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初七

字体:16+-

内容简介:

龙有魄,侠有血!

龙神的嘶吼在九幽下回**,

生死的考验,就横在你的面前,

请你选择,前进,或者后退……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没想过要去流浪?

走过不同的世界,与各式各样的人擦肩而过,每天触碰不同的感受:欢笑或悲伤,兴奋或恐惧;经历那些就连在你最光怪陆离的梦中都没有想到过的惊奇;让你的心跟随你的眼睛跳舞;不知道明天去哪儿,也不知道下一刻要做什么,生命的每一刻都充满刺激……

可惜,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讲,能做的,其实只是日复一日地让自己的生命在地铁和办公室里消磨殆尽。我们甚至能精确地推算出三分钟之后即将出现在眼前的景色;或者好容易挤出有限的几天假期,戴着小红帽,跟着导游的小旗,在拥挤的人潮中慢慢游**;再或者,在肆意的狂欢之后,乖乖回到家,规矩地计划下面的生活。

生命中有如此之多的桎梏,令那一份无拘无束,那一份对不羁的向往显得如此珍贵,珍贵到如此的不切实际……

幸好,我们还有梦想。

幸好,我们还有书。

作为一个读者,在大多数时候,我其实并不喜欢读类似我之前写的那些佶屈聱牙、绕来绕去、故弄玄虚的故事。

如果连故事都这样的沉重,我们又有什么动力来翻开书本呢?

所以,我一直希望能够写这样的一个故事,一个肆意的、简单的、温暖的、明亮的、好玩的、热血的、正面的……

讲述一段旅程,一段不需要太多的故作高深,不需要那么多的大道理,刺激的,好玩的旅程。

我希望,这是一个我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愿意翻开,读上几页的故事。

然而想做到这一点,真的很难,但我终究下了决心,尝试一下。

于是,就有了这个故事。

希望,你们能够喜欢它。

序章

历史的真相,已然被传说深深地埋藏。

曾经的荣光,浴火的辉煌,还有那苦痛的灾难,都完全从记忆中淡去。

唯一剩下的,是九幽下龙之魄的嘶吼。

华美的宫宇和九重城阕的辉煌,都难以掩饰弥漫在人们心中那无法排遣的惶恐与不安。通明的灯烛在残风中摇曳,将其中斑驳的人影拉得吞缩不定,令人一阵阵地目眩。

直到门环吱呀一声响动,月氏人的丞相苍怀苍老的身形出现在一众大臣面前:“都散了吧。”

在苍怀久积的威严之下,本来打算探一探口风的众人一时噤若寒蝉,不多时,俱都无声无息地散去,只剩下一个年轻挺拔的身形依旧站立不动。

苍怀仰首望天,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道:“回天乏术啊。”

年轻人仿佛根本没有体会到苍怀的感慨与绝望,脸上竟然犹自挂着一丝决不容于此的笑意:“丞相是说王上,还是说我楼兰?”

苍怀毫不生气,平静道:“是王上,也是楼兰。如今太子作乱,已然伏诛,王上再无子嗣,若此刻一去,朝中再无人能压得住这一众部族首领,内乱必起,加上外有幽燕青居虎视眈眈,我楼兰危矣。”

年轻人的笑意不减:“真的再没有别的方法了么?”

苍怀转过身去,看着深闭的宫阙,叹道:“想必你也想到了那个方法?”

仿佛这句话一举触动了什么禁忌,庭院一时寂静了下来。

半晌,年轻人方才开口:“龙魄!”

苍怀沉声道:“大巫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三十年前的九城血盟大巫虽然没有亲历,但你想必也十分了然当时的情形。”

这年轻人看起来年不过三十,竟然是月氏这一代的大巫。他闻言点头道:“有一念动龙魄者,天诛地灭,九城共讨……其实这并不是第一次有关龙魄的盟约,据我巫门圣典记载,这样的盟约每隔数十年便会有一个,内容都差不多。而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盟约虽在,但是对龙魄的欲念,却从来没有断绝过。”

苍怀追问道:“据闻大巫门中世代相传的圣典,记载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那其中可记载有为何龙魄会如此引入重视?我只知道此物有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奇功效,若是如此,引人贪念实属正常,却为何会有九城会盟,集全力封杀此物?”

