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阳轶事

第一卷_一二五章 骨肉相残为哪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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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捡起地上的银元,头也不敢回,踉踉跄跄地沿着龙吟河大堤向西跑去。

大堤下的加官还在哼哼哧哧地哭泣,于昭湘拉起他来,说:“屎不臭挑起来臭,别再往自己头上扣屎帽子了。”

第二天,凤鸣村就传出来一个新闻:加官家的觅汉老韩偷了东家的三十块大洋跑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黑妞先是一愣,后来似乎明白了什么,把头蒙在被子里放声大哭。

于昭湘的病出人意料地好了。那天晚上连惊带累,于昭湘身上的汗把两层衬衣都湿透了。

却也怪,回到家之后,于昭湘却感觉神清目明,多日的高烧也不见了踪影。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丑末了,叶亦丽还在豆油灯下痴痴地等着他回来。看见于昭湘大步流星地回到家里,叶亦丽吃了一惊,忙拿起一件丝绸大褂披在他的身上。

于昭湘掀掉大褂,问:“你怎么还没睡?”

叶亦丽还未答话,眼泪先掉下来。

于昭湘吃了一惊,连忙问:“咋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过后,叶亦丽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流再也控制不住。她边掉眼泪边说:“咋了?你说咋了?深更半夜往外跑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你说你这么晚出去我这觉还能睡得着吗?”

于昭湘恍然大悟,他一把把叶亦丽拉到自己的怀里,叶亦丽想挣扎但是一点也动弹不了。“一边哭,一边笑,睁开眼睛喝驴尿。”于昭湘把自己仅会的民谣搬了出来。确实管用,叶亦丽顿时破涕为笑。

“睡觉,睡觉,该下种了,再不下种就让别人占了地去了。”轻易不开玩笑的于昭湘用力把叶亦丽拉到炕上,不管她愿不愿意强行把她的衣服给脱了下来。叶亦丽一边*吁吁,一边使劲挣脱,看看实在挣脱不了,叶亦丽红着脸问:“病好了?”

“你试试就知道了。”一下子把叶氏压在身下。

叶氏多少天来的苦与累、恼与怨瞬间化为乌有。

一场暴风骤雨突然降临在一河之隔的凤鸣镇,郑部张士祺团一营营长商志豪带着他一营的全部人马夜袭商芝镇及其附近的村庄。商芝、王官庄等几十个村无数农救会员落入到商志豪的手中。得到消息的八路军独立团二营火速增援,却被一股强悍的日军阻击在山海铁路以南。

这是商志豪蓄谋已久的行动。

据说在商志豪行动之前先和远在重庆的大哥通了信,商志俊对商志豪说:“老三,咱们弟兄两个下半辈子的任务是报仇和抚孤,你任选一样吧!”商志豪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报仇。几天后,商志杰的两个孩子、商志豪的四个子女以及妻子统统被商志俊接到了重庆。

在郑部的四个团中实力最强的是张士祺团,而张士祺团中实力最强的是商志豪营,商志豪所统领的一营有六百多人马,轻重机枪、迫击炮、掷弹筒等武器一应俱全。

商玉斋死亡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商志豪的耳朵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商志豪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刻钟没有说话,眼睛直勾勾地非常瘆人。当他的手下向前扶他的时候,他突然一个后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半夜时分,他不顾手下的劝阻,骑上快马来到团部。见到张士祺后“扑腾”一声跪在地下,长跪不起!张士祺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他用尽所有的好话安慰商志豪,无奈商志豪跪在地下就是不起来,除非张士祺答应为他报仇雪恨。

张士祺是个明白人,他反复开导商志豪:“巨卿(商志豪的字),伯父伯母的遇难我和师长都已知晓,但是国难当头,个人的事情再大也是小事,这件事情我们将上报省政府,等待着省政府的处理办法,国仇第一位的啊!……”

商志豪在张士祺的办公室里长跪一个时辰,任凭张士祺的劝说,商志豪至死不变报仇的决心。

此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了。商志豪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用异样的眼光盯着张士祺足足五分钟的时间,把张士祺盯得心里直发毛,不敢接触他的眼光。商志豪突然对着张士祺狂笑三声,扬长而去!

从团部出去的商志豪并没有回到自己的驻地,而是打马扬鞭直奔平原县城。

当商志豪赶到平原县城门的时候天已大亮。商志豪一下马就直截了当地对站岗的日兵说:“我是平原县保安师第一团第一营营长商志豪,特地前来投降。”

难辨真假的守门士兵急忙把这个消息传达到平原县城鬼子司令部,日军大佐菊地次郎听到这个消息喜形于色,他还以为自己最近针对郑寒食部的围剿起了作用了呢。菊地次郎亲自来到城门,验明商志豪的身份之后,菊地次郎喜形于色地挽起商志豪的胳膊一起往城里走去。把“中日共荣”“中日亲善”“*共荣”之类的话又向商志豪说了一遍。

商志豪无心和他啰嗦,一到鬼子的司令部,商志豪开门见山对菊地说:“太君,我想借您的力量为我报家仇。”

菊地次郎没有想到商志豪如此直截了当,他转动着他的金鱼眼,很长时间没有接上话。

商志豪知道菊地次郎心里想什么,接着说:“这是一笔公平的买卖,八路军是您的心腹之患,也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们联合起来剿灭之,不是一件对你我都有利的事情吗?想必太君心里也很清楚,整个保安师的人马不过三千人,而我营就占了六百,这六百人马一旦同皇军合作,那整个保安师还能对您构成威胁吗?只要你我合力击溃八路军,您在平原县的好日子就开始了。”

