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钰!你猜我打到了什么?”小靳一阵风般冲到车前,叫道:“你绝对不会相信!哈哈!”
小钰探出头道:“小靳哥,我猜不到。”
“……”小靳翻了阵白眼,咽口口水,循循善诱地道:“就算你很可能猜一百次也猜不到,可是我这么辛苦地跑来让你猜,至少也应该随便乱七八糟猜一猜呀,对不对?”
小钰脸上一红,抱歉道:“是,对不起啊。我猜……是老虎。”
“……”
小钰听不见小靳说话,忙道:“小靳哥,我说了我猜不好的嘛。”
小靳揉着太阳穴道:“不是……为什么你会猜是老虎的?”小钰道:“我……我想既然要猜,那就猜一个最不可能的罢。究竟是什么?”
小靳双手一拍道:“是老虎!真的是老虎!妈的,你第一下就猜对了!”忽觉在小钰面前说了脏话,忙捂住嘴。幸好小钰并未在意,只缩回身子,笑道:“小靳哥,你……你欺负我。”
“我……我骗你是小狗!”小靳跳起老高,差点搬出十八代祖宗来保证,可是在小钰面前实在说不出难听的话,便道:“就、就在不远处,来来来,你来看!哎,你……你怎么走呢?”想到小钰不肯睁眼,这一段路崎岖难行,顿时大是烦难。
小钰张开双臂,道:“小靳哥,背我罢。”
小靳心砰地一跳,几乎撞断几根骨头。他看见小钰淡红的唇微微抿着,嘴角上翘,几缕乌发贴在微红的脸颊,突然有一个念头,觉得此生再也不会见到比之更纯净动人的脸了。
他只觉心中一片坦**,弯下腰,背起小钰往林中跑去。小钰两只手轻轻搂在他胸前,有些担心地道:“真的是老虎么?小靳哥,你不怕么?”
小靳道:“待会儿你摸摸老虎皮,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不瞒你说,我刚才在林子里找野鹿,转过一簇树木,突然见到它躺在岩石上,冲我一吼,吓得我屁……咳咳……魂飞魄散,还以为今日死定了。谁知它只吼了两声,头一歪,死了,你猜怎么着?原来它背上插了几箭。看来是别人射中了它,它挣扎着跑到这里才死。”他原本打算吹牛说是自己打的,可是在小钰面前,好象连撒谎的勇气都没了。
小叹道:“哎,老虎是山林之王,可是也逃不出人的追杀。”小靳道:“可不!这个就是所谓……所谓……咳咳……呀,马上要到了!”
两人说着说着,来到一块巨石前。小靳明知虎已死了,还是压低了声音,生怕它听到般道:“就在那上面。小心,我背你上去摸摸。”当下四肢着地爬上岩石。
小钰毕竟胆怯,身子微微发抖。小靳对她耳语道:“别怕……我给你摸一摸尾巴就好。”小心地提起尾巴,小钰伸手摸索,触到尾巴,“啊”的一声缩回手,随即摇头道:“是老虎,我……我不摸了。”
小靳赶紧将尾巴甩了,一面仍做大丈夫状,中气不足地笑道:“不过是只死老虎,怕什么?不过你既然不摸了,那我们还是回去吧。”小钰点点头,又道:“小靳哥,你真勇敢。”
“小事!哈哈哈哈……”他弯腰背起小钰就跑,觉得背小钰来此,摸一下老虎尾巴,又背回去,甚值甚值!
跑了一阵,忽听小钰低声道:“小靳哥,那个……那个人究竟是谁呀?”小靳道:“什么人?啊,你说那个天天跑来找我的家伙?”小钰点点头,不觉将他抱紧了些。
小靳道:“那人啊,是个老僵尸……不是不是!你别怕呀,我乱说的。他是个疯子,以为我有什么武功秘籍,非缠着我要。哎,怎么说呢,反正……这个老妖怪一天不走,我俩就一天离不开这森林。不过你别担心,有我保护你!”
小钰头深深埋进小靳头颈间,道:“我不担心。小靳哥,有你在旁边,我真的不担心。只是……”
小靳忙道:“只是什么?”小钰的发丝被风吹在他脸上,痒痒麻麻的,他也只有强忍着。
过了好一阵小钰才道:“不知道阿清怎样了。哎,我真恨我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靳听了,心中也是一阵忧心,不过仍朗声道:“不要怕不要怕!阿清那家伙健壮得很呢。这个问题要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你等我想想看。”
两人回到车里,小靳正在烧东西,忽听一声呼啸,老黄来了。
“老黄,今日来得早啊?哦,你打了头熊?哈哈,兄弟我也打了只老虎。不相信?嘿,你自己到山头去看看呀。来来来,兄弟刚好烧了一只鹿,同吃同吃!”
老黄一双小眼睛四处打量,道:“你的老婆呢?为什么一直不见她出来?”
小靳打个哈哈道:“内子认生,害羞得紧,死不出来。我跟你讲,女人一旦嫁了人,就要你好看。算了,不说这些了,这些婆娘真是麻烦!对了,这几天你练功……有没有什么收获?”
老黄听到练功两个字,瞳仁一缩,阴测测地看着小靳,警惕地道:“你想做什么?”
小靳一屁股坐下,撕扯鹿腿,无所谓地道:“没什么。我嘛只是想了解,碧石心经跟这个什么多喏阿心经——一定是个穷酸和尚写的——哪一个更好。你练了这么久的功,应该有体会了吧?”
老黄四面看看无人,身体前倾,凑到小靳面前,低声道:“你认为哪一个更好?”
“嘿!”小靳大喝一声,扯下鹿腿,因为用力过大,翻了个跟斗。他骂骂咧咧爬起来,活动腰身,大声道:“哪一个?不晓得,我两个都没练过,这点皮毛,别说体会了,会不会还不一定呢,糟糕得很,哈哈!哈哈!”
老黄呆了一呆,脸色沉了下来。小靳一口撕下条肉,吃得满嘴的油,有一句没一句地道:“我跟你说……有的时候,就不要管那么多……反正……反正两个都练练,终究吃不了亏的!”
老黄摇头道:“不行。内功一门,最忌讳杂,盖因身体里经络太多,纵横交错,并且有好多并不知道是怎样相互沟通。若是乱练,内息一旦错了,轻者前功尽弃,重者就有生命之忧。”
小靳见他不上当,叹道:“是么?那可得小心才是。若非你提醒,兄弟恐怕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哈哈!来,吃嘛!”扯块肉塞给老黄。老黄坐下默默吃起来。
吃完之后,小靳照例背上一段心经。老黄却不知为何背了两次才记下来,也不忙着去练,只蹲在火边发呆。
小靳要给小钰弄东西吃,只想他赶紧走人,便道:“老黄,今天不忙着练功吗?”老黄摇摇头,道:“我……我觉得有点心神不宁,想多坐一会儿。”
小靳抓抓脑袋,想了想道:“你知道林普这个人吗?”
老黄一惊,但并没有立即跳起来。他看着火,眼中神色闪烁不定,迟疑地道:“林……普?林普是谁?为什么我会知道?”
小靳道:“也没什么。只不过练多喏阿心经的人都至少应该知道他的名字,据说这部心法在白马寺沉寂多年,便是他将它发扬光大的。”
老黄呸道:“放屁!他发扬光大?哈哈哈哈……他不过是个傻子,呆子,他怎么发扬光大了?只不过师傅偏心,我们三人中,就只有他得了真传!”
他跳起身来,眼中血红,额头青筋暴起,在周围不住绕圈,气也越喘越粗,道:“他……他竟敢跟我抢,他……他该死!对了,你为什么知道林普?”突然闪身抢在小靳前,死死地盯着他。
小靳吐口唾沫,也不动声色地看着老黄的眼,慢慢地道:“你没听我讲吗?练这心经的人都应该知道他的名字,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是怎么知道的。”他这些日子来早就抓住了老黄的七寸,便是绝不肯提自己的过往,一想便会发疯而去。老黄果然怔了一下,继续疾步绕起圈子来,一面喃喃自语道:“林普……师兄……哈哈哈哈……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他了!他……他还没死吗?”
小靳道:“他应该死了吗?”
老黄闻言忽然一顿,站住了,回过头,小靳吃了一惊——他脸上竟满是仓皇之色。
“他……他偷走了须鸿的孩子……他还没死吗?”
※※※
“偷走了……师傅的孩子?”阿清大大张开了嘴:“师傅……师傅有孩子?”
道曾点头道:“她在白马寺后山山洞里生下的孩子。”
阿清急道:“那……那不是她面壁修炼的山洞吗?”道曾道:“不错,亦是她与心爱之人相会之所。整件事,白马寺里也仅有几人知道而已。那一天,距她生下孩子才刚过十三天,她就发现自己已经孑然一身。于是,屠杀开始了。”
阿清问道:“为什么?有人偷走了她的孩子,那……那孩子的父亲呢?”
道曾冷冷地道:“那父亲不认这个孩子。他宁愿自尽也不愿认这孩子。须鸿于是潜入他的房里,要他去见那孩子,但是他不肯。他戳断了自己的双腿,死也不肯出门一步。终究到最后须鸿还是奈何不了他,颓然回洞。然而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孩子便不见了。”
阿清心中砰砰乱跳,颤声道:“她……师傅她好可怜。她狠得下心,一定是因为伤心到了极点。”
道曾大声道:“谁不是父母生养,谁不是食五谷长大?她一伤心,便杀了四十七个无辜的人,说是妖孽,并不为过!”
阿清飞起一脚,将道曾踢出四五丈远,厉声道:“住口!你敢再辱骂我师傅,我杀了你!”
道曾躺在地上,一撑没撑起来,仰天道:“妖孽,妖孽!哈哈哈哈!”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声音却逐渐凄楚起来,终于变成呜咽之声。阿清大是奇怪,走上几步,见道曾真的伏在草中哭泣,肩头不住**。
阿清道:“你怎么了?你……你起来,我不杀你便是。”
道曾摇摇手,又哭了一阵,方颤巍巍地站起来,背着阿清抹去眼泪。他长长地吐着气,道:“她不是妖孽,她不是……她是被气昏头了,你说得很是……”
阿清道:“那……那么,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道曾却不回答。他合十念了一段金刚经,方道:“那时候,天下公认的四大武林绝顶高手,有三个都是白马寺的和尚,便是林字辈三僧——林晋、林普、林哀。这三人皆得白马寺武学真传,特别是我师傅林普,其造诣已臻化境。若是这三人出手,断不至出现如此屠杀场面。可惜林哀因贪练武学,入了魔道,早在林晋做方丈前已被关押在戒律院的地牢内思过。我师傅则一直在外游方,待他回到寺里时,须鸿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而白马寺内的血更是多得连经书都被漂起。”
“师傅每次给我说起这一段,都非常仔细,因为印象是那样的深。他说,他见到大殿前的树上,挂满了人的残肢断腿,殿前的铜炉散成了碎片,经律院后的水塘,已经变成了一池血水。整个寺里,连一只鸟的叫声都没有,仿佛无人的鬼寺。只有一个人的哭声断断续续,断断续续……须鸿……须鸿便坐在大殿高高的门槛上,抱着一件婴儿穿的小衣哭泣。”
阿清背上一阵冷似一阵,茫然地道:“师傅……在哭?”