年轻大巫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这件事圣典上也语焉不详。王上病重后,我曾仔细研读过相关记载,大致推断出龙魄的能力决不仅仅是治病这么简单。你可曾留意,几乎每隔数十年,便会有某方势力流星般崛起,某个赢弱的小族可能突然间便横扫天下、所向披靡,若我所猜不错,这多半和龙魄有关。龙魄极可能是某种可以逆转一族命脉风水的圣物!”

苍怀心下一动,脸上却不露声色:“言归正传吧。你昨日曾告诉我,西北方有宝光闪烁,很可能是龙魄即将现身人间。虽然九城血盟犹在,但为了王上的性命,我们必须冒这个险。但此事不可大张旗鼓,我已令咱们月氏的第一勇士拓跋将军回城,须臾便至。到时他会秘密去找你。这件事就交由他的飞云卫去办。此次关系的不仅是王上的生死,更是我月氏楼兰的存亡,是我月氏万千族民的性命,我们必须成功!”

大巫不置可否道:“拓跋神刀冠绝天下,而见过他真人者又极少,他的确是寻找龙魄的不二人选。不过此事关系月氏存亡,我巫门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实不相瞒,我那不肖的弟子此刻已然出发了。”

苍怀面色一变,旋即又回复正常:“也好。”说着他叹了口气,“方才御医说,王上最多还可以撑十天,这已经是我们最后的期限。拓跋的随龙骑已经前去探路,你可需要……”

大巫截停道:“不必。”言罢径自转身离开。

苍怀一叹,转身看向北方,静静等待那从烽烟遍地的修罗战场上归来的月氏第一勇士。

希望这一刀威震天下的勇士,能再给月氏族创造一个奇迹吧!

就在苍怀提起月氏的骄傲——拓跋神刀的那一刻,神刀的主人却正陷入最深的绝望之中。

毫无预警!

漫天箭雨仿佛无止无歇般倾泻而下,那三百名由拓跋神刀精心挑选出来押送囚车的精锐,连盾牌都没来得及举起,已然死伤大半。

紧接着,一群全身黑衣的骑士仿佛来自九幽的鬼魂一般,突然从所有人面前冒出。

转眼间,这场伏击便成为一面倒的屠杀。拓跋的手中纵是握有无敌的宝刀,却仍然无法阻止弟兄们一个个倒下……

直到在那群剽悍的黑衣人对面,只剩下一个人,一把刀。

刀锋上的鲜血一滴滴落下,拓跋风手腕一抖,刀锋发出阵阵嘶鸣,仿佛在哀悼着兄弟们的断折,又仿佛在发出嗜血的欢呼。

就连剽悍的黑衣骑士也不由自主地勒马不前,不敢在这战神一般的巨人面前放肆——方才一场大战,上百名黑衣战士全力围攻,付出了三十七条性命的代价,竟然没能在这人身上添上哪怕一道小小的伤口。

传说中,这人曾经一人一刀追杀数百幽燕战士三十日,尽取首级而还;传说中,这人重病未愈,便只身立马城头,吓得凤翔大军不战自溃;传说中,这人的刀会吸走死者的灵魂,让主人越战越勇……

恐怖,让悍不畏死的战士们也不由战栗。

骤然,黑衣骑士纷纷勒马分开。拓跋风只见一名老人正慢慢走上前来。那人一身白衣,在一众黑衣骑士之中缓步而行,显得甚是打眼;

拓跋风的瞳孔猛地一收。那是夹杂着一丝恐惧的兴奋。

眼见黑衣骑士潮水般退去,老人缓缓立定,眼睛却只看向拓跋风身后的囚车。

那囚车车身甚大,足有一丈方圆,四面毫不透风,黑乎乎地看不出里面关着些什么。方才的箭雨和混战,竟没能损坏这车分毫,只看车辙压得甚深,难道这车壁竟是南生铁铸就的?

拓跋风一时恍然,这群人竟然是冲着这囚车而来的?此番自己阴差阳错下擒住此人,本来只是顺路带回城内,自以为一路上保安严密,谁知竟然会引来这样一批棘手的敌人。

他当即喝道:“谷辰,你竟想与我月氏为敌?”

