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67
洪煜之前便感觉不对,心下早有戒备,知秋扭身拿刀,再刺过来的瞬间,他连忙侧身,一边试着伸手夺刃。无奈,知秋离他甚近,先前紧紧抱在怀里,就算提前有了戒备,也躲闪不及,只觉胸前一阵凉。可他没有立即逃开,相反,钳住握刀的手腕,稍一用力想迫知秋放手。以他的手劲,如此力道,若在平时知秋早受不住,今夜全不似平日,手不仅没有松开,相反握了个紧,拼命地挣扎,仿佛企图再刺!
这时,屋外的护卫纷纷跑了进来,有人护住洪煜,其它人全去对付知秋,惊得洪煜急声高呼:“别伤了他!”这边刚接过护卫递过来的衣物,暂时掩住伤口,立刻上前,试图安稳完全失了神智的知秋:“是朕啊,知秋,朕是洪煜!你看看朕,冷静看看朕!”
知秋口中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似是极度痛苦,困惑压抑,象是给什么禁锢住,从里到外都在苦苦挣扎。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洪煜,那种注视仿佛在摆脱,辨认,和求助,如同用尽全身的力气,眼睛里的唳气渐渐退了,又黑又空,猝然淌出两行眼泪,“刷”地顺颊而下。
洪煜见知秋不再挣动,示意捉着他的侍卫放手。侍卫面露紧张,不敢放手。万一皇上出了事,哪个人又能承担起这责任?当值侍卫劝他先撤退,不料,洪煜执拗,这时候哪肯听他们的?伸手将知秋揽过来。
艺高人胆大,他有武功在身,匕首也给侍卫夺走,洪煜相信知秋伤不了他,况且他眼神逐渐清明,许是清醒了也不一定。他手臂圈着知秋,慢慢将他揽在怀里,感觉身体沉沉的,半点支撑的力气也没有,轻声安慰:
“没事了,没事了。”
御前侍卫已经准备好车马,进来通禀,即刻便可动身。洪煜见知秋依旧魂不守舍,却不似有危险,便让身边的太监简单处理伤口,并不深,但流了血,让跟着的人心里七上八下,个个瑟缩不停,片刻不得安稳。
“回宫后,朕保证没人追究你们护驾不周,但叶大人伤朕的事,你们都给我闭上嘴,一个字也不准透露!”
跟随的人唯唯喏喏地应着,有人护着洪煜,有人想去扶叶知秋,却听洪煜大喝一声:“谁让你碰他的?”说着,大步走过去,从太监手里接过知秋,低身将其背在背上。这可让随行的人为难,纷纷劝说:
“万岁爷,让叶大人跟您分开坐轿子吧!万一,万一路上……”
“少废话!”
双方正僵持着,后背上默不作声的知秋身子一震,一口鲜红的血正吐在洪煜肩头。洪煜扭头一看,顿时呆了,“知秋知秋”叫了两声,却是一点回应也没收到,急得眼中冒火,两旁的人再不敢吱声,连忙护着两人往外走,匆忙上了轿。安妥完毕,洪煜低头一看,怀里素白的脸,连半点生气都没了,一颗心顿时如堕冰窖。随从扬鞭策马,向京城的方向一路飞奔而去。
叶知秋“云根山”被魇后,回到宫中,一直昏迷不醒。太医院上上下下来诊了个遍,没人找得出症结,更别说医治!这让洪煜龙颜大怒,下令彻查谁在背后弄整蛊之术,更遍寻天下良医进宫诊治。大半个月过去,毫无好转,连呓语都不曾有,洪煜忧心忡忡,开始觉得事情不对。
他思来想去,这事不应该为叶家所为,即使知秋的性子,使得叶家里面也有人对他略有微词,但以他现在的地位,就算叶文治不在京,叶家人也不至于敢动他。若是韩相那头,这样做不是很蠢?朝廷上最见不得知秋得宠的,就是他们,直接动手,太冒失了吧?可若想回来,正是因为两家都不可能动手,如此做过,才不正好蒙蔽视听?
