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阳轶事

第一卷_六十九章 一生襟抱未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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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昭湘这几日明显地瘦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一天他信步来到保安队里,这个地方他有时间没有过来了。虽然他长时间不过来,但是这些保安队员没有一个敢偷懒的,于昭湘的眼睛太多了,不定谁去在他面前多几句嘴,队员们就要吃不了兜着跑。

看到他来到保安所,队员们呼啦啦全围上来。看到他眼窝深陷,面貌瘦削,队员们纷纷和他开玩笑。有的说:“队长,要悠着点,夫人可是刮骨的钢刀。”有的说:“队长,你是卧兔子不打专打跑兔子。”有的立即反驳道:“你知道个屁,味道大不一样,卧兔子卧兔子味,跑兔子跑兔子味。”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些保安队员最起码应该被撤职,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也不过分。徐烛在县府那边极力说好话才免了对他们的处分,只是扣发他们半年的薪水。

对此他们十个人毫不在意。于老三最不缺的就是钱,只要把他打发高兴了,钱大把大把地就来了。别人干这个差事是挣钱,于老三干这个差事绝对要赔钱,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挣到二百元钱,可是上次去省城买弹药一次就花了五百,于老三玩的是高兴。

于昭湘不管这些队员的玩笑话,自顾自地在炉子边坐下来,问朱立祥:“猪,那天我被张士祺的喽啰绑着的时候,那些救援我的乡邻中有没有崔富贵?”

旁边的一个保安队员插嘴道:“有、有,他还冲在最前面,手拿着杀猪刀子,他的大儿子拿着抓猪的钩子也在那里。”

“狗蛋,你去把崔富贵叫到这里,说三爷在这里等他。”

狗蛋一溜烟地去了,不久就把崔富贵叫过来了。崔富贵唯唯诺诺地走进屋里,见到于老三忙不迭点头哈腰嘘寒问暖。于昭湘指着旁边的凳子示意他坐下,又命令朱立祥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崔富贵顿时受宠若惊,坐在那里手不知道怎么放了!

于昭湘发话了:“老崔,听说我出事那天你出了不少力,不管怎样我想着你的情,回去找找账单子,把这几年的账和你结了吧。”

于昭湘的几句话说得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崔富贵听得心花怒放。他差点就要跪下给于老三磕几个响头了!他还想再说几句恭维的话,于昭湘厌恶地摆摆手,吓得他一溜烟地出来,像一个肉球一样一路滚回家里拿账本去了。

李云霞的回归,让于家上下充满了喜气洋洋的气氛。觅汉们从此不用自己做饭就能吃上可口的饭菜;广源夫妻自不必说,就是于昭秦的两个儿子也整天里喜气洋洋,原来打算过了年就把儿子接到省城读书的于昭秦终于可以放心地把他们留在老家了。

五月端午那天,于昭湘赶着马车,拉着满满一缸活蹦乱跳的红鲤鱼和妻子一起来到周里镇丈人家为李百顺过生日。看着女儿微微隆起的肚子,李云霞的娘终于放下心来。

就在于家人和和美美地过着日子时,一个消息从河阳县城传过来:徐添徐老爷子无病而终!这是河阳县的一件大事,徐家的一代掌门的仙逝不仅震动了河阳一县,在海右全省也是一件轰动的事情。

五月端午那天早上,徐老爷子没有吃早饭,而是像往年那样吃了两个大米粽子。也许是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吧,早上吃了凉粽子,到了中午,徐老爷子开始拉稀。徐明侯和藤原依依不敢怠慢,马上请河阳城里最好的医生来给徐老爷子诊视。医生仔仔细细诊视了一番之后,说没有大碍就是胃部受凉吃几付暖胃的药就行了,开了药方就走了。

谁知徐老爷子喝下草药之后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开始拉脓血。略懂医道的徐明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不再指望当地的中医,而是决定连夜亲自驾车送父亲去省城外国人开的医院诊治。

他把自己的想法对父亲一说,父亲徐添连连摇头,他对徐明侯说:“人过五十不算寿夭,何况今年我已经七十多了,到今天这个样子,我知足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不用再折腾了。”徐明侯百般劝说,徐添徐老爷子坚决不从。到了第二天他竟然对徐明侯说他的母亲在那边埋怨他去晚了,说得徐明侯和藤原依依热泪横流,旁边的人也在落泪。

