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逆子!”
萧然突的起身,凛冽剑气直奔萧妄尘而去。萧妄尘自是不敢避的,他的七绝大成在救自己那日已然显了,现下再用此内劲去硬抗萧然,那必是要落得一个千刀万剐的下场。现下,还不是可以凭他一己之力斗得过萧然的时候,还不行。
挡在萧妄尘身前,乱了萧然一瞬的心神。精纯内劲突的散了去,离得太近,到底催出了一口殷红。额前发丝被吹散,脚下便已然不稳。萧然一个腾身抱了,目光却是凉的。
“你......竟为他舍身?”
清浅一笑,抬头望他。
“萧郎,你便这般,不信我么?”
一声唤,便让萧然眼中暴怒缓缓散了去,只余丝丝不肯露出的爱怜。伸手擦了嘴角的血,扶着自己落座。
“我并非为了青龙楼主,萧郎,我是为你的百年基业......这血煞,你还要是不要了?”
萧妄尘仍是跪着一动不动,但唯有自己知晓,方才,他险些便因着自己替他一挡而乱了心神。现下,怕也是不好过。
萧然替自己顺着气,却不敢将七绝送进这身子,殊不知,萧妄尘那日早已将他的七绝炎劲送了大半,现下倒是着实不能再吸了他的。缓缓顺气,合着眼眸说道
“青龙楼主却是你独子,但说起来,你若当真不欲萧家无后,立上几个宠妾又如何?难道还怕我吃心不成?我既然不会为了月夫人与你置气,自然也不会为了你萧家血脉这等大事与你计较。我知,我知魏璎珞让你寒了心。但下一回我们细细甄选,挑几个世家女子便是了,哪里有那么多不识好歹的敢得罪千魂引尊上呢?且你总说起青龙楼主不成器,既然他不成,又如何能教得好孩子?退一步说,这时候又怎能轻易伤了他,萧郎可是这几日为了老夫人急的糊涂了?现下的千魂引里,可还有着那么多头狼虎视眈眈呢。有青龙楼主和你在,他们好歹还能收敛一些,你忘了裴熠辰是如何对我的了?这回,你可要好好护着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交给旁人去办吧。总要留个跑腿的,不是么?”
萧然瞥了一眼仍恭敬跪在地上的萧妄尘,缓缓出了口气,点了点头。
“还不谢先生为你求情?”
“属下,谢先生大恩。”
这一拜,倒是真的。
大恩么?你也不必谢我,若当真折了你,我这一局,便是要输了的。
而我离月隐,不喜欢输。
“起来吧,若有功夫,带你那知己来盟中坐坐,也好让你父亲放心。”
“是。”
“下去吧,这些日子多陪陪你祖母。”
“是。”
萧妄尘起身退了开去,无须去看,也晓得他此时的脚步如何沉。
虽说替他避了一劫,但萧然到底没有十分信,怕是连五分都没有。若不下剂狠药下去,萧妄尘这条命,连自己都保不了。
好在,现下萧然的心思,还放在老夫人和裴熠辰身上,倒不出功夫来治他。
“这孩子心思不定,在盟中早晚是个祸害,待此次事了,不如,放他去个眼不见心不烦的地界吧。”
身上舒服些了,转头对萧然说着,他倒是不曾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我好些了,你去瞧瞧老夫人吧,我歇一歇,晚点过去。”
萧然送自己回了暖阁,这些时日不在,此处倒是未曾变样,仍是自己离开那日的陈设。只是一尘不染不曾有一物挪动过,想来萧然在这上面,倒是费了点心思。
“刚刚伤了身子,别喝茶了,我让人送碗银耳过来,你润润喉咙,天热起来了,我也着人给你做了几身衣裳,你喜欢白色,霜白荼白雪白我各做了两件,一会儿便让人给你送来。你先歇着,这些日子在外头风餐露宿的辛苦了,既然回来,便好好补一补身子。”
“劳你费心了,总觉得外头不如此处舒服的多。萧郎倒是一一打理的好的很。连玉碎也替我擦了,在外头这些日子,着实想得慌呢。”
“不过是小事,我也许久没听你奏琴了,好好养着,等你好了,便要好好解解
我这琴瘾。”
“是。”
清浅一笑,乖巧万分。嘴角的弧度柔和的很,看上去,着实像是害了相思之苦的小家碧玉。萧然有一瞬的晃神,随后轻轻拍了拍自己肩膀,便起身去了。
退了小厮,焚上一片沉水香,清浅的气味两月未曾闻见,只觉得似是又淡了许多。
以前,自己十分喜欢这香的,现下怎得......反而觉得淡了?
