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第一卷_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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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1

列文一家人已经在莫斯科住了三个月了。按照有经验的人的最确切的计算,早就过了分娩的时间了。吉蒂应该分娩了,可她还是怀着孩子,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现在比两个月前更接近产期。无论是大夫、产婆、陀丽还是母亲,特别是一想到分娩便不能不害怕的列文,都开始感到焦灼和不安起来;唯独吉蒂觉得自己非常平静和幸福。

她现在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一种对即将诞生的婴儿的爱,并以喜悦的心情体验到这种新的感情;对她来说,婴儿的一部分已经成了现实。他现在已经不完全是她的一部分了,有时已经离开她在独立地生活了。因此她常常感到苦恼,但同时又因为这种新奇的喜悦而想笑。

所有她爱的人都和她在一起,而且大家都对她这么好,这么关心她,一切都使她感觉到愉快。如果她知道这一切很快将结束,她也不会希望有更好和更愉快的生活了。有一点破坏这种完美的,是她丈夫不像她所爱的那样,不像是在乡下的时候那样了。

她喜欢他在乡下时那种平静、亲切和好客的态度。在城里,他经常显得不安和警觉,好像害怕自己,尤其是害怕她会被人欺侮了。那里,在乡下,他很清楚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上哪儿都不着急,从来也没有闲着的时候。在城市中,他总是匆匆忙忙的,好像尽量要不错过什么,但实际上无事可做。因此,她觉得他可怜。她知道,对别人来说,他并不像是个可怜的人;相反,在社交活动中,当吉蒂冷眼旁观,就像女人有时候竭力用陌生人的眼光去看自己心爱的人,以便看出他给别人造成的印象时,结果她甚至带着妒忌心发现,他不但不可怜,而且还因为有良好的教养,对女性那种拘谨而羞涩的温柔,还有结实有力的体魄,以及那张在她看来仿佛特别生动的脸,她倒觉得他还真迷人。不过,她看他不是从表面,而是从他的内心。她看到在这里的他不是真正的他;否则她就不会对他的状况作这样的解释了。她有时抱怨他不能适应城市生活,有时则意识到他确实难以在城里把生活安排得使她满意。

事实上,他能有什么办法呢?玩纸牌,他不喜欢;俱乐部,他也不爱去。和像奥勃朗斯基那样成天开开心心的男人在一起生活,她现在已经知道了是怎么回事……那就是吃吃喝喝,然后找个地方寻欢作乐去。男人到那种地方去,她一想起来就没法不害怕。去参加社交活动?可是她知道,这样做得和年轻的女人们在一起才有乐趣,因此她也不会希望这样。让他和她,和母亲,和姐妹们待在家里吗?但是,不管这种老一套的闲聊对她来说多么愉快和开心——老公爵把她姐妹们之间的这种闲聊称作“东家长西家短”——她知道他对这不感兴趣。他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继续写他的书?他倒是想这样做,也开始到图书馆去做摘记和查找资料了;但正如他对她说的那样,他越是什么事情也不做,就越是没有时间做事情。此外他向她抱怨说,在这里人们对他的作品谈得太多,把他的全部思想都弄混了,他也就失去了写作的兴致。

这种城市生活的唯一好处,在于到这里来以后,他们俩从来没有争吵过。是因为城市里的条件不同了呢,还是因为他们俩在这方面变得更谨慎更理智了?反正在莫斯科他们从来没有争吵过。他们刚搬到城里来时曾经那么担心因为妒忌而争吵。

在这方面发生了一桩对他们来说都很重要的事件,就是吉蒂与符朗斯基的见面。

吉蒂的教母,老太太玛丽娅·鲍利索夫娜公爵夫人,从来都很喜欢吉蒂,希望一定得在这里见见她。因为怀孕从来不出门的吉蒂就和父亲一起到这位尊敬的老太太那里去了,结果在她家里碰到了符朗斯基。

吉蒂在这次见面中唯一能自责的就是,当她认出了穿着便服的人身上当时如此熟悉的特点时,顿时喘不过气来,血往心口涌,而且感到自己满脸通红了。但这只持续了几秒钟。父亲故意大声与符朗斯基交谈,父亲还没有说完话,她就已经作好了准备,能够大大方方地应对符朗斯基,如果有必要,还能心平气和地跟他交谈,就像自己将和玛丽娅·鲍利索夫娜公爵夫人说话一样。不过,最主要的是她的一举一动,包括最细微的语调和微笑都要做得能够得到丈夫的支持那样;他虽然不在场,她却仿佛感到此时此刻他就在自己身边。

她和他只说了几句话,他开玩笑地把选举称为“我们的议会”时,她甚至还平静地微微笑了笑(当时应该微笑,表示她懂得这是开玩笑)。但她立刻转过身去对着玛丽娅·鲍利索夫娜公爵夫人,而且在他欠身告别之前,她都没有瞅过他,他告别时她才看了他一眼,不过这显然是因为人家在鞠躬,自己不看着显然比较失礼。

她很感激父亲,关于她会见符朗斯基的情况他什么也没有说;但在拜访后例行散步的时候,他对她特别温柔,她看出来了,他对她很满意。而她对自己也很满意。她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居然能够控制自己内心深处对符朗斯基的旧情,而且不是“好像”,而确实是面对他泰然自若、平静大方。

当她把自己在玛丽娅·鲍利索夫娜公爵夫人家遇见了符朗斯基的事儿告诉了列文后,他比她脸红得更厉害。把这事儿告诉他,对她来说本来就很困难,而更为难的是继续对他讲述见面的详情细节,因为他虽然没有问她,却皱起眉头瞧着她。

“我感到很可惜,你当时不在场,”她说,“倒不是因为你不在房里……有你在场,我也许就不会那么自然……我现在脸红得更厉害,厉害多了,”她脸红得流出眼泪说,“但是,你没法从门缝里看看,真可惜。”

真实的眼泪使列文相信,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满意。虽然她脸红了,但他也就立刻放下心来,并像她所希望的那样开始问起她来。当他知道了一切,包括像最初一刹那情不自禁地脸红,然后便像对初次见面的人那样轻松自如时,列文完全释怀了,并说他为此很高兴,现在自己再也不会表现得像在选举时那么蠢了,而一定得对符朗斯基客客气气的,就像初次见面时那样。

“以前想起世界上有个几乎是仇敌的人,心里就觉得痛苦,”列文说,“我非常非常高兴现在能变成这样。”

2

“那就请你去看望看望鲍尔一家吧,”十一点钟他要离家之前来看她时,吉蒂对丈夫说,“我知道你在俱乐部吃晚饭,爸爸给你预定了。不过,上午你干什么?”

“我只到卡塔瓦索夫那儿去。”列文回答。

“为什么这么早?”

“他答应介绍我和梅特洛夫认识。我想和他谈谈自己的著作,这是一位著名的彼得堡学者。”列文说。

“对了,你上次大为称赞的就是他的文章吧?那么过后呢?”吉蒂说。

“也许还要到法院去,办理姐姐的事儿。”

“那音乐会呢?”她问。

“要是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不,你去吧,那里演奏新玩意儿……这是你很喜欢的。换成是我一定得去。”

“反正无论如何我一定在晚饭前回来一趟。”他看了看表说。

“那你穿上礼服,好直接到鲍尔伯爵那儿去。”

“啊,难道非得这样吗?”

“哎呀,一定要的!他到我们家来过。这花得了你多少时间吗?去吧,坐一会儿,聊上五分钟天气,然后就走。”

“可是,不瞒你说,我已经不习惯这样了,我还有点不好意思。怎么这样!一个陌生人冒冒失失地跑过去,坐着,啥事儿也没有地坐着,妨碍人家,弄得自己也不愉快,然后走了。”

吉蒂哈哈大笑起来。

“可是要知道,你做单身汉的时候不是常去拜访他们吗?”她说。

“是去拜访过,可总觉得不好意思,而且如今已经不习惯了,说真的,让我两天不吃饭也比做这种事情强。多不好意思!他们全都让我觉得惶恐,总觉得他们会说:没有事情,你这是干吗来了?”

“不,人家不会生气的。这一点,我向你保证。”吉蒂说,同时满脸笑容地瞅着他的脸。她拉起他的一只手,“好了,再见……你请去一下吧。”

他已经想走了,当她停下来时,他吻了吻妻子的一只手。

“柯斯佳,你知道吗?我只剩五十个卢布了。”

“那有什么,我到银行取去。取多少?”他流露出她熟悉的那种不满的表情说。

“不,你等一会儿,”她拉住他的一只手,“我们谈谈,这使我不放心。我好像没花一分多余的钱,可都像流水似的。我们有什么事儿做得不对。”

“一点儿也不!”他说,边咳嗽边皱着眉头瞧着她。

她知道这种咳嗽,这是他很不满的一种表示,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他确实很不满,但不是因为钱花得多了,而是因为它使他想起他知道出了错同时又想把它忘记的事情。

“我吩咐索科洛夫把小麦卖了,把磨坊的租金先收一些。不管怎么,钱会有的。”

“不,可我担心花钱还是太多了……”

“一点儿也不,一点儿也不,”他重复说,“好,再见,亲爱的。”

“不,说实在的,我有时后悔听了妈妈的话。在乡下多好,而这么一来,我把你们大家都害苦了,我们还花了这么多钱……”

“一点儿也不,一点儿也不。结婚后至今我还一次也没有说过,我从没希望过事情比现在这样更好的……”

“真的啊?”她盯着他的眼睛说。

他不加考虑地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慰她。可是当他瞅了她一眼后,看到这双真实可爱的眼睛疑惑地注视着自己,便完全真心诚意地重复说。“我绝对把她忘了。”他心想。于是他想到不久后等待着他们的事情。

“这么快了吗?你感觉怎么样?”他抓起她的两只手,轻声地说。

“我都想了多少次了,反倒是现在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害怕?”

她轻蔑地微微一笑。

“一点儿都不!”她说。

“假如有事,我在卡塔瓦索夫家里。”

“不,什么事也不会有的,你别瞎想。我要和爸爸乘马车到公园里去散步。我要去看看陀丽。晚饭前等着你回来。啊,对了!你知道吗,陀丽的情况绝对不行了吗?她欠着一身债,自己一点儿钱都没有。昨天我和妈妈及阿尔谢尼(她这么称呼姐夫里沃夫)说了,要你和他一起去教训教训斯吉瓦。这样下去绝对不行。这种事情又不能和爸爸说……可要是你和他……”

“那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列文说。

“你还是到阿尔谢尼那里去一趟,和他谈谈,他会告诉你我们的决定。”

“好吧,阿尔谢尼的意见我全都同意。我一定去。顺便说一声,如果去听音乐会,那我就和娜塔丽娅一起去。好了,再见!”

在台阶上,年老而过着单身生活的仆人,主管城里生活的库兹玛叫住了列文。

“美人(这是乡下带来的那匹拉左辕的马)重钉了马掌,可是还一直瘸着,”他说,“您有什么吩咐?”