除了他们还会有谁?洪煜翻来覆去地想,太子虽向来不喜欢知秋,可这么做对他有害无益,根本不可能冒险。洪煜日日如坐针毡,心急如焚,最终别无他法,从不迷信蛊术的他,也只能听信旁人的建议,到处寻找高深术士,试图破了迷蛊,将知秋唤醒。
叶逢春早看出这个中蹊跷,却不敢声张,此时她已据后位,做事反而不能象先前那般决然果断,要考虑斟酌的多了。这日她去知秋那里探望,问了于海状况,看见**人世不知的人,再目睹向来不示弱的洪煜,瘦得脱了形,灰溜溜地失魂落魄,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这几年来,她也开始渐渐相信,也许洪煜想从知秋身上得到的,并不是**的欢愉。知秋给他的,逢春自己,又或者这后宫三千佳丽,没人有,装也装不出。而那到底是什么?友情?爱情?忠诚?逢春想不到,也不介意自己给不出。因为她不想,跟知秋一样,被感情束缚了手脚。
当晚,影子悄然来临,逢春开门见问他调查之事。影子做事向来极有效率,很少有他查不出的东西,而这次似乎是落空了。
“什么是查不到?”
“整蛊的人藏匿很深,暂时查不出出自谁手。”
“背后指使呢?”
“范围很大,娘娘能不能给个指点?”
逢春眯了眯眼,道,“你从龚放身上查查。”
影子心领神会,轻声问:“龚大人身上确有蹊跷。既然有娘娘暗示,属下会尽快找出整蛊的术士,为三公子解蛊!”
“找到也不要声张,”逢春暗暗抚摸手里的一串珠,“皇上将知秋照顾得很好,暂解不了也没什么。你倒说说,龚放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嫁祸韩家?”
“嗯,八成是他扶了我做皇后,再借由此事降了韩家……至于将来对付叶家,那不就是一句话吗?”
“娘娘想属下怎么做?”
“龚放苦心策划这一切,也总得遂了他的愿。再说,知秋这罪也不能白遭。”逢春是恨韩家入骨,即使如今做了后宫的主人,她见荣贵妃凭借两个皇子的母亲身份招摇过世,依旧似眼中钉,肉中刺,就象洪煜总结的,逢春全无仁厚之心,而她憎恨的人,也只有斩草除根,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大哥快回来了吧?听说月底就能抵达,这可就剩几天了!可有人跟他说起知秋这事?”
“属下所闻,并未有人据实以告。因将军日夜兼程往回赶,已颇为疲惫,怕他急火攻心,坏了事。”
“那就等大哥回来再说吧!”
大出逢春意料之外的是,三日后,大哥竟将回营的大军交给心腹的几个将领,自己单骑飞奔回京!风尘仆仆,第一件事,便是入宫面圣!
书房的窗微敞,正看见外面一株银杏,碧澄天空下,满树摇黄。洪煜眉头深皱,看着面前的帅印,叶文治连日进京,为的竟是辞去帅印,从此解甲归田!然而,让洪煜不安的,不单单是叶文治提出的辞呈,更因为三年不见,这男人身上越发难以掩挡的一股,霸气。
“刚刚得胜归来,这是为何?”
叶文治坐在不远处,满面风尘仆仆,他微低着头,听见洪煜问他,不假思索,略带沙哑地说:“臣想要带知秋离开,天下之大,总找得到高人,解除他身上的蛊咒。”
叶文治要带知秋走,洪煜是多少猜到,当初他日夜兼程入京的消息传来,洪煜便知道叶文治为的是什么,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人决心如此坚定,竟肯动用最后的筹码,手上握了十几年,铁打不动的军权。他对知秋表现出的这种势在必得的执著,难免让洪煜心中觉得恐慌。知秋的沉睡,他心急如焚,可他也明白,今日若放任叶文治带走知秋,恐怕以文治决绝倔强的性子,今生也不会再放知秋回来。
“朕也在派人四处寻找……”洪煜说话时,顿觉心虚,连忙补充道:“朕是没照顾好他,这事朕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将幕后指使之人绳之于法,你倒是给朕些时间处理才好。”
“皇上若真替知秋着想,就请不要强留,”叶文治听得出洪煜不会轻易放手,若是以前,他会有耐心去想办法说服,而如今,知秋已经沉睡不醒足有月余,却迟迟找不出幕后指使之人,他虽然还没亲见知秋的状况,可单单如此想来,已觉心内疼痛难忍。实在是无法束缚自己的个性,一时难以顾及所谓君臣之礼,“后宫便是知秋葬身之地,这几年来险象频生,即便没有这次的意外,以后又不知要惹出什么样的乱子,还请皇上开恩,放知秋一条生路,离开后宫这是非之地!”