道曾道:“是的,她在哭。师傅说,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人哭得如此伤心。也不知道她在哭失去的孩子,还是在哭孩子的父亲?”
“于是我师傅径直走到须鸿面前,问道:‘你在哭什么?’须鸿回答:‘我的孩子不见了。’我师傅道:‘你的孩子么?死了!’”
※※※
“喂等等!你说林普偷了须鸿的孩子……须鸿有孩子吗?”
老黄突然换了张笑脸,连连点头道:“有啊有啊!哈哈,我见到的!”
小靳抹抹有些僵硬的脸,道:“不对吧?须鸿不是在白马寺面壁吗?难道她的丈夫偷偷溜进去跟她相会?那可也太大胆了些吧?”
老黄见他一脸疑惑,哈哈大笑,拍着手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见过的,她没有丈夫,哈哈!”
“没有丈夫……那是姘头?也很了不起啊。”小靳见老黄得意的样子,便故意皱紧了眉头,道:“想那白马寺高手如云,这个这个……江湖上公认的武林第一门派,岂是浪得虚名?你说是不是?”
老黄拼命点头道:“正是,正是!”
小靳又道:“白马三僧,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单说方丈林晋,这个老和尚就不简单……”
老黄打断他道:“不是!林晋不是老和尚,他……他比我还小几岁。”
小靳道:“那是拿你比,可是当时五六十岁的人,对我来说也算老和尚了是不是?”老黄正色道:“非也。当年须鸿在白马寺时,林晋也才二十来岁。”
小靳道:“二十几岁就做方丈?你少来骗我我告诉你,我年纪小心眼可不小!方丈才二十来岁,那林普岂不是也只有二十岁,其余和尚统统都跟老子一样咯?”
老黄摇摇头,小靳看他一眼,只见他神色出奇的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似乎正在追忆什么。他低着头道:“林晋……他在我们三人中是最小的,可是佛法修为最高。我记得……那一年,我刚满十八岁,林普师兄十九,全寺一百八十五名僧人参加圆觉讲经大会,可是师傅却单单叫林晋登台讼法。他讲得好,每一卷佛经都倒背如流。他讲一切如来本起因地,讲永断无明,方成佛道,讲知虚空者,既空华相……他讲得真好,我们都爱听他讲经……”
他站起来,双手合十恭立,仿佛站在四十年前的讲经台前一般。此刻天云变幻,月亮早躲到了云后,风猎猎地吹起老黄花白的长发,露出狰狞的面孔,小靳却突然觉得这面容说不出的庄严虔诚,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老黄低声道:“他是我们的小师弟,却又是师傅的首席弟子。我的武功修为比他高,林普师兄更得师傅真传……但是师傅说:只有林晋能继承本寺衣钵。师傅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没有错……他本是那么宝相庄严,他二十七岁便成为方丈,他本来发下菩萨愿心,要成就大道,普渡众生……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师弟,为什么你要救须鸿?为什么你要救她呢?”
小靳见他说到后面,眼中渐渐又泛起凶光,忙道:“喂,林……咳咳……老黄,我们不是在说须鸿的孩子么,干嘛又提到林晋?不提他了,那个须鸿的老情人究竟是谁?”
老黄看他一眼,奇怪地道:“我不正在说吗?”
“什……什么?”
老黄嘿嘿笑了两声,咬着牙道:“师弟,哈哈,佛学无双的师弟,白马寺不世出的林晋大师,哈哈,哈哈!却跟人在后山**……生下了儿子,哈哈,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不止,震得周围群鸟惊飞,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师傅,嘿嘿,你选的好徒弟,白马寺的好方丈,哈哈!**!还是跟江湖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哇哈哈哈哈!生的儿子多么乖巧,多么白嫩!为了这个好徒弟,你甚至不惜放逐林普师兄,把我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哈哈,好!生了个大胖小子!”
他发起狂来,手舞足蹈,口中唱着乱七八糟的佛号,也不知究竟在说什么。小靳心中砰砰乱跳,随即想起小钰,忙走到车前,低声道:“别怕。”小钰一声不吭,从车帘子下伸出只手,轻轻握住小靳。小靳将自己的手伸进去,任她握着,壮起胆子强笑道:“哈哈哈哈,大胖小子!”
老黄道:“可不是吗?哈哈!可是,你知不知道,他……他……这个白马寺的方丈,居然不认自己的儿子!”
小靳道:“什么?这个老王八蛋,自己的儿子都不认,太没种了。这叫有胆子做,没胆子认,妈的,要在赌场里,早被人砍了!”
老黄一拍大腿,深以为然,道:“可不是吗?没种!他……他……哎。不过也好,他没有种,须鸿有,一怒之下,血洗了白马寺。嘿,那可真精彩!我、我从来没有见到有人出手这么狠辣的,哈哈!好啊!杀得白马寺尸横遍野!”
“哦……”小靳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好象须鸿跟人打架,总是死的比伤的还多?”
老黄眼睛里简直发出光来,道:“你也听说过?是啊,没有错,这才是杀气,这才是真正武功的精髓!师傅硬说什么武功是强身健体,这……这他妈的是放屁!强身健体只练气便行了,干嘛反要动刀动枪?那些‘分水掌’、‘铁扫帚’,什么‘龙爪功’、‘竹叶手’,哪一个不是致人丧命的功夫?明明是要一拳、一掌杀死敌人,保全己身,非要说是强健身体,呸!所以我平生最敬佩的便是须鸿,出手就杀人,多么爽快,又是多么厉害,哈哈!”
小靳道:“那么,她血洗了白马寺,林晋老乌龟出来认亲没有?”
老黄道:“哼,师弟这个时候却又来硬骨头。他当着须鸿的面打断自己的腿,以誓永不出门一步。你说,这可多糊涂?他们两人就那么耗上了,一个在寺里屠杀和尚,另一个绝不出门,耗了两天,白马寺的和尚死的死,逃的逃,整个成了一鬼寺,老子就正好出来,哈哈,哈哈!话说回来,我倒是佩服这个时候的师弟,你说这么多师兄弟因自己而惨死在面前,我尚且心惊胆战,他竟然处之泰然,实在有过人之定力呀!”
小靳吐着舌头道:“原来和尚说的天灾居然就是须鸿她老人家在和尚庙里搞逼亲大屠杀。不过老兄因祸得福逃出来了,倒是可喜可贺。”
老黄笑道:“可不是吗?我见他俩赌得起劲,心中佩服得紧。说老实话,那个时候的须鸿杀红了眼,别说林晋了,就算大师兄林普鼎盛时期,恐怕也不是她的对手。我、我自认不敌,想寻个藏身的地方,便往后院走。到了最里面的谈经阁楼顶,嘿嘿,却遇见了一个人!哈哈哈哈!你……你猜猜我遇见了谁?”说到最后一句,声音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小靳皱着眉头道:“遇见了谁呢?我想想……不会是你师傅吧?”
老黄一跳三尺,睁大了眼,奇道:“你怎么一猜就中?正是我师傅!原来他练功走火入魔,躲到楼顶密室里闭关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他……他硬说我走火入魔,把我关在地牢里,他……他自己却真的走了火,躲在楼顶,全身僵硬,脸也歪了,眼也瞎了,舌头吐出来,手脚颤个不停……生不生,死不死,还被我找到。嘿嘿,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小靳听到这陈年的旧事被他一一忆起,神色时狂时癫,心中隐隐猜到他就是这个时候把他师傅吃了的,背上禁不住寒毛倒竖,道:“快说说须鸿后来怎样了,喂,老黄!你不是说有人偷走了她的孩子么?”
老黄啊的一声,眨着眼道:“什么……哦,是了,那孩子。我见到的,是林普师兄偷走了他,把他藏在寺后的舍利塔中。原来……原来被放逐的林普师兄也不甘心呢。他偷走须鸿的孩子,逼着她发狂,逼着她跟林晋算帐。哈哈!哈哈!我知道的!”
小靳想到白马寺三大高僧个个竟都如此残忍坚毅,冷战一个接一个,心道:“妈的,和尚的师傅便是林普,怎么没听他说起过这孩子?八成林普已将那孩子杀了。”
老黄接着道:“但是恐怕林普师兄也没想到,林晋师弟竟然放任须鸿杀人。那须鸿虽然疯狂,却始终不对师弟下手,想来心中仍然爱着他。杀到第二天傍晚,眼见着白马寺几百年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林普师兄终于忍耐不住,出手了。”
※※※
“须鸿尖声叫道:‘不可能!他不会死!我的孩子不会死!’我师傅走到院中,拾起那些残破的尸体,丢到她面前,说道:‘这是李家的孩子,这是余家的孩子,这是黄家的……他们都是别人的孩子,他们昨天这个时候还在各自练拳、担水,比你的孩子更加活跃,现下都死了。你摸摸看,冰冷了,僵硬了……为什么你的孩子就不会死?’”
“须鸿伏在殿前石阶上嚎啕大哭,吼道:‘他不会的!他不会眼见我们的孩子死去,他曾经说过的!’”
“我师傅于是脱下袈裟,裹了一颗头颅,走到须鸿身边说道:‘孩子在此!’须鸿一跃而起,欣喜若狂地抢过袈裟,掀开一看,呆住了。她的手一伸,搭上我师傅的喉咙,便要扯断,我师傅朗声道:‘此头颅与你孩子的头颅有何区别?这便是你的孩子了。’须鸿……须鸿也许是杀得累了,也许是被师傅的气势震慑,跪在地下,哭道:‘我只要我的孩子!’师傅说道:‘死了!’”
“须鸿与我的师傅终于还是动起手来。两人斗了三、四百回合,具体是怎样的比斗已无人知道。但须鸿终因身体虚弱,内力不济,被我师傅以一招小擒拿手制伏。其实若是须鸿没有生孩子,亦或没有与白马寺众僧打斗,我师傅是无论如何也战胜不了她的。”
道曾说到这里住了嘴,不胜疲惫地闭上眼睛。他额头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仿佛一转眼又老了十岁。
阿清从未听过师傅这些血腥杀戮,心中只道:“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然而自己都已无法说服自己。她记得须鸿曾经对自己说过,每一招出手,都要抱着使敌非死既伤的决心,不能伤敌,便是害己。她一向以为天下武学都是这样,可是现在想想,萧宁的剑就不是这样的。他的每一剑都留有余地,所以自己现在还能活着……
如果师傅真的如此残暴,那么自己势必背上她欠下的人命,那可不是一条两条。道曾说小靳祸福难辨,是不是这个意思?残暴……说到残暴,自己不也一样虐杀了数十人么?那阴森的山林,那闭塞的地牢,恐怕师傅来此也不过如是……甚至于恩人,也用言语逼死。她想到那个漆黑的地洞,第一次那么惧怕自己,心中一阵阵冰凉……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沉默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然一亮,跟着头顶噼里啪啦一阵暴响,震得四周的树都在颤动。阿清惊得跳起来,叫道:“雷……打雷了!”
