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莲洲篇 【五】
蜀地茫茫,山高路远。
远的像是天涯海角。
除去身上的衣物,将当初夫人送来的女装一件件展平放在床榻上,当初离开的时候,终究是舍不得这些衣裳,这是夫人的心意,更是自己曾经的纯净澄澈,再回不去的往昔。
铜镜前缓缓触碰着这身子,镜前展着那本狩天绝。书页上明明白白的戒律在此时的自己看来,只是一条路。
一条注定痛不欲生的血路。
比起寒家人所遭受的,比起小姐将要遭受的,算不了什么。
散了一头青丝,胭脂,炭笔,描摹着多年不曾触碰的面具。浅青色的衣裙着身,镜中,已然是与方才那人全然不同的妙龄女子。
收了狩天绝在身上,门扉敲响,主持诵了佛号,并不进门。
“到了。”
“谢主持。”
转身施礼,缓缓踏出门,主持在身后欲言又止。
“大师不放直言。”
“一步红尘,一步阿鼻,施主当真如此,便是再无回头之日了。”
“苦海本无边,回头岂有岸?谢大师好意。”
并未转头,抬头望了望头顶和煦的暖阳,踏出了禅房。
杭州城中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既然萧重黎是朝廷出兵剿灭那必然不能寻常安葬,停灵已然送到了此处。忤逆犯上的罪名便是要挫骨扬灰的,皇帝早就在登基的前三年将他到底能对乱臣贼子做出何等惩戒向天下人告知的无比清楚。但却不知为何,萧重黎的尸骨却被暗中留了下来,火雷的威力惊人却仍旧只是将他半边身子伤了,却未曾当真缺了什么,也算留了个全尸。
主持说了,萧重黎是当胸一剑立时毙命的。
倒也痛快,一剑透了他的心肺,又快又准,似是不想他多受罪过。
萧重黎被安放在灵隐寺最里头的一个不起眼的禅房,与其他的达官显贵分开,也无人晓得那具寻常的桐木棺材到底里头葬的是何人。灵隐寺禅房单独辟了一处给来访的女眷,也有因着贫困流浪的孤女借宿,所以自己这样一个“女子”自是不会碍着谁。过了晌午,山下煊赫的仪仗的开道声响起,向茶盏里放了一钱碧螺春。
她,来了。
一袭霜白的衣裙,配了麻衣在外,脚步虚浮面色苍白,但确实没有悲戚之色的。
眼睛也未肿,连一丝红都是没得。
一夜之间丧夫丧父惨遭灭门,她瞧上去却只是比往日更冷了。
萧烛阴,陪在她身旁。
灼灼的恨意和杀意生生掩了下去,火炉的炭火却因着这份灼灼而亮了几分。这般沉不住气,立刻就会被萧烛阴识破。已经到了此时,不能功亏一篑。
绝不成。
脚步轻轻的端了茶盏出去,将茶放在她桌上,轻声的道了谢。那声音里头透着哑,听不出旁的,却是没有丝毫起伏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面色如常。
翠翘在身旁伺候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已然肿的桃儿一般,瞧上去当真是伤心得很了。
寒家众人的尸骨已经棺殓,正停在外头。萧烛阴要将寒家人超度后方才迁入
祖坟,这份孝子贤孙的模样做的当真是好。只是听说萧家老夫人已然病重,七日未曾起身了。
这倒是的,千魂绝里头出事的时候老夫人就在盟中,怕是已然知晓此事到底是何人所为了。
居然能让萧烛阴这般轻松的扮着,倒是不易。
在女眷的房中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过了斋饭的时候便是祭祀的时辰,正是寒家人头七,也是萧重黎的,只不过小姐应是不晓得她未过门的夫婿也暗中被停放在了此处。
门扉轻响,起身去开了,翠翘身后,小姐静静地站着。
开门让她进来,翠翘在外头关了门。
两两相望,无言。
小姐走近几步,像小时候一般为自己理着领口。
“仍是穿不好中衣,这褙子在外头也系不好看,你啊,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打结。”
解了身上的褙子细带缓缓系着,她的手上皆是口子,马缰绳磨得,擦伤的,却执拧的不涂草药,就这么任着。
你到底是如何从峨眉赶回的?骑马还是我教的,你原本总也不利索,竟是连夜奔回来的么?
听她的话,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觉得心头疼得厉害,听她这般如同事不关己的淡淡,心头就是痛得厉害。
“你这样也好看,秀气的很。”
“小姐......”
“你唤我什么?”