叶文治语气略带强硬,洪煜听得出其中不乏有责怪和忿忿,也明白这其中道理,他说得也不算错。若是旁人如此说法,洪煜未必生气,唯独叶文治在这样敏感的节骨眼儿,忽然气势如此强盛地质问自己,让他不由得火大,高声斥责回去:
“叶文治!真当你战功赫赫,便能站在朕面前,指手画脚?朕告诉你!朕从未强留他住在后宫,知秋是心甘情愿!出了这等事情,朕也十分自责,想你如今也算万人之上,这种身不由己又怎能没有感触?若这周遭,真能惟你命是从,当初知秋就不会被人冠冕堂皇地送到朕的面前!”
叶文治与洪煜君臣多年,对彼此都不一般了解。当初知秋被动地送进宫,这事不可能瞒得过洪煜,只是今日洪煜将之拿来,如此明确地比较两人处境,着实让文治吃了一惊,这几年,皇上也变了。他本不善言辞,此时索性沉默不言,倒是洪煜继续问了一句:
“若是知秋醒着,你就那么自信,他宁愿跟着你,而离开朕?”
这话正挫上叶文治的痛处,知秋心不在他,洪煜也许并不确定,而他却是比谁都清楚,从这几年陆续传来的口信,洪煜对知秋确是分外上心,心内不禁暗自叹气,说道:“臣只愿知秋康健欢喜,若他病好以后,仍坚持回到皇上身边,臣不会横加阻止。只要他喜欢,对于臣来说,如何都好。刚刚臣心如火煎,语气不善,得罪圣驾,罪该万死,仍要冒死再问皇上一句,喜欢一个人,是要不管生死,将他留在身边,还是放他平安渡过一生的好?”
洪煜脊背挺直,目露凄苦之色,仔细寻思片刻,胸膛起伏渐渐平静,忽然问了一句:
“朕心中有个疑问,盘桓很久,你今日若能真心回答,为朕解了这惑,朕……便放他走。”说着,洪煜直视不远处的叶文治,他似乎并不好奇,自己要问的是什么,“你对他,可有超越兄弟的感情?”
洪煜是想,以叶文治的性格,对这等问题,八成不会回答,却没想到,叶文治想了想,竟然张口承认了:“兄弟相恋,即为,知秋自幼知书达理,循规蹈矩,从不曾对臣有任何超越兄弟的情谊。但臣一介武夫,粗莽无知,对知秋确实产生过爱慕。此情初始便是错,臣不会妄想有结果,如今事已至此,只想带他离开这是非之地,待他身体恢复之后,不管如何选择,臣都会顺着他的心意,只求皇上成全!”
洪煜不禁被叶文治这一番话,说得心服口服,一代名将,竟能连声誉名望全然不顾,如此公然承认与胞弟有情爱之心,更为了知秋,连多年打拼经营的权势地位统统不顾……洪煜在这一刻,便觉得自己对知秋的情,生生矮了一截。书房里除了他们俩,并无旁人,他再扭头,看了看窗外那株金灿灿的银杏,不知为了什么,竟好像看见知秋站在树下,正伸手去够蒲扇般的叶子……放他走?那是不是就说,以后很多很多年,他都只能如此这般,睹物思人?
叶文治悄然观察着沉思的洪煜,这人向来王者风范,极少见这种掣肘的困窘。只是几年不见,他的心思越发难以捉摸,若他就是不肯放手,自己又要怎么办?正焦虑着,不知如何是好,刚才递上去请辞的折子,给扔了下来,“啪”地扔在面前:
“辞呈不准,知秋,你,带他走吧!”
这头儿洪煜话音刚落,就听见唐顺儿跪在书房门口大声传奏:“万岁爷,于海刚来说,叶大人醒了!”