初到莫斯科时,列文很关心乡下带来的几匹马。他想这样安排会更经济方便;可是结果自己的马花销比租来的还大,因此依旧用出租马车。

“派人去请一位兽医来,也许是磕伤了。”

“那卡捷琳娜·阿列克山德罗夫娜用的马呢?”库兹玛问道。

从沃兹德维任斯基到西夫采夫·符拉日克得用两匹壮马拉的沉重的四轮轿式马车,这种马车在融化的雪地里走四分之一俄里,中间停四小时,这样就得花五个卢布,现在这样的事情已经不像初到莫斯科来的时候那样使列文感到吃惊了。现在,他已经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了。

“去租两匹马来,套上我们的四轮轿式马车。”他说。

“是。”

凭着城市里的便利条件,在乡下要花不知多少心思和劳动的麻烦事,就这么简单又容易地解决了。之后,列文走下台阶,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坐上后便奔上民基特斯基大街。一路上他已不再去想钱的事儿了,而是在考虑自己怎么去与这位从事社会学的彼得堡学者结识,并与他谈谈自己的作品。

只有初到莫斯科时,对一个乡下人来说那些古怪的开支,既不是生产性的,又不是必需的,使列文大为吃惊。但是现在,他对这种情形已经习惯了。在这方面,他所发生的情况就像人们所说的醉汉一样:第一杯——像用针尖刺喉咙,第二杯——像鹰飞上天空,而到三杯下肚——则像一群小鸟似的飘飘然了。列文头一次把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换开给仆人和守门人买专用制服时,不由得在想,谁也不需要这种制服,它们却必不可少,他曾暗示不要制服也可以对付过去,因为——这几套制服抵得上夏季两个工人的工钱,也就是从复活节到四旬斋之间的三百个劳动日,而且还是每天大清早到天黑都干重活的,这一百卢布就像喝下第一杯酒一样难受——可是公爵夫人和吉蒂都露出吃惊的样子。但是接着的一次换钱,是为了请亲戚们来吃饭采购用的。一顿饭花了二十八个卢布,它虽然也让列文在心里嘀咕不已,觉得二十八个卢布太多了——这可是人们流汗打哈欠地刈割、捆扎、脱粒、晒干、筛滤、包装所得九石燕麦的价钱——不过这一次究竟轻松了些。而现在,换钱早已不会引起那些想法,轻松得就像小鸟飞翔一样。花在所得的钱上的劳动是否与它的享受者所得到的满足相符——这早已不在考虑之内了。关于低于一定价格不能出售一定数量的谷物,这样的经营计算也忘了。他坚持了那么长时间的黑麦价格,一石的售价也比一个月前卖出的便宜了五十戈比。如果这样下去,过不了一整年就非得负债不可——这样的计算现在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剩下一个要求:银行里得有存款,不管它们是哪儿来的,总得知道明天有钱买牛肉。而这种计算,他至今一直保持着:他在银行里总有钱。但是,现在银行里的钱用完了,他都不清楚再从哪里去弄钱。正是因为这一点,当吉蒂提到钱的事情时,刹那间他的心情糟糕透顶,但是他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事儿。他乘马车走了,同时考虑着卡塔瓦索夫及即将与梅特洛夫的会面。

3

列文这次来又与自己大学时的同学卡塔瓦索夫教授建立了亲密的关系,自从结婚以后还没有和他见过面。卡塔瓦索夫这个人,世界观清晰而朴实,所以列文乐于和他交往。列文认为,卡塔瓦索夫世界观的清晰是出于他的智力贫乏。卡塔瓦索夫则认为,列文思想出现矛盾的原因,在于他的智慧缺乏条理性;不过卡塔瓦索夫的清晰性使列文感到愉快,而列文丰富而缺乏条理的思想则使卡塔瓦索夫感到愉快,因此他们喜欢见面并进行争论。

列文读了自己著作中的一些章节,卡塔瓦索夫觉得很喜欢。在昨天的一次公开讲座上,卡塔瓦索夫见到了列文,告诉他著名学者梅特洛夫目前也在莫斯科,卡塔瓦索夫同他谈起过列文的著作,他很感兴趣。实际上,列文一直都很喜欢这位学者的文章。卡塔瓦索夫告诉列文,这位学者将于明天十一点钟到他家里来,并很希望和列文相识。

“您大变样了,老弟,很高兴看到这一点,”卡塔瓦索夫在一个客厅里接待列文时说,“我听到了铃声就想:按时来了,不可能……黑山人怎么样?他们生来就是军人。”

“那又怎么了?”列文问道。

卡塔瓦索夫以简短的语言向他转达了最新消息,接着走进书房,介绍列文与一个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外表挺招人喜欢的人相识。这就是梅特洛夫。交谈时,他们简短地谈了一会儿政治,话题便停在了怎么看待最近彼得堡上层发生的一些事件上。梅特洛夫转述了可靠的第一手材料,据说是沙皇及一位部长关于这一情况所说的话。卡塔瓦索夫则也听到可靠的消息,说沙皇讲的话完全不同。列文竭力设想的情况是,这两种情况哪种可能性更大一点,于是这个话题的交谈就停住了。

“对了,他几乎写好了一本关于劳动者如何对待土地的自然条件的著作,”卡塔瓦索夫说,“我不是专家,不过作为一名自然科学工作者,有一点使我喜欢,那就是他不把人类看成动物学规律之外的某种东西,而是相反,他看到人取决于环境并从这样的关系中去寻找发展的规律。”

“这很有意思!”梅特洛夫说。

“我其实开始在写一本农业问题的著作,但在研究了农业的主要手段,也就是劳动者以后,”列文红了脸说,“却得出了完全出人意料的结论。”

接着,列文便像摸着地面走路那么小心谨慎地叙述了自己的观点。他知道梅特洛夫写过一篇反对公认的政治经济学学说的文章,可是他不知道,他能在多大程度上对自己的一些新观点表示同情,从学者这张聪明而平静的脸上根本就猜不透。

“但是,您认为俄罗斯劳动者的固有特点在哪里?”梅特洛夫说,“在于所谓他的动物本性,还是在于他所处的那些条件?”

列文看出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表达出他不赞同的想法;但是,他继续阐述自己的思想,他认为俄罗斯劳动者对土地与其他民族持完全不同的态度。为了证明这一原理,他还急于补充说,依他的看法,俄罗斯人民的态度出于他们认识到自己有一种开发东方广阔的无人地区的使命。

“在作关于一个民族的共同使命的结论时,很容易误入歧途,”梅特洛夫打断列文说,“劳动者的状况永远将取决于他对土地和资本的态度。”

接着,梅特洛夫不容列文证明自己的想法,阐述起自己的学说特点来。

他的学说特点是什么,列文不明白,因为他并没有留神去弄明白:他看出梅特洛夫也和其他人一样,虽然他的文章批驳了经济学家们的学说,却还是只从资本、工资和地租的角度看待俄罗斯劳动者的环境。尽管他本应该承认,在俄罗斯的面积最大的东部地区,地租制基本上还没有实行,对于俄国八千万居民中十分之九的人来说工资只能养活自己而已,而资本除了最原始的工具,其他形式还根本不存在——然而他却只从这个角度来看待任何一位劳动者。虽然他的理论也有许多方面与经济学家们不同,并有一套关于工资的新论点;这一点,也就是此刻他向列文阐述的。

列文不乐意地听着,开头还进行反驳。他想打断梅特洛夫,好说说自己的想法,依他的看法,他的思想会使梅特洛夫进一步的阐述变成多余。但是后来确信,他们对事情的看法区别是这么大,永远也不会互相明白,他也就不再进行反驳而只是听人家说了。尽管对于梅特洛夫所说的,他现在已经毫无兴趣,不过听对方说话,他还是感受到了某种满足。一位学问这么大的人居然乐于如此细心地对待列文研究的课题,并认为列文在这方面深有研究,有时一个暗示就指出了事情的整整一个方面。光是这一点已足以满足列文的自尊心。他把这一点看成是人家对自己的尊重,他不知道梅特洛夫已经就这个话题反复谈论了无数次,特别喜欢和每一位新结识的人谈论这一话题,而且一般说来,和大家谈论自己正在研究但还不明白的东西,其实他都是乐意的。

“不过,我们要迟到了。”梅特洛夫一结束自己的叙述,卡塔瓦索夫就看了看表说。

“对,今天为庆贺斯文基奇学术活动五十周年,爱好者协会要开会,”卡塔瓦索夫回答列文的问题说,“是我和彼得·伊万诺维奇筹办的。我答应宣读一篇关于他在动物学方面著作的论文。和我们一块儿去吧,很有趣的。”

“对,还确实该走了,”梅特洛夫说,“和我们一起去吧,如果愿意的话,再从那儿到我家去。我会很乐于了解一下您的著作的。”

“啊,不了。我的书还没有写完。但庆祝会,我倒是很高兴参加的。”

“怎么,老弟,您听说了吗?我呈了一份单独的意见书。”卡塔瓦索夫在另一个房间穿上自己的燕尾服后说。

接着,便开始聊起大学里的问题。

大学问题是这个冬天莫斯科一个很重要的事件。委员会里有三名老教授不接受年轻人的意见;年轻人便递交了单独的意见书。对这份意见书,据一部分人说是可怕的,而据另一部分人说那不过是最简单和公平合理的,于是教授们分成了两派。

卡塔瓦索夫所属的那一派认为对方有卑鄙的告密和欺骗行为;另一派——则认为对方孩子气和不尊重权威。列文虽然并不属于大学的人,在莫斯科的这些日子里已经几次听人说到这件事儿,因此对这件事情也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于是,在来到大学那幢古老宿舍楼的路上,他们一直在谈论这事,列文也参与进来。

庆祝会已经开始了。卡塔瓦索夫和梅特洛夫在一张铺着布的桌子边上坐下来,那里已经坐着六个人了,其中一个弯着身子,手稿离得很近,在念什么。列文坐在主席台旁边放着的一把空着的椅子上,悄悄问坐在身边的一个大学生,那人在念什么。大学生不满地瞥了列文一眼说:

“传记。”

列文虽然对一位学者的传记并不感兴趣,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听着,他从中了解到关于著名学者一生的某种有趣的和新的东西。

念完传记后,主席对他表示感谢并朗诵诗人缅特为这个喜庆日子寄来的一首诗,还说了几句感谢诗歌作者的话。然后,卡塔瓦索夫以自己响亮而尖锐的声音宣读了自己的一篇论述这位科学家著作的文章。

卡塔瓦索夫结束时,列文看看表,发现已经快两点钟了,于是想到自己在音乐会之前来不及给梅特洛夫宣读自己的著作了,再说这时他也已经不愿意这样做了。听朗诵时,他还在想着刚才进行过的谈话。现在,他清楚了,梅特洛夫的意见虽然也许有道理,可是他的意见也有意义,而且两种意见只有按照各自选定的途径,独立进行才能弄清楚,如果把它们搅和在一起,就什么结果也不会有。于是,列文决定谢绝梅特洛夫的邀请,在会议结束时来到他身边。梅特洛夫把列文介绍给正在与自己谈论政治新闻的主席。这时梅特洛夫向主席叙述了他对列文讲过的话,而列文则也向他提了今天早上已经给他提过的那些意见,不过为了不至于老调重弹,他还说了当时自己头脑里刚产生的一种新意见。这之后,又开始谈起大学的问题来,列文因为全都听到过了,便急忙向梅特洛夫说了声抱歉,因为他不能接受他的邀请,然后他向他们鞠了一躬,便立刻乘马车到里沃夫那儿去了。