不觉得去摸发上的木梳,未上漆的桃木粗糙的手感反而让此刻的自己心安许多。
是了,这些时日,脑中心中怀中,皆是惯了那人的气味。
那种暖的,烫的,会让人忍不住沉进去的气味。
不能这般便与他生分,不是为着舍不得这气味,而是,而是因着,自己的大计,还用的着萧妄尘。
是的,便是因着这个。
只能是因着这个。
只能是。
略沉了沉气,胸口窒闷的痛着,方才萧然的七绝劲虽说并未伤了心肺,但到底这身子现下是受不住的。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门边便传了两声轻响。
“进来。”
“先生。”
犀儿提了药香在门口站着,点了点头允他进来。关了门,隐隐瞧见赤鸾在门外守着。
是了,现下在说话,已然不能与外头时候一样无需避了人了。
“先生,尊上命我来替先生瞧瞧,方才可是伤了?”
“倒是不打紧,不过一点小误会,染了尊上一丝剑气。”
“得罪了。”
犀儿探了脉,转了转眼珠,点了点头。
“当真是无碍的,不过这是否有碍,也是先生一句话而已。”
“现下那狼崽子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但未免他总来烦我,还是拖一拖吧。”
“是,属下遵命。”
抬头瞧了瞧顶上,阖眼听去,并无人声,对犀儿点了点头。他的耳力不如自己的,自然不敢随便提,现下裴熠辰恨不得将他的黑曜全都遣了来,却又害怕皆是他父亲的人露了消息,所以自然不敢妄动。
“兄长,你可当真是吓死我了。”
“我既是说了苦肉计,自然要辛苦些,不过你脑子转得快,当时那一下冷水当真是救了我一命。”
“兄长莫要说了,我当真是......这些时日只要想起来,我便.......难受的很。”
伸手拍了拍犀儿的头,这孩子,总是心善的很。
“裴熠辰这一招釜底抽薪确实是做得漂亮,我送去的信亏的你及时告知了兄弟们,方才恰好来得及劫了人。不过,从他露了那宅子里头的人的那时,这一局,他便输的彻底了。”
“说起来,兄长是从何处知晓裴熠辰金屋藏娇呢?”
“这个,还要谢谢这位青龙楼主了,他的影煞之名着实是多了不少便利。也亏得你稳得住,并未着人去没头苍蝇似的寻我,以免裴熠辰抓了把柄去。”
“兄长嘱咐过了的,犀儿怎敢不遵呢。不过,昆州传来的那事当真是吓着我了,还以为兄长被牵连进什么是非里头。若非老夫人这头出了事,我,许是当真忍不住去打听呢。”
点了点头,昆州,这两个字,当真是在心上刺着一般。
“这两月,盟中可有异动?”
“裴熠辰整日里瞻前顾后的,盟里的事务他却不曾放了,虽说白虎楼里也没谁当真听他的,但我发觉,景涟舟似是与他走的进了不少,还有那个穆不修,这两处可都是......”
“一个兵器库,一个火器库,裴熠辰啊,当真是动了这两处的主意。说起来,萧然竟是丝毫未曾察觉么?”
