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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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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浅眠,这雨着实是下了一整夜的,天明时分方才好了些。东边放了晴,一片红云晕开,瞧上去便知今日定是万里无云的好日子。黄历上也定是写“宜迁居,出行。”

尽欢天不亮便起身了,昨夜倒是并未怎么折腾。毕竟今日是要赶路的,骑在马上总有不便。他又是个什么都不愿说出来的性子,若是自己起了性,他无论如何都会奉陪,既然他不肯说疼说苦,那便唯有自己替他想着了。虽说没什么行礼需要收拾,两个男人便是这点好些。出门轻装简行便好,不过带上些伤药火折,银两衣裳罢了。尽欢在窗边摘了几朵茉莉泡茶,蒸腾的热水冲开白蕊朵朵,茶香混着花香,溢了满室。

“以往不知道,你也喜欢茉莉泡茶。倒是香的很。”

“平日里房里燃着香,沉水香气味不甚浓,本就是久了方能渗出来的清香,若是配了茉莉便盖了它的香了。”

尽欢笑了笑,递了茶过来。茉莉果然还是要配绿茶,这般淡雅的清香,当真是醒神凝气的好东西。

“我倒是还晓得一人也喜欢这茉莉泡茶,不知是否也是因着这香的缘故。”

“哦?”

嗅着杯中茶香花香,便想起了那位仙风道骨的司命。这些时日大约他是忙坏了,自己倒是偷了闲在此处与尽欢逍遥。不过大约他也不会太过亲力亲为,影煞与司命一样,皆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本事。若是事事皆要亲为,江湖之大,当真是要累死人了。

“待到时机恰好的时候,当真是要引荐你们二人认识,皆是这般风雅淡泊的性子。只不过,那人大约比起你来,要多上几分......苍凉哀愁吧。”

“苍凉,哀愁?这般的词语,只是听着便觉得可叹。尘公子可不是平日里感时花溅泪的人,竟能这般形容一人,想来必是着实难忘啊。”

清浅一笑,抿了口茶,这小猫儿,说话总带着刺儿,冷不防就能被他扎了挠了。

“确是难忘,不过,且比不上头回见你呢。虽说此人绝不是俗人不可比较,但若论起清冷傲然的出尘,谁能比得上我的尽欢?他与你这绕指柔的夺命针不同,那人,可是个掩了锋芒的灭世剑,若当真惹了他,莫说这江湖,便是这世道都能让他覆了。”

说完,抿着茶舒舒服服的眯着眼睛,享着八分烫的水缓缓落进身子的温热。却久未听见尽欢的回话。睁了眼瞧过去,却正对上这人静静望来的眼。

一个激灵。

仿若坠入刺骨寒潭损了身子的冰凉,从脊椎三寸出一路升了上来,头皮发麻的刺痒微痛。

似笑非笑的眉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波澜不惊,如同望着春日暖阳也照不到的万丈深渊,只余对那黑那暗最初最纯粹的恐惧。他明明是笑着的,或是说,明明那眉眼中含了笑意,但那笑却是让人发寒,仿若半边身子被烈火灼着,另一边却被冻成了冰。这再熟悉不过的眉眼,这日日皆要拥进怀中亲上百遍的眉眼,此时却只让自己

想起了幼时经文上诉着阿卑罗王的文献。

地狱归来,毁地灭天。

“是么。”

轻描淡写的两字,仿若千斤重担突的卸了下去,生生压出自己一口喟叹。

刚刚那,是什么?

刚刚那个,是尽欢么?

放了手中茶盏,走上前去,将他拥进怀中,很紧,紧的,压下了脑中方才战栗的心有余悸。

“不过是见着这般深藏不露的人物有些感触罢了,竟也惹得我的美人儿拈酸吃醋,当真是我不应该了。过午打尖儿的时候吃些好的给尽欢赔罪如何?”

怀中人一声轻笑,浅浅的,滑过耳畔。复了早前的那般浅淡,却好看的笑。指尖拂过他的发丝,触着手中那把亲手制得桃木梳,心方才安定了些。

但,彼此皆知,方才那瞬,那眉眼中藏着的暗透了望不到底的深渊,绝不是醋意使然。

正略微沉着静着,门外裂渊便支起了身子呜噜噜起来。与尽欢对视一眼便望向外头,远远地看见有人牵了两匹马走过来,那身形倒是眼熟。

是昨日那个,那个,商景程。

开了门止了裂渊,昨夜这小哥来的时候裂渊在房里没出来,今日想是见着两匹马着实有些烦躁。想是它也知晓,要离了此处了。

“恩公!”