道曾道:“打雷么?很平常,你怕什么?”阿清道:“我……我不怕。”
刚说完,啪咔一声,又是一个巨雷,就在头顶炸开。阿清脸都白了,紧张地靠拢道曾。道曾仰头看了看天,道:“就在附近呢。”
阿清见他镇定如常的样子,忍不住道:“你……你不怕么?你没听说吗,一打雷,雷公电母就在天上,专门找妖怪啊狐狸精啊打。这……这深山老林里,说不定妖怪很多,打……打下来,小心打到我们……”
道曾道:“打妖怪么?我不知道,不过杀孽太重的人倒是会被劈到。前些年天降大雷,劈死了一头牛,牛的肚子上写着白起两个字。隔了几百年,他还在为当年那四十万被坑杀的秦军赔命。”
阿清颤声道:“你乱讲……哪有此事……”
话音未落,两人眼睁睁看着一道闪电划开漆黑的夜空,就劈在不远的山头上。巨大的雷声几乎同时响起,阿清尖叫一声,抱着头蹲下,紧紧闭上眼睛。那雷声在群山之间激**回响,良久方散。阿清刚喘过气,蓦地一只冰冷的手搭上自己肩头。阿清浑身剧颤,想跑却突然间没了力气。
只听道曾冷冷地道:“你在怕什么?”
阿清放声大叫道:“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那只手慢慢抓紧,道曾道:“不对。你在怕你自己。”
※※※
这一个雷就打在马车旁的一棵树上,巨大的声浪让猝不及防的小靳跳起身来,不料脑袋撞在车棚上,一声惨叫滚进车内,摔得七荤八素。隔了老半天,耳朵里的嗡嗡声才有所减弱,但是眼前仍旧一片白光,什么也看不清楚。小靳伸手**,突然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他再仔细摸了一阵,啊唷一声缩回手,原来摸到了小钰的胸前。
小靳拼命揉着眼睛,好半天总算又看清了四周,只见小钰躺在身旁,小嘴微张,眼睛紧闭。小靳推她两下,没有反应,看来已经昏死过去。小靳呼出一口气,暗自侥幸,心底里又隐隐觉得遗憾,早知道就多摸一阵了。
只听外面老黄拉开了嗓子放声狂笑,“呵呵,哈哈哈哈!”无休无止。小靳心道:“妈的,这雷邪得紧,看来老天爷要劈死老僵尸了。老子跟他一路可不妙,雷公爷爷要是头晕眼花,从那么高的天上甩个雷下来,这里一片空****的没啥遮拦,难保不砸中老子。不行,得躲到林子里去。”
他爬出车子,叫道:“老黄!可不太妙,看这样子要下大雨了,你还不到林子里躲躲?”
老黄呸道:“老子不怕!老天爷老是跟我过不去,我倒要看看,他敢跟我面对面打么?哼!”双手叉腰挺胸抬头,一副跟老天拼老命的样子。小靳道:“那是,大哥你是谁呀,还怕老天?不过小弟可要想办法躲躲去了。”
老黄道:“你在车里难道还怕雨淋?”小靳道:“你不知道,那车里穿堂风厉害。最近练功,老是觉得冷飕飕的,别不是受了寒,要散功了吧?”老黄忙道:“那……那可不行!”一把抓起小靳扔进车里,跑到车前,两手抓住车架,“哇呀”发一声吼,拖起车飞也似地向林中跑去。
车身颠簸晃动得厉害,小靳心道:“妈的,这老僵尸发起疯来比马跑得还快,不用来拖车,可惜了。”正想着,轮子撞上一块石头,车身猛地一跳,小靳脑袋重重撞在车顶木头上,惨叫一声落下来。他刚要开口骂娘,突然一个温软的身子扑进怀里,小钰颤声道:“怎……怎么了?”
小靳抚摩着她的头发,镇静地道:“不知道。老妖怪不知要把我们拉到什么地方去。现在形势不明,最好不要乱动。不过你别怕,总之有我在,他动不了你一根头发!”小钰心中一热,紧紧抱住了他。小靳两个指头绷紧了指着车外,厉声道:“老妖怪!有种就在这里跟小爷我单打独斗,拖着车只知道跑,算什么英雄好汉?”
外面雷声阵阵,风声凄冽,想来老黄也听不到,因为车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小钰暖暖的身子依偎在怀里,好不惬意。
跑了一阵,进入了林中。那林子里藤蔓交错,灌木丛生,老黄拼了老命拉车,不料有一根藤蔓缠进车轴,越缠越多,终于再也动不了。小靳听四周嘎吱乱响,生怕老黄把车子拉散了架,自己今天晚上和小钰两个人可惨了,忙叫道:“别拉了,老黄,这里就好了!”
老黄闻言停下,抹抹汗,蹲在车外歇息。小靳附在小钰耳边轻声道:“我出去跟他说话,骗他走人,你在车里呆着,可千万别动。”小钰点点头,又担心地凑到他耳边道:“你要小心……”
小靳觉得一股暖气吹在耳朵里奇痒,嘿地一声躲开。小钰默默地缩了回去,不再言语。小靳心道:“若是阿清,只怕又要扯着我好打了。这丫头恁的温柔,居然是阿清的妹子,看来世上事实在古怪。”拍拍她的手,翻出车去。
小靳抬头看天,空中不时电光闪动,但都隔得远,雷声要过好久才传来,看来似乎跑到别处打妖怪去了。他略放宽了心,蹲到老黄身旁,道:“喂,老黄,刚才讲到哪里了?林普对须鸿出手了么?”
老黄道:“可不是!我亲眼见到的。林普师兄跟须鸿说了几句,两人就动起手来。原来我关在地牢里,几年没见到师兄,他的武功精进了不少,那十八式金刚杵,本来须用五、六十斤重的黄铜棍才打得出气势,他竟然以内力化在手上,戳、横、劈、拖,每一式都是绝杀之招。那一式‘撞金钟’,嗯,厉害得紧,除了闪避,我实在想不到怎样应对。”他站起身,比划了个架势,眯了眼凝神思索起来。
小靳忙道:“你先说完了,再慢慢研究不迟。既然这么厉害,那须鸿是怎样应付的?”
老黄道:“须鸿么?她……她的‘流澜双斩’跟‘穿云腿’号称天下一绝,可是我却破得了。你信不信?”小靳连连点头,道:“岂有不信之理?只是不知道跟林普比起来如何?你老兄运气好亲眼见过,给兄弟说说嘛。”
老黄正要在自己的武功上长篇大论,听小靳这么问,只好强行忍住,续道:“两人在大殿前斗了三百回合,硬是没分出输赢。论攻势,须鸿占尽上风,可是林普师兄守得真正叫滴水不漏,毫无破绽,有几次偷袭也非常厉害,若非须鸿轻功了得,说不定就中招了。”
小靳心道:“这老妖怪没长心眼。人家须鸿刚生了孩子,等于大病一场,又在高手如云的白马寺里杀了两天,那是人能做到的吗?如果她再歇个十天半月,保管两个林普也不是对手。”
老黄道:“我在大殿顶上看了两个时辰,突然想到师傅大概已经煮好了,再煮水可就干了,连忙回厨房去。等我回到殿上,他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这些年来也没消息,不知道林普究竟被须鸿杀了没有?须鸿又到哪里去了呢?”说着惆怅不已。
小靳肚子里一阵翻腾,差一点就要吐出来,心中骂道:“妈的,这老妖怪,这时候还惦记着水煮干没有,真他妈会吃!”
正想着,忽地又是一个闪电打在附近,老黄跳起来纵声长啸,想要跟雷声一比高下。小靳摇摇脑袋,大感头痛。今晚不论怎么谈往事,老黄铁了心就是不发疯,这倒给自己出了难题。他正盘算着先回车上去看看小钰,忽听北面远远的山林中也传出长啸一声,与老黄的啸声相应和。这一声还未消失,西面也有长啸声传来。这两个啸声来得好快,初时还在五里之外,一声没有啸完,已经在三里之内了。
小靳一惊,只道又来了老妖怪,却见老黄赫地住口,顿了一刻,纵身上树,喝道:“是谁?”
※※※
阿清强笑道:“我……怕我自己?哈哈?真是奇哉怪也!我为什么要怕自己?”
道曾看她良久,阿清开始还跟他对视,后来抓抓脑袋,道:“我怕我自己?哼!”转过头去。道曾放开了她,绕着火堆走了两圈,突然道:“你师傅除了‘流澜双斩’跟‘穿云腿’外,还有两套掌法、两套剑法及一套轻功步法,你知道么?”
阿清一怔,摇头道:“不知道。师傅只说‘流澜双斩’跟‘穿云腿’是入门功夫,也是最实用的防身术,所以一直以来除了教我基本功外,就是这两套功夫了。”
道曾道:“说到出奇不意克敌致胜,这两套功夫的确可算一等一的武功。但是正因为追求灵动快捷,没有根基,遇上真正的高手,一旦无法在轻、灵、快方面占得先机,就会被对方内力所制。须鸿当年在面壁的第一年,每与林晋比武,都被他的精深内力压制。但她天资太强,悟性极高,竟在三年之内,参阅佛经,总结出以往武功的不足,创出了那两套掌法、剑法及轻功步法。当年我师傅修行多喏阿心经,自问当世内力恐怕已无出其右者,但与须鸿一战,竟仍是占不到丝毫便宜,就在于这几套功夫已完全超出寻常武学范围,自成一体,浑圆无迹。师傅每一掌击出,皆被她轻易化解,消于无形,跟着便是疾风骤雨般的进攻。那一战凶险之极,直到最后须鸿力竭,师傅放弃内力,纯以硬功才将她制伏。”
阿清想起师傅的英姿,不觉神往,道:“我师傅真的这么厉害?可是她为何从未对我提起?”
道曾道:“这套拳法确实是博大精深,但是需要极高的悟性与实战经验,练之才可成功,否则不但难,而且极易入魔。你年纪尚轻,诸事不明,战乱之前又未曾有过真正的打斗,是很难参透的,所以你师傅没有教你。第一式是这样的,你来看。”跨前一步,双手虚画,做了一个起势,跟着手足不停,一路演练下去。
阿清忙道:“等等,你为何练给我看?”
道曾手中不停,厉声道:“仔细看清楚!我只练三遍。”
阿清听他此言,再顾不得许多,凝神记他一招一式。这一套拳法跟流澜双斩的大开大合完全不同,手脚几乎未完全打开,只在身边不住环绕。阿清看了两遍,仍旧一头雾水。待得道曾打第三遍时,阿清突然注意到他的手忽而变掌,忽而为爪,纯以手腕之力纵横。阿清不觉啊的一声,眼中放出光来。
道曾点头道:“你注意到了,很好。所谓一寸短一寸险,这一套拳便最险不过。贴近了敌人,无论他的功夫多强,根本不与他施展的空间。当年我师傅本来在一百五十招之后就已逐渐压住须鸿的流澜双斩,但她使出这套拳法,几乎就赢了。这套拳法虽只有二十六式,但于细节处却变化无常,异常繁琐,单是掌便有三十七种变化,其余拳、指等也各有二十九种变化。你学过同样变化诡异的‘流澜双斩’,来练一遍吧。”
第二十章
风大起来了。先是听到风声呼啸,远远的林子里“呜啊——呜呼”地叫着,接着近了一点,天上不时闪动着电光,可以看到不远处的高高的树的轮廓左右摇摆,麦浪般一道接一道,起伏不定。风吹透了整个森林,终于刮到眼前,但见眼前突然间就飞沙走石,仿佛正面撞上一堵风的墙壁,打在人脸上生痛。耳朵里充满了咆哮声,跟无数树干劈啪折断之声。小靳站立不稳,往后重重撞在车身上。他来不及叫痛,感到车竟然已被吹得微微倾斜,车上的蓬因兜满了风,几乎要离地而起。
小靳忙死命抱住车子,尖叫道:“小钰,快出来!老黄,来拉一把!”