院子里忽然忙碌起来,于海看见叶文治的瞬间,有点吓了一跳。他是明眼人,自然看得出这其中的蹊跷,心里顿时不知转了多少个弯,以至于洪煜问他知秋什么时候醒的,他停顿了片刻才得以回答:
“刚刚确实醒了一会儿,还跟奴才说了两句话,就又睡过去。太医说,是昏得久,身子弱。日后清醒的时间会慢慢延长。”
洪煜抬腿进了里屋,叶文治犹豫了一下,跟着走了进去。知秋侧身面朝内躺着,从叶文治的角度并看不见他的脸,只能隐约辨认半个背影的轮廓而已。洪煜掀袍坐在知秋身边,仔细瞧了一会儿,觉得脸色好像是带了不少活气儿。
“怎还睡不够?嗯?”洪煜手掌轻轻抚摸着知秋的额头,反复地,柔和地,像是呼唤,又好像怕吵了他的梦。接着便是漫长的沉默,没人说话,叶文治站在洪煜不远处的身后,连上前都没有,虽心急如焚地想看一眼**的人,却也只能默默地等待……渐渐地,天黑下来。
忽然,知秋翻了个身。他沉睡的这段时间,每隔半个时辰,总得靠奴才帮他翻个身,每次洪煜看见他任人摆弄,也没一点回应的昏迷,心里就跟有人活活揪着那么疼。如今,他突然就自己翻了身,赫赫然地,竟带来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一时百感交集,浑不知味。
正在此时,洪煜听见身后有奴才进来点灯的声响,握着知秋的手轻轻攥紧,喉咙一阵酸苦,这句话,实在难以启齿,这一放手,许是将来便没了。闭了闭眼,咽下泛滥的悲戚,终于对身后吩咐道:“让于海去准备车马,在院外候着!”
皇宫里,除了皇上的车马,其他一众人等,车轿均不得进宫,于海只当是洪煜要用,半盏茶功夫,车马已经等在院外。却不料,上轿的人是叶文治,怀里还严实实地抱着一个人,遮得紧,也看不出是谁。于海心里便是一惊。再看洪煜站在院外,目送车马远去,转眼消失在金瓦红墙的尽头,也不肯挪动半步。
“你家大人是不是一直想要这样的自由,却又不敢跟朕说?”于海不知洪煜是不是在问自己,也不敢擅自回答,而洪煜并不等他的答案,终于长长一声叹息,直出胸臆,“走就走吧,走了,一了百了。”
知秋只觉得摇摇晃晃,如舟行水上,身同飘零,他伸手抓了一把,捉住谁人的衣裳,攥在手里,才觉得踏实些。再次醒来,眼前一灯如豆,枕边坐了个人,他没动,直觉知道那人不是洪煜。因睡得久了,头脑里混沌一片,索性睁着眼,没说话,慢慢等待彻底的清醒。直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醒了怎么不说话?”
“大哥?”
探过来的一张脸,在灯光里渐渐清晰,果然是大哥!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睡了快两个月,也该睡够了吧?”
知秋还是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努力想着昏睡前最后的记忆,一点一点地,若有若无,像是一场恶梦……自己拿着刀,朝洪煜刺了过去……
“皇上!”他失口喊了出来,“大哥,我伤了皇上!”
叶文治伸手按住他挣扎着要起来的身体,“皇上很好,没听说受伤,你是被人魇了,才会做傻事,皇上也不会怪你!”
知秋冷静下来,四周是熟悉的,大哥府第里自己的卧房。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知秋敏感地觉察到周遭有些怪异。为什么醒来看见的,是大哥?出事时,大哥不在身边,皇上不可能把自己送回叶府……我,怎么会在这里?这话还未问出口,就听大哥对他讲:
“你就在这里把身体养好,别的不用过于关心。太医说你睡得久,双腿醒来定会无力,慢慢适应一阵就好。我从边关寻了种药酒,通筋活血,帮你擦两天,就能下地了。”
知秋慢慢不再感觉混浊,头脑轻快不少,心里那股冲动,也悄悄地压抑下去。大哥的脾气他了解,这么多年,生活的一切,都由大哥安排,自己只要照着做就行。小时候还会问为什么要如此这般那般,问多了,也摸透大哥的脾气,那些所谓原因,不问心中也自然清楚。
醒过来两天,除了不能下地,其他的倒是恢复得不错。叶文治早朝以后,通常都会第一时间赶回来,用药酒为他推拿双腿。小时候,在山上有次给毒虫咬了,当时大哥吓得够呛,明明祛了毒血,没有大碍,他还是坚持亲自为自己推拿消肿。大哥是习武的人,推拿的手法有些了得,小时候倒是向往,如今,却是生疏了,总觉别扭。
不仅如此,大哥几乎不提朝廷上的事,知秋身边并无熟人,偶尔假做无意地向伺候的人询问,却都是一问三不知。这种情况多了,知秋心里便有点慌张。就在他六神无主的当儿口,这天大哥早朝回来,竟领回个人,唐顺儿。
“皇上赏你的,说你喜欢他的憨厚。留不留,你自己拿主意。”叶文治扶知秋下地,坐到窗户边的桌子前。外头,唐顺儿正跟叶府的管家说话,看见知秋的脸从窗口露出来,憨憨地冲他笑,露出一口白牙。
“皇上说了很多次,我都没要他。”
“这是为何?”
