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烛的病体到了晚期,每次同徐明侯去凤鸣村或者龙吟河边散步,四周总有乌鸦在叫唤,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七月十七那天是阴历的六月初九,一早,徐烛的妻子就跑过来找徐明侯说徐烛看起来不好,徐明侯顾不得吃早饭匆匆向着徐烛的住处跑过去,只穿过一条小胡同就到了徐烛的临时处所。
徐明侯到来时,看到于昭湘、赵魏和加官等人早就守在徐烛的床前,商志忠也站在那里,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商志忠在河阳县城中打交道最多的是徐烛,他和徐烛之间的秘密只有他两个人知道,两个人都行走在刀尖剑刃之上,多少年来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徐烛闭着双眼半躺在**,腹部用一个呱哒顶着,大颗的汗珠淌满了脸。自从早上一睁眼到现在他已经昏过去三次了!
“亮侯,我来了。”徐明侯轻声呼唤。只一声,徐烛就睁开了眼睛,叫了一声“哥”。眼睛向周围的人看了看,欲言又止。
于昭湘说声“我们出去吧,让他们弟兄们说说话。”众人一起出来,徐烛的妻子和孩子也跟着出来。
“待要走,三六九。哥,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要走了,先去那边经营几亩田地、置办几间房屋,等着我们弟兄们团聚。”
徐明侯握着徐烛的手,泪下如雨:“弟啊,哥对不起你啊,把最沉重的活交给你做,自己挑选了一个轻快活。这几年的日子你不说我也知道,换做我,也会窝憋出病来。”
徐烛咧嘴一笑,极不自然,说:“哥,这哪能怪你呢,就是你说要归顺日本人,日本人能信吗?河阳人能信吗?咱俩的活如果换过来的话,河阳的局面会有现在这个样子吗?我能担起你的重担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已经三十八岁,比我的祖父和父亲多活了好几年了,知足了,但是有一件事如果没有着落我死不瞑目。”说到这里,徐烛好像累着了,不再说话,喘气声也粗了起来,他又合上双眼,豆粒大的汗珠从颊上滚落!徐明侯轻轻地为他擦掉汗珠,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等着徐烛睁开眼睛。
一袋烟的功夫,徐烛又睁开眼睛,继续往下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任伪职的时候,为了取信日本人,做了一些得罪老百姓的事情,这些事情现如今的河阳人已经都谅解了,但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世上多的是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的人,总有一天会有吃过一点小亏的人翻出旧账颠倒黑白,我们徐家人把名声看得比性命重要,我九泉之下也容不下别人往我身上泼脏水啊!所谓谣言止于智者,但是这世界上真正的智者又有几人呢?怕是我死之后有人就会把汉奸的帽子扣到我的头上。”
“兄弟多虑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即使暂时被冤枉但是也总有清白的时候。君子做事计万世不计一时、计是非不计得失。兄弟宽心,为兄的余生将为你誓死捍卫名誉!污弟声誉者就是污我声誉、污河阳徐家的声誉!”
徐烛忽然翻身在**坐正了,长笑一声说:“是啊,哥,有你在,我害怕什么,整天笑话别人杞人忧天,我怎么也这样了。我——走——了。”
徐烛的脸上迅速变了颜色,生命之色渐渐消失,他重新躺下,口中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含笑而逝!
“兄弟啊!”徐明侯伏在徐烛的身上放声大哭,随着他的哭声,院子里立即哭声震天!