正拉扯着,风却突然一顿,小靳哇啊一声,险些撞上车架。他刚缓了一口气,忽听左首有人笑道:“原来又是钟老大,你来得好快。”右首有人中气十足地笑道:“呵呵呵呵,阁下就是号称飞天入地神剑无敌一拳镇三山的贾老二么?幸会幸会!”
小靳抬头看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忽地闪电划破天际,只见一棵大树之巅上有一个飘忽的人影,随着大树摇摆不定,听声音确是那天高谈阔论的贾老二,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头有这么大,什么飞什么剑什么镇三山的,想来另一边就是车队领头的钟老大了。
小靳刚要开口拉拉关系,忽然心中一动:这两人若是能制伏老妖怪,自然是上上之选,然而小靳见过老妖怪的本事,这个当年的白马三僧虽说老是老了点,要发起疯来可不得了,未必就不能击败他俩。若是老妖怪胜了,自己与小钰仍旧不得脱身,现在拉关系,被老妖怪听见了可不得了;但若钟贾二人胜了,则势必带走小钰。自己一个小混混,除了滚蛋,还有什么好说的……小靳一时不辨悲喜,闭上了嘴。
只听贾老二道:“下面有位朋友刚才叫了声小钰,不知道能不能出来一叙?在下江南贾谊,想会会刚才发啸声的朋友。”钟老大则扯开喉咙叫道:“小钰,你在么?”
小靳爬上车,正见到小钰醒过来。他忙扑上前一把捂住小钰的嘴,低声道:“老僵尸在旁边,现在还不能回答,等他们比试出结果了再说。”小钰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钟老大正叫着,忽地轻哼一声,跟着一阵拳脚相交之声,想必与老黄对上了手。贾老二道:“钟兄,点子棘手么?”然而钟老大却一直没有回答,跟着那人从树顶一直打到地上,噼噼啪啪一阵响,树枝折断无数。
贾老二略一思索,已明白来人武功太高,压制得钟老大完全无法出声。他刷地拔出背上三尺长剑,叫道:“我攻上!”纵身飞下,袭向那人头顶。“铛铛”两声轻响,钟老大呼出老大一口气,叫道:“哎哟!妈的!太他妈厉害了,小心!”贾老二也叫道:“他的手如铁一般,别跟他硬碰!”
此时四周漆黑一片,只偶尔有电光闪过。两人联手进攻,不住叫喊,什么:
“我踏乾位,削他上身!”
“我退坤位,再退离位!他妈的变掌为爪,好生阴险!”
“我身后有树!哎哟,顶了老子一下!”
“好!击到他了!黑灯瞎火,也不知道是哪里?”
“哎哟!”“我刺了他一剑!”“是老子!”
老黄却一直没有声音。
打了一阵,钟老大叫道:“妈的,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了!”贾老二也道:“来不及喊了,总之我上你下!”这一来便只听见拳脚相交之声、长剑破空之声、树枝灌木被人削断劈折之声。
小靳凝神听去,有两个人呼吸越来越粗,越来越快,想是内息跟不上了。小靳知道不是老黄,一颗心砰砰乱跳,小钰握着他的手也一片冰凉,不住低声道:“怎样了?打赢了吗?”小靳沉声道:“难说得很,总之……厉害得紧!”声音也禁不住地微微颤抖。
忽听一声闷哼,贾老二道:“快退!”钟老大嘶嘶叫道:“嘿!妈的,打得你老爹好……我退需位,再退讼位……你追你老爹干什么?哼……”再也说不出话来。
贾老二长剑一抖,剑身震**,发出尖锐至极的一声响。小靳隔得老远,仍觉得耳中一痛,嗡地响起,忽听老黄纵声惨叫,贾老二叫道:“退……”砰的一响,声音从中而断。
小靳听到老黄的叫声,心中猛地一跳,正要探头看个究竟,蓦地面前风声大作,有人欺上车来,一把将自己跟小钰抱起。小钰放声尖叫,小靳亦是大骇,随即低声叫道:“老黄,是你!”
老黄并不回答,向车后冲去,但听头上剑刃破空之声,钟老大沉声道:“留下!”
老黄反身一脚踢在车蓬上,车蓬轰然破裂,碎屑飞散,钟老大身在空中无处后退,只得急将剑舞成一圈,斩落断木。就这么缓了一缓,老黄已飞出数丈之外,没入林中。
钟老大提气要追,忽听身后钟夫人叫道:“别追了,你不是他对手!”他向漆黑的林子里看了一阵,叹口气,走回钟夫人身旁,见贾老二捂着胸口勉强坐起身,嘴角兀自留有血丝。钟老大道:“妈的,世上真有武功如此高强的人,老子今天算是认栽了。”
原来他与贾老二那日带领部下逃脱后,与钟夫人会合,追赶车队,却只见到满地尸骸跟破碎的马车,查看下发现只是一人所为。钟老大心知此行已无任何结果,只得遣散车队,自与钟夫人寻找小钰。谁知贾老二如影随形,定要帮他们的忙。三人遂沿着车辙一路寻来。途中因路过几道溪流,老黄扛着车走,行迹中断,幸亏钟老大几次撞大运又找到足迹,迟了好几天,才找到此地。
他们接近时,正是小靳与老黄大谈白马寺惨案之时。他们知道老黄必非寻常人,不敢贸然出手,于是设下圈套,趁着漆黑一片,由钟老大与贾老二出手,引诱老黄,而钟夫人则藏身在树后。本来的计划是两人带着老黄逐渐靠近钟夫人藏身之所,再由钟老大大声说话,掩护钟夫人出手,没有想到老黄内力极深,几掌之内便压得他内息闭塞说不出话来。若非贾老二突然震剑,以奇招将老黄暂时震住,几乎就要前功尽弃。但贾老二仓促震剑,面前稍露出一丝破绽,便被老黄一掌击伤。好在钟夫人的暗器终于及时击中了老黄面部及前胸要害,他伤重之下只得逃窜。
钟夫人道:“贾兄弟,伤得重不重?”贾谊苦笑道:“不重,只不过怕是再难出手了。钟兄给我好大的帽子,又是飞天又是镇三山的,可真是千古罕见。”
钟老大抹一把额头的汗道:“妈的,先唬唬那家伙再说嘛。他跑了,也不知道是他的幸事还是我们的幸事。再斗下去,哼!”
钟夫人道:“刚才那人逃走时,确实听到了小钰的叫声。看来此人不知什么原因囚禁了她,我们还是得想办法救她才行。”钟老大点点头道:“那是。我敢肯定他就是出手袭击商队的人!妈的,好硬的骨头,好深的功力!刚才我那两下明明戳到他背脊,就算没中命门也不会太远,这家伙居然浑若无事。他究竟是谁?”
贾谊道:“我也未曾听说,实在比家严还……咳咳……”
钟老大缓过劲来,说道:“对了,你究竟是谁?他妈的,这一手‘平秋剑法’,你当老子没有见识吗?”
贾谊一呆,笑道:“是,在下行走江湖,一向随意惯了,倒并非有意瞒着钟兄。在下这谊是真的,贾是假了点。在下姓谢。”
钟夫人笑道:“果然是谢大侠的大公子,这份气度、本事,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啊。”
贾谊道:“惭愧惭愧……”却被钟老大一把拧起。钟老大道:“惭愧个屁!你……”
“轰”的一个惊雷,震得钟老大将后面的话通通吞回肚子里,道:“既认我是兄弟,那老子可不客气了。走走,先出了这鬼地方再说!”
※※※
老黄带着小靳小钰一路狂奔,头顶炸雷一个接着一个,小钰死死抱住小靳,脸埋在他怀里,泪水把他胸前衣服都打湿了。小靳干着嗓子叫:“老黄!妈的!你想叫老子散了功死吗?快找个山洞什么的躲一躲啊!”
但是老黄不答,只管往前猛冲,突然间小靳脸上一凉,几滴水打在脸上。他叫道:“哎呀,下雨了!”却觉那水又粘又热,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流动。小靳颤声道:“老黄……你……”
这个时候头顶啪的一个炸雷,将他要说的话打回肚子里。小钰脑袋一偏,昏死过去。顷刻间狂风夹着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打得小靳吱哇乱叫:“要死了要死了!”
突地老黄手一松,小靳与小钰同时飞出,重重落在地上。小靳摔得眼冒金星,挣扎了半天才爬起身来,但听四周风雨声震耳欲聋,却没有什么雨打在身上。他好奇地四处摸摸,原来真的被老黄扔进一个山洞。
他又惊又喜,顾不得全身疼痛,摸到小钰身上,推了她两把。小钰轻声呻吟一下,幽幽醒来,颤声道:“小……小靳哥……”
小靳道:“我在这里,别怕,来,再进来点,别给风吹凉了。”拉着小钰的手往里摸索着爬行。爬了一阵,手摸到一堆干草,小靳爬到上面摸了一圈,发现草仿佛铺成床的形状,小靳大喜,心道:“妈的,有这种好地方?也许那老僵尸就是在这里练功的。”他对小钰道:“躺下吧,暖和一些。”把小钰扶上去躺好,突然想到老黄呢?
他对着洞口喊道:“老黄,你在哪里?喂?老黄!”除了风雨声,并无一人回答。他心想:“也许老妖怪怕钟老大跟那个姓贾的追上来,自己跑了吧?”
只听小钰低声道:“我冷……我好冷……”他这才觉得全身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小靳骂道:“这个臭老天爷,早不下晚不下,偏偏选在逃命的时候下!”伸手掏了掏,还好,油布包的火燎子还在。他燃起火燎子四处查看,见这山洞约十来丈深,洞口不大,且里面比洞口附近略高,是以并未有雨水进来。洞中还堆了几堆柴,想是老黄平日里用的,心道:“这个老家伙,还挺会挑地方的。”
当下小靳堆了一堆柴,用草引火,折腾了一阵,火终于熊熊燃烧起来,小靳欢呼一声,脱下外衣烘烤,忽见小钰缩在一旁哆嗦,小靳忙道:“你怎么办?也脱了来烤烤吧,你放心,我……我到洞口去守着。”说着走到洞口处,望着外面闪电发呆。
只听小钰在身后道:“小靳哥,我……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去,找找钟大哥?”小靳两只手不住在冰冷的手臂上搓着,道:“不晓得怎么来的呀……这鬼地方,这鬼天气……呼,下这么大的雨,他们大概也回去了吧?”
小钰道:“那我们怎么办呢,小靳哥?我……我怕呀!”
小靳站起来猛拍自己胸膛,正要说句气壮山河的话,突然卡住,顿了一顿,打了个气壮山河的喷嚏。小钰忙道:“小靳哥,你快进来罢!”
小靳哆嗦着倒退走回洞中,背对火蹲下,嘶嘶地吸着鼻涕。小钰道:“小靳哥,你在哪里?”慢慢爬到小靳身边,摸到他的手,便紧紧握住。
小靳道:“放心,有我在,什么事都不用害怕,知不知道?”
小钰道:“我知道。可……可是我们今后怎么办呀。”
小靳叹道:“现在我们俩在什么地方都不清楚,实在是无法可想,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老天爷也来凑热闹,真是……”他烤了一阵火,身体渐渐热起来,道:“如果咱们出去了,你想做什么?”