那白衣人谷辰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闻言摇头道:“谷辰不过一介草民,如何敢跟月氏楼兰为敌?只不过我现在极需要将军囚车里的那个人,故而只好出此下策。”

拓跋风听出谷辰的言外之意:他不敢和楼兰为敌,但却率众袭击楼兰军队,这个仇其实已然结下,那么他唯一不公然得罪楼兰的方法,便只剩下杀人灭口了。

拓跋风想到这里,缓缓举起宝刀,肃容道:“天下武人都传说,谷辰的龙吟剑是天下最强,我一直都想领教,却未得其便,没想到今天竟能随我所愿。拔剑吧!”

谷辰摇头道:“这世上已无龙吟剑。我已经把它毁了。”

拓跋风愕然,未及开口,忽觉眼前一晃,紧接着,只听到谷辰的声音在自己的身后响起:“真可惜,你应该在我还用龙吟剑的时候来找我的。”

拓跋风愕然转头,万般不甘地,倒地而殁。

谷辰一招击毙北疆战神拓跋风,似乎毫不在意一般,慢慢踱到囚车之前,开口道:“你醒了吧?”

囚车内一片沉默。

谷辰自顾自道:“你应该是明白的,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自然是有目的。我,要你帮我找到——龙魄。

你大约知道龙魄的传说,也知道九城血盟。我虽然不惧什么天下公讨,但终究还有许多孩儿们要跟着我吃饭,我必须为他们着想,所以我只好找你去帮我找它了。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突然对这个虚无飘渺的龙魄感兴趣。那是因为,我突破了!

三年前,我在巫水城决战巫水十二巫。十二巫那据说传自上古龙神的落门阵真的是无懈可击!就在我被困入死门,束手待死的一刻,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大欢喜,似乎天地在一瞬间为我倒转。我在哪里,哪里便是生门……

我无法重述那种感觉,你也根本无法理解。总之,从那一刻开始,我便知道,我已成为真正的天下无敌,人世间再也没有我的对手。你明白么?那原本是我最梦寐以求的事,但当它真的实现之后……”我很茫然。“三年来,我踏遍天下寻访新的对手,但却没有得到丝毫进展,我的一切都停滞了。我终于知道,我所达的境界,就是天人之界。人间任我纵横,却再也没有任何的挑战,我若想再度突破,只能借助外力……而那外力,就是龙魄。

你想必听说过龙魄的传说,但你一定不知道,龙魄其实是人神之间的通道,是羽化升华的路径,是我再行突破的唯一希望!所以,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它。”

囚笼内仍然没有丝毫动静,在这遍地血泊的沙场上,一个男人喋喋不休地对着一个黝黑的铁笼子讲话,令人觉得说不出的诡异。似乎连风都在惧怕这无敌的男人,除了谷辰的语声,四周静得可怕,静得有些……不屑。

谷辰继续自言自语:“你一定在笑,在笑我凭什么让你帮我。我这就告诉你,凭你的弟弟。”

囚车内终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响动,显然是这句话终于让车内的人物不再淡定。

谷辰的声音带着一声自得:“你应该知道,凭你自己的能力是救不出弟弟的。你也已经看到了我的实力。我并不想要挟你,只是想要跟你做个交易。你给我拿来龙魄,我就会替你出手。而只要我肯出手,你弟弟的性命就算是保住了。”

凭方才神魔一般的手段,谷辰的确有如此说话的实力。

囚车内虽然依然沉默,但气氛,却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谷辰急道:“近来北方多有异动,龙魄出土可期。我已得到消息,你弟弟将会在十日后在幽燕城的龙神祭奠上被斩首,你还有十天时间。我走了,半个时辰后你的毒就能自解,到时这牢笼自然困不住你。记住,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背后,是荒芜人烟的贫瘠土地,眼前,是茫茫无际的荒漠。

十万战士,十万颗滚烫的心,集结在这片死地。

山昆吾拔出腰间由精钢一层层淬炼出的长刀,看着淬火的刀口在阳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芒。那光芒在眼前沙漠蒸腾而起的热浪之中,显得格外的耀眼。

