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昭湘和徐明侯早已经游到离石板桥足有五十米的地方,他们有意无意地朝着这三个人看去。突然,于昭湘像是发现了什么,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石板桥拼命游过去,也就是一分钟的功夫,他就游到了石板桥那里,游到那儿之后,他丝毫没有停顿,直接上了石板桥,整个人光着身子站在了石板桥上!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就站着那位女子!
他的行为把一前一后的彪形大汉吓了一跳,两个人迅速上前拽住他的两个胳膊。不想于昭湘手臂一抖,两个人瞬间飞进了水里!两个人好容易挣扎出水面往石板桥上爬的时候,看到了一男一女在石板桥上握住双手激动无比的样子。女子的泪水早已经糊满了脸。
这个女子就是于广忆,她也早已经认出了于昭湘。八九年没有见面了,两个人的激动心情可想而知。
“明侯,明侯,快过来认识认识,这是我姑!”于昭湘掉转头对着远处的徐明侯喊道。
徐明侯在水里早已经看得痴呆了,这是徐明侯听到于昭湘第一次尊称长辈。但是他绝对是不能过去的,他甚至在水里只能露出头脸。听到于昭湘的叫喊,徐明侯伸出一只手往对岸指了指,意思是让他们这几个人快过去,别在这里停留。
爬上岸的两个彪形大汉站在石板桥上不知所措。
“这就是我小侄于昭湘。”稳下心神来的于广忆对两个人说。两个人一齐往于昭湘的下身看,于昭湘猛然醒悟过来,他的脸顿时绯红。
于昭湘突然一个猛子扎到水里,等他再次把头伸出水面的时候,已经离石板桥足足五十米的地方——和徐明侯呆在一起!
“姑,姑,你们快过去在堤下等着我们!”于昭湘高声喊道。
于广忆领着成大龙和于子龙迅速穿过石板桥翻过北大堤,在龙吟河北面静候于昭湘和徐明侯。
于昭湘和徐明侯三下两下游向北岸,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来到于广忆的身边时,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自然。
“明侯,这是我姑。”于昭湘没话找话。
徐明侯朝着于广忆笑笑,说:“小妹远来辛苦。”表情极不自然。
和于广忆打过招呼,徐明侯和其他两个人握手,这两个人一个是成大龙另一个是于子龙,都是郭汝信部出名的猛将,人称“双龙”。
“你们怎么来了?”徐明侯问。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啊!”刚说完这句话,成大龙的眼泪立即溢满了眼眶!
“莫急,边走边说。”徐明侯拍拍成大龙的肩安慰道。一行七个人边走边说,等到达凤鸣村南大门的时候,徐明侯和于昭湘就把他们的来意弄得一清二楚了。
原来在徐明侯偷偷地离开郭部不久,日伪军针对郭汝信部的扫荡就开始了。
鬼子的主力部队专门用来对付郭汝信的嫡系第一军,军长刘文武死守郭部的北大门不退,他在姑子山布下重兵,顽强阻击日军前进的步伐。然而,刘文武在姑子山坚守一个月也没有等来兄弟部队的支援,郭汝信的其他部队不是被日伪军阻挡在姑子山外围就是被日伪军招降了,还还有很多支游击队如李红书等见大势不好,不敢轻举妄动,对于郭汝信的指令阳奉阴违,只是摆出了作战的样子,就是不敢和鬼子碰面。——一切好像都被徐明侯说中了。
一个月之后,第一军军长刘文武被日军包围在姑子山山顶姑子庙内,弹尽粮绝,束手就擒。几天后,刘文武接受日军的条件率领第一军残留部队投降。
刘文武一投降,形势立即急转直下,郭部的脊背完全暴露在日军的眼皮底下。郭汝信不敢再在雁栖县凤尾镇活动,他率领着他的军政机关和警卫团的人员在几支小型的游击队的协助之下在雁栖县同鬼子展开了捉迷藏,他苦苦支撑,幻想着兄弟部队的支援和本部游击队的反攻。
但是半个月后他彻底失望了,援兵没有等来却等来了国民政府的任命书,调任郭汝信为国民政府军事院副院长、一级上将。郭汝信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做声。
第二天,郭汝信把他的贴身爱将成大龙和于子龙叫到面前,神情惨然地对他俩说:“我郭汝信愧对海右百姓,我即将要当逃兵了,我这一走,日寇就能倒出力量对付徐明侯,徐明侯危矣!我把两位老弟留下,让你们去找徐明侯。一纵队可以打散,但是于昭湘和徐明侯绝不可以牺牲,如果他们两个人有失,你俩也不用回来见我了,自行了断吧!”
