外,事后会令人感觉不是滋味。
“可是,总觉得大家挺悠哉的。”
“悠哉的只有你一个。”
年轻的春日部小姐有点少根筋,而中年的桶屋小姐做事一丝不苟,看在旁人眼中,觉得她们是水火不容。桶屋小姐总是绷一张脸看着春日部小姐孩子气的言行举止,但春日部小姐完全不把那种事情放在心上,依然我行我素。
两人在拌嘴时,一辆蓝色轿车来了。车子停在门廊下,车门打开,鹰见先生和诗音陆续下了车。
我在期待什么呢?了亮的喇叭声、聚光灯,还是玫瑰在她背后盛开的景象?没半样那种东西。她从极为普通的车子下来,极为普通地站在我们面前。既没有分镜,也没有移动摄镜技术,更没有背景音乐,她站在和我们的日常生活相连的空间。
虽然在影片中看过好几次,但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实体。诗音看起来是个极为普通的年轻女子,身穿朴素的白色无袖套装,脚踩可爱的包鞋。身高的一六五公分,比我稍微高一些。露出的手臂白皙纤细,但是根据资料显示,力气比人类大一点五倍。一头短发。眼睛滴溜溜转,面露微笑。或许是顾虑到避免引起女性的反感,长相不是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美女,但有一副讨人喜欢的娃娃脸。皮肤光泽和眼神光芒,以及偶尔眨眼的动作都极为自然,实在不像是人工制品。
“啊,大家好——这位是诗音。”
鹰见先生有点紧张地介绍,她低头行了个礼,以清亮的嗓音说:“我是诗音。请多指教。”
我们也不由自主地低头回礼。诗音抬起头来,看着我胸前的名牌。
“你就是神原绘梨花小姐吧?”
“噢?是的。”
“鹰见先生命令我遵从你的指示,有事请尽管吩咐。如果我做错事,请不用客气地纠正我;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会向你请教,请多指教。”
说完,诗音又是一个鞠躬。她的语调和预料中相反,一点也不像机器人,不过句子像是戏剧台词般的不自然——有一种照本宣科的别扭。实际上,她肯定是原原本本说出鹰见先生教她的招呼语。
“好的。也请你多多指教。”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但是我马上感觉到了自己和她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
那就是我和诗音的第一次见面。
训练的第一天,从我带领她到更衣室开始。
诗音遵照我的指示行动。我一说:“跟我来”,她就会乖乖跟着我走。我停下脚步,她就停下脚步。我起先提心吊胆,但是如同鹰见先生的保证,她好像确实能够完全理解人类的命令。她的动作优雅流畅,毫无僵硬的机械感,不过也使她看起来像是女演员在演戏,反而显得不太自然。我重新体认到一般人会有许多多余的动作,而且不够漂亮俐落。
进入更衣室,我便指示“在这里换上制服。你的制服是这一件”。诗音应了一声“是”,将手放在套装背后的拉链上。但是,她突然停止手的动作,不可思议地回头望向门口。
“鹰见先生,你是女性吗?”
这时,我才察觉到鹰见先生拿着摄影机,跟着进来了女更衣室。他似乎也是听到诗音这么一问,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什么地方,忙说:“啊,对、对不起!”,随后冲了出去。
“真是个冒失鬼!”
我一笑,诗音偏头不解。
“鹰见先生果然是男性,男性进入女更衣室是错的,对吧?”
“他这么教你的吗?”
“是的。鹰见先生教了我关于穿脱衣服的礼仪。他自己却犯了错,真是奇怪。”
“所以,我说他是个冒失鬼啊。”
“或许是那样没错。人类经常犯错。”
诗音又开始脱衣服。刚才因为雨声而没有注意到,现在仔细一听,每当诗音一动手脚,就隐约能够听见“嗞嗞~~”的马达声。然而,这一点不用太担心,耳背的老人家大概不会注意到。
我第一次看到一丝不挂的机器人。被衣服遮住而看不见的部分也覆盖着人工皮肤,穿着女性内衣。不过,背部和腹部有一条看似拉链的黑线,令人有点毛骨悚然。根据操作手册,脖子后面的按钮是用来启动的开关。开关上面一点的脖子上,有个绿色的小灯在发光。右侧腹上看起来像肤色贴布的东西,则是用来补给燃料的接连器外壳。
我怀疑鹰见先生是替她穿上这件内衣的人。他大概在研究所看惯了诗音换衣服的场景,肯定是因为这样,才会不小心和平常一样跟进更衣室来。
换上淡粉红色的制服走出更衣室,发现鹰见先生站着,一脸过意不去。
“呃……抱歉。”
“不,没关系。”
我随口回应。令人在意的不是鹰见先生的行动,而是诗音问他:“你是女性吗?”这句话。机器人不可能会开玩笑。八成是因为鹰见先生进入女更衣室,所以诗音认真地认为“他是男性”这项资料可能错误——换作是人类,不会那样思考。
看来有许多常识必须教她。
机器人看护要来的这个消息,从几周之前就在入住的老人之间传递。除了罹患阿兹海默症愈来愈严重、听不懂人话的老人家,所有人都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诗音跟在我身后走,到处向二楼的人打招呼。“我是诗音,请多指教。”她像之前一样,行礼如仪地鞠躬。入住老人的反应人致上都很止面。鹰儿先生拿着摄影机跟着到处走,一副很满意的样子。
老人家当中,也有人非常高兴。
“哎呀,机器人像人一样行动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爱讲话的土岐老爷爷,感概万千地说。
“我是守在电视机前面看《原子小金钢》首播的世代。我一直相信到了二十一世纪,会出现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小时候在脑海中勾勒的画面,现在终于亲眼看到了。哎呀,真是令人开心。”
如果是人类听到这番话的话,大概会不好意思地脸红,但是诗音只是面露不置可否的微笑。这八成是她内定的表情。
土岐老爷爷说他想去交谊厅。位于各层楼角落的交谊厅内,有一台大型荧幕和五台能够上网的电脑。上午看前一天晚上录影的动画,是土岐老爷爷每天的固定活动。
这是诗音的第一件工作。首先让他起身,坐在床缘之后,把轮椅推过来,放在和床呈二十度的角度,以刹车固定,接着将手臂从腋下绕到背部,双手从腰部合抱,使他站起来。
这一连串的动作看起来简单,却需要力气和诀窍。如果是瘦弱的老人还好,但是有许多人像土岐老爷爷一样,体重比我上重许多。这个动作会对腰部造成负担,腰痛之所以是看护的职业病,和一天要做几十次这个动作有很大的关系。
然而,诗音果然力大无穷。我必须“嘿咻”吆喝一声,踏定脚步才能做到的事,诗音却相当轻松地便将土岐老爷爷抬起来,支撑住他,让他当场碎步挪移,再慢慢转身面向轮椅。诗音很能干。鹰见先生一面以摄影机拍摄,也一面小声地称赞:“很好唷。”
“哇,十万马力果然就是不一样。”
土岐老爷爷十分钦佩。诗音弯下腰来,轻轻地让他坐在轮椅上。
“护士小姐,你能够像原子小金钢一样在天空飞吗?”
隔壁床的荒井老爷爷开了玩笑。但是,诗音或许是专注于让土岐老爷爷的脚跨在床垫上,没有回应。
“喂,护士小姐。你能在天空飞吗?”
荒井老爷爷提高音量。诗音做完工作,站了起来。我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喃道:“那是指你唷?”
她错愕地说:“什么是指我呢?”