“大哥还记得皎儿吗?我那时候也是喜欢他机灵,以为能帮他过上好日子,却不曾想害了他。跟知秋接近的人,都未必幸运,便也不想再害人。”
“那是在宫里。现在你住在府上,没人敢对你的人不利,你放心将他留下,在这里总比呆在宫里自在。”
“会吗?”知秋反问了一句。
“什么会吗?”
“大哥说的,这里会比宫里自在。”
叶文治愣了一下,知秋心里有气,他自然是知道。虽然知秋没直接跟他说,却也没太费心掩饰情绪。“大哥是想你好好静心把身体养好,这几年,大哥不在,你凡事操心,如今,该好好歇歇。”
知秋无力笑了笑,也不跟文治继续争执,只随口应承道:“大哥说留,就留着他吧!”
唐顺儿换上叶府下人的青布衣衫,倒显得格外精神,来到知秋面前请安,行的依旧是宫里的大礼。知秋见他一副忠厚实在的面容,这样的打扮,真看不出是个公公。问他是否还习惯,也是惯常的实话实说:
“将军军营出身,连这府里的人,也都跟兵爷一样,管得可严呢!”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也没提拔你,如今倒因为我出了宫,你可觉得委屈?”
“高兴还来不及,委屈个啥?大人宅心仁厚,伺候您是唐顺儿的福气!”
知秋四周瞅了瞅,唐顺儿见状,轻轻摇摇头,知秋会意,转而说:“屋里闷,你扶我出去走走!”
“外面可冷了呢!等奴才去给大人拿件斗篷。”
直到等到四下无人,唐顺儿才凑到知秋耳边,小声说:“这话本来不准奴才给您讲的,可唐顺儿不能瞒大人,宫里可是翻了天啦!”
知秋早料到大哥不会无缘无故软禁自己,必定是外头起了变故。他压了压心头的翻腾,才准唐顺儿继续说下去。
“有人参了韩相一本,说是南征的几次,他私自扣了报急的折子,上个月,南方押解回京城的降将里,有人说韩家前几年,私自资助过南边儿……还,还有,”唐顺儿似乎有些犹豫,为难地看着知秋,“陷害大人你的巫师,被缉拿归案,提审前的那个晚上,却给毒死。”
听到这儿,知秋无奈,所谓宫里翻了天,原来如此,“结果呢?”
“没查出是谁做的,当晚只有荣贵妃的人过去看过,那人后来也被人害了。万岁爷那几天火大着呢,一道圣旨,打入冷宫了!”
如同刹那冰霜迎面扑来,知秋猛打一冷战,君王无情,荣耀之端,还是万丈深渊,不过都是一句话。若是平日,洪煜也未必看不出其中曲折,偏偏这事发生的不是时候,凑上韩家的事,正让他恨在心头,哪里还顾什么夫妻情面?况且,龚放向来不与人过多交往,此时,对韩家所有的揭露和参奏,皇上恐怕也都认为是叶家在报复韩氏对自己的陷害……
“万岁爷一口气撤了中书省,韩相暂在龚大人府上看管,三皇子,四皇子,由皇后娘娘照顾。朝廷上人人自危,谁也说不清万岁爷下一步要怎么办。”
下一步?下一步怕就是叶家要倒霉的时候。天灰灰,重重低垂,转眼白花花地下起了雪。唐顺儿见状,用手里的斗篷裹住了知秋,小声说:“大人,下雪了,回去吧!刚刚的话,您就当没听过!给将军的人知道,怕是要把唐顺儿送走了!”
知秋没吱声,愣愣站着不动,直到雪密密地,铺天盖地而来,他的目光凝聚在雪花深处,幽幽说道:“唐顺儿,你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可是,大人,雪下得大了。您身子还没好呢!”
