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淡,雅。
四字便是古琴琴音精髓,也是尽欢沁润了入骨血的气韵。
桃花如雪,纷纷而下,散了桃之夭夭的灼华,唯余万物生息的勃然。琴曲中难得的洋溢热切,正是一曲小阳春。
紫之着着一身霜白色绣了点点海棠的衣裙,广袖轻扬,一枝桃枝在手,十指纤纤,缓步漫舞。
檀木的素簪越发的衬出这女子一副芙蓉面,不施粉黛的脸上绯云出岫般的好气色,清秀眉眼含了笑意,腰肢又柔又软,却不带一丝风尘气,全然不似花间翩飞的蝴蝶,而似踏云而归的仙子,莲步轻移,裙摆片片散做天边一抹轻烟,美兮清兮。
这女子,当真是莲花一般的干净。
子文坐在自己身边靠着裂渊,瞪大了眼睛笑着看着自己的姐姐,小脸儿红扑扑的,当真是高兴得很。
若非遭了变故,他这般的年纪,定是在学堂里愁着如何才能应付先生明日的抽查吧。那便是天大的愁事了,而绝非现今这般,让人只是观之便觉得心痛。若是二人父母仍健在,见他们受了这般的苦楚,该是要心如刀绞的吧。
“姐姐好看么?”
凑过去轻声问他,子文用力的点着头,那高兴那般纯粹,教人羡慕的纯粹。
“那就好好保护她,别让坏人欺负了她去。”
子文转过头,认认真真的点着头,郑重的不像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说起来,自己十五的时候,已然掌了青龙楼呢,那时候若是旁人还以为自己是孩子,定是要不高兴的吧。
这般想来,千魂引,似是已经变成前世的事了呢。
果然,人安逸惯了便都想着金盆洗手了。这份安静淡然,当真是,会入了人心的。
抬头静静看着紫之,尽欢已然到了风摆荷花那处,连番起指拨拂,曲意已然见了春意盎然万物生长蓬勃之意。紫之便也唇瓣轻启,清亮婉转一把声音全不似先前那般怯怯或是沉沉,颇有些回雪吹风之爽朗。
“ 染柳烟消,敲菰雨断,历历犹寄斜阳。掩冉玉妃芳袂,拥出灵场。倩他鸳鸯来寄语,驻君舴艋亦何妨。渔榔静,独奏棹歌,邀妃试酌清觞。
湖上云渐暝,秋浩荡,鲜风支尽蝉粮。赠我非环非佩,万斛生香。半蜗茅屋归吹影,数螺苔石压波光。鸳鸯笑,何似且留双楫,翠隐红藏。”
是蒋捷的《昼锦堂》咏荷花,当真是合情合景。这词紫之读来,倒是少了几分清俊舒爽,多了几分小女子特有的柔美婉丽。这等良辰美景,品茶听琴还能赏舞听词,当真是,悠哉美哉啊。
尽欢的手法全然是按照紫之的舞步来的,虽说并非教坊教出那种严谨,但卸了担子的紫之一身轻松畅然,自然便是轻舞飞扬。最后那处尽欢连着双弹许久,紫之裙摆轻扬转着,转着,一阵轻风拂过,桃花片片碎红,映着起舞的紫之,如同仙姬归霞,不可方物。
不知怎的,此时瞧着紫之的白色衣裙上的点点浅妃色的海棠,竟觉得似是血溅白绸点点,灼人眼的很。
暗暗蹙眉,怎会在此时想到这个?当真是不吉利。
琴声缓缓而止,紫之执着那枝桃花巧笑倩兮,诚心的鼓着掌,笑吟吟的瞧着她。
“以往还不知道何
为雾轻红踯躅,风艳紫蔷薇。现下看了紫之的舞,方才明白诗词当真是穷极的。风姿绰约,当真美哉。”
“萧公子说笑了,紫之并未学过,不过是随便一舞罢了。”
“相由心生,舞随心境。你当真是释然了。”
尽欢用帕子净着手,浅笑着看着紫之。两人相视而笑,映着一树桃花,看的人心中满是暖意。
现下方才明白为何尽欢看了紫之的手腕才发觉她的身份,方才起舞之时,紫之的广袖微落,她手腕之上枷锁磨破的痕迹虽然遮了些,但仍能瞧见皓腕之上一处新月似的殷红胎记,瞧上去显眼的很,也好看得很。
当夜就寝时,尽欢似是心情极好,竟是哼着方才那首小阳春褪着衣裳。这些日子也没见他这般笑盈盈的,不免起了胡闹的心思。
“看来美人一舞到底是抵得上我这近两月的奔波劳碌,费尽心思想讨得美人一笑都难的很。看来当真不能让紫之他们走了,她们若是一直留在此处,我的美人儿还能多笑笑,便用不着我这般费力讨好了。”
附上一个沉沉的唉声叹气,尽欢将外裳直接扔在了脸上。
“我当真是要给你来上一针,治治你这胡说八道的口条。”
笑着掀开脸上的衣裳,拉他入怀,便不老实起来。
“我这甜言蜜语先生莫非听够了?若当真是堵了我的舌头,谁来用它伺候你啊?”