“荒井老爷爷在跟你说话。”
“那是在跟你说话吧?我并不是护士。”
她说话的时候,始终面露微笑。如果不知道她是机器人的话,大概会觉得她在耍人。
我叹了一口气。护士和看护确实不一样。然而,两者都身穿粉红色制服,工作内容也几乎大同小异。不同的地方顶多是护士要开药、打点滴,而看护不做这些事,如果不看胸前的名牌,根本不晓得是哪一种身分。但老人家不会去看那种东西,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称之为“护士小姐”。
“总之,请回应荒井老爷爷。”
“是。”
她重新面向荒井老爷爷,答说:“我不能在天空飞”,话一说完马上别过头去。荒井老爷爷露出自讨没趣的表情。
我心想,真是伤脑筋。诗音一下子就曝露出了最大的缺点。她确实能够将工作做得完美无缺,但是,看护重要的是与老人之间的交流。互相开玩笑也是一种交流。如果不能做到谈笑风生,即使看护的技术再完美,老人家也不会感到愉快。
我开始感到担忧。如果第一件工作就这样,肯定还有许多其他问题。
在下一间二〇六号房,新的问题等着诗音。
“你要小心。”我在进房之前,小声地说。“这间房的伊势崎老爷爷,是个爱性骚扰的老头子。”
“你的意思是,他是位经常性骚扰女性的老先生吗?”
“没错。他虽然半身不遂,但是右手相当活动自如。如果他伸手摸你屁股的话,你要直截了当地说:请你自重!”
“是。”
诗音乖乖地回应。嗯,虽然我认为,机器人被人摸屁股也不会觉得不舒服,但是身为同性,这种事不能不提醒她。
伊势崎老爷爷躺在**。他长得很像古代剧中专演被砍头角色的演员。虽然他无法自行起身,但是气色相当好。
“我是诗音。请多指教。”
诗音像之前一样打招呼,伊势崎老爷爷依然板着一张脸,看也不看她一眼。这个人老是一副对人爱理不理的态度,但是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差。
“……厕所。”
伊势崎老爷爷怫然不悦地说。或许是听不懂意思,诗音杵在原地微笑。我在她耳边低声说:
“他想使用活动便盆。你扶他去。”
“是。”
诗音正要弯下腰时,伊势崎老爷爷说:“我不要你帮忙。”
“我要那边的护士帮忙。”
我暗自冷笑,意思是活生生的女人你才要是吗?
我气得青筋暴出,但是硬挤出最甜美的笑容说:
“诗音正在研习中。为了练习,请让她帮您的忙。”
伊势崎老爷爷不情不愿地同意。我为了遮蔽同房的小森老爷爷的视线,拉上了帘幕。
活动便盆放在床的右边。诗音和刚才一样,使伊势崎老爷爷站起来,慢慢地改变位置,使他站在便盆前面,一面以左手支撑他的身体,一面以右手褪下他的裤子和内裤。这是相当困难的工作,但是诗音默默地完成了。
果不其然,伊势崎老爷爷的手开始移动到诗音的臀部。好歹还是想试一下触感吗?我正想警告他时——
“请你自重!”
诗音出乎我意料之外以强硬语气开口,把伊势崎老爷爷吓了一跳。我也一样吓了一跳。她八成是按照字面上的意思解释了“直截了当地说”吧。
伊势崎老爷爷动不动就会生气,此刻我捏了一把冷汗,担心会引发纠纷,但幸好没有发生那种事。他大概以为:反正是机器人,她应该不会反抗,没想到被她严词拒绝,因而吓了一跳,后来就乖乖地坐在活动便盆上。
“上完了请说一声。”
我说完走到帘幕外,发现鹰见先生一脸胆心地站着。
“发生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这里讲话会被伊势崎老爷爷听到。我们走到走廊上。
我话说从头,鹰见先生低声沉吟。
“诗音搞砸了吗?”
“不。我认为用严厉的语气对付那个人刚刚好。”
这是我的真心话。如果是其他老人家,稍微被摸一下也不会少一块肉。“〇〇先生好色唷。”我还能以一句玩笑话给对方台阶下。但是,唯独伊势崎老爷爷另当别论。他的个性不好,令人无法产生好感。明明知道我们讨厌那样,还故意摸过来,偏偏他说话的语气又傲慢无礼,听说会经是某家公司的社长,想必员工都很讨厌他。他年轻时在泰国会买春过未成年雏妓,非但不会不好意思,反而洋洋得意地大肆炫耀,真是令人听了差点吐出来。他是个彻底欠缺道德观的人。虽然因为阿兹海默症等疾病而导致性格改变的老人家不稀奇,但是伊势崎老爷爷的情况并非如此。他只是记忆力稍微退化,经过HDS-R智力测验后,医生也诊断他的智力没有问题。
我们经常在护士站偷骂他:“他以为他是哪根葱啊?!”但是,这份工作一定要面带微笑,而且惹恼病人会吃不完兜着走,所以我们很少破口大骂。或许是因为息事宁人的态度,所以反而助长了伊势崎老爷爷的气焰。这次的事倒是一帖良药。
“诗音,干得好。”
我夸奖诗音,但也没忘了提醒她:
“不过,对于伊势崎老爷爷之外的人,要更温柔地警告对方唷。”
一旦接近中午,老养院就会变成战场。
在我们院里,除了体力相当衰弱的人之外,规定所有人要众集在餐厅用餐,作为入住老人之间的沟通和复健。从快要用餐时间开始,得帮助无法自行去上厕所的人到活动便盆解决内急。完毕之后,为了让他们下楼到一楼的餐厅,必须将一群老人家聚集在电梯前面。
电梯一次最多只能搭六张轮椅。为了避免混乱,分秒不差地规定了时间表,每一层楼在不同的时间下楼。二楼的所有入住老人必须在十一点四十五分之前确实地下楼,一旦过了那个时间,三楼的人会开始下楼,就无法从二楼搭电梯。能走的人由护士或看护辅助,不能走的人坐轮椅。整层楼的护士、看护总动员,来回反复地将老人家送往一楼。只要迟到一分钟,行程就会往后延几十分钟,所以简直像在打仗一样。
我让诗音负责将不能走的老人家从**搬到轮椅上的工作,在我把轮椅推到电梯前的期间,她便动手搬下一位老人家。
“喂,借过借过。”
春日部小姐穿上机器手臂,发出“咯嚏咯嚏”的脚步声,和我擦身而过。那是一种方便的机器,会使人类的力量倍增,但是因为要穿上它很麻烦,而且力道难以拿捏,所以许多看护对它敬而远之。年轻的春日部小姐觉得新奇有趣,练习了使用方法,所以二楼的机器手臂几乎是她专用的。
即使好不容易让所有老人家下楼到一楼,工作也还没结束,还必须帮助手不能动的人进食。以汤匙舀白饭或菜肴,配合咀嚼的速度送进口中。
这个时候,诗音也曝露出了弱点。她会一一询问“吞下去了吗?”,等待对方的回应,再将汤匙送进口中,但是不会多说一句话。换作我们,即使老人家不发一语,我们也会观察他们的嘴部动作,知道喂下一口的时机,并且问老人家各式各样的问题,像是“好吃吗?”、“喜不喜欢菠菜?”,诱使老人家进食。
接下来按照吃完的先后顺序,再搭电梯将用完餐的人送上楼。这一结束,又要协助上厕所。兵荒马乱的时间都过去了,我们才终于能够喘口气,轮流用餐。
当然,诗音什么也不吃。她只要四小时补充一次甲醇即可,而且一分钟就补充完毕。话虽如此,在我吃饭的期间,让她待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工作也令人担心,所以我决定让她坐在我面前等。
“如何?你对这个职场的感想是?”
尽管我嘴巴上这么问,但是并不期待得到正常的回答。果然不出我所料,诗音面带一如往常的笑容回答:
“能够为了人类工作,令我非常开心。我想和各位入住老人早日变成好朋友。虽然也有许多辛苦的事,但是我会加油的。”
话中不带半点感情。我转向在一旁吃饭的鹰见先生。
“是你教她这样回答的吧?”
“欸,关于这一点,就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鹰见先生面露苦笑。“毕竟她是未经世事的小女生,教她基本的应答以免失礼,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是,我认为缺乏和入住老人之间的对话是个问题。那种态度不会让老人家感到亲切。你没教她幽默感吗?”