小钰愣了一会儿,道:“我……我想回去,我想去找阿清……阿清她一个人,一定害怕了吧?”
小靳抹一把鼻涕,道:“你别担心她,她会害怕吗?应该是别人怕她才对。”
小钰摇头道:“阿清其实很害怕的,我知道。越是害怕,她越是强撑着,从小就是这样。”
小靳听了这话,看着洞外的闪电,过了一会儿道:“老妖怪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明天吧……我想,明天想个法子,逃走也好,或者给钟老大报个信也好,总要试一试。”
小钰道:“小靳哥,你真好。你跟阿清一样,不会丢下我自己逃走。”小靳干笑道:“那也得能逃掉才行啊。好了你别想这么多,趁现在洞里暖和,早些休息吧,我替你烤衣服。明日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忽然背上一热,小钰整个身体靠了上来。只听她在耳边轻轻道:“小靳哥,你的身体好冷。”
小靳道:“是吗?呵呵……那可怎么好……”心中狂跳,想:“这个小丫头,粘起人来真是不得了!”
小钰道:“小靳哥,你干嘛在发抖?”小靳道:“天冷着凉了,嘿嘿。”小钰又道:“那你干嘛又出这么多汗?”小靳道:“发汗好啊!凉了嘛,发发汗就好了!”小钰扑哧一笑,道:“小靳哥,你真好玩。”
小靳听着小钰轻言细语,鼻子里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的香味,脑中一阵眩晕,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一根柴啪的一声爆裂,小靳浑身一震,清醒过来。他感到全身是汗,颤声道:“丫头,别靠着,老子热得很!”身子往前挪动,听见后面咕咚一声,小钰滚落在地。
小靳道:“丫头,快过去睡觉啊!”叫了两声,没听见反应,他转头看去,却见小钰在地上蜷成一团,小嘴微张,已经睡着了。
小靳抹抹汗,心道:“妈的,吓死我了。为什么这丫头粘上来,老子就象挨近火炉一样热?”他弯身抱起小钰,见她只穿着贴身小衣,只觉口干舌燥,脸涨得通红,好容易才收敛心神,把她放在稻草堆里,再拣两件已经烤干的衣服替她盖上。
干完这一切,小靳一溜小跑跑到洞口,大口呼吸着洞外潮湿寒冷的空气,心道:“怎样才能逃出去?我可不能叫老妖怪伤到她。对了,刚才老妖怪好象流血了,看来钟老大他们也不是不可能伤到他,说不定现在到哪里养伤去了,或许明天是最好的机会?”他坐在洞口,心里盘算着各种方法,不知过了多久,眼皮打起架来,靠在洞壁上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小靳出洞查看,外面是一大片松林,不知延绵了几十里,远远地与苍色山脉融为一体。山洞在一个斜坡之上,坡面已被昨晚的暴雨冲得沟壑遍布,露出暗红色的泥土。
天空依旧浓云密布,仿佛随时会降到头上。小靳看了半晌,也分辨不出哪是东哪是西,只得回洞里。他与小钰商量了一下,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碰碰运气,当下两人掷石头占运,最后决定先穿过松林再说。
小靳找了一根趁手的木棒,既可打草惊蛇,又可当作拐杖,危急时还可防身。小钰的鞋掉在了车里,她赤着脚走在泥地上,不久就直喊痛。小靳撕下布给她裹住脚,背一阵走一阵。两人走了一上午,从松林钻到密林里,更加找不到北了。小靳终于支持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
小钰也累得躺在地上。她躺了一会儿,突然道:“有水的声音。”小靳忙伸长了脖子到处转,道:“有小河吗?在哪个方向?”
小钰听了一阵,道:“是左边吧,我们找找去。”两人便闷着头向左边寻去。走出十几丈,穿过一片灌木,忽觉眼前一亮,这林子树木较稀少,不过都是参天古树,树冠如华盖一般遮天避日,地下只是些刚齐脚踝的软软的小草。横贯林子的溪流很浅,就在草地间蜿蜒南行,有的地方露出光滑的岩石,有的地方却全被野草覆盖。
小靳欢呼一声,放下小钰,扑在溪边饱饱地喝了几口水,只觉精神一振。他捧了水凑到小钰嘴前,让她喝了几口。小钰叹道:“好甜的水。我……我想……”小靳道:“你想怎样?说啊。”
小钰咬着下唇,踌躇了一下方道:“我想摸摸水。”
小靳牵她到水边,小钰伸手在水中**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好凉的水。”
“可不!”
“小靳哥,水深吗?”
“不深,可能只有一尺吧。”小靳拿棍子试了试,一回头,定住不动了。
只见小钰慢慢解开腰带,脱下外衣,露出淡色的贴身小衣。小靳只呆了一下,转身要走,却被小钰抓住了手臂。她的软软的小手顺着小靳的手臂慢慢滑下来,牵着他的手,低声道:“别走,陪我。”
小靳抹了一把脸,默不作声地坐下。小钰褪去衣衫,摸索着走入溪中。溪流的水只及她的膝盖,阳光一束束穿过层层翠绿,映在涓涓溪流上,流光飞舞,不似人间。
那些班驳的水影再倒映上来,仿佛水流在小钰光洁的肌肤上一般。她把水捧到胸前,让它们顺着微微坟起的胸部、平坦的小腹和均匀的腿流下。小靳看着那些飞溅的水花,有些飞得远的,飞入到光束之中,便发出眩目的光亮。他看得久了,只觉眼前到处都是闪烁的光晕,忍不住闭上了眼。
“好看么?”
“嗯……啊,是。好看。真好看。我……我说不好,我想不出怎样来说……”
小钰轻轻笑着,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过了一阵,她说道:“可惜我自己看不到。”她用水洗着手臂,洗着颈项,慢慢地,有一行泪流了下来。小靳看在眼里,不敢说话。
“这是石全哥哥的血,我摸得到……这么多,这么烫的血。这些血流到我眼睛里,我就看不见了,流到我的身上,我就感觉不到冷了。多么烫的血啊……可惜我要将它洗去。我要将它们都洗去了。阿清……”
“阿清。”小靳低声道。
“阿清说我就知道哭,什么也不做,说我只会逃,只会躲起来。这些话我都记得……所以我不想逃了。可是我……我怎么样才能不逃呢?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不知道……”
“石全哥哥那个时候很开心。他总是很开心,虽然他的话不多,可我知道他常常在开心。他陪我玩耍,陪我一起疯,一起闹,多好啊……石付哥哥,还有……还有阿清。阿清。”
“阿清。”小靳抓着脑袋说。
“他们俩就不爱开心。他们整天急死了,忙来忙去,想着怎么逃命,怎样救我出去。他们对我太好了,可是我……我只想开开心心的。我常常想,也许死了会更开心一点罢?好象阿绿那样……我是不是很傻?大概我也快死了吧。”小钰捧起水,倾在脸上。她尽力仰着头,好让水流得缓一些,让那冰冷的感觉长久一些。
“你在看我吗?”
“啊……在的。一直在的。”
“我怕以后不在了,我怕我死了……没有人会记得我,没有人会记得我的样子。我的样子啊……”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你的样子。”小靳叼着草根,躺在草甸上,抬头望着支离的天空,道:“我想想看能记多久。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一千年?”
小钰道:“哪用记那么久。就……就记这一生吧。”
“那可长呐!我以后修道成仙,不老不死,这么一辈子记下去,你不是占到便宜啦!”
小钰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她蹲了下去,全身心感受着溪水飞速掠过身旁,不时有飘落在水里的树枝或花瓣被她身体挡住,她伸手将它们拣到身前,再随水流漂下去。这么开心地玩了一阵——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是几个时辰——她终于说:“我也会记住你的话的……这一生。”
“哪一句?我的话可是很多的。”小靳搔着头,有些担心。
“哗啦”一声,小钰站起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待她缓缓呼出时,用力睁开了双眼,回头对小靳嫣然一笑,说道:“每一句。”
※※※
阿清一掌横击,忽地变爪,出手如风,在一棵百年老树上抓了几下。她刚要旋转身子踢向树干,道曾叫道:“快了!”
阿清停下手,抹抹头上的汗,喘着气道:“哪……哪里还是快了?”
道曾走到她身边,比了个鹰爪,横着一拉一提,道:“这里。你来试试。”退后一步。阿清默想了想,一把抓向道曾喉头,道曾略一侧身,阿清身子一沉,顺势一拉,袭向道曾胸前,道曾右手突然从天而降,斩向阿清眉间,停在她眼前一动不动,冷冷地道:“你死了。”
阿清愣了半晌,道:“我先抓到你胸前的。”
道曾摇头,仍旧冷冷地道:“你死了。我受了伤。因为你这一拉力道不够,我却已击碎了你的顶骨。”
阿清闭目想了一会儿,道:“那这一招根本不对嘛。若敌人都跟你一样强,怎么也避不开的。”
道曾道:“这一招当初须鸿使出来就无懈可击,我师傅连着两次都未能避开,若非凭着内力深厚,早受重创了。”
阿清大是惊异,连着比划了几次,忽然道:“快了是什么意思?”
道曾手捏成爪形,比在阿清脖子前,凝而不动,却又隐隐有锁住她咽喉之势,道:“这便是这一招的关键所在了。我师傅思索了整整三年,终于明白,第一击其实并非虚的,恰恰是这一招的关键。你的火候若是掌握得好,这一爪在对手眼中始终指向喉头,在对方避无可避,只能退后,身子已然后移时,就势拉下,必然中的。我刚才上身未弯,下盘未移,你就急着抽手,将全身劲力都集中在那一拉上。若我真的跟你比斗,甚至不用掌劈你,只需侧身,弹腿一踢,立时就可拿下。”
阿清一震,张大了嘴呆了一会儿,突然跳起来,叫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道曾教了她一整夜,她初时学起来并不困难,甚至觉得这套拳法虽然变化怪异,也并不比“流澜双斩”高明很多,是以只练了三遍,就已将全部招式学会。然而等她开始练习时,道曾却始终不满意,往往一招她重复练了几十次,道曾仍旧摇头。此刻听道曾所言,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套拳法不再象“流澜双斩”一般只追求速度强攻,而是留有余地,虚实结合,予敌人最强的压力,果然如道曾所说,需要有极丰富的实战经验才行。
道曾道:“你明白了什么?”阿清道:“原来这套拳法是以虚当实,以实击虚。看来每一招里都有这样的诀窍,需要细心体会才是。”
道曾笑道:“明白了么?那么,我来试一试。”手一伸,抓向阿清喉头,阿清自知比道曾矮,要劈他实在勉强,当下身子一侧,预备踢他,不料道曾手突然一长,已捏住她的咽喉。虽然他使不出什么内力,这一下仍是迅捷,阿清啊的一声,想要踢他已然不及。
道曾冷冷地道:“你明白什么了?”阿清道:“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道曾道:“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由虚变实,由实化虚。你若始终拘泥于某一招某一式的即定模式,就永远无法体会你师傅的武功精髓。”放开了她,自走到树旁盘膝坐下,合十参禅。
阿清摸着喉头,心中翻来覆去地念着“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由虚变实,由实化虚”这句话,又是惊奇,又是兴奋,又是担心,只觉自己已站在一个大门之前,里面是从未窥探过的武学境界,然而自己能不能踏进去,就得看自己能不能真正理解这句话了。
她想了一阵,重又练起来。道曾听她练拳的声音时急时缓,睁开眼看了看,只见阿清动作时快时慢,时而一拳击出,力大势沉,转过身又是同一拳击出,却软弱无力,仿佛舞蹈。有时一连几式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有时又在某一式上停留很久,垂头沉思,或是反复练习。道曾知道她正在琢磨,如果能有所突破,则不单是这一套拳法能彻底领悟,更能在武学上有质的飞跃,当下暗自点头,不再叫停她,任她随心所欲地练去。
※※※
小靳盯着小钰明媚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叹道:“果然很象。”
小钰走上草地,低声道:“和阿清吗?”小靳点点头。小钰用一件外衣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坐在小靳身旁,头靠在他肩上,用手慢慢地将湿淋淋的头发一缕缕理在脑后。小靳见还有一个珊瑚挂坠小钰没戴上,伸手递给她。
小钰摇头道:“我不戴了。我送给你,好不好?”
