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侯,人人都说你博闻强记,我一直心里不服气,今天想和你比试一下,你看?”
明侯嘴角牵动,露出半点笑意,等待着于昭湘继续说下去。“在这个地方这六七年来一共牺牲了五百六十三名我们的队员,看看我们两个能不能把这些人的名字背诵出来。按姓氏的顺序,我先来还是你先来?”
“你先来。”徐明侯仿佛对这件事提起了兴趣。
“于宪忠、于宪帮、于宪家、于宪祥、于宪本……于庆淮、于庆福、于庆禄、于庆正……”于昭湘一气说出了一百一十二个名字,徐明侯很是吃惊地看着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该你了。”于昭湘对徐明侯说道。
“孟宪学、孟宪本、孟宪木、孟宪树……孟庆任、孟庆年、孟庆清、孟庆华、孟庆秋……”徐明侯文不加点地说出了七十九个名字。
不到半个钟头的时间里,他们两个就把牺牲在凤鸣岭上的烈士名字全部说了出来。当于昭湘说出最后一个人名“韩晋”的时候,两个人互相看看对方,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老三,当初让于庆淮干队长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怎么看于庆淮都是个文弱书生。”徐明侯觉得此时的气氛过于沉闷就转移了话题。
“于庆淮最大的优点就是绝对服从命令,只要有命令下达到他那里,他一定会不折不扣去完成,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他从不会拿小聪明来对付你,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担当重任。”说到这里,于昭湘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嘴角露出了笑意。
徐明侯问:“又想起了什么了?”
于昭湘对徐明侯说起了小时候时的事情。那时候,在于昭湘的周围只有两个是他的死党,一个当然是加官,另一个就是于庆淮,加官比于昭湘小一个月,于庆淮比于昭湘大一个月。于庆淮和于昭湘在一个班级,因为他生性腼腆、胆小怕事,同学们都喊他“大嫚”。有了于昭湘的庇护,于庆淮少受了很多欺负。
虽然年龄比于昭湘大,但是于庆淮对于昭湘百依百顺,于昭湘指到哪里于庆淮就打到哪里。为了给于庆淮练胆,于昭湘和加官曾经狠狠地捉弄了他一回。
那是夏天的一个傍晚,于昭湘对于庆淮说:“今天后晌你得去老石坑游一个来回,我们才能和你好,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明天就别跟在我后面了,我丢不起人。”一句话让于庆淮面如死灰!
吃过晚饭之后,于昭湘和加官躲在于庆淮家附近,看看于庆淮怎么办。他们俩认为于庆淮一定不会去老石坑,过后对于昭湘撒个谎就是了。
然而,很快,于庆淮从家里出来了,慢慢悠悠地向老石坑方向挪去。他们两个悄没声地跟在于庆淮的后面,看看他到底要去哪里。结果,他们两个一直跟踪于庆淮到了老石坑。借着月光,他们俩看到于庆淮哆哆嗦嗦地脱光衣服,一步一停地下了老石坑!从北面游到南面再游回来,一般人需用二十分钟的时间,但是水性并不怎么好的于庆淮只用了十分钟就完成了。上得岸来,穿上衣服,于庆淮一路小跑地回到家中,一头扎到炕上,不省人事了!
之后,于庆淮在炕上足足躺了十天精神上才恢复了正常!
听完这个故事,徐明侯“扑哧”一笑,但是迅即恢复了一脸凝重的样子。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啊。”徐明侯幽幽地说。接着又说:“你我活着已是幸运,苍天让依依先我而去,真真多情啊!倘若倒个个,让我先依依而去,我知道依依会如何度过每一小时每一分钟!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苍天啊,苍天!你何其多情,你何其无情!”说这话的时候,徐明侯双颊带赤,如痴如醉!于昭湘看到徐明侯脸色不对,急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看到两行清泪急速滑过他的面庞!