鹰见先生搔了搔头。“哎呀,光是教她看护技术就让我忙不过来了。”
“既然这样,没办法让她安装那种程式吗?像是对话诀窍之类的。”
“安装?不,没办法。我跟你说过了吧?诗音和人类一样,需要累积学习才能提升技能。”
“和老人家之间的对话也是一样?”
“是的。她只能在这里实地累积经验。”
也就是说,必须由我教她不可。要教机器人幽默感?我感到浑身无力,这真是个天大的难题。
我快晕倒了。
下午开始协助沐浴。一周让入住老人洗澡两次,星期一和星期四轮到二楼的入住老人。能走的人会进入公共澡堂般的大浴室,自己洗身体,不能走的人则必须使用沐浴设备,由我们替他们清洗。除了入住老人之外,也要协助只寄放一天、使用一日服务的老人家。因为在一般家庭中,要让卧病在床的老人沐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这项服务大受民众欢迎。
当然,接下来的工作不能给鹰见先生看。我决定请他在交谊厅打发时间。
诗音和我换上T恤及短裤,前往浴室。
“好~~再加把劲,拼了!”
协助沐浴是相当吃力的工作。我为了打起精神,卷起袖子摆出胜利手势。诗音匪夷所思地盯着我。
“别发呆。你也做呀。”
“做那个动作吗?”
“没错。这就像是个仪式。快,做做看。说句:‘再加把劲,拼了!’。”
“再加把劲,拼了!”
诗音笨手笨脚地模仿我。
第一位是住吉老婆婆。我抬腿,诗音抬身体,从轮椅搬到沐浴设备的担架上。先在洗澡的地方使用身体海绵仔细地洗身体;冲掉泡沫之后,以安全带固定身体;一按下机器的按钮,担架就会发出沉重的声音,上升二十公分左右,滑动到浴缸上方,然后倾斜,从脚缓缓进入热水中。
“感觉怎么样?”
我这么一问,住吉老婆婆原本就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百感交集地说:“嗯,真舒服。”
“真的变方便了。继机器手臂之后,居然是机器人看护,在我们的时代根本无法想像。”
据说住吉老婆婆会在老人看护中心工作到二十世纪末,因为工作过度导致椎间盘突出,不得已只好退休。她知道看护的辛苦,所以非常体恤我们,都会好好遵照指示,绝对不会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是最理想的入住老人。
“你叫做诗音吗?你领得到薪水吗?”
“领不到。因为我不是员工,而是备品。”
“可是,你应该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吧?”
“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
“不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吗?像是衣服呢?”
“衣服全部会配给。”
跟我想的一样,诗音的应答正确,但是索然无味。她不会延续对话。我提心吊胆地听着,过一阵子,住吉老婆婆或许是厌倦了,低喃一句:“是噢……”,便闭上了眼睛。
她泡在热水中好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来似地说:
“你们知道吗?在我们的时代,引进了能够连轮椅一起沐浴的设备。”
她总是一边泡澡,一边开始话当年。老人看护这个工作从三十几年前到现在,工作内容大多没变,却有许多令人感同身受的故事。
“噢,我看过。浴缸旁边会像门一样打开,对吧?”
“对,没错。把轮椅推进去之后关上门,然后才放热水,偶尔门没锁紧,热水会从缝隙哗啦哗啦地喷出来,真够受的了。”
住吉老婆婆怀念地笑了。我想像那幕景象,也露出微笑。
“可是啊,更辛苦的是老人家的摇晃。”
“摇晃?”
“因为一按下按钮就能够洗泡泡浴,很舒服,所以很多人想用。可是,老人家当中有许多人瘦得不得了,身体会因为水的力道而晃来晃去。而热水会放到肩膀的高度,所以一旦身体倾斜,脸就会沉入热水中而溺水了,对吧?为了避免那种情况发生,必须有一个人一直以从身后架住对方的姿势洗澡才行。而且必须踮脚,采取从高高的浴缸探入身子的姿势才行,所以对腰部相当有伤害。”
“噢,那可真辛苦。”
我寄予同情。以不自然的姿势工作,往往会对腰部造成负担。顺带一提的是,这个沐浴设备的浴缸高度制造得恰到好处,不必弯腰或踮脚即可工作。
“我想,开发人员们大概在公司里做了好多次测试。他们拿自己当实验对象试着沐浴,心想一定万无一失,看护的工作应该也会变轻松——可是,有些事不在现场使用看看,还是不会晓得……”
我一怔。
原来住吉老婆婆是在不动声色地影射诗音。住吉老婆婆看穿了集技术精华于一身而制成的她,有一个身为看护的重大缺陷。
我观察了诗音一眼。她只是一如往常地面露微笑,看起来完全没有察觉到住吉老婆婆的讽刺。
不只是诗音。机器手臂也是一样。一开始在电视上看到时,看起来好像很方便,却有穿上它很费工夫的缺点。每次老人家拜托“扶我起来”,就要跑去护士站拿也很麻烦,所以用自己的手臂把老人家抱起来的情形势必会增加。结果,院方特地添买了配备,实际运作的状况却很少。
没错,有些事情必须在现场试过才知道。看护的工作空有技术也无用武之地。鹰见先生制造了诗音的身体和头脑,但是忘了放进心脏,而且那不是能够轻易安装的东西……
下午五点十五分。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协助老人吃晚餐是晚班和夜班的人的工作。
护士站的一角——甲醇槽的旁边,准备了诗音的专属座位。她会在这里待命到明天。
她的制服是特别订做的,左腋下能够以魔鬼毡开阖。她会自行打开那里露出侧腹,再卸下像贴布的外壳,露出连接器,然后从甲醇槽拉出水管,将水管头的插口连接至连接器补充甲醇。
一旦燃料加满,她就会将衣服恢复原状,坐在椅子上。
“我可以关机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看到鹰见先生点了点头,我才说:“可以了。”
“关机。”
话一说完,她笔直地注视前方十秒左右,旋即闭上眼睛,缓缓地垂下头,以打盹的姿势不动了。
“请一定要以刚才的步骤让她关机。”鹰见先生说:“脖子后面虽然有启动开关,但是除了启动的时候之外,千万不要碰。因为她和电脑一样,如果不按照正常程序关机,会容易发生故障,还有要让她紧急停止的时候——”
“Klaatu……对吧?”
“对对对。另外,假如半夜觉得她很恐怖的话,请盖上这块布。”
鹰见先生从诗音的头顶蒙上一块白布,但是,反而让诗音变得像鬼怪一样,更令人毛骨悚然。
“呃,要不要盖布就交给值夜班的人决定吧。”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鹰见先生露出笑容,好像在期待我回答“没有问题”。然而我不是那种烂好人,何况这是攸关老人家安全和幸福的问题,最好直截了当地说出感想。
“换尿布的训练,是使用真正的粪便吗?”
鹰见先生“咦”的惊呼一声,显得不知所措。换尿布时因为拉上帘幕,所以鹰见先生没有看见诗音的手法。
“不,终究没有做到那种地步——倒是使用了味噌。”
“我想也是。擦屁股的时候,她表现得和平常不太一样,好像稍微迟疑了一下。”
“是……呃,我想,她马上就会习惯这件事。”
“可是,最大的问题还是沟通。”
我大致说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及感想。
“坦白说,我没想到会是这么重大的任务。”我之所以深深叹气,倒不只是因为疲劳。“我原本以为只要指示机器人就行了,但是你没告诉我——必须让她拥有感情。”
“抱歉。都怪我解释得不够清楚。”鹰见先生坦率地低头致歉。“可是,人类也是如此吧?沟通技巧是透过和别人之间的往来慢慢学习的,刚从研究室出来的诗音不懂沟通技巧,也是情有可原。可是,她绝对有学习沟通技巧的能力。”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在研究室里让她学呢?”