嘱咐完他们俩,郭汝信又派人把于广忆叫到眼前,对她说:“我要去重庆述职,这里你也不要呆下去了,跟着成大龙、于子龙回你的老家去吧!”于广忆诧异地问:“这里正是最缺医疗人员的时候,您这不是让我当逃兵吗?”郭汝信笑了笑说:“中国无处不缺你这样的人才,以一纵队为最。况且你是不想见于老三呢还是不想见徐明侯呢?”一句话让于广忆满面绯红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我们三个现在就是丧家之犬了,还请于司令赏口饭吃!”于广忆同于昭湘开玩笑道。
“你就是我们一纵队的姑奶奶,老祖宗,谁赏谁饭吃还说不定呢?你说呢,明侯?”于昭湘心情太好了,轻易不开玩笑的他也和小姑开起了玩笑。徐明侯笑笑不答,他的心里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回到凤鸣村的于昭湘和于广忆决定要跟于广源开一个玩笑,于昭湘把成大龙和于子龙留在司令部盛情款待,于广忆自己悄悄去于家大院见于广源。
于广忆一路上想象着见到大哥时的情景,好几次她都为自己的计划憋不住笑出声来,她尽量避开人多的街道行走,很快就来到了于家大院。
于家大场院里此时非常热闹,四五个觅汉正在那里忙着拾掇收割谷子的工具,于昭湘的妻子叶氏也在旁边帮忙。她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已经明显看得出身体的变化了。
于广源的身体这几年也大不如从前,韩晋和李琪的牺牲几乎把他击垮,村里几乎再也找不出能和他拉呱聊天的人了。他的腰明显地弯下去,左手不住地颤抖,眼睛和耳朵也不灵便了。他此时正在牲口棚里为他心爱的牲口添草加料,这是他唯一忘不了的活儿。
于广忆从场院东面的栅栏门进去,她已经打听明白此时的于广源并没有在家里而是在场院里和觅汉们在一起。
“东家,可怜可怜我,给点东西吃吧。”于广忆对着所有的觅汉尽量装出怯生生的样子说。
于广忆不但说得一口标准的省城口音,而且说话的风格也与本地不一样。在凤鸣村外来人员尤其是省城那边的人极少,所以她的发音显得新鲜而刺耳。
在本地要饭,一般人会说:“大爷(大娘、大哥、大嫂、爷爷、奶奶……),行行好,给口饭吃吧。”于广忆话一出口自然而然让所有人都把目光转移到她的身上。
人们吃惊的不光是她的语音,更吃惊她的相貌。虽然于广忆有意识地穿了再普通不过的衣服,但是她的天生丽质并不是衣服能遮住的。
觅汉中最不缺乏耍嘴的光棍,因为他们常年在外缺少女人,所以经常聚在一起过嘴瘾。
“这真是大闺女要饭——死心眼。”一个觅汉小声对另一个说,虽然声音有点小,但是几乎所有的觅汉都听见了,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叶氏在一边看不下眼去了,她看到了面前这个女子的尴尬,急忙上前问:“有隔夜的饼子,能吃吗?”
于广忆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但是她想着拖延时间等待着于广源的露面,所以听到这句话她立即摇了摇头。
叶氏有点诧异,因为凡是来要饭的红面饼子足以打发,但是这个女子竟然不要!
“馒头行吗?”叶氏又问,于广忆仍然摇头。
见过要饭的,没见过这么大气的要饭的。叶氏再问:“你到底想要吃什么?”
“面条,外加两个荷包蛋。”于广忆一出此言,所有的觅汉都笑得恨不能在地下打滚。
“骚搭毛子吃狗屎——各好一口!”一个觅汉边笑边对同伴说。
于广忆知道这是本地方言,她也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她冷不防走到这个觅汉跟前,二话不说“啪”一个耳光扇过去。于广忆虽然是女流,但是同于昭湘一样天生神力,这一耳光打得又准又狠。这个觅汉冷不防被她打了个正着,脸上立即红了一片!
“你一个要饭的敢打人,我打死你。”觅汉恼羞成怒非要上前打回来不可,众人一起劝架。
这时候,于广源从牲口棚里出来了,他看到有人要打架,立即紧走几步赶到于广忆面前。
于广忆看到于广源露面了,立即用可怜巴巴的语气对他说:“大哥,给口吃的吧。”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大惊,连于广源也不乐意了。因为在凤鸣村要饭的一般称呼主家要高上一个辈次,称呼比自己年龄小的男人也得叫“大哥”,比自己略大一点的就要称呼“叔”了。于广忆这个年龄应该称呼于广源“爷爷”或者“老爷爷”才对。
“爷巴大嫚。”所有人心里都这样想。
于广源抬起他老眼昏花的眼睛用略带恼怒的眼光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但是看了不大一会儿,恼怒的眼光不见了,一丝遮盖不住的笑意涌上了他的眉梢。
“行,妹妹,你想吃什么?龙肝凤髓哥也要给你弄到!”于广源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于广忆的一只手,眼泪流了下来,与此同时于广忆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众人先是吃惊,但是觅汉商怀德先喊了出来:“姑奶奶!”众人一愣,然后都恍然大悟——于广源的妹子回来了!
叶氏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于广源不满地对她训斥道:“老三家的,站在那里干什么,这是你亲姑婆婆。”
叶氏如梦初醒,急忙上前叫一声:“姑。”
叶氏虽未曾与于广忆见过面,但是经常听于昭湘念叨。知道于昭湘和这个小姑的感情非同一般,今日一见,心情格外激动。
于广忆轻抬双手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然后使劲打量眼前这个女子,从头到脚然后再从脚到头,两个来回不眨眼地打量任是谁也承受不了,叶氏的腿有点打摽。
“行,行,行,配得上老三。”于广忆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与于广源的极为相似。
“煮豆角,烧土豆,炸麻花,下面条,炒藕片……”于广源下了一系列命令,他把记忆中于广忆所有喜欢吃的东西几乎都背了出来,弄得叶氏和所有的觅汉无所适从。恰在这时,于昭雪从外面进来了,姑侄两个又是一阵鼻涕一阵眼泪。
就在于广忆和于昭雪把手叙谈的时候,叶氏吩咐所有的觅汉赶紧忙活。有的去摘豆角,有的去扒土豆,有的去南湖里拔藕,自己则和面炸麻花、下面条、打荷包蛋……
还不到傍晚,于家大院里就已经人满为患了。来看望于广忆的乡亲们走了一批又来一批,许多上了年纪的妇女见了于广忆老泪纵横,她们见到了于广忆就想起了她的母亲赵小舟,想起了赵氏的种种好处,最念念不忘的是在赵小舟的影响下他们都摆脱了缠脚的痛苦。
于家大院久违了的热闹气氛又回来了,虽然里面夹杂着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