而刀锋所指的方向,正是三千里无人的荒漠。那是诸神设给人类的禁忌,正张开巨口,准备吞噬一切敢于冒犯它尊严的渺小生命。

从人类有文字以来,还从未留下过任何一人走出塔斯大沙漠的记载:七百年前,被誉为有史以来最接近神的天下第一高手九十牧,千里追杀黑道巨凶熊怀,二人进入沙漠,从此再无音信;三百年前,幽燕城主、不世出的将才洛元红率二十万大军意图越过塔斯沙漠突袭楼兰城,然而准备充足的二十万大军最终只有三个逃兵活着回到幽燕;最近的一次,则发生在十年前,幽燕城大将军青居率兵造反,幽燕王室在幽燕城二十位最强大的大巫保护下退入塔斯沙漠,从此杳无音信。

在人间,塔斯沙漠就是死亡的代名词,是九幽之下地狱在人间的投影,同时也是……思考的盲点。

此刻,幽燕王室的最后十万大军就集合在这里,而剑锋所指,正是塔斯沙漠对面的幽燕城。

山昆吾似乎没有听见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残酷却美丽异常的景色。

直到那声音传来:“你真的决定这么干?”

山昆吾点点头。

身后的声音愤怒了:“你是个疯子!”

山昆吾毫不动容:“你应该知道,我们都是疯子。从十年前幽燕城倾覆的那一刻起,从主上以身作饵,给我们赢来懦弱撤退的时间开始,我们就应该疯了。”

身后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你这个疯狂的计划怎么可能实现?你真的以为自己能把我们的十万战士带过塔斯沙漠?”

山昆吾平静道:“不能,也不需要。哪怕只有两成人走过去,就足够了。只要有两万人,我足以攻下幽燕城。”

“你……你打算让我们的八万弟兄白白死在这沙漠里?”

“不错!死在沙漠里,就等于死在战场上。生者可以饮死者的血,死者奉献给生者他们的肉。所有人都不会白死,只要有人能走过去,我们的复国大业成功可期!”

身后的声音沉默良久,方继续道:“你……为什么这么激进?”

山昆吾的声音骤然亢奋起来:“你回头看看,看看我们忠心的战士们,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豪赌一次!十年了,你看看他们的身体是不是已经疲惫不堪?看看剽悍的战士额头上是不是已经开始爬上皱纹?我们不能再欺骗自己了。我们等了十年,我们已经等不起了!那叛贼青居征战四方,幽燕城的基业一天比一天稳定,城中百姓很快就会忘了他是个篡逆的将军,没人会再记得我们……我们必须这么做!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声音低沉下去:“真的值得么?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主上早已经死了,幽燕王室已经不存在了,我们即使击败青居又能如何?幽燕城能变得更好么?”

山昆吾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也许你说得对。但是我们已经等了十年,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谢幕,必须赢得一个结局,哪怕这个结局,是我们十万人的鲜血!你不用劝我了,在十天后的龙神祭典后,我们就出发,一切都会结束。”

“或许,我们可以找到更好的方法。你可曾听过一个传说,有一样东西,能够帮我们走过沙漠。”

“龙魄?”山昆吾笑了,“的确有江湖传言,塔斯沙漠是诸神的别院,而龙魄是开启别院的钥匙。只要掌握龙魄,塔斯沙漠代表的就不再是死亡,而是财富和荣耀。不过这种虚无飘渺的传说,又怎么可以当真?”

那个声音道:“我昨晚夜观天象,西北天群星倒挂天际,想必是龙魄将要出世。我本来不想动它,因为据说龙魄一旦出世,天下便会有灾变临头,但现在我必须找到它。就算天地倾覆又如何?你等我,等我带着它回来,我们的战士一定会毫发无伤地站在幽燕城下。”

山昆吾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你如果愿意便去吧。不过十日后的发兵势在必行,愿主上的亡灵庇佑我们。”

那声音沉默,远去。

身后,十万精兵齐齐站立,默默举起手中的弯刀,为自己的英雄送行!