“噢,这……”他腼腆地口吃了。“因为我本身……”
“我听不见。”
“因为我本身的沟通技巧很差,所以实在没办法教她……”
我闻言傻眼。
“不只是我。我们研究室的工作人员都是纯粹的技术狂,讲白一点,就是一群宅男。我们就算能够全破美少女恋爱游戏,也没办法和活生生的女孩子聊天。在这种怪胎的包围下成长,对诗音而言是不是有害呢?实际上,甚至有人企图将她培育成自己喜爱的个性……
“可是,诗音不是为了那种目的而开发。她不能是只受一部分宅男接受的角色。我希望她是受到所有人喜爱的机器人。为了做到这一点,我认为在外面的世界和各种人类接触,才是一条捷径。”
“也就是说,把她塞给我们?”
“虽然这种说法很难听,但或许是那样没错。”他又低头道歉。“请务必多多照顾诗音。她也许有缺点,但请以长远的眼光看待她。”
“……我可以讨厌你吗?”
“什么?”
“那种自揭疮疤的说法,令人非常火大。你说你的‘沟通技巧很差’?那种事应该感到羞耻,而不是大剌剌地说出口吧?如果自觉到这一点的话,你自己才应该学习不是吗?”
今天一整天累积了不少压力,语气不由得变得粗暴,让鹰见先生吓呆了。我在他心目中的清纯护士形象大概毁了。不过,可惜我并不是天使。有许多女护士讨厌被人叫做“白衣天使”。因为我们不是天使,而是人类。
“总之,我十分清楚不能指望你了。所以,诗音由我来培养——噢,请你放心。我不会抛弃她。毕竟,把她培养成一流的看护,将带给老人家幸福。”
我将茫然伫立的鹰见先生抛在原地,朝更衣室而去;一面在口中小声地低喃:“明天起也要再加把劲,拼了!”
结果一反预期,接下来的两个月左右,诗音没有发生称得上是问题的问题。
当然,并非诸事顺遂。诗音的沟通能力依然很糟。连一开始觉得稀奇而对她讲话的老人家,也渐渐意识到她说话的方式很冷淡,对她的评价自然地下降了。
但是老人家并没有明显地对她退避三舍,尤其是要协助如厕、换尿布等,有不少人会特地指名诗音。老人家对于看护或护士抱自己起来或者替自己处理秽物,会感到丢脸和自卑,想必是对于机器人不需要那种顾虑,所以心情上比较轻松。
每隔几天,会进行一次一日服务的接送。搭乘安装轮椅用升降设备的小型巴士,到处造访各户人家,接寄管老人。因为一次载不下所有人,所以人多的日子,经常要绕到三趟。如果不是无障碍空间设计的人家,光是将坐轮椅的老人家从玄关带到外面就是一件苦差事,所以诗音的力气相当令人感谢。
诗音还无法完全离开我身边工作。她最不擅长的是听懂老人家的话。其实连人都很难听懂因为生病而口齿不清的人说的话。若是得了阿兹海默症的老人家,更是经常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难怪机器人无法理解,因此我必须在一旁,一句一句口译。
不过工作本身进展得相当顺利,花力气的工作交给诗音就行了,身体上的负担减少了许多。诗音的工作手法也慢慢地愈来愈俐落。起先必须给予具体的指示,像是“把〇〇老爷爷的轮椅推到电梯前面,这件事完成之后回来”,她才会动作,但是后来不说,她也会自行采取行动;而我也渐渐掌握了对她下指示的要领,知道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之后,自然晓得该让她怎么做。
诗音有几个小差错,像是听错老人家的话、把阿兹海默症患者的控诉(像是“隔壁床的人偷了我的钱”,或是“我还没吃午餐”)当真——但是,每一个差错换作人类来看都只是“一点小失误”的程度,称不上是问题,犯错的次数也逐渐减少。
诗音令人意外的拿手绝活是唱歌。哎呀,或许说不上是意外。因为她是机器人,所以不会走音或声音沙哑。一个月举办一次的卡拉OK大赛中,老人家经常缠着要她唱歌。诗音为了配合他们的年代,老是唱些老歌,像是松田圣子、中岛美雪或小泉今日子的歌,似乎是鹰见先生事先教过她,所以唱得无懈可击。
不过,这或许是偏见,我总觉得她的唱法有些平淡,没有感情。即使我问她:“你喜欢这首歌吗?”,她也会老实回答:“并不是特别喜欢。”看来她并非知道歌词的意思而唱情歌。
电视台来采访了三、四次。一开始的几周因为无法预期会发生哪种疏失,所以Ziodyne公司也不太愿意大肆宣传,但是随着诗音的工作情况渐渐顺利,Ziodyne公司似乎有了自信。如果媒体报导诗音毫无差错地工作的样子,机器人看护的需求就会增加——这大概也是Ziodyne公司的企图之一。
节目内容不好不坏。每一个节目中,诗音都会对着记者手中的麦克风,说出鹰见先生教她的固定台词,像是“能够为了人类工作,令我非常开心”,或是“虽然也有许多辛苦的事,但是我会加油”。观众会相信多少呢?我想,许多人都知道,机器人不会感到“开心”。
诗音也产生了新的习惯。我在午休时间用餐时,她开始读书。我想“闲暇之余,最好让她多学一些人类世界的常识”,于是建议她多看点书。她会从交谊厅借来旧书或者上网下载资料,然后在我旁边专心阅读。内容五花八门,抓到什么看什么,像是报纸报导、现代小说、历史小说、推理小说、大众小说、漫画等。一开始即使我问她感想,她也只会说:“我看不太懂”,因此令我感到纳闷,她真的能一面看,一面理解意思吗?
但是有一天,她说:“这书好有趣。”起先,我很高兴诗音心中萌生了那样的感性,但是看到那本书——查尔斯·麦基的《异常流行幻象与群众疯狂/困惑之惑》的前言和目次,心情变得五味杂陈。那本书写于十九世纪,内容介绍了人类的种种愚蠢行为,像是投机热、决斗的流行、超自然、猎杀女巫、链金术、十字军东征等。
不知是否错觉,诗音在累积经验的过程中,说话的方式好像进步了。尽管语气冷淡的毛病改不过来,但也许是因为经常和我说话,慢慢学会了说话的诀窍。她偶尔会说些感觉像是在开玩笑的话,令我大吃一惊。不过,我还不太清楚那是她真的在学习,或者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鹰见先生一开始每天都来,后来变成只有每周五来。他会参观诗音的工作情形,听取我和其他员工的意见,然后问诗音几个问题,在一天结束之后提取记忆体的备份,事先储存学习过的资料;这么一来,假如诗音发生什么异常状况,也能够让她从之前的状态重新来过。
诗音累积了总计高达几千小时的体验,但是才十几分钟就能下载完毕,收纳于名片大小的全像卡,令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据鹰见先生所说,诗音并不会像摄影机一样记忆所有耳闻目睹的事,而是只选择重要的事抽象化之后记忆,所以要下载的资料并不怎么多。
“人类的记忆也是如此。经过抽象化压缩之后。只会记得重要的事,所以其实资料量并不怎么多。即使你将记忆中至今的人生包含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全部写成文章,顶多也只有10MB左右。就算附上大量插图,也不会超过1GB。我认为,诗音记得的事反而远比人类更多。”
起初,我和他之间主要只会事务性地互相报告或说明。因为第一天说了那种话,所以他怕我怕得到命,而我也后悔说得太过火了,两人之间迟迟无法拉近距离。花了好几周的时间,才终于消除尴尬的气氛,变成能够坦然闲聊的关系。
“我们公司里全是一群宅男。”
有一天,他在午休时间这么说。
“就社长来说,他出生于‘钢弹’播映的那一年,十几岁沉迷于电脑的美少女游戏,是典型的宅男世代。据说,他是因为想制造动画中出现的机器人而成立公司的。社名是临时起意,基于‘像坏蛋军团般应该很帅气’的念头来命名。”
“那,诗音的开发也是?”
“是的,是社长的一声令下。他经常出现在研究所,极力主张‘制造美女机器人是人类的梦想’!”
“那不是人类的梦想,而是宅男的梦想吧?”
“也可以这么说。可是,社长相当认真。他强硬地主张,要替机器人取一个‘魔’开头的名字。但是因为版权的问题,那种事情办不到,对吧?”