4

里沃夫娶了吉蒂的姐姐娜塔丽娅做妻子,他一生都在各国首都及国外度过,他在那里接受教育然后在那里担任外交官。

去年,并非出于任何与他人的不合(他从来和谁都没有过不愉快),他辞去外交官的职务,转到莫斯科的宫廷事务管理处工作,他这样做是要使自己的两个小男孩受到最好的教育。

两人的习惯和观点虽然完全尖锐对立,再说里沃夫又比列文年纪大,这年冬天他们却相处得很好,而且建立了一种互相欣赏的关系。

里沃夫穿着束腰带的长便服和麂皮靴子坐在靠背椅上,戴着一副深蓝色的pince-nez,正在阅读放在托书架上的一本书,一只漂亮的手上夹着一支一半已经变成灰烬的雪茄,小心地伸得离身子远远的。

一头卷曲而闪亮的银发使他那张漂亮、优雅和依旧年轻的脸更显示出高贵的表情;他看到列文时,露出了满脸笑容。

“好极了!我正想派人到您那里去呢。好啊,吉蒂怎么样?请这边坐,舒服点儿……”他站起来并推过一把摇椅,“您读了Journel de St.pétersbourg上的最新通告了吗?我觉得很好。”他稍带点儿法语口音说。

列文讲述了从卡塔瓦索夫那儿听来的关于彼得堡的传闻,谈了一会儿政治,又讲起自己和梅特洛夫的相识以及去参加庆祝会的经过。里沃夫对此很感兴趣。

“瞧我真羡慕您有机会参加到这个有趣的学者世界里去。”他说。接着谈了一会儿,他便和往常一样,转而用自己更容易表达的法语说起来。“真的,我就是没有时间。我的工作和培养孩子们的事儿使我丧失了这种机会,还有,我也不怕说出来让人笑话,我受的教育太有限了。”

“我不认为这样。”列文微笑着说,同时和往常一样为他的态度所感动,因为他过低地评价自己完全是真诚的,并非故作谦虚。

“啊,真的!我现在感到自己受的教育是多么少。为了辅导孩子,有许多东西我甚至得重新回忆,乃至简直从头学一遍。因为光有老师是不够的,还得有人监督,就像您经营田庄需要有干活的人和监工一样。瞧我在读什么。”他指着摊在托书架上的布斯拉耶夫的语法书,“他们要求米夏学会它,而这还真难……喏,这里,您给我解释一下。这里说……”

列文想告诉他,这是没法弄明白的,而应当记住;但里沃夫不同意。

“是啊,瞧您在笑话这事儿!”

“相反,您不能想象,看着您,我就要考虑自己将面临的学习——那正是教育孩子们。”

“啊,那有什么好学习的。”里沃夫说。

“我只知道,”列文说,“我还没有见到过比您的孩子更有教养的了,但愿自己的孩子能像您的就知足了。”

看得出里沃夫想忍住不流露自己的喜悦,但还是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只希望他们比我好。这也就是我的全部愿望了。您还不知道整个这事儿有多难,”他开始说,“像我的这些孩子,他们因为在国外生活,给荒废了。”

“这您全都会赶上的。他们都是很有天分的孩子。主要的——是品德教育。这也就是我看着您的孩子们时想要学习的东西。”

“您说——是品德教育。您真没法想象,这有多难!您刚给纠正这方面,另外一些玩意儿又出来了,于是又得斗争。如果没有从宗教中得到支持——您记得我们俩谈过,没有这种帮助——那任何一个父亲,光凭自己的一份力量是没法培养孩子的。”

这次列文感兴趣的谈话被进来的娜塔丽娅·阿列克山德罗夫娜打断了,她是个美女,已经为出门穿好了衣服。

“我还不知道您在这里,”她说,看得出对于自己打断了谈话不但不感到遗憾,甚至还觉得高兴,因为她早已知道并听厌了这种谈话,“那吉蒂怎么样?今天我上你们家吃饭。告诉你呀,阿尔谢尼,”她转过来对丈夫说,“你要辆四轮轿式马车吧……”

接着,夫妻之间就开始讨论起他们怎么安排今天的日子。因为丈夫得去见一个与公务有关的人,而妻子要去听音乐会及出席一次东南委员会的公众会议,因此有许多事情需要决定和进行周密的考虑。列文是自己人,他应当参与制订这些计划。作出的决定是这样的,列文和娜塔丽娅一起去听音乐会,然后从那里到公众会议,再从那里派一辆四轮轿式马车到办事处去接阿尔谢尼,由他来接她并带她到吉蒂那儿;而万一他的公务结束不了,那就把四轮轿式马车派来,然后由列文和她一起去。

“瞧他在作践我呢,”里沃夫对妻子说,“他要我相信我们的孩子们很出色,可我知道,他们身上有那么多缺点。”

“阿尔谢尼总走极端,我一直这么说,”妻子说,“如果要求十全十美,那就永远不会有满意的时候。还是爸爸说得对,他们教育我们的时候是一个极端——把我们关在顶上的半层楼里,而父母亲住二层;现在反过来了——父母亲住贮藏室,而让孩子们住二层。做父母的现在简直没法活了,一切全都为了孩子们。”

“那么,要是这样更让人愉快呢?”里沃夫说,他一边露出自己漂亮的微笑,一边拍拍她的一只手,“要是不知道你的人,还以为你不是母亲,而是个后妈呢。”

“不,走极端不管怎么都不会是好的。”娜塔丽娅平静地说着,同时把他的小纸刀收起来放在桌子的惯常位置上。

“瞧他们,到这里来,好孩子。”他对进来的两个漂亮的小男孩说,两个孩子给列文鞠了一躬,然后就走到父亲身边,显然是要问他什么。

列文想和他们说话,听他们要告诉父亲什么事儿,但这时娜塔丽娅和他谈起来,然后里沃夫单位的同事马霍京走进房里来了,他穿着一身宫廷侍从制服要一起去接待什么人,他们一刻不停地开始谈起赫尔采戈文纳,谈起卡尔津斯卡娅公爵夫人以及杜马和阿普克辛娜的暴死来。

列文还把托付给自己的事儿忘了。都走到前厅了,他才记起来。

“啊,吉蒂要我和您谈谈奥勃朗斯基。”当里沃夫陪着妻子和他停在阶梯上时,他说。

“对,对,妈妈希望我们les beaux-frères训训他,”他边说边红了脸,露出了微笑,“不过,为什么是我?”

“那就我去训他,”披着白色的皮斗篷的妻子微笑着,等他们的谈话完了时说,“好吧,我们走。”

5

早场音乐会演奏了两首很有趣的曲子。

一首是幻想曲《荒原上的李尔王》,另一首是为纪念巴赫的四重奏。两首曲子都是新作,而且具有新的风格,因此,列文想得出自己关于它们的意见。把妻子的姐姐带到她的靠背椅上后,他自己站在圆柱旁边,决定要尽可能仔细认真地听一听。那个系白领带的乐队指挥将双手挥舞,那些戴着帽子而为了听音乐会尽量把条带系到耳朵以上的太太,那些对什么都没有兴趣,或对什么都感兴趣而只有对音乐毫无兴趣的人,他们都大大分散了人们愉快地欣赏的注意力。列文张望着这一切,竭力不使自己分心,不破坏自己的印象。他还竭力回避与音乐行家及爱叨叨的人见面,眼睛朝下看着前面,聚精会神地站着,听着。

然而,他越是听着那李尔王的幻想曲,便越感到自己很难得出某种一定的意见。乐曲不断地在重复开头部分,仿佛在积聚某种感情,但它同时又立刻分散成音乐表达的一些新的碎片,有时简直就是作曲家随心所欲创作出来的,尽是些不连贯的而又都是异常复杂的声音。但是,就连这些有时还好听的音乐表达的碎片本身,也令人不愉快,因为它们都是些突如其来的毫无准备的东西。欢乐、哀伤、绝望、温柔及喜庆,它们的出现都毫无依据,就像是一个疯子的感觉,而且也和疯子一样,这些感觉都出人意料。

整个演奏过程中,列文都经受着一种聋子看舞蹈的感觉。演奏结束时,他处于完全的困惑中,感到自己由于注意力过分集中反倒没有收获,只是觉得疲劳。四周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大家都站立起来,开始走来走去,议论纷纷。为了根据别人的印象来弄清自己的困惑,列文就来回走动着寻找行家,于是当发现有个著名的内行正在与他认识的彼斯佐夫交谈时,他感到很高兴。

“真妙!”这是彼斯佐夫雄浑的男低音在说,“您好,康士坦丁·德米特里奇。让人感到柯尔黛丽靠近过来的那个地方,那个女人,das ewig weibliche开始与命运搏斗的时候,特别形象、特别生动,就跟浮雕般突出,而且色彩丰富。不是吗?”

“不过,为什么这里出现了柯尔黛丽?”列文怯生生地问道,他完全忘了幻想曲表现的是李尔王在草原上。

“出现柯尔黛丽……瞧吧!”彼斯佐夫用几个指头抖了抖手里的那张缎子一样光滑的说明书,把它交给了列文。

这时列文才想起幻想曲的标题,连忙把印在说明书背面译成俄文的莎士比亚的诗读了一遍。

“没有这玩意儿听不下去。”彼斯佐夫转身对列文说,因为同时和他谈话的人走开后,再也没有人可以交谈了。

幕间休息时,列文和彼斯佐夫之间就瓦格纳派音乐的成就和不足发生了争论。列文要证明瓦格纳及其所有后继者的错误在于想把音乐转到另一个艺术领域,就像用诗歌去描写本该用绘画表现的人物面部特征的错误一样,他还举出雕塑家想用大理石在诗人塑像台座周围雕出诗歌的形象的阴影,以此来作为这种错误的例子。“雕塑家雕出来的简直就不像是阴影,好像悬在梯子上似的。”列文说。他喜欢这句话,但是他不记得以前自己是不是正是对这位彼斯佐夫说过这句话,因此说完后,他心里又慌乱了。

彼斯佐夫则论证说,艺术是浑然一体的,只有通过一切种类艺术的融合,它才能达到自己的最高境界。

音乐会的第二个节目,列文已经没法听了。站在他旁边的彼斯佐夫几乎一直在同他说话,指责这个作品故意做作的朴质,并把它比作绘画中前拉斐尔学派的那种朴质。出来时列文还碰到了许多熟人,他和他们既谈政治又谈音乐,还谈到一些共同的熟人;同时,他见到了鲍尔伯爵。他竟把自己要去拜访这位伯爵的事儿完全给忘了。

“好了,那现在就去吧,”他对里沃夫太太讲了这件事儿,她就说,“也许人家不接见您,要那样您就到开会的地方去接我。您在那里还会见到我的。”

6

“也许,他们今天不接待客人?”列文走进鲍尔伯爵夫人家的门厅时说。

“接待,您请吧。”守门人果断地帮他脱下皮大衣说。

“真扫兴。”列文想。他一边叹着气,一边脱下自己的手套并把礼帽戴好。“嘿,我干吗要去?对他说些什么?”