到了第三天,徐添拒绝服药,他强撑病体坐在太师椅上,把孙子孙女叫到跟前,一手拉着一个,对徐明侯说道:“世道将乱,保全徐家血脉啊!”徐明侯只是含泪点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为我换衣服吧。”说完这话徐老爷子回到里屋,静静地躺下由徐明侯亲自为他换上寿衣。刚刚穿戴整齐,就听徐添的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徐明侯伏在父亲的身上放声大哭,随着他的哭声,徐家大院里顿时哭声震天,声传二三里地。

徐家的讣告发往全国各地,在外面的徐家人纷纷回来为老族长送行,海右各界吊唁者络绎不绝,挽联挂满了灵堂。所有在河阳县的徐家子弟全部出动迎来送往。徐明侯只是一味痛哭不已,他和藤原依依的双眼早已经哭得跟樱桃似的!

郭汝信在徐老爷子仙逝后的第三天来到河阳县城送来了挽联并亲自在灵堂祭奠。

于昭湘代表着于家来到徐府,在老仆的引导下,他来到灵堂。

于昭湘的到来引起灵堂之内一阵**。于昭湘第一次出现在徐府,却像在自家一样从容自如。徐府自古就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地方,在灵堂吊祭的更是少有他这样的年轻人,在场的都是中年以上温文儒雅之人。于昭湘不仅年轻,而且脸上带着未除的野性,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悲伤,当然也无喜色,与室内的气氛太不协调。灵堂之内出现了窃窃私语,负责迎来送往的徐烛赶紧上前把他引到棺前。

料理丧事的大任本来是徐燃徐温候的,但是得到讣告的徐燃本来就患重感冒未愈,一惊一痛之下有所加重,千里奔丧回到家乡感冒又增了三分,当他来到叔父的灵堂之上,看到眼前的棺材时,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嚎:“爹啊,痛死我了!”昏绝于地,不省人事!藤原依依赶紧派人把他送往教会医院,派人看护,再也不敢让他出现在灵堂之中。不得已,年轻的徐烛只好接过重任。他虽然痛苦,但是冗杂之事使得他将苦痛暂时掩埋。

于昭湘点燃三根香插在棺材上的香炉里,又在棺前的灰盆中放进带来的黄表纸。做完这一切,他退到一边,静静地看灵堂中的人和物。

虽然外面已经是夏天了,然而灵堂里面却冷气逼人。原来,灵堂的四周放着有十几个大盆,盆子里放满冰块。徐明侯在父亲的灵前哭昏过去,众人连忙向前救治,苏醒过来的他被众人架离灵堂。然而再次过来哭灵时,又哭昏过去,一天之内哭昏七次。

众人把所有的劝慰话都说尽了也无济于事。大家都在讨论如何止住徐明侯的恸哭,这样哭下去非出人命不可,尤其藤原依依,虽然公爹的去世让她悲痛欲绝,但是现在的她却在为丈夫的性命担心。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的时候,于昭湘好像置身事外,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灵堂正中的挽联,此联是郭汝信的亲笔,内容通俗却是动人心魄,上面写的是:虚负胸中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

他对徐烛说:“把这幅挽联撤掉!”徐烛虽然知道兄长徐明侯对于昭湘非常看重,但是在这样一个场合之下,他怎能听命一个毛头小伙子?况且他看到于昭湘不帮着劝慰徐明侯正气不打一处来。他冷冷地问于昭湘:“为什么?”于昭湘说:“写得太对明侯的心事。”

徐烛细细一想,恍然大悟,他赶紧命人撤掉这幅挽联。果然,一会儿之后,徐明侯再次进入灵堂哭灵的时候,只是恸哭不已,没有再哭昏过去。

徐家人对于昭湘立即刮目相看,尤其是徐明侯的族兄族弟们,此时除了敬佩于昭湘之外,心中暗暗惭愧不已——和徐明侯朝夕共处却不如一个外人知道徐明侯的心事!

从此,于昭湘的大名在徐家人的心里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