鹰见先生说完笑了。我喜欢动画,但不是动画迷,所以跟不太上他的话题。
“可是,社长也说了一句名言:‘光是做梦,什么也不会实现;为了使伟大的梦想实现,必须要有足以实现梦想的巨大动机’。宇宙开发也是如此,对吧?前往宇宙会是人类的梦想,但是现今只送了十二个人上月球,却已经超过半世纪没人上月球了。光是梦想不足以构成上月球的社会性动机。简单来说,如果不和金钱或欲望结合,社会就不会运作。
“机器人也是一样,光是认为‘如果有那种东西就好了’,机器人并不会成真。梦想不值钱。因此,才会出现看护机器人这个点子。这么一来就会有需求,计划完成之后,除了日本市场之外,更可以卖给世界各国。因为如今许多先进国家都和日本一样有老人问题,所以能够获得政府的补助……”
你的意思是,老人家是能够实现你们梦想的工具?我想坏心眼地挖苦,但是忍住了。这么问只会使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尴尬。
和鹰见先生聊愈多,愈感到我们之间的认知落差。看在外人眼中,他和我的目的都是教育诗音,但是根本的动机截然不同。他的目的是将诗音培育成完美的机器人,并没有认真考虑到老人家。
不该如此。诗音在具体现实宅男的梦想之前,应该先成为一名优秀的看护。
两个月内,入住的老人也有了各种改变。
八月初,住吉老婆婆住院了。由夏天感冒引发了肺炎,住院两周左右之后回来,但是体力似乎消耗得相当严重。她的体重大幅下降,协助沐浴的过程中,将她放在担架上时,清楚地感觉到她的体重变轻。肌力也下降了,所以复健要从头做起;话也减少了,沐浴时也不像以前那么常提起当年。
看来不只是因为没力气说话,果然是因为生病的关系,使她的心情变黯淡了。她从前和春日部小姐很投缘,经常看到两人像在讲相声似地一搭一唱开玩笑,但是如今即使春日部小姐开玩笑,住吉老婆婆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完全是硬挤出来的笑容,令人看了于心不忍。
土岐老爷爷的搞怪程度虽然比不上伊势崎老爷爷,但也令我们拿他没辙。话说回来,养老院并不是老养院,他不明白这里是以复健为目的的机构。明明右手右脚瘫痪,但是一到复健体操的时间,他却说:“那种像幼稚园游戏的东西好蠢,我做不下去”,拒绝复健体操。配合着〈火车之歌〉,一会儿握掌、一会儿开掌、一会儿忽高忽低的动作,确实像是在游戏,但这是从几十年前延续至今的传统复健法……即使我这么解释,他也当作没听见。有一次,诗音想强行推轮椅带他去,但是遭到他剧烈反抗,所以只好死心。
“我认为,土岐老爷爷需要动机。”诗音说。
这我知道。复健需要毅力,如果没有想要恢复健康的强烈意志,就无法达成目标。如何让动机不高的入住老人持之以恒,是自古以来的难题。
伊势崎老爷爷愈来愈任性。明明血糖值高,却还叫我们去买蛋糕,或者让他喝酒,提出各种连他自己也知道我们不可能会答应的要求。我们一拒绝,他就大骂我们“无能”或“服务态度恶劣”,其他入住老人也经常成为他攻击的对象。和他同房的小森老爷爷是位敦厚的人,不太会回嘴,但终究感觉不愉快,经常在伊势崎老爷爷听不到的地方向我们抱怨:“我想换房间。”
伊势崎老爷爷的儿子前来探望他时,会经苦笑着说:“他从以前就是那样”,告诉我们他们家中的情况。
“因为那个独裁者的缘故,家母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可是家母生病之后,他却将她丢进医院,从此也不去探病。办家母的丧礼时,他只顾着跟殡葬业者砍价,像是鲜花太过豪华、可以不用放鸽子,尽量算便宜一点……因为从小看着那样的父亲长大,所以我变成了优秀的大人。要成为人人喜爱、循规蹈矩的人,只要作和家父的所作所为相反的事就行了。他是所谓的负面教材。”
伊势崎老爷爷天不怕、地不怕,唯一就怕诗音。自从第一天之后,他好几次用词毒辣地痛骂她,但是她耐着性子,不管他说什么,就是不会露出半点不高兴的表情,所以再难听的话也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杀伤力消弭于无形,反倒是伊势崎老爷爷自己落得尴尬的下场。
饶是爱乱骂人的伊势崎老爷爷,或许是感到空虚,对诗音的话也渐渐变少了。就连换床单、沐浴或更衣时,只要诗音一动手,他就会乖乖地任由处置。我们姑且认为诗音赢了,放下了一颗心。
然而,接近八月底的某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时,诗音的工作情况变得令人放心,所以我不再片刻不离身地跟着她。我大多将换床单、从**搬到轮椅上等工作交给她,再趁那段时间到别的房间工作。
那一天下午,伊势崎老爷爷从复健室回房,说他身体不舒服想躺下来。同房的小森老爷爷先回房躺在**,好像在睡午觉。我不疑有他,指示诗音将伊势崎老爷爷搬到**,再去拔隔壁二〇七号房的入住老人的点滴。
我前脚才刚走,就听见伊势崎老爷爷大喊:“你这家伙!给我住手!”,然后发出当啷的巨响。我连忙冲到走廊上。
我在二〇六号房的门口吓呆了。房内轮椅翻覆,诗音和伊势崎老爷爷叠在一起,双双倒在地上。诗音垫背,所以伊势崎老爷爷好像没有受伤,但是他一面说:“妈的!放手!”,一面用活动自如的右手推她的身体,试图挣脱。
我赶紧扶伊势崎老爷爷起来,让他坐在**。诗音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扶起轮椅。其他护士听到**,也从护士站跑了过来,几名老人一脸不安地窥视室内。
“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她!”伊势崎老爷爷用气得发抖的手指直指诗音。“她突然发飙,把我推倒了。”
“不是那么一回事。”诗音说,“是我要让他从轮椅站起来,他却突然生气了。我试图搀扶他,但是慢了一步。”
“你别说谎!你这个杀人机器人!我差一点就被压成了肉酱!”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桶屋小姐交相看着两人。“到底谁说的才是真话?”
“那还用说,当然是我啊!”伊势崎老爷爷以不像老年人的气势咆哮。“难道你们相信机器人的话吗?!”
我望向诗音。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一脸不知所措,只是茫然盯着伊势崎老爷爷。
“诗音,你说呢?”
“我……”
这时,我第一次看见她吞吞吐吐。
“我……没有做错事。”
从她的语气中,我感觉到缺乏自信,心中霎时涌现一个疑问:真的是她做的吗?难不成发生了什么异常情形,突然令她动怒了吗?
“我要告你们!”伊势崎老爷爷怒气冲冲地说。“使用这种危险的机器,你们所有人都要负责!”
“伊势崎先生,你适可而止吧。”
听到这个声音,我们回过头去。不知不觉间,小森老爷爷在**坐起了身子。
“你做那种事情觉得有趣吗?居然嫁祸给机器人。”
“什么?!”
“你太粗心大意了,以为我在睡觉,没有人看到,对吧?很遗憾,我看到了。你一面大吼,一面故意跌倒,诗音拼命地试图搀扶你唷。”
伊势崎老爷爷的脸色苍白。小森老爷爷面露捉弄人的笑容,接着说:“你要告人吗?试试看啊。我会当老养院这一边的证人,说我亲眼看到你故意跌倒。你毫无胜算。”
伊势崎老爷爷瞪大眼珠子,嘴巴像金鱼般一开一阖。小森老爷爷不理他,对桶屋小姐说:
“护士小姐。能不能替我换房间?和这种下流的人呼吸同一个房间的空气,有害身体健康。”
“……我们会讨论的。”
桶屋小姐话一说完,双手叉腰,俯看伊势崎老爷爷。
“伊势崎老爷爷,我们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下次再做这种事,我们会考虑强制让你离院。”
我不晓得就规则而言,强制让入住老人离院这件事是否可行,起码我没有听过那种先例。不过,这句恐吓好像对伊势崎老爷爷起了作用。他在我们轻蔑的视线之中,颓然地垂头丧气,身影看起来比平常小了许多。
“诗音,我们走吧。”
我牵着诗音的手,正准备离开房间时,她反抗了我。
“诗音?”