第一章 寻宝团

这里是一座小镇。

这里没有城墙,没有守卫,没有高大的建筑和威严的祭坛,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里都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小镇。

这里只有一点异乎寻常,就是繁荣,异乎寻常的繁荣。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琳琅满目的商品……即使是九座由龙神庇佑的伟大城池,也绝没有这样的繁荣。

这里能买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能实现任何你想要实现的梦想,只要你有……钱。

这里就是幽燕城的门户,天下第一关外唯一的补给点——幽泉镇。

英雄们的故事,即将从这里开始。

在这样一个热闹的集市中,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格外的狭窄,也变得格外的疏离。

在这里,想要兜售出待售的商品,你需要搭配上十二分的耐心,和破釜沉舟的声嘶力竭。而无数个声嘶力竭的集合,又让你想要引起他人注意的努力,变得分外的艰难。

所以,在这样嘈杂的世界里,那个懒懒斜倚在一根白布幡下、连口都不开的年轻人,反而格外惹人注意。

那幡被一根青绿色的竹竿挑着,高高地飘扬在年轻人的头顶,幡上的八个大字龙飞风舞:“祖传神医,小病不治!”嚣张地占满了整面白幡。

幡下的年轻人一身白衣,脸上难掩困顿,却丝毫不见颓唐,就那么靠着竹竿,似乎连站起身来这种小事都让他觉得太累,所以他的选择是——一动不动。

直到客人上门。

那是一个老人……一个真正的老人。

他额头上的每一根皱纹都在告诉你,他是一个老人。他似乎已在人间经历过太多的沧桑,以至于老态都满满地从他心底溢出,浮现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

老人的白发被人群推搡得有些凌乱,他好不容易才挤到年轻人的面前,微笑道:“人真多啊。年轻人,你这个位置不错,是怎么抢到的?”

年轻人连眼都没睁,似乎根本不屑于和老人搭讪,只轻轻伸手朝上,指了指那块迎风招展的白布。

老人看着年轻人,虽然明知道年轻人看不见,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年轻人,我知道你在寻找什么。你记住,命运选择了你。龙的怒吼,正在西方回响;而天地间最强大的力量,正在寻找它的主人。”

说完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老人仿佛忘了要来这里做什么,转身重新挤入熙熙攘攘的人群,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而年轻人,依旧没有睁眼。

熙熙攘攘的人们身体挨得如此之近,但彼此的心,却显得如此遥远。

那正抱着长刀独立在众人中的中年人便是如此的……漠然,似乎周遭的热闹完全与他无关。

在这样热闹的集市中,他的眼里似乎仍然只有自己怀中的这把长刀。周围的人不禁疑惑,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到集市来呢?

就在他的面前,是一个万分拥挤的小圈子。圈子之中,一个娇俏的少女正在卖力地表演着杂耍。

走江湖卖艺的女子不是没有,但多数是一群人共同上路,而这少女却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表演:先是双刀套路,然后是抛绳杂技,而现在,如正在表演戏法。

看她从看似决不可能的角度一次次地变出鱼缸、花盆,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彩声不断,铜币哗哗地砸在地上。

中年人虽然就站在圈子之中,却决不会有一人以为他正在看那少女的表演。只是那张平静漠然的面容,就足以拒人千里。

这时,却偏偏有人凑上来和他搭话。

那是一个老人,一个须发皆白、却毫无颓唐之色的老人。

不理会中年人毫无兴致的脸,老人自顾自道:“你能找到这里,就是有缘人。我知道你在等什么。让我告诉你:龙的魂,嘶吼在蓝色的沙漠里。想要得到力量,你需要的是命运的相逢。去吧。”

说完最后两个字,老人骤然伸手。

中年人其实已经全身戒备,却不料这老人的出手快逾闪电,竟是不及躲闪。他顿时被那人一巴掌拍在背上,一个趔趄,跌入圈子。老人嘿嘿一笑,转眼挤出人群,不见了踪影。

中年人发觉老人的那一掌中并未暗藏内力,心下稍稍放松,恰好听到少女的半句话:“……让我们为这位勇敢的大叔鼓掌!”