穿过头一个客厅,列文在门口碰上了鲍尔伯爵夫人,当时她满脸忧愁,正严厉地在给仆人吩咐什么。她看到了列文,便露出微笑,请他走进听到有人在说话的会客室里。在这小小的会客室里,靠背椅上坐着伯爵夫人的两个女儿及列文认识的一位莫斯科上校。列文向他走过去,问过好,便坐在长沙发旁边,把礼帽放在膝盖上。

“您妻子身体怎么样?您听音乐会了吗?我们没有能去。妈妈要参加一个追悼会。”

“是啊,我听说了……这么一下子就死了。”列文说。

伯爵夫人进来了。她坐在长沙发上,也问起他妻子和音乐会。

列文作了回答,并再次问起阿普克辛娜的暴死。

“她呀,其实身体从来就虚弱。”

“您昨天听歌剧了吗?”

“是的,我去听了。”

“露卡唱得很好。”

“对,很好!”他就开始说,觉得反正大家会怎么想他全都无所谓,便把上百次听到过关于女歌唱家才华的特点重复说了一遍。鲍尔伯爵夫人假装着在听。然后,当他已说了相当多的话而沉默下来时,至今一直没有吱声的上校开始说了。上校说的也是关于歌剧及关于灯光照明问题。终于在说到打算在丘林家举办folie journée时,上校大笑起来,嘻嘻哈哈地站起来走了。列文也站起身来,但他从伯爵夫人的脸色看出自己还不到该走的时候。还得待两分钟。他就坐了下来。

可是因为他心想这一切都很愚蠢,找不到可谈的东西,只好沉默着。

“您不去参加公众会议吗?听说很有趣。”伯爵夫人开口说。

“不,我答应过自己的belle-soeur,要去接她。”列文说。

又出现了沉默。母亲和女儿又互相使了个眼色。

“那么,好像现在是时候了。”列文心想,于是,又欠身起来。夫人和女儿握了握他的一只手,请向他妻子转达mille choses。

守门人一边递过皮大衣,一边问:

“请问大人的住址?”接着立刻将他的地址给登记在一个包装得好好的大本子上。

“当然,我无所谓,不过还是觉得真不好意思,而且也太愚蠢了,”列文想,同时觉得大家都这么办,所以也就心安理得了;接着,他坐马车到委员会的公众会议处,得上那儿找到妻子的姐姐,带她一起回家。

参加委员会公众会议的人很多,几乎整个上流社会的人都到了。列文到的时候正在做时事述评,大家都说,述评很有趣。述评结束后,大家就聚集到一起,列文还见到了斯维亚什斯基,他叫列文今天晚上一定得到农业社去,说那里将宣读一个精彩的报告,还有刚从赛马场来的斯捷潘·阿尔卡杰奇以及许多其他的熟人。接着,列文还谈了并听了有关会议、有关一部新的话剧及有关一桩诉讼案的各种不同意见。不过,看样子是因为他感觉到太疲劳,精神不济,所以在谈诉讼案时出了差错;后来他曾好几次一想到这次差错,心里就觉得烦恼。有个外国人在俄国犯罪坐了牢,因为讨论时大家认为判处他驱逐出境是不对的,列文便把昨天从一个熟人那里听来的意见重复了一遍。

“我想,把他驱逐出境——反正等于罚一条梭鱼,把它放到水里。”列文说。后来他才记起来,这种意见不是自己想出来而是从一个熟人那里听来的,其实原本出自克雷洛夫的寓言,而那位熟人还是从报纸上的小品文里看来的。

和妻子的姐姐乘马车回到家里,看到吉蒂开开心心、平安无事,列文便到俱乐部去了。

7

列文来到俱乐部,来得正是时候。他到达的时候,一些客人和成员陆续都乘车来了。列文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来俱乐部了。自从他离开大学校门,住在莫斯科,开始出入社交界的时候,就一直没有来过。他记得俱乐部,记得它外观建筑和里头的各种设备,但完全忘了过去自己在俱乐部的那种印象。进入半圆形的宽敞大院,下了出租马车后,他就上了台阶,迎面碰上佩肩带的守门人默不做声地为他开门,并对他一鞠躬;他看见成员们脱掉的防雨套鞋和皮大衣放在那儿;听到通报他上楼的神秘兮兮的铃声,他便登上斜缓的铺着地毯的楼梯;平台上有一尊雕像,在上面第三道门口,看到熟悉的守门人,还是穿着仆从制服,但是明显老了很多,不慌不忙地马上把门打开,并仔细打量着来客。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早先对俱乐部的印象才涌上列文的心头,那是一种恬静、舒适和体面的印象。

“请把礼帽给我,老爷,”看门人见列文忘了进俱乐部得把帽子放在看门人房里的规矩,便说,“您好长时间没有来了。公爵昨天就给您登记了。斯捷潘·阿尔卡杰奇公爵还没有到。”

看门人不但知道列文,而且还知道他的所有亲友,并立刻提到了他的一些老朋友。

穿过第一间带屏风的过厅,向右边经过坐着个水果商的房间,列文超过了一位慢慢走着的老头子,这才走进人声嘈杂的餐厅。

他走过几乎都被占着的桌子,打量着客人们。这边那边,老的少的,稍稍有点认识的,很熟并亲近的,各种极不相同的人们先后映入他的眼帘。没有一个人是气鼓鼓和忧心忡忡的。大家都仿佛把自己的烦恼、操心和帽子一起放在守门人的房里了,准备从从容容地来享受人生的物质乐趣。斯维亚什斯基、舍尔巴茨基、涅维多夫斯基、老公爵、符朗斯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他们都在这里。

“啊,怎么迟到了?”公爵微微笑着说,同时把一只手从肩膀上伸过来给他。“吉蒂怎么样?”他补充说,同时拉好塞进背心纽扣缝里边的餐巾。

“没有什么,她很好。她们三个人在家里吃饭。”

“啊,又要‘东家长西家短’了。可是,我们这里没有位置了。到那张桌子去吧,快占着位置。”公爵说,并转过身去,小心地接过一盘鳕鱼汤。

“列文,到这儿来!”稍远点儿的地方一个和蔼的声音嚷道。那是屠洛甫岑。他和一个年轻的军官坐在一起,他们旁边有两把翻过来的空椅子。列文高兴地向他们走过去。他一直喜欢心地善良、爱吃喝玩乐的屠洛甫岑,和他在一起使他回忆起自己和吉蒂恋爱时的表白——不过今天,在经过了所有那些紧张聪明的谈话过后,屠洛甫岑的和蔼可亲的样子特别使他感到愉快。

“这是给您和奥勃朗斯基留着的。他马上就来。”

那位保持笔挺的姿势,两只眼睛总是在笑的军人是彼得堡人加金。屠洛甫岑给他们作了介绍。

“奥勃朗斯基总迟到。”

“啊,他来了。”

“你刚到吧?”奥勃朗斯基很快走到他们旁边说,“真棒,喝伏特加酒了吗?那来吧。”

列文站起来,和他一起走到一张摆满伏特加酒及各色冷盘的大桌子边上。本来就有二十来种小菜可根据口味进行挑选,但是斯捷潘·阿尔卡杰奇点了一种特别的冷盘,一个穿制服的仆从立刻按要求端过来了。他们每人喝了一杯,便回到桌子上。

就在喝汤的时候,加金要了一瓶香槟酒,他吩咐侍者给倒进四个杯子里。列文没有拒绝人家请他喝的酒,自己又要了一瓶,他饿坏了,非常满意地又吃又喝,并更加满意地参加大家开心而简单的谈话。加金压低声音讲了一个新的彼得堡的笑话,那笑话虽然不体面又很无聊,但是十分滑稽,以至列文哈哈大笑,笑声这么响亮,弄得旁边几张桌子上的人都朝他看。

“这有点像‘这正是我没法忍受的!’那个笑话。你知道吗?”斯捷潘·阿尔卡杰奇问,“啊,这妙极了!再来一瓶!”他对仆人说,同时就开始讲起来。

“彼得·伊里奇·维诺夫斯基请的,”老仆人打断斯捷潘·阿尔卡杰奇的话,端过两杯正冒泡的香槟酒,并把它们递给斯捷潘·阿尔卡杰奇和列文。斯捷潘·阿尔卡杰奇接过杯子,和桌子另一端的一个秃头短胡子男人交换过眼色,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这是谁?”列文问。

“你在我家里见过他一次,记得吗?一个可爱的好人。”

列文照斯捷潘·阿尔卡杰奇的样子做了一遍,并端起杯子。

斯捷潘·阿尔卡杰奇讲的笑话也很逗乐。列文讲了自己的一个笑话,也受到欢迎,然后谈到了马、今天的马赛以及符朗斯基那匹阿特拉斯纳怎么勇敢地赢得了头奖。列文竟没有意识到,一顿晚饭就这么过去了。

“啊,瞧他们!”午饭都要结束时,斯捷潘·阿尔卡杰奇跨过椅子背把手伸给符朗斯基,他正带着一位高高大大的近卫军上校走过来。符朗斯基的脸上焕发着俱乐部里人人都有的愉快美好的神情。他用一只胳膊肘靠在斯捷潘·阿尔卡杰奇的肩膀上给他说悄悄话,同时带着愉快的微笑向列文伸过一只手。

“很高兴见到您,”他说,“我在选举时还找您来着,可是人家对我说,您已经走了。”他对他说。

“对,我那天就走了。我们刚才在说您的马。祝贺您,”列文说,“您那匹马跑得很快。”

“是啊,因为您也养着马。”

“不,我父亲养过;不过我记得,多少知道一点儿。”

“你在哪里吃的饭?”斯捷潘·阿尔卡杰奇问。

“我们在二号桌子,圆柱后面。”

“大家都向他道喜了,”高高大大的上校说,“第二次夺得皇上的大奖;要是我玩牌能像他赛马那么幸运就好了。”

“好吧,干吗浪费宝贵的时间呢。我下‘地狱’去了。”上校说,并离开了桌子。

“这是亚什文,”符朗斯基回答屠洛甫岑说,并在他们旁边一把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下来。喝下敬给他的一高脚杯酒后,他又叫了一瓶。是受了俱乐部氛围的影响呢,还是因为喝了酒,列文和符朗斯基谈论起良种牲口来,还很高兴,一点儿也不觉得对这个人有任何的敌意。同时他甚至还告诉他,听妻子说,她在玛丽娅·鲍利索夫娜公爵夫人家见到过他。

“啊,玛丽娅·鲍利索夫娜公爵夫人,这人真妙极了!”斯捷潘·阿尔卡杰奇说,并讲了一个有关她的笑话,把大家都逗乐了。特别是符朗斯基哈哈大笑,笑得这么和善,以至列文感觉到自己都完全与他和好了。

“怎么,结束了?”斯捷潘·阿尔卡杰奇说,同时微微笑着站起来,“我们走吧!”