她好像没有听见我的声音,甩开我的手,马上一步一步地走向伊势崎老爷爷。她跪在床旁边,一副匪夷所思地从下往上盯着他的脸,使他尴尬地别开视线。
“伊势崎老爷爷……”
她轻轻地呼喊。
“诗音,别理他!”
我严肃地命令她,但是诗音仍旧不为所动。她纯洁无瑕的玻璃瞳孔,目不转睛地仰望老人。
“伊势崎老爷爷,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诗音!”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她的语气中,不带有责难、轻蔑或斥责。她只是纯粹想知道,伊势崎老爷爷那个行为的意义。
伊势崎老爷爷不肯回答。
下一个星期五,我告诉鹰见先生这件事,询问我从以前就感到怀疑的一件事。第一天,诗音问:“你是女性吗?”她拥有思考人类给予的资料可能有误的能力。那是高智慧的表征,同时也意谓着她能够否定人类教她的事。实际上,她正在学习不要无知地相信阿兹海默症患者的话。
而在那个事件当中,她漠视了我的“别理他”这个命令。
“设式中并没有设定她要遵从我的指示,对吧?只是你指示她那么做而已。”
“是的。”
“那她今后也有可能会不遵照我的指示?”
鹰见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有可能——如果累积学习,思考能力进化的话,可以充分预料到,她会思考自己的判断是否比人类的指示更正确。”
“那也没人能保证,她会以入住老人的安全为第一考量罗?”
鹰见先生不肯回答。
“请你坦白说。怎么样呢?如果她认为有什么比入住老人的安全更重要的话,她也会让入住老人面临危险吗?”
“我不能断定……”他痛苦地说,“这个可能性是零。”
“你隐瞒了我,对吧?”
“不,我一开始应该就说明过了,诗音并不是百分之百安全。”
“可是,你说过:‘她会以被看护者的安全为第一优先判断’,对吧?既然这样,一般人都会认为,诗音被设定了那样的程式。”
“假如造成了你的误会,我道歉。”
“你也要把这件事推到缺乏沟通能力上头吗?”
连我自己也觉得这种说法带刺,我们之间的气氛又变得尴尬。但是,他欺骗我们是事实。
“可是,她的行动经常是有逻辑的,不会毫无道理地伤害人类……”
“你不懂。这里有些人的死期将近,脱口说出‘希望早点死’的人并不罕见,要是诗音当真的话怎么办?假如她基于逻辑判断,杀害老人家是正确的话怎么办?”
鹰见先生的表情变得黯淡。
“这……是的……我不敢说不可能。”
“因应对策呢?”
“大概只能教她生命的可贵以及道德观等事了。不是命令她‘不可以伤害人’,而是必须由她自发性地那么认为。”
“你的意思是,这必须由我教她,是吗?”
“欸,我想是的。”
我又感到一阵晕眩。“为何不可以杀人”这个问题连要教人类的小孩都很困难,他却说我必须教机器人。明明光是教她幽默感就令我煞费苦心了。
但是我没有退路。即使是逞强,我也想把诗音培养成独当一面的看护。可能对机器人投入太多感情?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是,我绝对不希望她杀人。那对老人家而言很危险,对她来说也是个悲剧。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口说出之前思考的事。
“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请允许我让诗音外出。”
鹰见先生瞪大了眼镜底下的眼睛。“你是说……外出吗?”
“是的。她一结束工作马上就关掉电源,醒来又要工作。她不像我们有私人时间,制服脏了也只是换上干净的制服,完全没有穿便服。人生一直只有工作,你不觉得很可怜吗?假如你的人生都在工作,你会怎么样?脑袋迟早会有问题啊。”
“像那样拟人化思考……”
“拟人化有错吗?她需要的是活得像一个人。如果不把她当作一个人对待,就不会产生人性,不是吗?”
“可是,机器人和人类并不对等。”
“你的目标只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吗?你不在乎诗音就这样半人半机器吗?”
“我认为,她现在这样就充分派上了用场。”
“不。她缺少了看护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动机。”
我目不转睛地直视鹰见先生,手抵在胸口,语带骄傲地说。
“我之所以选择这项职业,是因为我喜欢老人家,打从心里想照顾老人家,所以我去学校读书,接受国家考试,当上了护士。但是诗音不一样,她只是依照我们的指示行动——她必须本身由衷认为:我想照顾老人家。”
“可是——”
“你刚才不是也说过,‘必须由她自发性地那么认为’吗?这和那是一样的。”
“可是,那样的……难度很高。”鹰见先生动摇了。“而且和外出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只不过,我认为把她当作一个人对待,是使她萌生感情的第一步。带她到研究所和老养院之外的地方增广见闻,也是重要的一环。即使她的身体是大人,内心仍是摇摇学步的幼童,只让她看书、看电视是不行的,她必须认识更宽广的世界。当然,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在外头走。我也会在一旁陪同——不行吗?”
“呃,我想在街上走来走去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问题,但是……嗯——”
鹰见先生绷着一张脸沉思。
“有什么问题?”
“经济效率。如果给诗音自由时间,当然,也就必须对所有后续的机器人做同样的事。一旦机器人也必须有自由时间,工作时间必然会缩短。我们构思的是一天能够工作十六个小时的机器人。一旦机器人和人类一样,一天只能工作八小时,就会反应在使用者的支出成本上。原本只要买十台就好,会变成必须买二十台。”
“噢,原来如此……”
“再说,不只是外出就没事了吧?假如机器人的劳工意识觉醒,要求‘给我和人类一样的房间’或‘给我薪水’的话,怎么办?要是机器人搞罢工的话,可就不好了。”
“确实……是那样没错。”
我深感羞愧。只单纯地考虑到诗音,却没有想到那么多。
“可是,嗯,或许值得一试。如果进行得不顺利的话,以储存的资料重来就好了。”
他站了起来。
“我会跟上司商量看看。”
过了两周之后,诗音才被准许外出。九月中旬,一个不用上班日子,我让诗音换上便服,带她上街,鹰见先生也随行。
这一天是万里无云、连续假期的星期日。我们让诗音走在前面,跟在她身后几公尺。因为我认为,与其我们带她到处走,不如让她选择自己想去的地方比较好。
“哎呀,总觉得这样令人好兴奋。”鹰见先生看起来格外开心。
“是吗?”
“好像在约会一样。”
“……”
我叹了一口气。这个人的社交技巧果然差到令人不敢恭维。
擦身而过的路人,好像都没有察觉到诗音是机器人。她似乎没有特别的目的,信步走在通往车站的平缓斜坡,偶尔停下脚步观察什么。在儿童公园嬉戏的孩子们、在民宅的石墙上爬过的蚂蚁、正在停车的机车引擎、朝高空延伸的飞机云——她感兴趣的对象毫无章法可循。像是经过小学旁边时,不知道为什么,她盯着“如有可疑人士上前搭讪要小心”的警语相当长一段时间。我问她:“你在好奇什么?”,她也只是回答:“没有什么特别的”。我不晓得她在想什么。
我们前往车站前的闹区。她在小钢珠店前面伫足了五分钟左右,直盯着荧幕中映出的新机台画面。不久后,她问我:“机率变动听牌是什么呢?”,但是我和鹰见先生对小钢珠都一窍不通,所以无法回答。在车站附近,有人发给她印着特种行业店家广告的面纸,她也觉得不可思议,发问:“为什么要给我这种东西呢?”面纸也就罢了,要解释广告的意思可得大费周章。
我们踏进了购物中心。诗音和人类的女性不一样,似乎对打扮没有兴趣,直接从精品店和化妆品店前面经过。仔细想想,女人之所以梳妆打扮,主要原因是对于容貌感到自卑,以及担心年老色衰。对于外表不会改变的诗音而言,那或许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行为。
但是她在果汁吧前面停下脚步,一动也不动地观察店员操作果汁机的行为则难以解释了。她既不吃东西,也没有味觉,所以不可能会觉得“东西看起来好吃”。即使我问她原因,她的回答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
一会儿后,诗音在玩具店前面停下脚步。又不知道为什么,她热衷地注视着店头荧幕中《机神凯撒王降临》的画面:女主角在驾驶舱内一大叫,马上播放主题曲,随着绚烂的声光效果,龙型机器人开始变成人型。
“她喜欢那个吧?”鹰见先生低喃道。
“因为会出现机器人?”我问,心里却想: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她之前看过吧?”