小靳道:“我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小钰道:“你戴上罢。如果……如果以后你见不到我,见着这挂坠,也许会想起我也说不定啊。”
小靳想了一想,道:“也好。”便要收到包袱里。小钰按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道:“我要你现在就戴上。”
不等小靳反驳,她拿过挂坠,动手给小靳戴起来。她那润玉般的脖子上兀自挂满水珠,就在小靳眼前晃动。小靳脑子里一阵晕眩,若非强行忍住,几乎就要凑上去闻一下。
好容易戴好了,小钰退后一些打量了一阵,道:“真好看。”
小靳脖子上多了个东西,好不别扭,拉来拉去地看。小钰端坐在他面前,道:“别拉得太猛,小心断了。”小靳笑道:“不会不会!放心了!你冷吗?”
小钰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凑过来靠在小靳肩头,问他:“你在做什么?”小靳歪着头道:“看天。”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了,只觉依偎在一起是如此自然,已无需更多言语。此刻天穹一片苍茫,没有一丝儿风,四境万籁俱静,连鸟鸣之声都听不到,整个天地仿佛只剩下了身旁的人儿。两人就这么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各看各的风景,各想各的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小靳动动身子,伸个懒腰,道:“哎呀,饿了!”
小钰道:“我也饿了。我们怎么走呢?”
小靳左右看看,道:“一般来讲,我们沿着溪流走……大概能走出去的。就不知道这山有多大,要走多远。有虎,有狼……嘿嘿,还有老妖怪。”
正在踌躇间,小钰伸出手,在他头上抚摩着,道:“不怕不怕。我能活到现在,已经大大出乎意料了,再来什么也不怕。”
小靳看她两眼,忽然间勇气陡升,心道:“是啊,要说死,老子早在掉下悬崖时就已经摔死,没摔死也淹死,没淹死也给老妖怪吃了……乱七八糟这么多,他妈的,已经算赚了,还怕什么?刚才无头苍蝇一样乱蹿,现下找到溪流,看来老天还是不肯绝我,哈哈!”
当下跟小钰牵着手,沿着溪流走。那溪流在林间蜿蜒曲折,一开始还与林间土地相平,走着走着,地势渐低,而两边的树木也多了起来。不时有支流汇集,水面也逐渐宽起来,变成一条河流。小靳小钰在岸边走着,被茂密的灌木遮挡,越来越难得见到溪流,只有听着水声一路前行。再走一阵,听前面隐隐有轰响之声。小钰抓紧了小靳的手,道:“是什么?”小靳也有些紧张,仔细听听,道:“应该……是瀑布吧。”
两人觅着那声响过去,走出半里左右,眼前忽然一宽,原来已钻出林子。但见远处群山如屏,一个山头接着一个山头,一条山脉连着一条山脉,直延伸到天边,而自己脚前却是一个悬崖,高愈二十几丈。河水从身旁飞流直下,形成巨大的瀑布,落入一个深潭中,轰然如雷鸣,震得人两耳发颤。瀑布下水雾弥漫,气流升到空中,形成一朵朵白云,飘然而去。
小靳尤自不信,绕着瀑布顶转了两圈,然而这悬崖不知有多宽,林深叶茂,藤蔓交错,始终找不到别的去处。他看了半天,终于泄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想:“妈的,沿着溪流就可出山,和尚这么说,老猎户也这么说,偏偏在老子身上就是不灵验!不知道老妖怪是怎么到他的洞的,或许要翻过那道坡才行。”
他正要带着小钰转身,忽听瀑布下“呜——”一声,跟着有人大笑道:“师傅,哈哈哈哈!我懂了,我明白了!哈哈!哈哈!”不是老黄是谁?
小靳头皮一麻,扯着小钰钻进草丛,小钰也吓得脸色苍白。小靳指指身后的森林,两手做了个爬行的姿势。小钰点点头。当下两人手足并用,往林中爬去。
爬了一段,小靳突然一顿,小钰收不住,差点撞到他。只见小靳神色严峻,竖起手指做个禁声的动作,侧耳凝神听着什么。小钰忙伏在草中不动。她等了一会儿,觉得手上又凉又痒,低头一看,一条小蛇正从容爬上手背。
小钰道:“小……小靳……”
小靳并不回头,挥挥手要她闭嘴。他用一根树枝轻轻挑开面前的草,仔细打量。小钰只道他见到了什么危险之事,咬紧牙关拼命忍住恐惧,任那小蛇在手上游走。但那蛇转了一圈,渐渐地顺着手臂往上爬来。小钰道:“小靳……小靳哥……”
小靳听她声带哭腔,偏过头来低声道:“别动……我听见有蛇在附近……咦?这是什么?”
小靳看了小钰手臂一眼,“哇啊”一声大叫跳起身,不料脚跟被藤蔓一绊,摔个大跟头。那蛇受了惊吓,一口咬住小钰的手。小钰吃痛,呜的哭了出来。
小靳不顾一切扑上前,抓住那蛇的尾巴,那蛇转头要咬他,小靳情急下内息狂涌,那蛇突然挣扎两下,软软地耷拉下来。小靳也管不了是怎么回事,将蛇远远地抛出,蹲下来拉起小钰的手,但见被咬的地方已然青肿了老大一块。
小靳颤声道:“别、别怕!别动!我帮你吸出来就……就好了!”用嘴吸她伤口的血。小钰开始觉得痛,哭得眼泪汪汪,不一会儿只觉一阵酸麻感从手臂生起,向肩头扩散,渐渐地头颈处也僵硬起来。她吓得哭也忘了,用尚能动的左手摸摸小靳的头,道:“我……我……我动不了了。”
“什么!”小靳一抬头,小钰左手无力地落下,跟着整个人向后翻倒。小靳忙抱住她,见小钰的脸也变成青色,无助地看着他,已说不出话来。
小靳放下小钰,一阵猛跑,冲到瀑布顶,扯开嗓子叫道:“老黄!老黄上来!老黄!救命啊!”
但那瀑布水声太大,自己喊叫的声音完全被压制住,只听见老黄在下面中气十足地傻笑,显然根本没听见。
小靳回头看看,见小钰已全身蜷缩成一团。他咬咬牙,后退几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猛冲,刹那间已身在半空。他在空中翻过身,但见脚下的潭如滚水一般翻腾咆哮,张嘴大叫:“摔死你爷爷……”
“砰”的一声闷响,小靳一头扎入水里,只见到身旁无数气泡向上飘去,自己却比铁块还重般往下沉去。他想要挣扎一下,但水往耳朵、鼻子里猛灌,头象裂开般疼痛,渐渐意识模糊……
蓦地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向上猛提,哗啦一下拉出水面。老黄大笑道:“好!你小子有气魄,哈哈!”当胸给小靳一拳,小靳胸口一缩,“哇”地大口大口吐出水。
老黄将他丢到岸边,道:“你有种!不会水还敢跳,老子服你!”小靳吐得肠子都要翻出来,挣扎着抓住老黄的手,勉强道:“快……快救……小……小钰……”
老黄道:“什么?谁是小钰?”小靳伏在地上缓过气来,道:“是……就是我老婆啊。她……她在上面,被蛇咬了……快……”
老黄道:“你老婆被蛇咬了,我干嘛要救她?人都有一死,不过迟早而已。”
小靳怒从心起,恶向胆生,一翻身爬起来,指着老黄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他妈的!我老婆要死了,老子跟着就咬舌自尽,有种你就看着!你这个乌龟王八蛋自己怎么不去死了算了!”
老黄道:“什么意思?她死不死跟你有什么相干……啊,好了好了,我救就是。嘿……妈的真痛。”伸手抹一把脸。小靳这才见到他满脸是血,胸前还插着两只两寸来长的铁钉。
小靳呆了一呆,道:“这……这是昨晚……”老黄无所谓地笑道:“嘿嘿,打得好。没想到江湖里有这般厉害的年轻人。走吧,我死不了,你老婆可难说得紧。”提起小靳,就从瀑布边攀着突兀的岩石往上爬,如履平地,不一会儿便上到崖顶。
小靳叫道:“小钰,小钰!”然而小钰并不回答,连动也没动一下。小靳扑到她身边,见她已然昏死过去,整个手臂都已变黑。他正吓得六神无主,被老黄一把推开。老黄扶起小钰,扯开袖子看了看,哼道:“什么小事,也值得这般惊慌?”就着她伤口处不住咀吸,吸了一阵,血渐渐由黑色变成暗红。老黄道:“小子,包扎伤口的草药认得吧?去采一些来。”
小靳忙向林中跑去。林子里树木遮天避日,灌木长得比人还高。他没走多远,就被各种木刺刮得到处是血痕,但眼下也顾不了许多,只往树木繁茂的地方钻。他足足寻了小半个时辰,才采到两株草药,想想也够顶一阵了,往回跑去。
他跑回崖顶,只见老黄将小钰扶着坐好,自己以掌抵在她背后运功。他不敢打搅,轻手轻脚走到一边看着。约莫过了一刻,小钰突然呻吟一声,脸上显出辛苦的神情,再过一阵,苍白的脸又渐渐红润起来。小靳再看老黄,见他脸上也出了密密的一层汗,头顶蒸起白雾,知道他运功也是非常辛苦,心道:“这个老妖怪,叫他做事倒从来不含糊。”
小钰呻吟声越来越大,眉头紧皱,过了一会儿,脸红得象要滴出血来。小靳不禁又是心急,只怕老妖怪不懂疗伤,一味强行运功伤了小钰,可是却又不敢在此刻打断他,因为此时两人内息相通,若强行打断,两人都会受内力反弹,老黄可能没事,小钰说不定就此了结。他知道内中干系,只得咬着自己的指头干等。
忽听老黄轻叱一声,一直护住丹田的左手抬起,在小钰背上连封数个穴道,右掌劲力猛吐,小钰哇的吐出大口鲜血,歪倒在地。
小靳叫道:“哎呀!老黄,你……你……”扑上去抱起小钰,却见她鼻息如故,脸色也慢慢恢复正常,知道疗伤已然奏效,大喜过望,拍了一下老黄肩头,笑道:“嘿!你他妈的果然厉害!”
老黄闷哼一声,被这一下竟拍倒在地。小靳吃了一惊,叫道:“老黄!你没事吧?”