8

列文离开桌子的时候,觉得自己走起路来两只手摆动得特别轻松自在;他和加金一起穿过高高的房间来到弹子房里。穿过大厅时,他与岳父碰在了一起。

“啊,怎么的?我们这座闲乐宫,你喜欢吗?”公爵拉起他的一只手说,“我们走,转转去。”

“我还正想走一走,看一看。这里很有趣。”

“是啊,你觉得有趣。但我感兴趣的,与你不同。你瞧着这些老头子,”他说,同时指着一个驼背瘪嘴、穿着软靴子、步履蹒跚、正朝他们迎面而来的老头子,“而你以为他们生来就是这样的破玩意儿?”

“怎么是破玩意儿呢?”

“瞧你连这个叫法都不知道。这是我们俱乐部的行话。你知道滚蛋游戏吧,一枚蛋滚得次数多了,就成了破玩意儿。我们这些弟兄也是这样;你不断到俱乐部来,就会变成破玩意儿。是啊,瞧你笑了,而我们这帮老头子已经看到自己什么时候落到破玩意儿堆里。你知道契钦斯基公爵吗?”公爵问道,于是列文从脸色上看出他准备要讲点儿什么好笑的东西了。

“不,不知道。”

“嘿,怎么搞的嘛!契钦斯基公爵可是出名的人物。嘿,反正全一样。他呀,从来都在弹子房玩。三年前他还不是破玩意儿,还很有勇气。他还叫别人是破玩意儿呢。只是有一次他来了,而我们的看门人……你知道瓦西里吗?啊,就是胖胖的那个。他很会说俏皮话逗人。契钦斯基公爵于是就问他了:啊,怎么,瓦西里,都有哪些人来了啊?破玩意儿有吗?而他就对他说了‘您是第三位’,是啊,亲爱的,就是这样啊!”

列文边谈边与碰见的熟人问好,和公爵一起走过了所有的房间。已经摆好桌子的大房间里,一些老牌迷正在玩输赢不大的纸牌游戏;休息室里人们正在下棋,长沙发上坐着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他在和一个人聊天;弹子房里,拐角的长沙发边,聚着一批人,加金也在里头,他们在喝香槟酒,有说有笑的;他们还看了看“地狱”,里头聚集了许多赌徒,亚什文已经在那里占据了一张桌子。他们走进光线暗淡的阅览室,竭力不弄出响声打搅人家。在那里,带罩的灯下坐着一位气鼓鼓的年轻人,正在一本接一本地翻杂志;还有一位正埋头阅读的秃脑袋将军。他们还走进那个公爵称之为智慧堂的房间。这间屋里,三位先生正热烈谈论最新的政治消息。

“公爵,您请啊,都准备好了。”他的一位老搭档找到了他,把他叫走了。列文坐在那儿听着;但是回想起今天上午的所有谈话,他突然感到烦透了。他连忙站起来去找奥勃朗斯基和屠洛甫岑,和他们在一起,他觉得开心。

屠洛甫岑端着一杯饮料坐在弹子房里高高的长沙发上,斯捷潘·阿尔卡杰奇则和符朗斯基在房间深处一个角落的门口谈着什么。

“她倒不是寂寞,但是这种不明确、悬而未决的处境……”列文听到这样的话便想马上走开,但是被斯捷潘·阿尔卡杰奇叫住了。

“列文。”斯捷潘·阿尔卡杰奇说,接着,列文发现他的一双眼睛没有眼泪,而是和通常喝醉了酒以后或太感动的时候一样,是湿润的。今天,他是两种情况兼而有之。“列文,你别走!”他边说边紧紧拉住他的一只胳膊,显然是怎么也不愿放他走。

“这是我真诚的,几乎是最好的朋友,”他对符朗斯基说,“对我来说,你同样也是越来越亲密和珍贵的人。因此我想而且知道,你们应该友好而亲密,因为你们两个都是好人。”

“还要怎么样,我们只剩下亲吻了。”符朗斯基伸过一只手,同时亲切地开玩笑说。

他赶快拉起伸过来的手,紧紧地握了握。

“我非常非常高兴。”列文边握手边说。

“喂,来瓶香槟酒。”斯捷潘·阿尔卡杰奇说。

“我也很高兴!”符朗斯基说。

然而,尽管斯捷潘·阿尔卡杰奇及他们互相间都有这种愿望,他们却彼此没有什么话可谈,而且双方都感觉到了这一点。

“你知道吗,他不认得安娜?”斯捷潘·阿尔卡杰奇告诉符朗斯基,“因此,我一定要带他去见她。我们走,列文!”

“是这样吗?”符朗斯基说,“她会很高兴的。我这就可以回家去,”他补充说,“不过亚什文让我担心,因此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等亚什文赌完。”

“怎么,他的情况不妙?”

“老输,而且只有我一人能制止他。”

“那就打三角?列文,你参加吗?这就好极了,”斯捷潘·阿尔卡杰奇说,“摆上三角。”他转过去对记分员说。

“早就准备好了。”记分员回答说,他已经把球摆成三角形,正滚着红球在消遣呢。

“好,好吧。”

打完一局后,符朗斯基和列文坐到了加金的一张桌子旁边,接着,列文便按照斯捷潘·阿尔卡杰奇的建议,开始玩纸牌。符朗斯基一会儿坐在桌子旁边,被不停地过来的一些熟人围着,一会儿到“地狱”去看看亚什文。列文感到这是对上午精神上疲劳的一种愉快的休息。结束与符朗斯基的敌视使他感到高兴,而且他心中充满了一种平静、有礼貌和满意的感觉。

一局结束时,斯捷潘·阿尔卡杰奇挽住列文的一只胳膊。

“那我们去看安娜。现在就去?好吗?她在家。我早就答应她要带你去的。你晚上准备上哪儿?”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我答应斯维亚什斯基到农业社去的。好吧,我们走。”列文说。

“好极了,我们走!去看一下,我们的四轮轿式马车来了没有。”斯捷潘·阿尔卡杰奇转而对仆人说。

列文走到一张桌子旁边,付清了他玩纸牌输的四十卢布,又把在俱乐部的花销付给一个守在门楣处的老侍者,他好像凭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就知道了这笔款项的总数。然后列文大模大样地挥舞着双手,穿过所有的房间,向出口处走去。

9

“奥勃朗斯基老爷的轿式马车!”守门人用生气的男低音嚷嚷道。一辆轿式马车过来了,两人便坐了上去。在马车开出俱乐部大门的一段时间里,列文继续沉浸在俱乐部的安静、满意及周围人彬彬有礼的印象之中;可是马车一到了马路上,他感觉到车身在起伏不平的道路上颠簸,听到遇上的出租马车夫生气的叫喊声,看到小酒馆及店铺暗淡的红色招牌,这种印象便被破坏了,接着他便开始仔细考虑自己的行为,自问他去看安娜好不好。吉蒂会怎么说?但是,斯捷潘·阿尔卡杰奇不让他考虑,他好像猜到了他的疑虑,想打消它。

“我真高兴,”他说,“你能够跟安娜认识。你知道,陀丽早就希望这样了。里沃夫也到她那里去过,而且还常去。虽然说她是我妹妹,”斯捷潘·阿尔卡杰奇继续说,“我敢说,这是个出色的女人。瞧吧,你就要看到她了。她的处境很不好,尤其是现在。”

“为什么?”

“我们正和她丈夫谈判办离婚的事儿。他也同意了;但是这里有个关于儿子的难题,本来这事儿早该了结了,瞧,已经拖了三个月。只要一离婚,她就嫁给符朗斯基。这种绕圈子的古老习俗真愚蠢,‘伊撒意亚,欢呼吧’,谁也不相信这一套,它却在妨碍人们的幸福!”斯捷潘·阿尔卡杰奇提出说,“好吧,等他们的处境明确后,就和你我一样了。”

“困难在哪里呢?”列文说。

“啊,这是一段又长又烦人的历史!我们这里是什么都不明不白的。可是事实上,在这里,在莫斯科,大家都知道他和她的事,她等着离婚已经住了三个月,哪儿也不去,也见不到除陀丽以外的任何一个女人,因为你知道的,她不希望人家出于怜悯去看她;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是个傻婆娘——就连她也认为这事儿不体面,所以走掉了。因此呀,在这种情况下,换作另一个女人,谁都会受不了的。她呢,你将看到她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她多么平静、自尊。往左拐,进一条小胡同,教堂正对面。”斯捷潘·阿尔卡杰奇扑在马车窗子上大声说。“呀,真热!”他说,虽然气温到了零下十二度,他却要把解开了纽扣的皮大衣敞得更开些。

“对了,她还有个女儿,她显然得照料她吧?”列文说。

“你好像把所有的女人都想象成只是母种,une couveuse了,”斯捷潘·阿尔卡杰奇说,“要是有什么事,那一定是在照料孩子。不,她好像对她女儿培养得挺好,不过没有听她说过这事儿。她做的事儿,首先是写作。我已经看出,你的微笑带着讥讽的意味,但千万不要笑。她正在写儿童读物,而且对谁也没有讲,可她读给我听了,我还把手稿交给了沃尔古耶夫……你知道这个出版商……他本人也好像是个作家。他懂行,说她写的玩意儿非常好。可你以为她是个女作家?完全不是。你就将看到,她首先是个有丰富情感的女人。现在她收养了一名英国小姑娘,她得照料整个一家子。”

“怎么,她是在做慈善吗?”

“瞧你现在想到一切都是坏的。不是慈善事业,而是同情心使然。他呢,也就是符朗斯基,有个英国赛马教练员,是他这一行的大师,可是个酒鬼。他完全泡在酒里,delirium tremens,并抛弃了家庭。她看到了,给了他们帮助,一直关照他们,现在一家人都她一手管。她倒不是高高在上地给钱,而是亲自给几个男孩子补习俄语,帮助他们上俄国的中学,而小女孩就接到自己身边。瞧吧,你就会看到她了。”

四轮轿式马车开进了院子,大门口停着雪橇。斯捷潘·阿尔卡杰奇就下了车,使劲儿地按门铃。

接着,也没有向开门的仆人问清楚安娜是不是在家,斯捷潘·阿尔卡杰奇就走进门厅里。列文跟着他进去,可是心里越来越怀疑自己这么做是好还是不好。

列文照了一下镜子,发现自己脸红红的;不过他相信没有喝醉,便跟在斯捷潘·阿尔卡杰奇后边,顺着铺设地毯的梯子往上走。在上面的楼梯口,一个仆人像对老朋友那样对他们鞠躬,斯捷潘·阿尔卡杰奇就问他,谁在安娜·阿尔卡杰耶夫娜那里,得到的答复说是沃尔古耶夫先生。

“他们在哪里?”