“怎么会未曾察觉,尊上原本便多疑得很,裴熠辰又着实并未避着他。只是,景涟舟的举动未免怪了些,以尊上平日的脾气,穆不修不足为惧,但景涟舟这么多年来也不曾忤逆尊上,他这小动作若非是尊上准了的,便是如何都说不通。尊上那脾气如何可能允了景涟舟在他眼皮子底下he裴熠辰走的那么近啊。”
垂眸
笑笑,不置可否。
“谷王这次是打定了主意要动千魂引了,既然散了消息出去,裴熠辰也收到了风声,下面便细细查一查那女子的来头。我们现下手中握着的,可是扳倒这一窝狼的一根透骨钉,好好照应着,别出岔子。”
“是。现下我还不曾去看过,安置的地方也是裴熠辰别想找到的,便是他挖地三尺,也断然碰不着一丝一毫、”
“那便好,切莫大意。给她的药方你细细瞧了再送去,展家那丫头虽说纯良了些,但到底是有了些历练的,送方子过去的事交给她去办吧。这两回火鹤和赤鸾已然露了注意,不能再让他们冒险了。展家小姐不易被人盯着,派她去便好。”
说道此处,犀儿便有些许为难,蹙着眉有话说不出来似的。笑了笑盯着他
“怎么,可是舍不得?”
这一句,犀儿立刻红了脸,低着头不言语。这孩子,这当真是动了情了,看来那日萧妄尘把他扒了扔给展初晴果然是对的。这对冤家,就应是这种治法才能明白彼此心意、
“放心,为兄不会置她于险境。那可是我未来弟媳妇呢,我可要宝贝着才行。”
“兄长莫要拿我寻开心!”
“这么不经逗,不拿你寻开心,你倒是忍着些啊,看你的脸红的。”
说笑了一会儿,犀儿便瞧见了自己手中握着的木梳。
“兄长不是向来喜欢蓝田玉的玉梳么,什么时候换了这个?这是桃木?还是未上漆的?”
低头看着手中的木梳,伸手锁进了一旁的柜里。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这一路带着惯了,一时间便懒得拿下,现下,再戴着它便是不合时宜。收起来为好。”
犀儿盯着那柜子,似是无意一般说着
“但到底是惯了的,总有些舍不得,否则以兄长的性子,断然不会锁进柜子,而是丢了了事。”
转头望着犀儿,他的目光倒是无谓的很,许是并不晓得说了什么要紧的。笑了笑,拿过一旁搁着的玉带缠了头发。
“这些日子陪着青龙楼主多待上一阵子,他这一回来,萧然又将他视作眼中钉了。怕是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且盯着点。现下这时候出不得岔子,谨慎为好。”
“是。说起来,兄长得空定要跟我讲讲你这趟出去的事,我在这盟中憋了这些年了,出去也不过是办事匆匆便回,实在是闷得慌。也不知道现下外头是什么光景了,馋的很。”
“都多大的人了,还是这般孩子性子,等你成婚了,领着新娘子可处逛去,没人拦着你。”
“兄长便是逗我上了瘾了。”
不自在的挠了挠头,转身嘱咐他
“没旁的事便回去吧,老夫人那儿我不便总是过去,以免他老人家见了我心思不宁,你且辛苦些替我看着,等她晚些醒了我便过去。”
“好,兄长歇着吧。”
犀儿走了出去,褪了身上白衣,翻开柜子下头的暗格,璎珞的那翡翠缠丝的珠串儿仍是那般闪着润泽的光。拔下发上的檀木簪子,与它放于一处、
“吾妹,紫之来瞧你了,你们姐妹,且跟着我好好看着,看着他们一个个的下场。好么?”
指尖拂过翡翠和檀木的微凉,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那日莫问天给的签文,就着灯细细瞧着。
“夜半起身独徘徊,云纱月影笼清秋。怜君心怀千江月,为君身负万壑愁。曾经历尽千帆过,何必心动一叶舟。痴心痴意唯怜爱,怕负萧郎梦泪流。”
“怕负萧郎梦泪流......莫问天,我倒当真想要看看,你这神算,有没有错了的时候。”
逆天改命,舍我其谁?
许是当真累了,这一觉睡得踏实,大约是半夜的时候,外头吵嚷的厉害,还未待起身,门便被拍的震天响。
“做什么毛毛躁躁的,有话就回。”
小厮近乎是连滚带爬的扑了进来,满脸惊惶,磕磕巴巴的说道
“先生,先生不好了,快,快去瞧瞧吧,老夫人,老夫人自尽了!”
“什么?!!”
窗外,灯火如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