“因为老人家当中有人喜欢动画,所以她经常陪老人家看。”
“噢,土岐老爷爷是吧?”
“是的。”
“我也有看。故事气氛会经一度低靡,但是进入第三季、达克·雷嘉多出现之后,剧情就愈来愈紧张,而且田尻作监制的那几集画得也很棒——我问你,你觉得老板迪凯欧斯果然是卡琳的电子复制人吗?但我认为那是在误导观众。”
饶了我吧——当我皱起眉头时,诗音回过头来。
“神原小姐。”
“嗯,什么事?”
“我想买个东西。”
我吓了一跳。出门之前,我随口答应了她:“如果有想买的东西,我会买给你”,但是没想到她想买玩具。
“我想买这个。”
诗音拿在手中的是凯撒王的玩具。
隔天——
“土岐老爷爷。我给你看个好东西吧。”
早餐的时间一结束,我和诗音对着在交谊厅里的土岐老爷爷说。
“噢,那是……”
土岐老爷爷看到诗音笑眯眯地递出凯撒王,眼睛为之一亮。
“这是正在广告的那个吧!而且是蓝色凯撒,真是有品味。”
“神原小姐昨天买给我的。土岐老爷爷最喜欢蓝色凯撒,对吧?”
“噢,欸……”
“像这样让它变形。”
诗音实际操作给土岐老爷爷看。昨天,她买了东西之后马上在咖啡店打开盒子,看了说明书,立刻打开腹部,让龙的脖子旋转一百八十度,和尾巴并排变成机器人的双脚;使后脚移动到肩膀的位置,变成机器人的双臂。再度阖上腹部,打开头部,折叠翅膀,变成披风……这些步骤对我而言太过复杂,无法一口气理解,但是诗音一下子就记住了。一开始她的动作生硬,但是反复练习一小时左右之后,速度就变快了。如今她的手法流畅,宛如是个魔术师,花不到三十秒就能够完成变形。
“嗯~~这个好啊!”
土岐老爷爷从各种角度仔细端详完成的机器人,开心地眯起眼睛。
“比例也接近动画中的感觉……噢,能够确实摆出雷光闪的姿势。”
“你不想自己让它变形看看吗?”
“咦,可以吗?”
诗音温柔地点了点头。“不过,只是借你。”
土岐老爷爷立刻以诗音的入门招式,开始挑战让机器人变形。但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弄不好。因为要做这件事势必须要两只手,土岐老爷爷只能设法以左手努力,但是最后还是放弃了。
“哎,真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土岐老爷爷打从心里感到遗憾,诗音对他微笑。
“你必须更努力做复健。”
土岐老爷爷瞪了诗音一眼,嘀咕了一句:“我中了机器人的计……
“哎,虽然中了这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陷阱,令人很不甘心。不过,我确实想亲手让这家伙变形……”
“那么,要努力做复健吗?”
“不做不行,我做就是了,我做可以了吧——那,等我能够自己让它变形之后,你要给我什么奖赏呢?”
“亲脸颊一下怎么样?”
那是我事先教她的台词。果不其然,对土岐老爷爷发挥了极大的效果。
“美女机器人的吻?!噢,妈的,你竟然戳我的死穴!”
土岐老爷爷突然变得干劲十足,宣告:“你等着瞧!我一定会得到你的吻!”,看来他产生了强烈的动机。
我和诗音一面离开交谊厅,一面小声地嘟嚷道:“我们办到了,耶!”,两人击掌叫好。
然而几天后,院长找我和诗音过去,训了我们一顿。据说物理治疗师因为土岐老爷爷的事而大发牢骚,说我们擅自给予奇怪的动机是乱搞一通。
我被骂得莫名其妙。土岐老爷爷从那次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地拼命做复健,照理说夸奖我都还来不及,应该没有理由骂我。
我一开始试图坦护诗音。然而,因为她说出:“是我提议的”,所以事情变得更棘手。院长责难我:“这么说来,是你执行了机器人提出的点子吗?”
我抬头挺胸地说:“我觉得这是个好点子,所以就采用了。”
“机器人的玩具是个好点子?”
院长露骨地将轻蔑的眼神转向我,令我火上心头。
“动机因人而异。我认为,那对土岐老爷爷而言是最好的动机。”
“也不找物理治疗师商量吗?那是为了什么的照护计划呢?你们的专业是护理和看护,复健是物理治疗师的领域吧?”
“我承认没有找物理治疗师商量是我的错。可是,土岐老爷爷目前很努力……”
“我并不是要就结果而论。问题出自于你不是物理治疗师,没有遵循正式的程序,做出了脱序的行为。而且那还是机器人想到的方法,任何教科书上都没有写的偏方。我们这里寄管许多需要看护者,不可以对这种脱轨的行为视若无睹;要是护士和看护都擅自以自己的判断开始尝试任何方法,结果会有多少危险呢?”
狗屁不通。如果是危险的事,我也不会让土岐老爷爷做。但是,借玩具给他不可能有任何危险。看来院长是将“机器人想到的方法”这个部分视为了问题。
在我看来,院长重视的是不可能存在的风险——就像是决定结婚典仪的日子要避开佛灭一样。
结果,院长絮絮叨叨地发了半小时左右的牢骚之后才放我走。虽然没有对采取减薪的处分,但是我在心理上受创甚剧。如今已经过了上班时间,我为工让诗音关机而前往护士站。
“我没有做错事。”
诗音和平常一样为了明天而补充甲醇,好像还是无法接受。
“嗯,是啊。你没有错。”我愤慨地说,“有问题的是物理治疗师。一定是因为我们干涉了他的领域,所以恼羞成怒了。真是个心胸狭窄的家伙!”
“我无法理解。物理治疗师和院长应该都希望土岐老爷爷恢复健康。我们明明采取了对土岐老爷爷有帮助的方法,他们为什么要责备我们呢?”
“天底下就是有人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说起孩提时代的回忆。镇上有一座小型儿童公园,和隔壁的停车场之间以白色水泥墙隔开。有一次,大家聊到如果在这面墙上画画一定很有趣,于是镇长的儿子向父亲提议。镇议会中讨论这件事,也得到了停车场老板的允许。由镇上最会画图的我带头构图,最后决定画一幅女生和男生手牵着手,四周有兔子、飞碟和蝴蝶飞来飞去的热闹图画。
某个星期日,我们聚集在公园。油漆是由附近装渍业的人免费提供,我们合作将原图放大,描绘在围墙上上色——中午大家一起吃便当,花了一天完成了图画,我们兴高采烈地高喊万岁——到此为止都还是美事一桩。
但是,只有一名住在公园对面的中年男子没有参加镇议会的集会,没有被通知这项计划。他看到完成的图画后大发雷霆,跑到镇长的家兴师问罪。说是从自己家的窗户随时都会看到那种拙劣的图,令人心情不好,有碍观瞻,会造成精神上的痛苦,不找他商量就决定这种计划是怎么一回事……软弱的镇长震慑于他的气势,最后答应他会把图擦掉。我们辛苦画好的图完成才一周,就被涂回了原本的白色。
“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心灵创伤。”我面露苦笑。“从此之后我就变得讨厌画画。即使像这样将事情告诉别人,我的内心也隐隐刺痛。”
诗音陷入沉思。“那名男子的行为是错的,对吧?”
