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胎转正实录

第一百零九章 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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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拔了裴熠辰这根钉子,又将他狠狠地刺进了谷王的心里,这仇报的如此痛快。但这些日子,我的眼前却总是闪着唐姑娘的脸,闪着裴熠辰望着她时候的模样,想着齐刷刷截断的四根手指在雨中的石阶上的殷红,许是不止你,便是我也一道疯了。若是没有,今日我为何会做出这种事,为何会不管不顾的想要毁了初晴?她明明是我的亲妹子一般,她明明最是无辜。"

正如当初自己对尽欢说的一样,恨之一字当真是会模糊了人原本的模样。许是有一日晨起时,连自己也会不认得镜中的那个到底是何人了。

“谷王虽说仍是未动,但未免夜长梦多,实是不宜久留。最多再留上一月便是时候送走了。”

明白尽欢的意思是唐馨蕊需得尽快送走以免谷王寻来杀人灭口,点了点头,这便是自己佩服尽欢的地方了。方才还是让人心疼的要命的黯淡,不过转瞬便又复了这幅一步百计的模样,仿佛刚刚的失神不过是万花丛中的一片落叶,拂过便重又复了芳华。

“还不是时候。”

莫名的一句,抬头望着他。不知尽欢此句从何而来,却见他目光扫了扫自己怀中,登时明白他说的是自己方才险些对初晴说出的过往。

“我自是知道还不是时候,我甚至觉得......永远都不会是时候。”

玄天君说的对,这世上大约只剩了自己能替故去的师父和展峰主做了这个决定,只剩了自己。

便是说,初晴的痛不欲生和展玄清的生不如死,皆在自己一念间。

“既然楼主带我全了我的私心,自然是礼尚往来。楼主可愿与我去个地方?”

尽欢放了杯盏,盈盈望来。其实何必问呢,便是黄泉碧落,也只需他一句话而已。

似是许多年未曾这般不疾不徐的策马穿过杭州城的主街了,这两匹马一黑一白显眼的很,加之尽欢出众的模样,一路上引人频频侧目,想要悄无声息的去哪处怕是都不成了。不过他似是也并未想要避人,因着过了主街便一路向西去了,越走越是......人烟稀少。一路荒草残垣横亘着,都是些老弱病残和外头来逃难的帐篷,席地躺着的也都是些年纪不小的,原来这杭州城里竟是还有这般荒芜的地界?

因着千魂引在此处,四楼将杭州城按照东西南北平分四份,与五坊一同理着,所以这西面便是白虎楼和景涟舟的主事。

旁人还好说,尽欢这几月的功绩有目共睹,怎会还留着这般寒酸穷困的地方不加整治?景涟舟更是个雷厉风行的,此处看上去至少有十几年未曾有人理过了。

尽欢勒了马,在一处残垣前止了脚步。

一头雾水的与他牵了马向前走着,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眼前是比方才的地方更是凄凉的地界。不解的望向尽欢,见他只静静地望着一处,随他的目光望去......

被荒草盖了一半的硕大石块上头,清楚地刻着血煞千魂特有的四象图。

“这?!”

猛地转脸直直的看着尽欢,他的侧颜在这荒草残垣中带了一丝大漠孤烟的苍凉。

“这里,便是千魂引的双子盟,当年逸仙剑

萧重黎殒命的月时楼。”

残阳,如血。

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的将当年九王之乱,金陵围城,千魂绝灭,伴着尘烟缓缓说给尽欢听。从日落西斜一直到星月皎洁,除却风带起一人高的荒草飒飒,久久未闻他的只字片语,仿佛这如玉的人儿,已然随着风散了,化了一般。

乱烟笼碧彻,飞月向南端。寂寞离亭掩,江山此夜寒。

叔侄互斗燃起的业火覆了天下,手足相残搅-弄的风云污了江湖,一个人的野心焚成的尸堆之上,是另一个人的野心夺来的血染江山。

七绝的炎劲因着夜风寒凉罩了身子,五感再为卓绝却在此时瞧不清面前的人的神情,素净一张脸仿若拢了一层薄雾,泛着白惨惨的光晕。

脊背一阵阵发凉,伸手去掏怀中的火折子。那人的声音却在此时幽幽的传了过来。

“你想看什么?”

“尽欢......”

“已经惯了在不见五指的地方摸索徘徊,便一直盲下去吧。只要捂住耳朵,兴许就听不见,那些冤魂在地下哀嚎的哭喊,蒙了眼睛,便瞧不见那些忠者侠者不得安息的死无全尸。一直盲下去吧,一直......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活着的......“

“尽欢!”

