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想出声提醒的,但我觉得若当真是出了声萧兄仍是会吓一跳,所以我干脆便不出声了。没想到还是吓着你了,在此赔罪。”
“咳,殿下,哪儿,哪儿的话,咳咳,我,是我唐突。咳!”
大约是脸都憋红了,一口气顺不过来,只觉得整个气管里皆是迷梦的酒液。
“萧兄且顺顺气吧。”
裴熠安哈哈一笑,不再多说,只是等着自己这口气缓过来。
“殿下怎得住在此处?还不点烛火?也不着人守着,我还以为这院子没人呢。”
裴熠安双手手肘支着窗户,浑然不介意自己问的唐突。
“前几日住的地方灵王殿下喜欢,便让给他了,我又不愿意麻烦人就悄悄搬了,这处僻静好得很。”
僻静?这也太僻静了吧,此处可是离着主楼最远的了,又是个日照西斜的房子原本便不宜住人,他这世子的身份着实是委屈了啊。
“灵王殿下的屋子是尊上特别留出来的清净远人还朝阳,怎得又要换?”
“他向来如此,无所谓的,不过一间屋子而已,我在王府也是住着厢房,无碍的。”
在王府也是如此?这好歹是嫡长子,这般境遇也未免......
烛火和护卫便也罢了,可方才可是一点生人气息也未曾探到的,怎么说也是七绝大成,怎得会全然不觉?
在这江湖上的高手中,除却那不晓得什么缘故的尽欢,便是尊上也难逃自己的五感,他这......
“这般好风凉夜美酒醉人,萧兄是不舍得请我喝上一杯么?”
裴熠安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被他这市井小民一般的神情逗笑了。
“我去取两个杯子过来,只是殿下这是......”
“我特别挑了此处便是因着这房檐是原本用来晾晒谷物极其平坦的,萧兄若是祝我一臂之力我便能与你一同饮酒赏......今夜无月有星,啊,无月也无星了,那就赏赏你吧,也算赏心乐事。”
“哈哈,小王爷当真不嫌弃萧某男子粗豪气,便将我当做那闭月羞花的美人赏赏也成啊。”
飞身下楼取了几个杯盏,便入了裴熠安的房中将他向外挪。
略留意了下他房中的烛台,虽说是点过的但却只燃了一小节,似是入夜半个时辰便熄了。这小王爷莫非一直这般隐在暗处独自一人待着?
原本以为可以凭七绝推了裴熠安的轮椅上外头的房顶,但普一触到他的轮椅便猛地抬头望向这笑吟吟的小王爷,突然明白他为何无须高手护卫了。
这漆黑不起眼的轮椅,竟是一整块玄铁制得。
“萧兄?”
裴熠安低头望来,仍是笑吟吟的,似是并未因着自己发觉他的深藏不漏的而变了神色。
推到外头的楼梯上,用力一送,轮椅便稳稳的落在了屋顶,连一丝颠簸也无。
落在他身侧,为裴熠安倒了酒,眼睛却始终不愿离开这世间奇珍。
“三十年前落到金陵城郊的那奇石,我皇祖父收走了大半,从九岁时就在我屁股底下坐着呢。”
裴熠安并未瞧自己,只是望着头顶上品这酒,只喝了一口便美滋滋的嗯了一声,甚是满意。
“殿下,说的太轻松了些。此物非比寻常,怕是世间再难寻到这
么大的了。”
“是啊,寻不到这么大的了,不过小一点的那块,不就在萧兄腰上缠着呢么?|”
眯起眼睛望着这个总是笑意盈盈的小世子,只觉得......他怕是与众人所想的全然不同。
“破晓寒,残夜雪,工匠冒着诛九族的危险盗出来的两块奇石打造的神兵,我毕竟是裴家人,总能知晓些。”
裴熠安转头看着自己不置可否的模样,摇了摇头
“萧兄觉得我会将此事说出去么?我既然容得下离月隐,难道便容不下一把失了双璧的宝剑么?”
浅浅一笑,目前看来,这谷王的世子倒真是未曾为难尽欢,且那日尽欢也嘱咐了自己裴熠安并非如同他父王那般,是个值得深交的人物。
只不过,在这世间除却尽欢,旁的秘密太多的人,总是不喜的。
“三弟去前,托我给萧兄带一句话。”
裴熠辰么?看来这位嫡长子也并非如同外界那般与他受宠的弟弟交恶,否则裴熠辰那性子定不会在弥留之际容他在身侧的。
“请说。”
“谢谢。”
谢谢么?这一个谢字着实是重的很,原本其实也未曾做过什么,只不过如同雀儿一样,不愿看着那女子因着男人间的争斗白白牺牲了。
“宜王殿下客气了,我也未曾做什么有用的。”
裴熠安听闻此言哈哈一笑,不晓得他是笑自己的话,还是这个对裴熠辰的称呼。
“正因着旁人唯恐避之不及,所以此时的施以援手便是足以铭感终生。不只是三弟,即便是我,也会记得萧兄的恩德。”
“殿下还是莫要夸赞萧某了,我如此做并非为了殿下,更不是为了宜王,我这般做不过是为了那个无辜的女子。只是世间太多无辜,萧某力薄,不能普度众生至少不会见死不救。”
“就是因着这个,我才更要谢谢萧兄。”
裴熠安提起酒杯,难得的眼中没了笑意、
“谢萧兄,为这世上保住了一剂致我父王于死地的良药。”
闻听此言,蹙眉望着裴熠安,他的神色没有丝毫揶揄,眼中隐隐透着坚决。
他,是当真的。
“小王爷,何出此言?”