即便是尽欢向来不知娇羞,这一句也着实是逗得狠了。他脸上红霞一闪,便咬了唇拧了胳膊,疼的龇牙咧嘴讨了饶,压了他身子又堵了唇。撩拨的身下人软了身子喘吟着方才笑着装作玩笑似的问他
“尽欢,你说我们若是在紫之他们治了手以后把他们接来一同住如何?我看子文那孩子与裂渊相处得好,你又喜欢他,不如,我们接了来同住,你也能放心些。“
尽欢缓缓喘着,点了点自己鼻尖
“你当你那千魂引是什么好地方?适合他们俩养老安生?他们身份特殊,盟里那些笑里藏刀的若是借着这个生事,岂非害了他们俩?什么馊主意。”
“我是说,我们不回千魂引了,便在此处,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寻一处安静地方,像我们在那小屋里那般,做一对快活逍遥的闲人,不好么?”
尽欢笑了笑,看自己神色并无玩笑之意,方才正色瞧着自己
“你是当真的?”
“自然是。”
尽欢侧了头,并不回话。好半晌,方才轻轻问了一句
“你并非只是千魂引青龙楼主,你还是影煞,你背着那么多东西,能是说卸便卸的么?”
咬着唇轻轻拥着他,除夕之夜跟兄长起得誓还在耳边。
勿失勿忘。勿失初心,勿忘血仇。
可,这些时日,自己当真是,陷了。
陷了这份安静闲怡的相濡以沫,陷了这份相视一笑的灵犀一点,陷了这份无须钩心更不斗角的沉稳安眠,陷了这份远离江湖的纯粹安生。
舍不得。
师父,尘儿没用,尘儿,想要任性一次。
任性,
最后一次。
“就当做我们二人已然在坠崖那时便死了,自此江湖上再无影煞,再无青龙楼主萧妄尘,我们二人,只有我们二人。好不好?”
尽欢似是有些微愣,他那双从来淡淡的眸子含了一抹犹疑,那是一抹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在衡量着什么的犹疑。
瞧得出来,尽欢他也,动心了。
“逍遥自在,远离恩怨,我,可以么?”
这一句,轻的像风,但,自己仍是听得清清楚楚。
“可以,我们,都可以。忘了放了那些纠缠不清捋不干净的麻烦,就你我,一只小舟,一歌一酒,自逍遥。”
尽欢怔怔的看来过来,看得出,他的脑中现下正想着自己口中的那情景。睫毛轻颤,他缓缓垂下目光,并未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我,让我想想。”
“好!你慢慢想,我不急,不急。”
“......看起来,不像不急。”
那是,尽欢如此说,便已是答允了一大半了,怎能不高兴的快要跳将起来?
萧妄尘,你当真是,没出息的很。
这一夜,自己定是笑着睡着的。
因为第二日起来时候,脸颊酸得很。
若不是笑着睡着,便是尽欢捏了自己的脸一整夜。不过瞧上去,他似是也没怎么睡醒的样子,有些睡眼惺忪的穿着衣裳。想是昨夜想了一宿呢。止不住的笑吟吟,在门口给沈家姐弟俩送行的时候,这笑意也并未褪下。
“敛敛你的笑,莫让人家觉得我们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所以乐不可支呢。”
尽欢虽是如此说,眼中的笑意却也是遮不住的。
“这药方皆是常用的,只一味枯尾寒梅难一些,我已然找了来放在里头了。这一份够吃上半年,半年后若是子文的犬牙尚未全褪,我会再为你们置办。这些散碎银两装好,一路上何处有清河号的标志在那张图上标好了,切记要在那些地方兑了银票,最好住店也在那些地方,安全些。”
尽欢那清淡的性子也变得琐碎起来,当真是,关心则乱啊。
“这马夫和跟着的脚夫都是信得过的,你们两人上路我不放心,记得到了那老头那儿给我们捎个信,我们也好放心。另外......等子文的手治好了,若是方便,我们许是会去找你们呢。”
“嗯?两位公子,是要?”
“尽欢喜欢子文,裂渊也舍不得他,你一个弱女子离我们近些我们也放心。”
紫之畅然一笑,点了点头。
“好,等我弟弟的手好了,我定会安顿好等二位来的。”
“我们现下要去昆州办些事,所以不便送你们了,路上千万小心。”
“是,二位莫要送了,江湖虽大,但我们定能再见的。”
摸了摸子文的头,小家伙当真是舍不得裂渊,又抱了尽欢蹭了许久,尽欢劝了半晌方才依依不舍的上了马车。
瞧着车辙带起的尘土,轻轻牵起尽欢的手。心下,稍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