唐顺儿见知秋也不理他,不再啰嗦,退到一边却也没敢走远,角落里悄悄看着。尽管知秋对他而言,平易近人,好说话,没脾气。可有时候,他觉得大人的愁苦和烦恼,好像都来自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从小就是伺候人的,在他看来,象大人这样的出身,将军爱护着,万岁爷宠溺着,应该是无忧无虑的人……看来也并非易事。
晚上叶文治回来,知秋已经吃了药躺下了,他示意唐顺儿出去,屋子里只剩两个人。知秋并没睡,朝里挪了挪身子,文治顺势坐过去,因为身上带进的凉气,歉意地笑了笑。
“外头还是很冷?”知秋放下手里的书,问道。
“是,今年冷得早。累不累?我有事情跟你商量。”
“说吧,什么事?”
文治犹豫了半遭,终还是对他说,“大哥送你去外地住一段时间可好?”
知秋似乎料到,轻声问了一句:“去哪里?要住多久?”
“扬州封家,跟叶家多年的交情,你去小住一段,等这里事情解决,大哥再去接你。”
“要怎样才算解决?”知秋面露苦笑,龚放开始动手了吧?姐姐只怕是急着除去荣贵妃,这事做得早了,反倒帮了龚放。也只在心里琢磨,怕连累了唐顺儿,没敢说出口,“大哥,若叶家因我出了事,你就算保全了我的性命,知秋又生有何趣?”
叶文治侧头,知秋深皱的眉心,揪得他心疼。他竖指轻轻抚摸那里,低低说道,“大哥不会让人伤害你,谁都不行!”
知秋其实一直想问,是不是大哥觉得,若当年有今日之权势地位,便能保得住心上的人?可他终是不舍,也不忍戳破,生死胜败皆是天命,又岂是因一人一时而轻易变更?你一心想挽留的,到底是谁?
“大哥不想我操心,我不问便是,远远送走的事,可以通融吗?知秋不喜欢和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
说实话,叶文治也不想送走知秋,他现在谁都信不过,放在身边,好赖自己都有数,送那么远,靠的终究是别人,就算封家对叶家忠心耿耿,可万一他们有疏漏呢?自己之前想送走他,也是带着私心,他想,也许把他送远些,渐渐也就忘了那人吧!就算亡羊补牢,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知秋泥足深陷。
知秋依旧不清楚,大哥跟皇上是如何谈的。他知道的,就是自从病好以后,皇上就象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没人跟他提起,偶尔问问旁人,也都装糊涂,大哥更不会主动说,他被叶府的人严严实实地保护,也严严实实地看守着,连出门都不是件容易的事。知秋隐隐觉得,大哥也许有所行动。他们两个,若真动了手,又怎容他有自己的立场?
心事重重,每早的打坐时间,越来越长,本是为了平心静气,如今,却成了胡思乱想。有时候坐得久了,就跟灵魂出壳一样,徘徊在半空中,看着**闭目养神的人,觉得既陌生又熟悉。一日那人睁开了眼睛突然跟他说:“你都长这么大了?”知秋似乎悬浮在空中,急切地想问,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可定睛一看,坐在那里的,不就是自己吗?
那日打坐之后,脸色苍白,把唐顺儿吓得不轻,急问他怎么了,要不要找大夫,知秋又不能与他说什么,搪塞过去,转身躺下歇了。中午时分,外面一阵喧闹,他心下起疑。知秋住的这个院子,是府里最安静的一块儿,外人也从不准进来打扰,所以,极少有喧闹的时候。
今日外头似乎闹腾了好一会儿,知秋叫唐顺儿去看看。不一会儿,唐顺儿跑回来,气喘吁吁,面露惊慌地说:
“大人,不好了,太子,太子,闯进来了!”
太子对自己不善,大哥是知道的,想是因此吩咐过府里的人,若太子来,尽量避免他见自己。叶府做事的人,都是百里挑一找来的,门房管家是能说会道,若是常人,怎么也都挡得住。无奈太子性情乖张,倔强起来是软硬不吃的,竟然从门口到内院,吵吵闹闹地闯进来了。知秋从**起来,还来不及更衣,就听见院门被大力搡开,“太子殿下驾到!”话音未落,传来带着怒火的吆喝:
“叶知秋,你还不给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