老黄摇摇头,直起身子,但见他额头和胸前几处伤口血流如注,想是刚才强行运功,以至自己的伤势加重了。他勉强道:“你……你老婆……死不了了……”站起来就走。小靳见他走路摇摇晃晃,忙道:“老黄,你受伤不轻啊,还不赶紧坐下疗伤?”
老黄道:“不……你老婆……怕……怕我这张脸……”依旧向林中走去。小靳突然觉得他这背影看起来无比孤独,心中不知为何颇为感触,跳起身追上老黄,将草药递给他,道:“这是止血的……”
老黄道:“不必了,你老婆用。我……我自己有办法。”小靳硬往他手中塞,道:“反正到处都是,我再去找过……”
话未说完,老黄将草药往后扔去,冷冷地道:“不必。你不用给我什么,我们一是一二是二地交换,谁也别欠谁。”说完大步走开,把小靳怔在当场。
第二十一章
阿清坐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舌,仿佛觉得那是某人在演练武功一般。只见他一掌一掌不停地推出来,每一掌都既缓且慢,然而气势威猛,无法可阻。有的时候他侧身避开攻击,但根基守得很稳,身子纵上伏下,便将来者力道尽数化解,稍微防守一下,又迅速进攻,比之之前更为猛烈。
正在运功疗伤的道曾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见她呆呆地出神,便道:“怎么了?”
阿清道:“啊,没什么……我见这火焰跳跃,好象一个人在与人搏斗,出手老辣厚实,却又不失灵动,一时看走神了。你的伤怎么样?还好吗?”
道曾笑道:“很糟糕,几乎……不可能好了。”
阿清啊了一声,仍不甘心地道:“真这么糟?我可以运功帮你疗伤啊。”道曾摆手道:“没用的。我当时为冲破被钉住的穴位,经气逆行,导致任脉、督脉完全逆转。若现在有人强行运功给我,真气一岔,必死无疑。你不用再为我想了。你刚才说得很好,须鸿收你为徒,果然没有看走眼。你有此悟性,将来定可将你师傅的武学发扬光大的。”
阿清还是第一次听他称赞,脸上一红,道:“哪有什么悟性。只是这几天练习拳法,满脑子都是招式。哎,我师傅的武功太高,我怎么练都觉未曾参透,仿佛还有潜力没有体会到。”
道曾道:“你别心急,慢慢来。以你的年纪能练到这个境界,已经算非常难得了。你师傅象你这般大时,恐怕悟性还不及你。”
阿清头埋进臂弯里,想着师傅的模样,喃喃地道:“我师傅……我师傅……对了,上次你说我师傅与你师傅林普交手失利了,后来究竟如何了?”
道曾沉默了一阵,方道:“我师傅也知道赢得侥幸,所以立即收手,道:‘你走吧。以后要到白马寺来,记得先与贫僧交手,赢了才可进入。’须鸿流着泪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究竟怎样了?让我见他一面,我就走!’我师傅叹道:‘施主,你应该知道,白马寺是绝对不会容得你的孩子的。你纵使杀光白马寺僧人,你的孩子……仍旧没有父亲。’”
“须鸿掩面而哭……掩面而哭……”道曾声音突然一哽。他顿了一会儿,方续道:“她说……她说已经不重要了。这两天里她已想通,要那孩子的父亲承认,只会逼死他,逼死孩子。她知道罪孽深重,只是还想见见孩子……”
阿清听他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在极力忍着什么,仔细一看,吃惊地道:“啊,你手臂又流血了,是刚才拾柴时碰到了吗?你等等。”扯下布替他换伤药。道曾闭着眼,任她折腾,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继续道:“我师傅听了,亦生感慨,于是到寺后的开山法师的舍利塔中抱来孩子,递到须鸿手中。须鸿抱着他,又哭又笑,给他喂奶,一面道:‘你好乖,一点也不闹。娘会永远记得你的脸……’啊……”
他一挣扎,脸上痛苦万分。阿清道:“别动,马上扎好了就不痛了。”道曾沉声道:“谢谢你……”
阿清包扎好他的伤,抬头看他,见道曾一双眼睛幽幽发亮,正痴痴地盯着自己。她心中一跳,忙站起身来,走到一边,道:“后来呢?我师傅带那孩子走了吗?”
身后传来道曾沉重的叹息之声,说道:“没有。她喂饱了,把他抱在怀里抚摩了很久很久,终于咬咬牙,重又交回林普手中。她说:‘他不能认,可是,可是……我也不能要这孩子。我要他活下去!我不要他死!’”
“我师傅说,他那时听了这句话,突然大悟,合十道:‘善哉善哉,施主如此想,实在是白马寺之福,天下武林之福。贫僧从今日起,不再是白马寺的林普。我将带这孩子远走他乡,抚养他长大成人。他日后必定明白施主的这番苦心。’”道曾说到这里,合十念经。
阿清道:“为什么?师傅是担心她的孩子会成为仇人的追杀对象吗?她的仇家这么多,难怪她几十年来一直在昆仑山隐居。若非高祖明陛下亲自手书招她,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出来了。”
道曾点点头,道:“果然是昆仑山吗?师傅曾带我游历昆仑,可惜并没有发现什么。”
阿清道:“那……那你师傅带走的孩子……”
道曾道:“阿弥陀佛。听说那孩子性子极野,万难约束,与他母亲一个模样。十二岁那年,因为一件小事与人争斗,死了。贫僧十八岁时才跟随师傅,所以并未见过。”
阿清啊了一声,垂下了头,道:“师傅真可怜……她只得我一个徒弟,现下一个人流落在外。哎,只盼她早日回昆仑山吧。那你师傅呢?”
道曾道:“阿弥陀佛。十三年前,你们羯人皇帝石虎暴虐天下,从洛阳到长安的路上竟成尸林,瘟疫横行。我师傅为了救治世人,远赴洛阳,不久就染上疾病圆寂了。”
阿清听到“瘟疫”两个字,身子一颤,转过头去。道曾道:“这次陶庄出的瘟疫,也是人祸。”
阿清颤声道:“是吗?”
道曾道:“不错。有四百多羯人妇孺逃经陶庄,然而陶庄人为了捐足够的羯人人头,将她们悉数杀死。皇帝的暴行,而使人民相残,难道不是人祸吗?”
阿清颤声道:“我听说……我听说是有人把尸体推入井中,才生瘟疫的……”
道曾叹道:“这就是冤冤相报啊。石虎不暴虐,汉人又何尝痛恨羯人如斯?陶庄的人不杀妇孺,又哪里来的瘟疫?”
阿清道:“不说这个了……我……我想知道,我师傅……那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道曾道:“这个人吗?就是白马寺的方丈林晋。”
阿清张大了嘴,好一会儿才说:“原来如此!难怪他死也不肯认师傅的孩子,原来他是方丈!”
道曾道:“方丈又怎样?自己种下的因,自己不肯承认,算什么方丈?”阿清道:“他要是承认,非但他自己身败名裂,白马寺也从此成为江湖笑谈了。他应该是顾忌后一条才戳断自己的腿,死也不肯相认……我想……我想他一定也很痛苦吧。”
道曾哼了一声,不作回答。阿清歪着头想了一阵,又问:“那他现在呢?”
道曾道:“他已在七年前圆寂。听说在他临死时,咬破食指,在自己胸前写上‘不认’这两个字,哼,他是打算把这印记带入轮回,永生永世都不肯承认这个孩子!”
阿清道:“是吗?我倒觉得林晋大师恐怕是心中万分悔恨,所以写在自己身上,让自己永生永世都记住这份悔恨。”
道曾猛摇其头,道:“他那样固执的人,怎会有悔恨之意?固执之人,心必着于相,他再修多少生,也别想成佛了。”阿清看他一脸鄙夷之色,笑道:“你还不是一样的固执?”
道曾一惊:“什么?”几乎跳起身来。
阿清道:“你认定了一件事,就非做不可,认准了一个人,便万难更改——难道不固执么?我师傅说武功佛学,不取于相。她将武功与佛学并提,岂不是仍着了相?都是固执的人啊……”站起身,自己练功去了。
道曾丢了几根柴入火堆。火焰越烧越高,他望着火,望得久了,那火中全是一个身影,一个枯瘦的身影。那身影胸口两个血色大字:不认!
“不认……”他捏紧了拳头,喃喃地道:“不认就好了么?”
※※※
到了晚上,小靳在崖顶烧起一堆火,烤了些东西,扶着小钰吃。小钰全身无力,精神也不好,勉强吃了两口便不吃了。
不一会儿,月亮从极远的山巅露出头来,映照下界。远处的山蒙上一层淡淡的霜色,近一点是一片低矮的森林,夜风吹拂,可以看到一层层一片片在月色下起伏摇摆。这个地方离瀑布较远,那震耳欲聋的轰响也已淡去,隐藏在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后。只有间或万籁俱静时,才隐约得闻。
小钰虽然虚弱,但是被蛇咬的手酸痒难忍,一直无法入睡,小靳便靠树坐了,把小钰抱在怀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陪她瞎扯。
他指着月亮说:“你看那月亮,昨天还是圆的,今日便已缺了一角了。和……我师傅说,这个呀,叫做既死魄。”
小钰眯着眼瞧了半晌,道:“那月亮圆以前呢?”小靳道:“那叫既生魄。一开始是生,生啊生,生出圆月来,圆月过了就开始死,直到没有。每个月周而复始,都是这样的。”
小钰道:“真可怜……咳咳……月亮也会死吗?”小靳道:“不知道。大概不会死吧,上面还有嫦娥娘娘住着呢,月亮死了,她上哪里去?”
小钰道:“天上有天宫啊,她可以在那里住的。我……我也想到天宫去看看。”
小靳道:“你长得这么漂亮,一定是仙女投胎的。以后自然可以回去了。”小钰脸一红,道:“瞎说。”不过心里很是喜欢,过了一会儿低声道:“……如果我回去,也带你去看看……”
小靳正被个蚊子咬得冒火,伸手乱赶,就没听清楚她的话,道:“啊?你说什么?”小钰侧过身,将头深埋进他怀里,道:“没什么……小靳哥,你讲个故事给我听罢。”
小靳道:“故事?和尚整天在我面前念经,我哪里听过故事?”但是小钰不依,在他怀里乱拱,小靳道:“好好,等我想想……”其实他平时在茶馆里也听过不少故事,不过那些正经一点的什么西楚霸王垓下被围,什么秦王征服寰宇一统天下,不是太长,就是太多太复杂,连名字都记不清。其余短一点记得清楚的,又都是些市井泼皮笑话,粗俗难堪,实在无法在这位小姑娘面前说出口。
正想得头痛,见到小钰手上的伤,突然想起汉高祖斩蛇起义的故事,便道:“嘿,有一个,也跟这蛇有关哦!话说汉高祖刘……邦,生得是虎背熊腰,肩宽八尺,身高一丈,吊睛眉,琉璃眼……”
小钰扑哧一笑,道:“肩宽八尺,身高一丈,那……那不是个方形的?”