“嗯,是啊。他是错的。”
“人类经常犯错。”
“没错。”我强而有力地同意。“一天到晚犯错。而且,错误的一方经常横行于世。”
然后,我一如往常地指示诗音关机。
我当时因为情绪激动而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回到家一面吃晚餐,一面冷静下来重新思考,发现过程中诗音的话令我耿耿于怀。
从前的她不晓得什么是正确的,凡事一一仰赖我的判断。然而,她最近愈来愈常以自己的判断行动,对于人类做的事,变得会明确地说:“这是错的”。这意谓着她日渐成长,但是在此同时,也意谓着我担心的可能性——她认为自己的判断比人类的指示正确而失控的危险性增加了。
“……我必须相信她才行。”
尽管如此低喃,我还是觉得自己这句话是在自欺欺人。虽然我和诗音来往了几个月,对她产生了亲切感,但是另一方面,我也切身体认到她是和人类不一样的机器人。如果彼此都是人类,就能够推测对方的想法。然而,我完全摸不透诗音心里在想什么。在她心中,有一个人类绝计无法窥知的黑盒子。
即便那个电子的黑暗中形成了某种邪恶的念头,也不可能从和平常没两样的塑胶笑容中看出征兆。大概要等她付诸执行时,才会弄清那种念头是什么。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迟早必须针对生死的问题和道德和诗音好好聊一聊。我必须重新教她不可以杀人、不可以伤害人——但是,我一再拖延这件事。并不是忙得抽不出时间,而是因为和她交谈会令我感到不安。
我并不像学者或宗教家拥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再说,我自己也经常一看到苦不堪言、一味等死的老人家,就很想助他一臂之力,使他早点解脱。我也总是苦恼不已,为何不能让他一死了之呢?所以我没有自信能够妥善解释不能杀人的理由。非但如此,假如诗音尚未意识到这一点,我的话反而可能带给她提示……
我无法决定,该如何教她什么是正确的。
自从那件事之后,伊势崎老爷爷在诗音面前变得畏首畏尾,说不定他是害怕她会报复。但是诗音没有那种感情。她和之前完全一样,温柔地对待伊势崎老爷爷,替他照料身边的大小事。这件事好像反而令他感到困惑。大概因为他是个习惯了别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人,所以对于没有恶意的人没有免疫力。
九月底,距离那件事过了一个月左右,伊势崎老爷爷爆发了轻微的心肌梗塞。虽然和那件事没有关系,但是他自从那一天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似地变得安分。即使脸依旧臭得像别人欠他几百万一样,但起码口出恶言或着令我们手足无措的情形减少了。复健本身进行得很顺利,食欲也没有降低,但是看起来丧失了活力。
据说因为心肌梗塞而经历过剧烈胸痛的人会感到不安,开始认真思考死亡的事。伊势崎老爷爷的情况,除了担心情绪激动说不定会对心脏有害之外,大概还意识到自己来日不多,因而失去了活力。他努力做复健,三餐也好好吃,或许也是比之前更担心健康所造成的反作用力;尽管变得容易照顾,但我们还是不希望他引发入住老人的恐慌,所以令人左右为难。
我会一周一次在假日带诗音出门上街,有时候去看电影,有时候去游乐园。她依然会观察各种事物,但好像没有特定的东西吸引她。话说回来,我也不晓得她是否有一颗会被东西吸引的心。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变化,所以鹰见先生也很失望。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让诗音拥有一颗跟人类一样的心,继续像对待人类一样地对待她。
迈入十月之后,诗音相当习惯了工作。我认为,差不多该让她体验别的事了,于是也将早班、晚班、夜班加入班表,而我恢复了正常的轮班。
原则上,夜班是由两人负责。一开始的几次有其他看护辅助,三个人值勤,但我认为诗音掌握了夜班的工作步骤,交给她也不会有问题,所以变成我和她两个人值勤。
有一天为了值夜班,我在好久没有的傍晚时分进入老养院。春日部小姐似乎正好值完早班,一身便服坐在更衣室的折叠椅上休息。她好像有点恍神,我想她大概是累了,也没有太在意。
“你看了昨天的《凯撒王》吗?”
我边换衣服边问,春日部小姐好像才意识到我的存在,“咦”的低呼一声,抬起头来。
“不,还没。我忙得没空看,不过用录放影机录下来了。”
“噢,那我还是不要告诉你剧情好了。阿克塞尔总司令帅呆了,感觉根本是他一人独秀。”
春日部小姐喜欢熟男,《凯撒王》的角色当中,散发中年男子迷人魅力的阿克塞尔总司令是她的菜。
她浅浅一笑,说道:“那我回家看。”
“快去吧。”
我一换上制服,马上离开更衣室打卡,一面哼着歌,一面进入二楼的护士站。我按下脖子后面的按钮,启动在老位子上休眠的诗音。她脖子上的小灯一亮,便从体内开始发出轻微的机器声。过了二十秒左右,诗音抬起头来。
“神原小姐,早安。”
“早安——不过,现在是傍晚了。今天是第一次只有我们俩的夜班。”
“是。”
“夜班很辛苦,所以必须绷紧神经。再加把劲,拼了!”
“再加把劲,拼了!”
当我们和平常一样,正在做打起精神的仪式时,梶田小姐大步走过来,小声地对我说:
“神原小姐。”
“什么事?”
“二一〇房的住吉老婆婆,今天早上过世了。”
“!”
“死于急性肺梗塞。吃完早餐之后,她说她胸痛,送到医院时已经晚了一步。”
梶田小姐的语气很公事化,透过她简洁的说明,我甚至能够真实地想像那幕景象。急性肺梗塞非常痛苦,身体虚弱的人往往会引发心脏麻痹。
“这件事不要让其他入住老人晓得——”
“我知道。”
尽管我如此回答,却仍因为震惊而精神恍惚。这是第几次被告知亲近的入住老人过世了呢?大多数老人是送到医院之后才往生,所以不会死在眼前;但有好几次,入住老人临死之前的病情骤变,我正好在场。有一位是七十多岁、精神奕奕的老爷爷,复健的成果卓越,快要可以回家的时候却摔倒撞到头,死于脑出血。
噢,那位住吉老婆婆过世了——我想起一面协助沐浴,一面听她说的几个故事,不禁眼角泛泪。但是,我不会哭。频繁地遭遇死亡是护士的宿命,要是每次都哭,眼泪再多也不够用。
尽管如此,我想起住吉老婆婆身子硬朗时的笑容,却拿沉重地压在心头、令人喘不过气的情绪没辙。
“住古老婆婆过世了,是吗?”
诗音喃喃了一句。或许是心理因素作祟,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凄凉。说起来,自从诗音来了之后,这一层楼第一次有人过世。
“不可以告诉其他入住老人唷。即使有人间,你也只要说:‘住吉老婆婆住院了’就好。不可以多说任何一句话。”
“顾虑到对其他入住老人造成心理影响,所以要说善意的谎言,是吗?”
“没错。”
在老养院,禁止讨论死亡的话题。即使有人过世,也会对其他入住老人说:“他住院了。”实际上,送到医院之后才变成冰冷的遗体回到家,所以不算完全说谎。
有工作在身,所以我努力维持和平常一样的表情,以免被人发现内心的动摇。我看见二一〇房变空的床时,眼泪差点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担心会不会被同房的人察觉。诗音完全和平常一样。我心想:这种时候,机器人真好;她不会流眼泪;话说回来,大概也不会感觉到人类的悲伤。
幸好没有人问起住吉老婆婆的事。当然,直觉灵敏的老人家八成察觉到了,但是没人会主动提起那个话题。
到了六点,我们和上晚班的人合作,帮忙入住老人吃晚餐。和以往一样聚集在电梯前面,依序下楼,用完餐之后再从高楼层的入住老人依序上楼。工作一轮结束之后,稍事休息。我将楼层交给上晚班的人后去吃晚餐。诗音在我旁边看杂志。
吃完差不多要回二楼时,一名眼熟的警卫大叔一脸紧张地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