就在于昭湘与徐明侯在凤鸣岭上散心时,赵魏正在司令部里声色俱厉地盘问樱木秀中的来历,朱立祥、加官、狼勇也在场。在一纵队人的眼里,樱木秀中的到来就是鬼子使的一计,他们想让徐明侯心慌意乱,借机致一纵队于死地。
其实他们的猜测是没有错的,鬼子派樱木此来的目的就是如此,只是樱木秀中不知道而已。
樱木秀中是省城日军中的一名少尉,是半年前被强征入伍的,因为有了和大后正太郎的关系,他被安排在办公室里当一个秘书官。几天前,大后找到他,告诉他藤原先生和藤原依依小姐有信要捎给徐明侯,别人都不敢去,希望樱木亲自跑一趟。
大后亲口告诉他说依依小姐已经不在人世,要樱木转告徐明侯节哀顺变。樱木知道徐明侯在军中的地位,也知道只要有徐明侯在,自己的人身安全不会有问题,况且自己来到海右省第一个想见到的人就是徐明侯,只要见到徐明侯,他就会留在徐明侯身边,再也不去为那些法西斯好战分子卖命了,所以听到大后这样说就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虽然樱木已经想象到徐明侯得知依依的死讯会万分痛苦,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徐明侯会到悲痛欲绝的程度。樱木自己的心中也非常不安,恨不能以死谢罪!
樱木的态度很诚恳,赵魏等人也不好过多埋怨他。但是对于樱木捎来的信件,这些人犯了难为。
这些信件中有一部分是藤原先生和徐坡徐垠的,但是里面最多的却是藤原依依的亲笔。这些信一旦让徐明侯看到的话,他更加会肝肠寸断;但是不让他看这些信——七八年来未曾通得只言片语的妻子的亲笔——对于徐明侯来说未免残酷之至。
“请李队长来,让他拿个主意吧。”赵魏同众人商量道。
众人一致同意去三区请李琪过来拿主意,李琪的话有时候比司令的话还管用,李琪点过头的事情也绝对是司令同意的。在一纵队中,司令的话李琪就敢反驳,但是李琪的话于昭湘好像从来没有反驳过。
但是派出去的骑兵还没有驰出村口,李琪单人单骑就从村西的小路上疾驰而来,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知道消息的。李琪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来到了司令部,来不及寒暄就问:“徐将军哪里去了?”赵魏答道:“和司令出去散步了。”李琪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脸色也缓和了很多。赵魏把信件的事向李琪说了,让李琪拿个主意。
“这还用问吗?让将军看。”李琪斩钉截铁地说道。顿了顿,接着往下说:“将军已经知道这些信件的存在,以将军的头脑,恐怕这些信上写的什么东西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我们不让他见这些信件徒增他的愁绪而已。徐将军能过得这关是整个河阳县人的福气,如果过不去这一关也该当是河阳人有此一难,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们不需太多的担心,徐将军天护地佑,洪福齐天,一切顺其自然吧!”
正说着话的时候,于昭湘扶着徐明侯迈进里屋。
徐明侯和于昭湘一踏进村子的时候,他告诉于昭湘不要搀扶他,以免让百姓们看见。他强撑着一步一步穿过大街小巷。
别人看他好像一副悠闲的样子,但是徐明侯自己却是费尽了吃奶的力气,进司令部院门的时候,半尺高的门槛差点把他绊倒,幸亏于昭湘自始至终紧盯着他,在他就要跌倒的一瞬间,于昭湘一把搂住了徐明侯的腰,此时,徐明侯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进屋门的时候,于昭湘几乎是抱着徐明侯进去的。徐明侯脸色腊黄,虚汗阵阵,但是他还没等坐踏实,一眼看到了李琪,他马上挣扎着要站起来拉李琪的手,李琪一个箭步奔过去双手扶住了徐明侯的肩头,眼泪在眶中转了好几转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李兄!”徐明侯拿过李琪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似乎有无尽的话要和他说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用力握住李琪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