小姐抬起头,那双眼中生气全无。
“姐。”
小姐勾了勾唇角,伸出手摸了摸脸,将鬓角的发丝拂到一旁。
“以后只有我们了,只有我们相依为命,所以不准再叫错了,否则要挨罚的。”
胸口堵得难受,咬了唇,却不晓得该如何开口,只是眼睛微红的望着她。
“是烛阴吧。”
小姐转了身,望着房中的香炉轻声问。虽然轻,却带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笃定,不知来由的笃定。
无须点头,她原本也无须自己应允便已然晓得答案。
小姐自小便是这般聪慧却不多言的性子,牙尖嘴利刁蛮任性的时候也是只有自己瞧得见的,旁的时候,从未有过。在旁人面前她永远都是烟笼寒月,咫尺天涯。
大约在萧重黎面前不是。也许只有他,即便是自己,也未曾见过柔情似水的小姐。
“带我去见他。”
小姐用水将香炉中的香浇灭,轻声说到。
自然晓得她在说什么,点了点头。
“三更。”
只能是这种时候了,萧烛阴盯得紧,除却子夜时分怕是不能如愿,与小姐皆是不会武功,若被他的探子发觉定是要麻烦。
萧重黎的停灵处长灯不熄,虽说昏暗了些,但却仍能窥见棺盖下那副俊俏的模样,依稀俊俏的模样。
这边是小姐托付终身的人。
低头望着这张脸,他脸上仍旧存着一丝惊诧莫名,似是至死都不肯信什么似的不瞑目。
这种重情重义的性子,是如何做的了血煞千魂的主子的呢?这些年江湖上关于逸仙剑的消息何止千百,怕
是没有一人能知晓这人洒脱浩然之下是多易被人算计的干净。
这般的性子,怎能守得住那般煞气十足的千魂呢?
小姐迟了。
早些时候听小沙弥说小姐险些晕倒在停灵堂。
僧侣皆在诵经,梵音在这秋夜中听着似是谁不舍的嘤叮,平白的凄凉无比。
没有去看过寒家人,只是远远的在外头瞧了一眼。
无须进去的,他们每一个人的模样都在眼中,心中过了无数遍,这七日,早已然在眼前脑中定了。此一生也不会忘了,绝不会。
一百七十三口,怕是一座大堂也是摆不下,小姐瞧见又怎么可能是险些晕倒呢,怕是她的身子和心早已然死了一般了。
除却翠翘,只剩下自己了。
她只剩下自己了。
门外脚步声轻响,是女子的绣花鞋刻意放轻了的声音。在门边屏着呼吸,听了外头轻轻扣着门扉的声音方才开了门。
这回只有她一人。
接了小姐的斗篷,她向前几步,望着棺椁中的萧重黎,只是望着,面上无悲无喜。片刻她拿出了一条干净帕子,替萧重黎细细的擦着脸,将他脸上的灰烬擦干净,为她打了水在一旁静静看着。小姐就这么擦着,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脖颈。到了右手掌心的时候,小姐顿了顿,抚摸着萧重黎掌心的那颗痣,小姐掌心也有一颗,小的时候见过的。
小姐将自己的手按在萧重黎的掌心,想像从前一般与他十指相扣。但人的尸身早已经僵硬,哪里还能握紧,便是打开都难些。
小姐的手指开始抖,抖得厉害。
似是突然发觉萧重黎当真是死了一般,即便这男人的脸有多像是睡着了,但他当真是不会再醒来的,再也不会醒了。
啪嗒。
啪嗒。
啪嗒啪嗒。
灼灼的泪不停地砸在萧重黎的脸上,却激不起这个男子丝毫的怜悯,他再也不会起身抱紧这曾经温暖他的身子,为她拭下眼泪,再也不会了。
小姐伸出手,用力的将萧重黎拉起来抱在怀中,这般不吉的动作却不想用任何方式去打断她,去打扰她。
哭出来吧,哭出来好。
哭出来,才好。
小姐自小哭起来就是没声音的,不似寻常女子哭号,只是静静地落泪,不停地,似是要将身子里头的水都哭出来化了她似的,停不下来。
这种静静地落泪,却比寻常都让人心痛。
她就这么紧紧地搂着已然僵硬的萧重黎,让他靠在她的肩上,任由一滴滴的眼泪落下来,砸在萧重黎的脸上,发上。
小姐伸出手,拉起萧重黎的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小腹上,说了唯一一句话。
”宝宝,你父亲,来瞧你了......“
脑子里头轰的一声,只觉得耳边仿佛已然全是鼓鼓的风声,如同站在夏日的峡谷之中,聆听着四面八方而来的刀锋。
果然如此。
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这般任着萧烛阴状若无事,怕是另有隐情。
所以,这便是,隐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