中年人愕然抬头,骤然看见少女已然换了一身短打扮,腰间挂着丽排明晃晃的飞刀,正费力地推着一块巨大的木板朝自己走来。

他还不及说话,少女已经把木板放在他的身后,微笑道:“大叔,劳烦了。”说着一个示意,请他转过身去面对木板。

中年人看那木板上的几处卡扣,明显是用来固定手脚的,登时明白了缘由——估计是这少女想要表演飞刀刺人之类的技巧,因为没有搭档,所以问观众是否愿意上来相助,而自己,却恰好被老人推了出来。

虽然明知道是误会,中年人却也懒得解释,索性转过身去面对木板,举起了双手。这类把戏是江湖中最为常见的,相对于解释清楚再挤出人群,还不如陪她演完更快更省事一些。

那少女麻利地取出一块黑布,蒙上中年人的眼睛,大步朝外走出有三十来步,这才转身探手摸出一把飞刀,沉吟不发。

观众们屏息凝神,却禁不住小声地议论纷纷。

“你说她能准吗?”

“一定能,刚刚那杆子顶上的花叶,那不得有四五丈,看那姑娘不都打下来了?人家是有真功夫的!”

“可是,那一共才有七片叶子,她却用了十五把飞刀才打下来的。”

“你小子不服怎么着?给你五十把,你能打下来不?”

“那倒是。不过一半一半啊,嘿嘿,恐怕这家伙要……”

“见血好啊,我就喜欢见血,见血多刺激啊。一会要真见了血,我赏一锭银子!”

“放心吧,这人肯定是安排好的,叫啥来着?托儿,知道不?要不哪里会有人这么傻,知道这丫头是半瓶子醋还敢出来接招?”

“嗯,有道理!这年头,钱不好赚啊,得拿命来博啊。”

中年入耳音灵敏,闻言已觉不好,正要动作,只听少女娇叱一声:“去!”破空声嘶嘶如蛇袭来。

“噗……滋……”

靠着布幡的白衣年轻人依旧懒懒地赖在路边,偶尔稍稍抬抬眼皮,看看前面各式各样、忙忙碌碌的脚和鞋,身子一动不动。

一尘不染的布鞋,主人一定是不出书斋的读书人;沾满灰尘的皮靴,主人多半是走南闯北的商旅;尖翘的绣花鞋,不用说,是小家碧玉偷偷出门见个世面;至于那犹自带着沙腥味的皮靴,一定不能招惹,多半是来自沙漠边缘的亡命徒……

正自思量,一对娇小的桃红色箭靴三步并作两步地跳到年轻人面前,就听少女娇脆的声音急急道:“麻烦你快看看他!”

年轻人闻听生意上门,方才抬头看去,只觉眼前一亮。

——好一个明媚的少女,一身江湖卖艺的短打扮,贴身穿着件桃红色的袄子配着淡粉色的马裤,却令人不觉俗艳,反而愈加衬托出那份专属于少女的活力来。她的左手上寒光闪烁,赫然是一把寸半长的飞刀,而右手则紧紧拉着一个穿着青衣、面色平静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少女口中的“他”了。

年轻人看向中年男子的脸,眼皮上下一动,算是扫过了,有气无力地道:“阁下面色晦暗,印堂处隐隐发黑,是有血光之灾的征兆啊。若想避过这一灾,必须在家静养,切不可往人多处……”

少女微嗔道:“哪儿有这么多废话,谁不知道他要有血光之灾啊,看他身上的血不就知道了?你赶紧给他止血消毒啊。”

年轻人闻言将目光朝下挪了挪,正看到那一袭青衫上的鲜血。和那柄深深扎在青衣人肩膀上的飞刀。就见鲜血犹自沿着刀锋一滴滴落下、年轻人仅有的一丝热情仿佛在瞬间被抽光,垂下了头道:“原来又晚了啊。那就请便吧。”

少女微怒道:“请什么便,你快点给他治伤啊!”

年轻入迷茫地抬起头,仿佛少女说了什么荒天下之大谬的话:“治伤去找大夫啊,找我做什么?”

少女怒道:“你不是大夫么?”

年轻人似乎再懒得说话,左手微微一指那幡,不再开口。

少女仰头望去,仍旧是方才远远看到的“祖传神医,小病不治”八个嚣张的大字……不过,仔细看去,在那几乎占满了整块布的大字空隙之间,似乎还有一些小字。

少女眯起眼,努力对抗着刺眼的阳光,朝那些小字看去,勉强分辨道:“事后……铁口……赛神仙?”