“在书房里。”

穿过带深色木板墙的不大的餐厅,斯捷潘·阿尔卡杰奇和列文踏着柔软的地毯,走进亮着一盏带深色灯罩的灯的半暗半明的书房里。墙上开着一盏反光灯,把一个巨幅的女人全身像照得通亮,列文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转到了那幅画上。这就是在意大利时米哈依洛夫给安娜画的肖像。斯捷潘·阿尔卡杰奇走到彩色屏风后面,当男人的说话声停下来时,列文正看着被明亮的灯光照得仿佛就要从画框上走下来的人,真舍不得离开。他甚至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而且听不到人家说的话,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绝妙的肖像画。这简直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美妙绝伦的女人,一头波浪形的黑发,袒露着肩膀和双臂,长着柔软细茸毛的嘴唇边上露出沉思中若有若无的微笑,一双令他心慌意乱的眼睛既威严又温柔地望着他。要说她只是一幅画,而不是活人,那只因为她比任何活人都更漂亮。

“我很高兴!”他突然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很显然是在对他说,那是自己正在欣赏的肖像画里的那个女人本人的声音。安娜从彩色屏风后边出来迎接他,列文于是在暗淡的书房里看到了肖像画上的那个女人的真身,她穿着深蓝色花布裙子,姿势和表情都不同,但和画家捕捉到肖像画上的一样,同样美到了巅峰。实际中的她并不那么光彩夺目,但在这个真人身上,却有某种肖像画上所没有的迷人的魅力。

10

她不掩饰自己见到他的喜悦,欠身迎接他。她伸过自己一只纤秀而有力的手,介绍他和沃尔古耶夫相识,并指着一位正坐在这里做针线活的可爱的红头发姑娘,称这是自己的养女;她的一举一动,都保持着列文熟悉和感到愉快的一个上流社会女人的风度,既平静端庄又高雅自然。

“非常非常高兴,”她重复说,而对列文来说,这几个简单的词儿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知怎么具有了特殊的意义,“我早就知道您了,也很喜欢您,既是因为您和斯吉瓦的友谊,也因为您的妻子……我和她相识的时间很短,可她留给我的印象就像是一朵美妙的鲜花,真正是一朵鲜花啊。她也快要做母亲了吧!”

她说得自然而从容不迫,偶尔把自己的目光从列文转到哥哥身上,因此列文感到自己对她产生了美好的印象。他和她在一起也立刻变得轻松、简单和愉快起来,好像他从小就认识她那样。

“我和伊万·彼得罗维奇到阿列克谢的书房来,”在回答斯捷潘·阿尔卡杰奇能不能抽烟的问题时,她说,“正是为了可以抽烟。”接着她瞧了列文一眼,好像在问:他抽不抽烟?同时把一个玳瑁香烟盒推到自己面前,并从里边抽出一支烟。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她哥哥问。

“没有什么。神经有点儿亢奋,和往常一样。”

“非常之好,不对吗?”斯捷潘·阿尔卡杰奇发觉列文瞅着肖像画,就说。

“我没有见到过更好的肖像画。”

“而且非常之像,不对吗?”沃尔古耶夫说。

列文把目光从肖像画移到她本人身上。当安娜感觉到他的目光投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她的脸上焕发出一种特殊的容光。列文脸红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慌,他想问她是不是很久没见过陀丽了;但这时安娜说了:

“我刚才和伊万·彼得罗维奇在谈瓦申科夫的最近一些绘画作品。您看过它们吗?”

“是的,我看过。”列文回答说。

“不过,对不起,我打断您了,您是想说……”

列文问,她是否在很久以前见到陀丽的。

“她昨天来看过我,她为格里夏在学校的事很生气。拉丁文老师好像对他不公平。”

“是的,我看过那些画。我不大喜欢。”列文回到了她开始谈的话题。列文现在说起话来,态度已经完全不像上午那样刻板僵硬了。和她交谈时的每个词儿都具有了特别的意义。而且,听她说话比和她谈话更加愉快。

安娜说话不但自然、聪明,而且又浑不在意,不会固执己见,反倒很尊重对方的思想。

他们谈到了艺术的新流派以及法国画家为《圣经》作的新插图。沃尔古耶夫指责画家把现实主义发展到了粗俗的地步。列文说,法国画家在艺术中是最墨守成规的,因此他们把回到现实主义看做是一次特别的功劳。他们认为不撒谎就是诗。

列文说出的种种思想中,还从来没有像这个想法那样使自己感到满意过。当安娜突然听到这个想法时,十分欣赏,她的脸一下子容光焕发起来。她开始笑了。

“我在笑,”她说,“就像您看到一幅很像的肖像画时一样,高兴极了。您刚才讲的,完全说明了现在法国艺术的特点,包括绘画,甚至还有文学:左拉,都德。不过,也许事情从来都往往是这样的,从虚构的、假定的形象中建立自己的conceptions,然后——一切combinaisons完成了,虚构的形象让人厌烦了,便开始想出更自然、真实的形象来。”

“瞧,说得完全正确!”沃尔古耶夫说。

“那么,你们到俱乐部去了?”她转过来对哥哥说。

“对,对,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列文忘了一切地在想,并死死盯着她那张这时突然完全变了的漂亮灵活的脸。列文没有听见她转到哥哥一边说的话,不过她那种表情的变化使他吃惊。原来平静时她那张无比漂亮的脸,突然表现出古怪的惊奇、愤怒和高傲。但这只持续了一分钟。她眯起眼睛,好像在回忆什么。

“啊,对,其实对这话谁也不会感兴趣的。”她说着,便转过去对着英国女孩:

“Please order the tea in the drawing room.”

小女孩站起来,出去了。

“怎么样,她考试通过了?”斯捷潘·阿尔卡杰奇问。

“很好。很能干的小姑娘,性格也可爱。”

“到头来你会爱她多过自己的女儿的。”

“瞧,这是男人说的话。爱是不分多少的。对女儿是一种爱,对她是另一种。”

“我刚才对安娜·阿尔卡杰耶夫娜讲,”沃尔古耶夫说,“要是安娜·阿尔卡杰耶夫娜把花在这个英国小女孩身上百分之一的精力,用到教育俄国孩子们的公共事业上,她就会做成一件大有好处的事儿。”

“瞧您说的,我可没有办法。阿列克谢·基里洛维奇伯爵很鼓励我(她提到阿列克谢·基里洛维奇时,询问而羞怯地瞥了列文一眼,他也不由自主地用尊敬而肯定的目光回答她)——鼓励我在乡下办一所小学。我奔走了几次。孩子们都很可爱,但我不能把自己拴在这件事情上。您说到——精力,精力是建立在爱心上的。但是爱心不能强求,不能靠命令的。瞧我爱上了这个小女孩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接着,她又瞥了列文一眼。她的微笑和目光——都在对他说,她的话只对他一个人,因为她尊重他的意见,并事先知道他们能互相理解。

“我完全理解这一点,”列文回答说,“不能把全部心思放到小学及一般类似的机构上去。我在想,正因为这样,这些个慈善事业从来都不大有成效。”

她沉默一会儿,然后微微笑了笑。

“对,对,”她肯定地说,“我从来都办不到。Je n'ai pas le coeur assez large,能够去爱一所孤儿院里一大堆讨厌的女孩子。Cela ne m'a jamais réussi.有多少妇女就依靠这个手段获得了自己的position sociale。更何况现在呢,”她带着哀伤而信任的表情,表面上是对哥哥,而其实显然只是对列文在说,“现在啊,我是这么需要有点儿事儿做做,可是却不能。”于是,她突然皱起了眉头(列文明白,她皱起眉头是因为说到她自己的事情),改变了话题。“我知道人家议论您,”她对列文说,“说您不是个好公民,我还尽量为您辩护呢。”

“您怎么为我辩护的?”

“看攻击的情况了。对了,不喝杯茶吗?”她站了起来,一只手拿着一本精装的山羊皮封面的书。

“给我吧,安娜·阿尔卡杰耶夫娜,”沃尔古耶夫指着书说,“这很有价值。”

“啊,不,这还没有全弄好。”

“我告诉他了。”斯捷潘·阿尔卡杰奇指着列文对妹妹说。

“你白费心思。我写的东西——这有点儿像监狱小城堡的丽莎·梅尔查洛娃曾经向我兜售的那些雕花小篮子。她是一个团体里负责监狱小城堡的主管,”她转过来对列文说,“而那些不幸的人在耐心方面表现出了奇迹。”

列文于是看到了这位非常使他喜欢的女人身上的又一个新特点。除了聪明、优雅和美,她身上还具有一种真实性。她不想对他隐瞒自己全部沉重的处境。说了这事儿,她又叹了口气,接着她的脸部表情便突然变得像石头般严峻。带着这种表情,她变得比原来更加美丽了,但是这种表情是新的,它完全超越了被艺术家捕捉到肖像画的那种幸福的容光焕发和给人幸福的表情。列文再一次看了看肖像画及她的形象,看她怎么挽起哥哥的一只手,和他一起走进高高的门里,于是对她感觉到一种令他自己惊讶的柔情和怜悯。

她请列文和沃尔古耶夫进客厅,而自己则留下来要和哥哥谈点儿事情。“是谈离婚,谈符朗斯基,谈他在俱乐部里做什么以及谈到我吗?”列文想。她和斯捷潘·阿尔卡杰奇谈的问题是如此令他激动,以至他几乎没有去听沃尔古耶夫向他讲述安娜·阿尔卡杰耶夫娜那部儿童读物的优点。

喝茶的时候,愉快而内容丰富的谈话继续在进行。不但没有一分钟是在寻找话题,相反倒是感到来不及把要讲的东西都讲出来,并且每个人都耐心地听完别人说的话,忍住自己要说的冲动。而且不只是她本人,还有沃尔古耶夫和斯捷潘·阿尔卡杰奇说的话——由于她的注意和提点,列文似乎感到都具有了特殊的意义。

在留神听着有趣的谈话的同时,列文始终在欣赏着她——包括她的美、聪明、教养,以及淳朴和诚恳。他在听她说的时候还总在考虑她,考虑她的内心生活,竭力猜度她的感觉。而且,虽然自己以前那么严厉地指责她,现在他却以自己某种古怪的思想为她辩护,觉得她可怜了,还担心符朗斯基不能完全理解她。十一点钟,当斯捷潘·阿尔卡杰奇站起来要走(沃尔古耶夫早一点的时候已经走了)的时候,列文仿佛觉得自己才来不久。他也遗憾地站起来,心里却恋恋不舍。

“再见吧,”她握着他的一只手,用一种诱人的目光注视着他的眼睛说,“我很高兴,que la glace est rompue.”