漆黑的旷野中,那双比夜还要暗上许多的眸子却闪着锐利的光,针一般刺进身子里的每一处,每一寸。他的视线越过自己望向了身后的什么地方,突的收了回来。

“我们回去吧,就现在,回去。”

尽欢衣裳穿的单薄,他的身子在此处无遮无挡的地方伴着夜风微微抖着,似是极力掩着什么似的,回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小臂就拉着往外走。轻轻阻了他的动作,转身望着方才她瞧了一眼的地方。

一片半人高的荒草掩着半阕似是牌匾的木头,隐隐能瞧见上头似是刻着字。刚要走过去,尽欢一把拉住了手腕。

“妄尘!”

尽欢缓缓的摇着头,他的脸色一片惨白,在这仅有月色的夜里看上去竟是露了一丝急惶。

轻轻抽了手腕,燃了火折子凑得近了些,拨开荒草望着匾额上的字。

月时,时字缺了一块,但仍是可以清楚地看见这牌子原本是挂在正殿上头,虽说金漆掉尽,但光是涂边便有半尺长,足见原本应是何等壮丽庄严。指尖划过已然剥落金漆的月字,上头竖着一道一剑宽的口子,劲透了足有两尺厚的匾额。

下意识的抚向腰际,这道剑痕自己怎会陌生?日日配在身上,从十岁起便是自己不离身的兵器。

破晓寒的剑痕。

九月初三,千魂绝反,楼主萧炎火雷碎于月时楼。

“跃上楼那刻,重黎被萧然的破晓寒,钉在月时楼牌匾上,当胸一剑,他的眼睛,看着我们,未曾闭上。”

萧重黎。

该有何等滔天的恨意,才能力透匾额,将自己的胞弟生生灭于眼前。

“月时,天有明月一时,便有此楼一世。”

尽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是祖父当初名此楼时传下来的话语。立此楼时,他该是怀着怎样的期望望着如同冉冉而起皓月般的次子的呢?

挂在匾额上死不瞑目的萧重黎眼中所见的最后一幕该是怎样的?

被至亲和挚友算计致死,背着忤逆不孝的罪名,不可入祖坟的挫骨扬灰尸骨无存是怎样的滋味?

他,如何能瞑目呢?

用帕子擦下匾额上头的灰尘,轻推这已然残破的昔日辉煌,底下的石块松动,滚落,下头的土色却是全然不同。即便刻意撒了些陈旧细土面,却如何瞒得了自小学着暗中刺探追踪痕迹的影煞?

触手寒凉,这极力掩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妄尘,别再看了。”

尽欢的声音,似是在告诫自己,这下面的东西,便能将自己推入万劫。有什么比这秋夜更是寒凉的东西,就在这土层下头,等着。

用手拂开一层层的尘土,一捧一捧的堆到一旁,在离地很浅的地方是个简陋的骨灰坛,擦去上面的尘土仔细辨认,这明明是几月前草草埋下的。虽说是逝者已逝但到底在这荒芜郊外如此敷衍的下葬,也未免太过不敬。但此处是月时楼的旧址,平日里又是商音坊主司着的地界,就压在断了的牌匾下怎么看也不像是无意为之。莫非.......是当年千魂绝幸存之人埋骨之所?

那应该不止一个才对。

拿了一旁一块废弃的木板,掘开下头的土层,又是两三个年份不同的骨灰坛。再向下,静扫出了一条细小的链子,瞧上去甚是眼熟。将上面浮土扫了开,冲着火把细细瞧着,登时如同惊雷炸在头顶。

是玄狼,玄狼刚出生的女儿的手链,寻遍了杭州城才买到的细小米珠绕的猫眼手链,上头的常青藤是自己亲手雕上去的,普天之下只此一条。

用手挖着地上的土,烂透了的破布依稀能瞧见当初万字不到头的纹样,更多,更多,或大或小,扭曲的,挣扎的,只剩下骨头的手指向上伸着,被厚厚的土层掩了,尖叫哭号,隔着几千个日日夜夜,刺痛了耳际。

原来,你们在这里。

在这里。

静静地望着面前齐齐伸着露出土层的手骨,已然听不见旁的声音,除了,伴着夜风传来的婴啼。

撕心裂肺的,婴啼。

他们都还活着,他们,是生生被活埋的。

活埋。

七绝剑气在身子里汹涌,缓缓俯下身,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泥土的腥气伴着腔子里一股股涌上来的什么,敲着。

他们,一直都在这里。哪里都没有去过。

六年前到现在,他们,哪儿都没去过。

没了,全都没了。

一直以为还在的,一直费尽了心力去护的,去寻的,原来一直都在这里,从未动过。

师父,我不止未曾护好影卫,我竟,我竟连他们唯一的牵挂,都未曾保住。

师父,尘儿当真是无用至极,无用,至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