年轻人垂着头:“不错,本人就是铁口界第一金字招牌——事后神仙。姑娘要是问前程尽可找我,而医药之事恕本人隔行如隔山,无法帮忙。”

少女恨恨道:“你个神棍挂个医生的招牌做什么?”

年轻人也不以为忤,眼皮都懒得抬,只挥挥手,不再多说一个字。

少女恨恨一跺脚,正要离开,忽听一声断喝:“你这小贼胆敢偷我招牌!”

少女闻言抬头看去,却见一名瘦弱男子正艰难万分地从人群中朝这边挤来,眼睛望着那硕大的白布幡,口中尚自不住怒喝:“不要走!”

年轻人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中年男子倒是几次想走,可是被那少女拉着,根本脱不得身。

一会儿工夫,那瘦弱男子已经到了近前。

——仔细看去,他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脸色苍白,身子更是骨瘦如柴,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倒一般。此时的天气尚不算寒冷,他却穿着一身厚重的狐裘,怎么看都应该是一个缠绵病榻的病人,但配上那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却丝毫不给人瘦弱的感觉,却反而有了一种异样的美感,一种旺盛的、充满生命力的美感。

瘦弱男子看着犹自不肯抬头的年轻人,一把夺过布幡,怒道:“你这小贼,还给我看相说我会丢东西,原来是你自己转眼就偷了我的招牌!”

少女察言观色,顿时明白这招牌原来应该是这瘦弱男子的。那么说,这男子才应该是真正的名医了。

当即,她不再管那惫懒的年轻人,转头看向瘦弱男子:“这位先生,麻烦你看一下这位大叔的伤吧。”

瘦弱男子不耐烦道:“什么伤?别烦我,没看我的招牌么?小病……”说到这里,他一回头,正对上少女明媚的容颜,语声顿时一滞,脸上不由浮起一抹笑容,话锋一转道:“小姐受伤了?伤在哪里了?待我为你看看。”

少女终于找到医生,喜不自胜道:“不是我,是这位大叔。”

瘦弱男子转头看向那中年男人,仿佛被那犹自呆坐的年轻人传染了一般,眼皮都不抬,骤然伸手,一把就将中年男人身上的刀拔了下来,淡淡道:“好了。”

没有预想中的血流喷溅,仿佛那把刀根本没有刺伤中年男人一般。少女自是欣喜,连那一直懒洋洋的年轻男子都有些惊异,头居然破天荒地抬了一下。

这些人中,最惊异的却是那中年男人。只有他切身感觉到方才这人拔刀的手法是何等的精妙。

在拔刀的同时,瘦弱男子用内力使刀锋微颤,竟在刀出肉的瞬间封死了伤口周围的细小血管。这等手法虽是小技,但看这人举重若轻的样子,其实力着实不可小视。

少女方才伤了那中年男人,一直甚为内疚,此刻终于松了一口气,忙向那瘦弱男子道谢。

那男子苍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还混合着一丝自矜,摆手道:“雕虫小技而已,不足挂齿。”说着眼光正好瞥到那年轻人正爬起身来要走,当即一把抓住他的手,“小贼,想跑?”

年轻人微微摇头道:“谁是小贼?我方才不过是见这布幡摆在路边,以为是无主之物,这才借来用用而已。”

瘦弱的医生很显然十分在意自己的这块招牌,闻言冷道:“哼?真有这么巧?你刚算完我要丢东西,就顺手‘捡’走了我的招牌?你要不是做贼心虚,跑什么?”

年轻人摇头道:“我的卦很准的。我要走,是因为这里人人面带晦气,马上就会有刀兵之灾。”

医生一讪,不及说话,少女忽地惊异地接口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下一刻,不仅少女,所有人都知道这年轻人居然猜对了。

马蹄声声,迅雷不及掩耳,一开始还只是遥远的、若隐若现的声音,转眼间便环绕了整个幽泉镇。

马嘶声不断,熙熙攘攘的小镇瞬间静了下来,可这宁静只是一瞬间,紧接着便是慌乱四起。

一骑、两骑、十骑、百骑……

转眼间,在目光所能触及的地平线处,均布满了遍身铠甲、全副武装的骑士。

那些骑士全身黑甲,头脸都被头盔遮住,双肩处均有一根尖刺凸起,只看这怪异的肩甲,幽泉镇上就没人会不认识——这正是当今幽燕王青居名震九城的龙神骑兵。

龙神骑兵,以一当百,以百当万,除了那月氏楼兰的随龙骑兵之外,纵横天下从未遭逢敌手。如今就见他们只是束马而立,却白有一番威势。幽泉镇内虽然也颇多亡命徒,一时之间竟是无人敢动。