她放开他的手,并眯起了一双眼睛。

“请转告您妻子,说我和以前一样爱她,而且如果她不能原谅我的处境,那就希望她永远别原谅我。要原谅我,就得经受我那样的经历,但愿上帝保佑她免遭这样的经历。”

“一定,对,我会转达的……”列文涨红了脸说。

11

“一个多么奇妙、可爱和可怜的女人。”和斯捷潘·阿尔卡杰奇出来走到寒冷的空气里时,列文在想。

“嘿,怎么样?我对你说过了吧。”看到列文完全折服的样子,斯捷潘·阿尔卡杰奇对他说。

“是啊,”列文沉思着回答,“一个不寻常的女人。倒不是仅仅因为聪明,更是出奇的真诚。她太可怜了。”

“现在,愿上帝保佑,一切全都快安排好了。不过,也别太早作判断,”斯捷潘·阿尔卡杰奇说,同时把四轮轿式马车的车门打开,“再见,我们不同路。”

列文在马车里不停地想着安娜,想着所有那些和她进行的谈话,同时回忆着她脸部的一切表情,越来越体谅她的处境,越来越同情她。他带着这样的心情回到了家里。

到了家里,库兹玛转告列文说,卡捷琳娜·阿列克山德罗夫娜身体健康,她的两个好姐姐不久前才离开,并交给他两封信。为了不被分心,列文在前厅就把信看了。一封是管家索科洛夫来的。索科洛夫信中说,小麦没法卖出去,因为一普特人家只肯给五个半卢布,可是也找不到别的方法去弄钱了。另一封是姐姐的信。她抱怨他还没有把她的事情办妥。

“好吧,要是不肯多给,我们就五个半卢布卖掉算了。”这第一个问题以前对列文来说那么困难,但是现在立刻异常轻松地决定了。“奇怪,这里一直总这么忙。”他在想第二个问题。姐姐求自己帮助的事情,至今没有给办妥,为此他感到对不起姐姐。“今天又去不成法院了,不过今天确实是没有时间。”于是他决定明天一定得把这事情给办了,接着便去看妻子。列文边走边迅速回忆了这一天的全部经过。这一天做的所有事情全是谈话:听人家谈话,自己也参与谈话。而所有这些谈话的问题,要是他一个人在乡下是决不会去关心的,在这里,它们却那么有意思。而且所有的谈话都是美好的;只有两处不够妥当。一处是他说了梭鱼的例子,另一处——他感到自己对安娜的那种温柔的可怜,有点儿不对劲儿。

列文见到妻子时,她正一副哀伤和寂寞的样子。三姐妹在一起吃午饭本该是很开心的,可是后来她们等他,等了很久不见回来,结果都不耐烦了,两个姐姐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嘿,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她盯着他闪烁出某种疑虑的眼睛问。但是,为了不妨碍他把一切都讲出来,她掩饰起自己的关注神色,并带着一种鼓励的微笑听他讲述自己这一傍晚的经历。

“啊,我很高兴见到符朗斯基。和他在一起,我感到既轻松又自然。你知道,本来我决心再不和他见面了,不过这种尴尬的局面已经结束了,”他说,接着他又想起自己在说“决心永远不再和他见面”,同时却去看了安娜,他满脸通红了,“我们还说老百姓喝酒呢;不知是谁喝得多,是老百姓还是我们这个阶层;老百姓不过是在过节的时候才喝一点儿,可是……”

然而,吉蒂对老百姓喝酒的议论不感兴趣。她看到他脸红了,于是想知道怎么回事。

“那,后来你上哪儿了?”

“斯吉瓦死死劝我到安娜·阿尔卡杰耶夫娜那儿去。”

说了这话过后,列文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他对自己去看安娜是不是妥当,这个怀疑已经彻底明确了。现在他知道了,自己不该这么做。

吉蒂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而且听到安娜的名字时闪烁了一下,不过她竭力控制了自己,掩饰了自己的激动,瞒过了他。

“啊!”她只这么说了一声。

“我去了,你真的不会生气吧。斯吉瓦要我去,陀丽也希望这样。”列文接着说。

“噢,不。”她说,但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感,这对他可是一种不妙的征兆。

“她很可爱,非常非常可怜,是个好女人。”他在讲述安娜,她的工作以及她拜托转达的问候。

“是啊,当然,她很可怜,”他讲完了,吉蒂说,“你收到谁的信了?”

他告诉她了,相信了她的平静的语气后,便换衣服去了。

回来后,他看吉蒂还坐在原来那把靠背椅上。他走到她身边时,她瞥了他一眼便哭泣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他问道,其实心里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爱上了这个可恶的女人,她把你给迷住了。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了。是的,是的,这会有什么结果呢?你在俱乐部喝呀,玩呀,然后就到……谁那里去了?不,我们走……明天我就离开。”

列文好长时间都没法使妻子安心下来。只有当他承认是怜悯的感觉加上又喝了酒才使自己昏头昏脑,受了安娜的诱惑,并说以后一定回避她之后,才终于使妻子安下心来。他最真心诚意承认的一点,那就是自己在莫斯科这么长久住着,因为没完没了的谈话、吃吃喝喝,于是

变糊涂了。夫妻俩一直谈到深夜三点钟,到那时,他们才和好如初,能够安心睡觉了。

12

安娜把客人们送走后没有坐下来,她在房间里来回走着。虽然她整个晚上无意识地尽一切可能唤起列文身上对自己的爱情(最近这段时间来她对所有的年轻男人都抱这样的态度)。虽然她也知道,这个晚上自己让一个已婚的真诚男人为自己倾倒,虽然她觉得自己喜欢他(尽管从一个男人的角度看,符朗斯基和列文决然不同,她作为一个女人却看到了他们身上那种最共同的东西,这也是使吉蒂爱上他们两人的原因),但他一走出房间,她也就不再去想他了。

一个思想,只有一个思想,以各种不同的形式执拗地纠缠着她,无法排解。“如果我对其他人,对这个有家有室爱着妻子的人有这么大的魅力,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而且倒也不是冷淡,他爱我,我知道这一点。然而,现在有某种新的东西使我们产生了隔阂。为什么整个晚上都见不到他?他叫斯吉瓦来说,不能撇下亚什文,得看住他不让他赌太狠。难道亚什文是个孩子?但就算是这样吧。他倒是从来不说假话。但在这种真实里面,另有名堂。他喜欢有机会向我表明,他还有其他的义务。这个我知道,我对此没有异议。可是为什么要向我证明这一点?他是想向我证明,他对我的爱情不应该妨碍他的自由。然而我不需要证明,我需要爱情。他本应当明白我在这里,在莫斯科这种生活的全部沉重性。难道我这样也能叫生活?我不是在生活,而是在等待一件老是被拖着的结局。还是没有答复!斯吉瓦也说了,他没法去找阿列克谢·亚历山大罗维奇。我已经不能再写信了。我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没法开始,什么也没法改变。我克制自己,等着,给自己想出种种消遣——收留一个英国人的家庭,写作,看书,可是这一切都不过是欺骗,所有这一切都是吗啡罢了。他本应该可怜我。”她说着就感到自怜的泪水已经噙满了她的双眼。

她听到了符朗斯基的一阵急促的按铃声,赶快把眼泪擦了,而且不只是擦了眼泪,还坐到一盏灯下并打开一本书,装出平静的样子。应当向他表明,因为他没有遵守诺言如期回来,自己感到很不满,但只是不满而已,无论如何不要让他看出自己的痛苦,主要是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可怜。她可以怜悯自己,但不能容忍他对她的怜悯。她不想争吵,还抱怨他想争吵,可是这会儿却不由自主地摆出了争吵的架势。

“啊,你没有觉得寂寞吗?”他说,同时活跃而高兴地向她走过去,“赌博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嗜好啊。”

“不,我没有觉得寂寞,也老早就学会习惯这一切了。斯吉瓦和列文来过了。”

“对,他们想来看看你。怎么样,你喜欢列文吗?”他在她身边坐下来说。

“很喜欢。他们走了没有多久。亚什文怎么了?”

“本来赢了一万七千。我叫他走。他都已经要起身走了。可又回去了,这下可输了。”

“那你干吗还留下?”她问道,突然向他白了一眼。她脸部的表情显得冷淡而不友好。“你对斯吉瓦说过,要留下带亚什文走的。可你还是把他留下了。”

他的脸上也显露出那种冷冷的准备争吵的表情。

“首先,我没有请他给你转达任何口信;其次,我从来不说假话。而主要的是,我想留下,于是就留在那里了。”他皱起眉头说,“安娜,为什么,为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同时向她侧过身去,并伸开一只手掌,希望她会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掌上。

她对这种温柔的表示感到高兴。但是,一种邪恶的古怪力量却不允许她顺从于他的引诱,仿佛斗争的条件下不允许她屈服一样。

“当然,你想留下于是就留在那里了。你正在做你想做的一切。可你为什么把这告诉我呢?为什么?”她火气越来越大地说,“难道有谁剥夺你的权利了吗?你想使自己有理,你就有理去吧。”

他的一只手缩回去了。他侧开身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比原来更固执了。

“对你来说,这是固执,”她说,凝神注视了他一会儿,突然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说法,用来说明他让自己这么生气的表情,“的确是固执。对你来说,这只是和我在一起能否成为胜利者的问题,可对我……”她又可怜起自己,差点儿哭出来,“如果你知道对我来说问题在哪里的话,如果我知道你会像现在这样敌视,就是敌视,如果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你知道我在这种时刻多么悲伤绝望,我是多么多么害怕自己!”接着,她就转过身子,掩饰自己的痛哭。

“可是我们在说些什么啊?”他面对她绝望的表情感到可怕,便又向她侧过身去,并拉起她的一只手吻了吻。“为什么?难道我到外面去寻找欢乐了?难道我不是在竭力回避其他女人吗?”

“但愿是这样!”她说。

“那你倒是说说,我该怎么做才能使你放心?我决心做到一切,以便使你幸福。”他为她的绝望而感,动情地说,“只要为了使你摆脱痛苦,我什么都可以去做,安娜!”他说。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她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生活孤独呢,还是神经……好了,我们不说了。赛马怎么样?你还没有对我讲起呢。”她问道,她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欣喜,毕竟自己获得胜利了。

他吩咐摆上晚饭,开始向她讲起赛马的详细情景来;不过在他变得越来越冷淡的语调里,在他没有多少热情的目光里,她看出他不会原谅她的这种胜利,他的身上又出现了她与之作斗争的固执。他对她比以前更冷淡了,他好像是在为自己的屈服感到后悔。而她则忽然想起使自己获得胜利的那句话:“我……多么悲伤绝望,我是多么多么害怕自己!”她明白了,这个武器是危险的,下次不能再用。可她感觉到,爱情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可现在他们之间出现了某种斗争的恶魔,她既无法使它从他身上消除,更难以把它从自己的心里赶走。

13

人能够适应任何一种环境,特别是当他看到自己周围所有的人都过着同样的生活的时候。要是在三个月前,列文是不会相信自己在当前这样的条件下还能安安稳稳地睡得着觉的;过着这种盲目的、不明不白的、而且是入不敷出的生活,喝醉(他没法为自己在俱乐部的那种行为找出另外的说法)以后,和那个妻子曾爱上的男人保持不恰当的友谊,甚至还去拜访那个除了“**”外没法用别的概念界定的女人,甚至被这个女人迷住,弄得妻子非常伤心——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安安稳稳睡得着。而且,在疲倦、通宵不眠及狂饮以后,他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五点钟,开门时吱呀的一声把他吵醒了,他跳起来朝四周围看了一下。吉蒂不在**。但是屏风隔壁有移动的灯光,接着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什么?……什么?”他半睡不醒地说,“吉蒂!什么事?”