“萧兄当真以为我不清楚你今夜为何寻了这般僻静之处自斟自饮么?自古说百善孝为先,但若是当真孝到善恶不分正邪不论那边不只是愚,更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千魂引尊上做下的那些好事与我父王无甚不同,所谓遗毒世间便是如此。”
“他毕竟是你生父。”
“所以因着生父二字,令师的仇便不报了么?堂堂影煞日日瞧着昔日长辈迷茫无措,心中可好受?”
不言不语,低头喝着酒,自己心中所想自是无须告知与他,若是现下便信他难免有些大意。
裴熠安望了望自己,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喝着酒。
“殿下方才说,你自小住的便是这样的厢房么?”
“萧兄不信?”
“并非萧某不信,只是殿下比起令弟更是深藏不漏,萧某,不敢信、”
“影煞不是掌着天下密辛,从我未曾入千魂引前,萧兄怕是便将我的底细摸透了吧。何苦装傻呢?”
向后仰躺在了房顶,自
己确实清楚裴熠安的底细,虽说费了些功夫,但到底这位嫡长子日日待在王府鲜少出门,许多消息一探便知。
“我知晓多少,也不及殿下自己说出口可信吧。”
裴熠安毫不介意的笑了笑,抿着酒缓缓说着
“九岁以前,父王还是疼我的,几乎可说是溺爱。我想要的他全都会给我,背人的地方他就总是说,亏欠我的是一整个天下。那时候小,不明白那便是他的野心,他始终不曾按耐住的野心,他从金陵乞降那天前便有的野心。直到九岁生辰那日,我还未曾吃下寿桃便眼前一黑,醒了便再觉不出我的腿了。记得父王在先祖牌位前跪了一整夜,第二日起来眼睛肿的像两个桃子。他也曾想过偷偷用禁药给我治,但那时候府中皆是圣上派来的探子,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罪,最后一个太医告罪而去的那天,父王便再也不来了。我被挪到了西边的厢房,直到二弟出生,三弟出生,父王再也没有来看过我,一次都没来过。母妃原本也是来的,后来因着他严令禁止便也不来了。十二岁的一天,熠辰偷跑了来看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还给我带了一个寿桃,我才想起那日是我的生辰。自那以后,他便总是偷偷来瞧我,因着怕父王吃心,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总是挤兑我,给我脸色看,背地里对我比谁都好。熠辰去了的那天,他似是突然忆起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最后一个儿子,他最后能握住的一张翻盘的机会,所以,我便又有用了。萧兄,三弟千般不是,终究也是替了我承了父王的野心,他从前,并非如此不择手段。现下说这个也并无用处,人都去了辩白也无用,伤天害理的事三弟做的太多,理应有此下场,我这残废身子是做不了什么了,现下我能做的,便只有活着,活到看到报应在他身上的那一天。“
静静地听着裴熠辰淡淡的说的话,他的每一句全都入了自己的心,每一个字,都是那般催着这颗郁郁不平的心。
同样的忽略,同样被当做棋子,同样被最亲的人夺去了最宝贵珍视的人。
原来裴熠安,当真是与自己一样的。
这世间还当真是有与自己一样的。
“父债子还,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他们亲手抹杀掉的,却以为折了翅膀的幼崽永远会趴在地上乞怜。我的第一声爹,喊得便是白雨墨,他是我的恩师,更是我的父亲,即便从无血缘,但在我心中,他是唯一的生父。旁人,夺了他性命去的旁人,必是要还的。”
“灵王是皇长子,诸皇子中唯有他陪伴皇上时间最久,性子也最是像他,却比圣上多了一份暴虐,若此人坐上高位便是江山黎民的大难。如今他在盟中的目的萧兄自是知晓,而父王和圣上遣我来的目的虽说不同,后果却是一样的。我与灵王,只有一人能活着走出这千魂引。所以今日所谈之事我只愿萧兄明白,裴熠安这条命若是能做成那一副置他于死地的绝命毒药,萧兄尽可拿去用。裴某绝无二话。”
“裴兄......”
“黎民百姓,天下苍生,如何是我这一条半死不活的残废抵得了的?拿去用,不必客气。”
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却瞧上去纤弱太多的年轻人,当真是与自己所想所见,全然不同。
“裴兄,我敬你。”
裴熠安缓缓展了笑颜,那笑瞧上去淡的很,却比他平日里的笑,更催人心。
“所以我说,萧兄也当得起美人二字。”
“祸国殃民那种?"
“大义灭亲那种。”
与裴熠安对望一眼,大笑出声。
彼此心意已明,再往下,便好办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