商景程远远地瞧见自己,快步走了过来。见着门口趴着的裂渊也并未现出惧色,而是颇为好奇的瞧了两眼。

“家里都安置好了?怎得这般早便寻来了?”

见他虽说牵了两匹马来却不肯骑,现下虽说天气不热但到底是山路崎岖,昨日又下了雨不好走的很,竟是牵着却不肯骑,走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尽欢倒了杯茶递给他,他千恩万谢的接了喝了一口方才说。

“家里都安置好了,我跟爹娘说好过几日便离了此处往南去,我们老家便在金陵,那儿也有房产,落叶归根,回去看看也是好的,且那处虽说不复往日繁华,但到底是个雅致的地方,子隐长起来也能有一番作为。”

与尽欢对视一眼,果然并没看错人,这商景程虽说年轻,却是个颇有主意的。子隐在他看顾下长大,也叫人放心。

“大隐隐于市,金陵城虽说已然不同往昔,但几朝下来积攒的底子还在,即便不图搏个功名也能染出一袭风骨,若他愿意,找个名师习上一身武艺也可,只切勿拜去那些正派名门,平白添了些不应有的虚荣心思。腹有诗书气韵自成。这孩子来的奇些,看顾他时莫要太过循规蹈矩,教出个之乎者也的死脑筋来。有你在,想来也断不会染上那些登徒子的习气。”

尽欢缓缓说着,当真是三岁看到老。不过一面之缘,已然将那孩子的前程捋顺的这般清楚。商景程边听边点头,想是往心里去了。

“恩公对商

家,对我姐姐如此大恩,景程当真是无以为报。”

“我姓王,我们家公子姓李,你若是不嫌弃便唤我们王兄李兄吧,总这般恩公来恩公去的,实在是听得难受。”

笑吟吟的止了他的拘谨,虽说不能报上真名,但若是一直这般称呼到底是麻烦。自己惯了施恩不图报,听着总觉得心里别扭。商景程忙不迭的应了,回头指了指两匹马。

“我昨夜回去思前想后,知道我们一家着实是给两位兄台添了麻烦,我实话说,见二位气韵便知不是此处山野村民,瞧上去便知是某处的高人来此避世。昨夜并未细瞧,今日再来方是明白二位难得的清净应是被我们搅了,看二位这四壁陈设便知你们已然定了今日远走。两位如此大恩,我们商家无以为报,只能送上两匹马儿,虽说不是什么汗血宝马,也算不上名贵,但到底省了一段脚程。两位既是要避世,想来也不会走官道,这两匹马自幼便帮着我家从山里置办草药,脚程快又不娇贵,二位一定要收下,也算我们家尽些微薄之力。“

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诚恳至极。心思细腻又点到为止,这商家一届平民居然出了这么个后生,这以后,怕是不可限量。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自然应了。这两匹马果然是上等的骏马,虽说比不上自己万里挑一的那匹,但难得的是瞧见裂渊却不害怕。毕竟这大猫要一路随行,若当真是弄了两匹怕了这豹子的,怕也是反而添乱了。

“王兄李兄此去,怕是终难再见,江湖之大各自珍重的道理我明白,二位若是有机会路过金陵,定要来我家坐坐,景程必会倒履相迎。在此别过,二位再受景程一拜,谢两位大恩。”

商景程躬身下拜,十足十的依了礼数。送他出门,瞧着这年轻人脚步稳健的背影,一阵莫名的喟叹。

虽说对前路如何毫不知晓,但总有人不畏艰险,从不回头的前行。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衣食无忧平安喜乐便是一世,但这般简单的愿望,在这人人眼中的太平盛世中,却对自己这样的江湖人,成了奢望。

“日高丈五尚酣眠,心下无愁不管天。野蔌山肴酬白醑,乾柴净米煮清泉。不须求仕如藏用,且自烹茶学玉川。时策短筇松竹下,清閒便是地行仙。”

尽欢立于身侧,轻声颂着这首自己也知晓的诗。

“赠卢隐居。白玉蟾的诗总是这般洒脱闲懒,心下无愁不管天,试问何人能做到如此豁达悠然啊。你为那孩子起名为隐,便是寄了这般的期望于他吧,不求与天试比高,但求一醉倚松涛。若能当真做个富贵闲人,该是何等幸事。”

“你当真是,知我。”

尽欢并未转头瞧过来,但他的语音中已然透出了一丝豁达怅然,轻轻攥着他的手,指尖微凉,掌心温热。

“我们还会回来的,只是再会,并非永别。”

“我知道。”

十指交握,相视一笑。

若得寒月暖入怀,自是,不羡鸳鸯不羡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