“没有什么,”她一手拿着一支蜡烛从屏风后边走出来说,“我感到不舒服。”她说,同时露出特别可爱和意味深长的微笑。

“什么?开始了,开始了?”他惊恐地说,“得派人去请……”他急忙开始穿衣服。

“不,不,”她微笑着用一只手制止他说,“大概没有什么。我只是稍稍有点儿不舒服。不过现在过去了。”

她随即走到卧榻旁边,把蜡烛吹灭,便躺下来,安静了。她那种好像克制着呼吸的安静,尤其是她从屏风后边出来说“没有什么”时那种特殊的温柔和兴奋的表情,虽然使他怀疑,但他实在是太困了,因此他马上又睡着了。只有后来他回忆起她呼吸平静时的情景,才恍然大悟当时她那可爱的心灵里所发生的一切,她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身边,等待着一个女人一生中最伟大的事件。七点钟,她一只手在抚摸他的肩膀,悄声絮叨着把他唤醒了。她好像是在犹豫,既舍不得叫醒他,却又想和他谈话。

“柯斯佳,别担心。没有什么。不过好像……得派人去叫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

蜡烛又点着了。她坐在卧榻上,一只手上拿着一些编织的东西,最近一段时间她老在做这些东西。

“请别担心,没有什么……我一点儿也不害怕。”看到他惊恐的脸色后,她边说边拉起他的一只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口,再贴到自己的嘴唇上。

他急忙跳起来,一刻不停地望着她,失魂落魄地穿好睡衣后,就站在那儿瞧着她。他得走,可他没法离开她的视线。他还不爱她这张脸吗,还不知道她的表情,她的目光吗?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现在这样。他回想起昨天像现在这样站在她面前时她的那种伤心,他不禁觉得自己真是多么卑鄙和可怕!她那泛起红晕的脸蛋,从睡帽里露出的一圈柔软的秀发,洋溢着喜悦和决心。

吉蒂的性格虽然难得有不自然和虚情假意的时候,但是列文看到她突然抛去一切掩饰,一双眼睛里闪烁出自己内心的真实自我,还是为她现在袒露在他面前的样子而感动。他所爱的她这样朴质和袒露,越发显露出她的真实本性了。她边笑边瞅着他,她的眉毛突然颤抖了一下,抬起头,迅速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一只手,全身紧紧贴住他,用自己火热的气息把他包围起来。她感到痛苦,并且好像在向他诉说自己的痛苦。在开头的一瞬间,他照例觉得是自己的过错。但是,她目光里饱含着柔情,它表明她不仅没有责怪他,而且还因此更爱他。“要不是我,这还能是谁的错?”他不由得想,同时在寻找这种痛苦的肇事者,要惩罚他;可是找不出肇事者。她在忍受痛苦,在抱怨,同时在为这种痛苦而得意,而欣喜,她喜欢这种痛苦。他看到了她心中正在发生某种美好的转变,可是怎么回事?——他没法明白。这超出了他的理解力。

“我派人到妈妈那里去了。而你就快去叫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柯斯佳!……没有什么,都过去了。”

她从他身边走开了,按了一下铃。

“好了,你这就走吧,帕莎过来了。我没有事儿。”

接着,列文惊讶地看到,她拿起晚上带过来的编织物,又开始编织起来。

当列文从一道门走出去时,他听到一个侍女从另一道门进去了。他便等在门口并听到吉蒂怎么详细地吩咐侍女,并亲自和她一起搬动床铺。

他穿好衣服,因为出租马车还没有来,就乘着套马的机会,又跑进了卧室,不是用双脚跑着,而像插上翅膀一般。两个侍女正在卧室里担心地搬动着东西。吉蒂边走边织,在迅速挑动线圈的同时,不时地给侍女们一些指点。

“我这就去找大夫。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那里派人去了,不过我还会再去的。不需要什么吗?要去找陀丽吗?”

她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有听进去他说的话。

“对,对。去吧,去吧。”她坚决地说着,皱紧眉头,对他挥挥一只手。

他已经走到客厅里了,突然卧室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呻吟,立刻就平静下来了。他停在那里,好久没法明白是怎么回事。

“对,这是她。”他对自己说,随即抱头往楼下跑。

“上帝啊,饶了我们吧!求你宽恕,请你帮帮我们!”不知怎么,他脱口而出这样的念叨。他,一个不信教的人,并不是用嘴巴在重复这些话。在眼下这一瞬间,他知道不但自己的全部怀疑,而且凭理智不可信的那种东西,都毫不妨害他求助于上帝。所有这一切,现在都像尘土似的从他的内心里飞散得无影无踪了。他感到上帝手上掌握着他,他的心灵和爱情,自己不向他还能向谁呼吁呢?

马匹没有准备好,但是他感到自己特别紧张,当前要做的事情又那么多,为了不浪费一分钟,他就不再等马套好,而是徒步走了出去,并吩咐库兹玛追上自己。

在一个拐角处,他碰上了一辆匆忙奔跑的夜间出租马车。小马车上坐着裹着头巾穿着天鹅绒斗篷的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他认出她后,兴奋地说;她长着浅色头发,瘦小的脸上现在正露出一副特别认真,甚至是严厉的表情。也不吩咐出租马车停下,他就往回跑到她旁边。

“那么说是两个钟头,不是更久吗?”她问,“您一定得找彼得·德米特里奇,只是别急着催他。对了,到药房买点儿鸦片来。”

“您这么认为,会平安无事吗?上帝啊,请你救救我们吧!”列文说,看到马从大门里出来,他便和库兹玛一起跳上雪橇,吩咐去找大夫。

14

大夫还没有起床,用人还说:“睡得晚,不让叫醒,不过很快要起来了。”用人在擦玻璃灯罩,显得很专注的样子。用人这种对玻璃的专注和对列文已经发生的事情的冷淡,开始时使列文感到吃惊,但仔细一想,他立刻明白了,谁也不知道也没有责任知道他的感情,所以他应当冷静、细心和果断,以便打破这堵冷淡的墙,达到自己的目的。“要不慌不忙,什么机会也不放过。”列文对自己说,他感到体力越来越强,对面临要做的一切的关注越来越强烈。

了解到大夫还没有起床,列文就设想了各种计划,最终选择了这样一种办法:库兹玛带着便条去找另一个大夫,自己到药房去买鸦片,要是当他回来时大夫还不起来,那就买通用人,要是对方不同意那就使用暴力,无论如何也得把大夫叫醒,要他起来。

药房里那位瘦个子药剂师也和擦玻璃的用人一样冷淡,他正在为等待的马车夫给药瓶上贴标签,并拒绝出售鸦片。列文竭力忍住怒火,和颜悦色地说了大夫和助产士的姓名,并向他解释为什么需要鸦片,力图说服他。药剂师用德文询问能不能给鸦片,听到隔壁有人表示同意后,便拿出一个玻璃瓶和一只漏斗,慢慢地从大点儿的瓶里倒进一只小纸包里,给封上并盖了印,虽然列文请他不必如此,而且还要给包扎好了。这下列文可实在忍不住了;他果断地从他手里夺过鸦片,就冲出大玻璃门了。大夫还没有起床,用人呢这时又忙着铺地毯,不肯去叫醒。列文不慌不忙地取出一张十卢布的钞票,一边慢慢地说,同时不失时机地把钞票塞给他,并解释说,彼得·德米特里奇(原来微不足道的彼得·德米特里奇现在使列文觉得那么伟大和重要)答应随时就诊的,因此现在马上叫醒他,他大概也不会生气的。

用人同意了,走上楼去,并请列文到接待室等着。

列文听到了大夫在门里边咳嗽、走动、洗漱,以及说话的声音。过了大约三分钟,可列文觉得仿佛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实在等不及了。

“彼得·德米特里奇,彼得·德米特里奇!”列文用哀求的声音对开着的门重复说,“看在上帝的分上。请您原谅。您就这样接待我好了。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了。”

“这就来,这就来!”那声音回答说,列文惊讶地听出,大夫这么说时在微笑。

“一会儿工夫……”

“这就来。”

等大夫穿上靴子又过了两分钟,再等大夫穿上外套并梳了梳头,又过了两分钟。

“彼得·德米特里奇!”列文又开始用可怜巴巴的声音说,不过这下大夫已经穿好衣服,梳好头发,出来了。“这种人没有良心,”列文在想,“人家都要死了,他还梳头!”

“早晨好!”大夫向他伸过一只手,一边平静地说,仿佛故意拿他取乐似的,“您别着急。怎么样了?”

为了尽可能地有说服力,列文开始讲述关于妻子的详细情况,在讲述时还一再加进恳请大夫的话,请他这就和自己一块儿走。

“不过您不要着急嘛。这事儿您还没有经验。看来用不着我去,不过我既然答应过,那请吧,我去。但是,别急。您请坐一会儿,要不要来杯咖啡?”

列文看着他,同时用目光在问,他是不是在取笑他。但是,大夫并没有捉弄他的念头。

“我知道的,我知道,”大夫微微笑着说,“我自己是个有家室的人;但是,在这种时候,我们男人往往是最可怜的了。我有位女病人,在这种时候,她丈夫总往马厩里跑。”

“不过您怎么认为,彼得·德米特里奇?您认为会顺利吗?”

“一切症状都表明将平安分娩。”

“那您现在就去?”列文说,同时恶狠狠地瞅着端来咖啡的仆从。

“过个把钟头。”

“不,看在上帝分上!”

“那好,您让我把咖啡喝了。”

大夫端起咖啡来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下子可把土耳其人打得滚瓜流水了。您看了昨天的电讯吗?”大夫边说边吃着白面包。

“不,我没法等了!”列文跳起来说,“这么说您过一刻钟到?”

“过半小时。”

“您说真的?”

列文回到家里时,遇上了公爵夫人,他们便一起来到卧室门口。公爵夫人眼里噙着泪水,一双手还在哆嗦。见到列文后,她拥抱了他,并哭了起来。

“啊,怎么样,亲爱的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她说,同时抓起丽莎维塔·彼得罗夫娜的一只手,她脸带欣喜又心事重重地迎着他们走过来了。

“进展良好,”她说,“你们劝她躺着。会容易些。”

从自己醒来弄清楚怎么回事的那一刻起,列文就下定决心不胡思乱想也不随便猜想,将自己的思想和感觉都封闭起来,免得使妻子的心情不好,相反,还要安慰她,使她保持勇气来承受面临的一切。列文打听到这种事情通常要持续四五个小时,于是从精神上准备熬五个小时。他觉得自己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都不容许自己考虑将要发生的事儿,将会有什么样的结局。然而从大夫那儿回来并见到她的痛苦后,他便越来越频繁地祈祷:“上帝啊,求你宽恕,救救我们吧。”并常常仰首长叹。他感到恐惧,害怕自己会受不了,会大哭或夺门而出。他是这么地痛苦,可是,才过去了一小时。

但是这一小时之后又过了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总共五小时,过了他给自己设想的忍耐的最长期限,而情况却依然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