徐明侯伏尸痛哭半个小时,哭得声音嘶哑尚不罢休,众人力劝,徐烛的妻子和儿女也在旁边苦劝。
“伯父啊,我爹的事情全靠你来做主啊!”——最后还是徐烛的长子点醒了徐明侯。
徐明侯停止了嚎哭,站起来命人将徐烛收殓入棺,然后把棺材囚在自己住所的偏房内。所谓“囚”,是指将棺材封闭的严严实实,然后再用石块或者砖头将棺材密闭起来,断绝空气,等到机会合适的时候再下葬,在河阳这样的事情很多。
众人知道徐明侯的意思,他是要等日本人走了之后隆重把徐烛葬入祖坟。
三个月后,徐明侯亲自主持,把徐烛葬入祖坟,然后召开了一个隆重的追悼会,到会的有海右省府副主席及政府要员,专署专员及专署要员,海右省各部队的首领或副首领、河阳县政府成员等。
那一天,徐家的老墓田内人山人海,附近一百多亩的田地几乎被踩平,省政府副主席王琪烈发表了**洋溢的演讲,对徐烛在抗日战争中做出的贡献一再褒奖,徐明侯领头哭丧,围观众人无不落泪,场面极其感人。
徐明侯想着借追悼会之际对徐烛来一个盖棺论定,然而事情岂能那么容易。
二十一年之后的冬天,一队红卫兵冲进徐府大院,把徐府的牌匾,雕塑,家具——凡是能砸的——统统砸碎。还觉得不够过瘾,一个红卫兵提议:去徐家墓田,掘河阳县最大汉奸徐烛的坟墓。
于是一千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徐家墓田开过去,先砸碎墓田的石牌坊和大门,然后砸碎园林里的石兽,毁掉几乎所有的墓碑,最后就找到了徐烛的坟墓。
洋镐、铁锨、二叉子一齐上阵,不久就把徐烛的坟给挖开了。
徐烛的棺材很大,整具棺材所用木板几乎是一颗颗大树排列而成,棺材做完之后,徐明侯亲自看着工匠为棺材上漆,足足上了九九八十一道漆才算完工,每一道漆之后紧跟着缠一道白布,光白布和漆就有半米厚,可以说密不透风。当时抬这具棺材的时候足足用了三十六个壮劳力,十八个人一组轮流着才抬到墓地的。
这么大的一具棺木很难抬得上地面,然而区区一具棺木怎能难得住革命小将,况且他们中有物理学方面的高手。
红卫兵们先把墓道修成一个只有三十度的斜坡,斜坡上排满了一段段松木圆棍,接着用绳子把棺材绑住,几十个人一起慢慢地把棺材拉到松木圆棍上再慢慢地拉到地面上来。
看到这么大一具棺材摆在面前,众人惊得目瞪口呆。惊讶之余,马上有人联系到阶级斗争上来了。于是先不忙着打开棺材,而是把棺材当做开会的台子,开始了对河阳县最大的汉奸徐烛的批判会。
站在棺材上发言的一共二十多人,二十多人给徐烛罗列了一百多条罪名。一时间群情激奋,一千多个学生高呼口号,发誓要对徐烛挫骨扬灰!
说干就干!
棺材做得很结实,但是在革命的红卫兵眼里,沧海可变桑田,何惧一个棺材。不久,棺材盖就打开了,开棺盖时,众人都主动捂住自己的鼻子怕被尸臭味熏着。
然而,当棺材打开时,不但没有一丝臭气,反倒有一股奇异的香气溢出并迅速在人群中弥漫。
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那里,满身绫罗绸缎,脸上盖着一方黄绸子。在棺材的四周,密密麻麻摆列着刀剑、手枪、文房四宝以及十几样古玩。
现场当时乱作一团,人人争着向前挤,都想看看棺材里面的人和东西,一阵阵惊呼连着一阵阵惊呼。
这时候,河阳县革委会主任亲自到场维持秩序,现场气氛稍显平静。革委会主任韩向东是韩晋的二儿子,不像他的大哥韦阳(后来改过名字来叫韩向阳)对徐烛还有些许的感情,他看众人掘徐烛的坟就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瘠,只是听他大哥说过徐烛的事情才动了来一睹的念头。
在韩向东的亲自指挥下,徐烛脸上的黄绸子被揭开。然而,黄绸子下面盖着的并不是一个人面,而是一个木刻的人头!里面躺着一个木制的人身!很快,里面的丝绸、衣服、字画等迅速变色以致无法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