小靳也着实不知道刘邦究竟长得什么样,强辩道:“你小姑娘家,哪里知道高祖就是这么长的,否则怎么能打败长胜将军西楚霸王赢政?人家刘皇叔还长得双耳垂肩呢。”
小钰道:“是么?我没有见过,不过西楚霸王是项羽……你接着说吧。”
小靳干咳两声,道:“反正大家都这么说……刘邦原来只是一个小官,不过却很得民心,哎呀,大概做的也和我差不多,都是些行侠仗义的事。有一天乡里百姓听到秦王死了,就都敲锣打鼓到刘邦门前,喊着要他起义。”
小钰道:“小靳哥,什么是起义?”小靳歪着脑袋想想,道:“就是……就是出去打仗,赢了的就当皇帝老子。”
小钰听他说“皇帝老子”,捂嘴轻轻一笑,随即一怔,想起了什么事,默然不语。小靳看不见她神色,继续眉飞色舞地道:“刘邦就想:我做不做得成皇帝呢?做皇帝的人,都有先兆的,就是好兆头。他一出门,嘿,刚好就有一条大蛇横在路上,挡了他的路。刘邦就对天说:我要是能做皇帝,就斩了这条蛇!可是那蛇也是修炼成了精的,就对刘邦说:‘你要敢砍了我,就等着以后报应吧,我闹不了你,我就闹你的子孙,你砍我的头我闹你的头,你砍我的尾我闹你的尾!’这下刘邦傻眼了。可是屁股后面还有那么多人眼睁睁看着他呢,于是刘邦银牙一咬,念句真言,挥剑斩去,咣啷!刹那间是雷鸣电闪,山崩地裂……喂,你在听我说没有?”
小钰揉揉眼睛,道:“听着呢。”
小靳道:“于是,蛇就被拦腰斩成两段了,哎哟那个惨呐!蛇也傻了眼,就对刘邦说:你把老子斩成两段,以后叫你的江山也成两段!你猜怎么着?竟然灵验了!我师傅说,大汉一共四百年,可是到了两百年时,被一个臣子篡了位,这人啊就叫王莽,自然就是那个‘亡蟒’了!你说,神不神?”
小钰道:“这算什么啊,不过是后人根据王莽的名字编的罢了。如果他叫做王牛,那岂不是该说刘邦斩牛了?”
小靳摇头道:“非也。这可不是后人杜撰的。我师傅说,有一本史书叫做《史记》,是……是什么死马……反正是个大汉初年的人写的,这本书里就记了这故事。你想想,写这本书的人早在王莽篡位前一百年就死了,他怎么瞎编?”
小钰仍旧摇头,表示不信。小靳恼了,道:“给你讲故事,你却不信,那还有什么讲头?”小钰道:“小靳哥,我不爱听这些臣子啊皇帝的。你给我讲些其他的……其他神仙啊之类的故事罢,好不好?”
小靳正在挖空心思想,突地头顶一闪,远远的山头“啪啦啦”的惊雷滚过。小靳吃了一惊,道:“啊呀,不好,难不成今天晚上又要下雨?”想到昨夜那场大雨,如果不是有山洞躲,只怕要被冲走。现在小钰身体虚弱,更是经不得风雨。可是黑灯瞎火,怎么可能再找到来时的路?
正焦急间,“啪咔”一下,雷更近了。小钰紧紧抓住小靳的手,道:“小……小靳哥……怎么办?”
小靳抓着脑袋道:“我……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可是找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他刚要起身,忽地一道闪电划过,映见不远处林子里一个灰色的影子。
小靳吓了老大一跳,以为是狗熊或山猫什么的野兽潜伏过来,忙抓起火堆里一根柴,大声吆喝道:“喝!呸!走开!”小钰闭紧了眼睛,死死抱住小靳。
那灰影慢慢步入火光之中,却是老黄。小靳松了口气,道:“老黄,原来是你呀,老子还以为……你……你……”只见老黄眼神有些僵,仿佛要发作时的样子,直瞪瞪看着小钰。小靳心中一紧,忙将小钰往自己背后推去。
只听老黄道:“下……下雨了。”
“啊?”小靳背上寒战一个接着一个,颤声道:“什么?”
“我说,”老黄眼睛始终怔怔地看着小靳,用手指了指天,道:“要下雨了。”
“是……是啊,那……那怎么办?你快回山洞里躲躲去啊!”
老黄僵直地摇了摇头,指着小靳身后的小钰道:“你……你老婆……不能淋雨。要不,我带你们去个地方避雨?”
小靳觉得老黄实在有点不寻常,因为寻常的老黄一定不会这么寻常,但眼下也无法可想,更加不能拒绝或是刺激他,只得打起精神道:“好啊!有地方避雨当然好!那……”抓着小钰的手捏了几下,让她跟着自己,一面道:“那你就带路吧?”
老黄点点头,转身在前带路。小钰使劲扯着小靳的衣服,颤声道:“怕……我怕……”小靳回身紧紧抱住了她,凑在她耳边道:“别怕!有我在呢,他不敢怎么样。我看这雨也要下起来了,如果真有地方避雨,也好过在这野地里。你身子还虚弱呢。”
小钰听了,也无可奈何。当下小靳举着火把,牵着小钰,小心翼翼地跟在老黄身后三、四丈远的距离走。山林里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划过长天时才看得见较远的地方。小钰被蛇咬后,胆子更小了,稍微有个风吹草动都会吓得浑身战栗,不敢稍动,走得极是缓慢。但老黄今晚的耐心出奇的好,在前面劈断树枝,拉开灌木,替他俩开路,而且走上十来步,就会静静地站着,等他俩走近了,自己再往前走。
就这样走走停停,走了小半个时辰,三人转过一簇竹林,忽见不远处有一盏灯的光,在这黑漆漆的山林里甚是显眼。
小钰喜道:“呀!有人家!”
小靳先是一喜,随即又担心起来,因以老黄的性格,若真有人家在此,大概已经被他杀了,甚至被他吃了也大有可能。若是让小钰见到,不吓死她才怪。他忙喊道:“喂,老黄!这……这是你的房子吗?”
老黄继续在前开路,一面头也不回地道:“不是,是家猎户的房子。”
小靳心中一紧,知道肯定又有人死了,可不能让小钰见到这些血腥的场面,忙赶上两步追到老黄,低声道:“喂!老黄,那……那里面可有……我……我是说,我老婆得过心疾,这个……胆小得很,最怕看到血啊什么的。”
老黄听到“血”这个字,浑身都是一跳,瞪圆了眼看着小靳,道:“血?不不!没……没有血……”
他神色间似乎真的对血有些害怕,摇摇手表示自己没有撒谎,继续向前走去。小靳心中七上八下,想:“妈妈的,这家伙莫不是彻底疯了吧?怎么办?难道真的熬不过今晚了吗?”
刚想到这里,额头上一凉,转眼间,豆大的雨珠铺天盖地落了下来,打得四周林子里的树哗啦啦地响。
小靳一把扯过小钰,闷着头向那灯火处跑去,一面心道:“反正也逃不出这个老僵尸的手心,要死就死,老子怕个屁!老子要死也不要死在泥里!”
他们跑进房里时,外面已经是疾风骤雨。这房子只有两间,似乎是猎户上山时守夜用的,极其简陋,到处都是缝隙,风呜呜地吹进来,象屋外围着群狼在吼叫一般。看桌子上厚厚的一层灰,已经有很久无人来住了,边上放着一盏简陋的松脂油灯,燃着豆大的火。
小靳扶着小钰小心地走进去,拿火把四处照了照,还好,还算干净,没有不洁之物。小靳心道:“妈的,老黄是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难道他真的是狗不成?”他替小钰拍拍头上的水,道:“好了,能躲躲雨也不错。”摸到她肩头,只觉她浑身微微颤抖,担心地道:“你冷吗?”
小钰道:“还好……”小靳脱下自己的外衣,兜头给她披上。小钰道:“不要,小靳哥,雨这么大,你也冷的。”
小靳嘿嘿笑道:“这也叫大雨?跟我们那里的比起来,简直就当没下一样!你不要管,我走了一阵还正热着呢,再说,等会儿说不定还要和老黄切磋一下,又要出汗,反正都要脱了的。你先披着!”
小钰听了,只好披着,低声道:“小靳哥……你的衣服好暖……”
小靳洋洋得意,见小钰实在有些累了,站也站不稳,便举着火到旁边一间房子看了看,只见有一张松木小床,**还铺着些干草,便道:“小钰,来,到这里来休息一下。”
小钰合衣躺下,拉着小靳的一只手,道:“你……你陪着我……”小靳笑道:“那是当然!你睡吧,我给你守着,保管蚊子都不敢咬你。”
小钰对他一笑,闭上眼,不一会儿便安心睡着了。外面雷电交加,有好几处破口漏进风雨。小靳小心地从小钰手心里抽出手,摸到缝隙处,用谷草一一塞紧。
正做着,忽地一惊,跳起身来,只见老黄正靠在门边,看着熟睡中的小钰。小靳一步跨到床前,壮起胆子道:“你要做什么?我……我老婆在睡觉!”
老黄举起手,晃了晃手中的一个小壶,道:“有酒,你喝不喝?”
小靳见今晚老黄是不好对付了,摸着脑门道:“酒吗?好!喝他妈的!”拉着老黄走到桌前坐下,道:“来来,喝酒,妈的,老天不让我们乐,我们自己寻开心!”说着提起那壶酒就喝,不料一不留神猛灌了一大口,顿时烧得整个肚子火烫,憋了半天才叫出一声:“好酒!真他妈够劲……嗯……对了,这酒你从哪里找来的?”
老黄指着墙角一堆破烂的瓦罐,道:“那里找的。”
小靳噗的一声吐出来,叫道:“这屋里的?你……你他妈的想害死我?”拼命掐着脖子,又伸手进嘴里掏,弄得干呕,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老黄不管他,提起壶浅浅地喝了一口。小靳扶着桌子站起来,道:“喂!你还敢喝?”
老黄道:“是好酒,封得好好的。你还要么?”小靳呸道:“好酒你自己喝啊!喝不死你!”
老黄便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道:“师父说,人能制性,最为重要。如果这般喝下去,不知道会不会乱性?”小靳骂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摸着肚子半天,似乎除了身体发热,也没见有什么其他症状,心中稍安。他本就没啥酒量,刚才那一口灌得有点猛,这会儿酒劲冲到脑门上,起了一头的热汗,脑子渐渐模糊起来,想:“哼,看来还不是什么坏酒……呃……果然喝了酒,身体热起来了。老猎户们都喜欢自己酿果子酒,据说大补,妈的,这种好事可不能便宜了老僵尸一个人!”这么想着,又夹手抢过酒壶,道:“哈哈,你师傅说得很对,不能乱喝,兄弟我来帮你喝!”又猛灌了几口。老黄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小靳放下酒壶,眨眨眼睛,抓牢了桌子,道:“妈的,这地方怎么是斜的?老、老黄啊,我、我……我还没问你呢,你、你出了白马寺后,到哪里去了?哈哈、哈哈,天下武功比你高的,嗯……我想想……对了,有不认儿子的林晋、抢别人儿子的林普,还……还有生儿子的须鸿统统都不见了,那你不是可以……那个叫什么来着……武林称雄!”
他问了后,只觉天地越来越斜,几乎要倒个个儿,干脆将整个身子都趴在桌子上,等着听老黄的传奇。谁知过了老半天,老黄都没有说话。小靳抬起头,模糊中见老黄仍旧端坐着不动。他揉揉眼睛,看清楚了些,只见灯光照在老黄身上,映得他如庙里泥塑的罗汉一般。
小靳不耐烦地叫道:“喂,老黄,你……呃……你倒是说呀!”又过了一阵,才听老黄长长地叹了口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