“俊杰、俊杰!商先生不愧是人中龙凤!不但武艺超强,而且见识高人一等。相见恨晚,相见恨晚啊!”像一只被商志豪喂饱了的小狗,菊地次郎对他又舔又拍。

急于报仇的商志豪马上赶回营地,他召集自己的心腹商量投靠日本人的事情,手下有人提出了异议,说汉奸的帽子不好戴。

商志豪说:“我们是心在曹营心在汉,也是曲线救国,只打八路军领导的队伍,不和国军作对,就是上面知道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完大道理,商志英对着部下嚎啕大哭起来,越哭越伤心,谁也劝不住。商志豪边哭边说:“父母兄弟都死于共产党之手,我不能为他们报仇的话,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平常待部下有恩,他这一哭,所有的部下跟着惨然,再没有人提出异议。

看看部下都同意了,商志豪立即派人乔装打扮在商芝镇一带转悠。十天之后,参与批斗他父母的商芝镇各村以及附近乡镇的农救会干部被他了解得差不多了。在一个月黑的夜晚,商志豪兵分六路,突袭了十几个村庄的抗日组织,在几个大村子里,农救会组织的抗日自卫队同商部进行了浴血奋战,但是终因武器落后、众寡悬殊而失败。一百多个农救会干部和成员被俘,他们被商志豪的部下用刺刀和机枪驱赶着来到商芝村后。

傍晌天的功夫,所有的人都被押着来到商芝村后面的一块空地上。商志豪部几乎全部出动,除了流动岗哨和外围哨之外,还有五百多士兵集中在商芝村北的空地上。商部动用所有的轻重机枪远远地把村北方圆二里的地方包围起来。

那些手持手枪、步枪的士兵押解着一干人在曾经批斗商玉斋的台子上站立着。

这里没有一个观众,除了商志豪的人马就是被俘的共产党员和农救会积极分子。

“张连长,带上你的人马,把商芝村所有人带到这里来,我要让商芝街人开开眼界!”商志豪面目狰狞,早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模样。

张连长答应一声,马上领着一百多人往村中跑去。

商志豪走下台子,倒背着双手在被俘的一干人面前走来走去,鹰一样的目光盯着他们,更像一只饥饿的老虎看肥美的羔羊。这里面的人商志豪大多不认识,一是因为这些人以外村居多,二是因为他很小就去外地上学,对家乡人比较陌生。

但是商志豪的目光很快停住了,停在了一个中年人的脸上。

“商会长,商二哥。”商志豪说话了,但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嘶带着冷气。

被叫做“二哥”的是商芝镇农救会会长商志成,他满脸鲜血,显然是经过一阵反抗才被捕的,他盯着商志豪那变了形的脸,一言不发。

“你我前世有怨?”商志豪再近前一步问商志成。

“没有。”商志成回答得很干脆。

“那么,今世有仇?”商志豪的眼睛几乎要喷出血来。

“老三,你什么也不要说了,各为其主,你要杀要剐随便吧。”商志成一副誓死如归的样子。商志成和商志豪是六服上的兄弟,在商芝村也算是近亲了。

“好,好,好!”商志豪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有种恐怖的味道。

“带上来!”随着他一声令下,七八个士兵押着十几口人从人群后面走过来,商志成一家上至耄耋老人下至二三岁的儿童一个也没有跑掉全部悉数被捉。

“看在我们同宗同族的份上,我今天赏你们全家囫囵尸首。弟兄们,挖一个大点的坑,省得挤着难受!”

商志成这才弄明白商志豪不是单要自己的性命。他一下子崩溃了,用哀求的声音对商志豪说:“老三,三弟,冤有头债有主,我自己的事情与家人无关!”

“是吗?”商志豪的声音越来越阴险,脸色越来越阴鸷,“那我四弟为人懦弱、一生向善又碍着你们什么了,他的冤魂还在天上看着我呢!”

这时,一个士兵前来报告:“长官,坑已挖好。”

商志豪一言不发地来到刚刚挖好的坑前,下达了命令:“全部活埋!”

一匹快马从北面飞奔而来,顺利通过商志豪外围的岗哨,一直跑到商志豪的跟前才下马。马上的人是陈金,他气喘吁吁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商志豪。商志豪马上把信揭开,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把信看完了,看完之后并没有把它再装进口袋,而是直接扔进了刚刚挖好的大坑里。转过头来冷冷地对陈金说:“我全家蒙难的时候他在哪里?这时候来装什么好人,天底下的好人都让他自己做了!告诉徐明侯:我日暮途远,决心要倒行逆施了!”说完这话再也不看陈金一眼,下命令道:“动手!”士兵们上前把商志成全家连推带踢外加枪托子砸,不一会儿,商志成全家就全部在坑里面了。

现场顿时哭声一片,商志成的老父亲老泪纵横地对着商志豪猛磕头:“老三啊,我和你爹是五服上的兄弟啊!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你就给我留条根吧!”

“哈哈哈!”商志豪发出一声狂笑,笑完之后向商志成的老爹走近一步而且弯下身来看着已经在坑里的他,阴冷地说:“我爹在阴间寂寞,正需要你去作伴呢,有什么事去那边和我爹论道吧!”

士兵们开始往坑里填土,商志成的老父亲再一次哀求商志豪:“老三,三侄子,给我们家留下一条根吧?!”

商志豪看了一眼在坑里哇哇大哭的商志成的幼子,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拔出手枪,对着这颗小脑袋就开了一枪。小脑袋立即被炸碎了,脑浆子淌了一地。商志成的老爹一下子昏死过去。

周围的百姓都闭住了眼睛,不忍看这惨绝人寰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