众骑兵缓缓变换阵形,中间两骑越众而出,左边的一骑浑身黑甲,只肩头尖刺乃是血红色,应是众骑兵的首领,右边一人却身着一件黑色斗篷,脸上戴着一副青铜的魔神面具,目光炯炯,似乎能看透整个幽泉镇。

幽泉镇地处平原,面积甚大,但一时间似乎所有原本能够阻碍住目光的物事都不存在了。不管是身处屋内的居民还是蜷缩在角落里的乞丐,仿佛都同时感觉到那铜面人有如实质的目光正缓缓地扫过自己的身躯……

那两道已然化作实体的目光,便如此嚣张地在被龙神骑包围的幽泉镇内来回逡巡。

犹白被少女拉着的中年人功力较高,只觉得那目光似乎正在寻找些什么,从这边扫过去,回来……过去……回来……最终,落在自己这一处的次数仿佛越发地多了。

他暗叫不好,正要有所动作,骤然,一声撕肝裂肺一般的喊声凭空在幽泉镇的上空回响起来:“幽燕人要屠城了,大家拼了啊!”

幽泉镇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乃是幽燕城和其余八城的缓冲地带,一向不受九城中的任何一方管辖,镇中本就多有不法之徒,甚至不少是九城的叛徒重犯。今日幽燕骑兵突然出现,本就让人心惶惶,待这真假莫辨的喊声一出,谁还有心仔细考量,城中顿时一阵大乱。

轰然声响中,不知多少人擎出兵器朝外杀去,有多少住宅的窗口伸出了强弓劲弩……整个幽泉镇顿时乱翻了天!

龙神骑统领青权完全没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本以为靠着手下这支压倒性的大军足以慑服场面,一乱之下顿时进退失据。

若他真是来屠城的,反而不会如此顾此失彼,眼见场面失控,青权一咬牙,低声道:“请大师指点。”

那铜面人轻轻一点头,双手虚抱,紧接着一挥。只见人群中骤然亮起点点磷光。

青权大声喝道:“不用管旁人,依计划,制住锁定目标!”

骑兵应声纵马而起,顿时乱上加乱!

战马嘶鸣,少女第一个出手,惊惧之下,左手犹自扣着那中年人的手,右手在腰间的革囊里一探,已是扣住了满把的暗器,手一撒,漫天飞花。

这少女方才卖艺时不显山露水,但此刻一出手,幽泉镇内识货的人不禁都暗自惊叹:这暗器扔的,无论是速度、手法无不是江湖一流水准,只可惜了一点,就是准头实在太差,比之一般的江湖卖艺者都不如。

但在这样混乱不堪、敌我不分的时刻,这漫天乱射,毫无准头可言的暗器实在是最适合不过的攻击利器。

然而龙神骑久经沙场,此刻丝毫不乱。那漫天暗器看起来声势浩大,但能够射穿重甲,对骑兵造成伤害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倒是幽泉镇上的各路豪侠一时被打翻了不少。

这一来,情势顿时更为混乱,各路人马都无暇找暗器少女这个罪魁祸首算账,纷纷夺路而逃。而龙神骑的目标明确,约一半的骑士下马合围,而另一半则勒住丝缰,目光炯炯地准备随时替换。

那少女暗器出手,人也直直朝外冲去,龙神骑们似乎认准了这个乱撒暗器的少女,十数名骑士排成阵势,一步步朝少女围来。少女稍嫌慌乱,右手一抖,一柄飞刀直直飞出,刺向正面的一名骑兵。

因为方才那手露怯的暗器经历,被攻击的骑兵毫不在意,只轻轻用手一拨,而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那手执长刀的中年人身上。

鲜血飞溅!

和方才那些轻浮无力的暗器不同,这一柄飞刀却如撕开一张薄纸一般,毫不费力就刺破了龙神骑兵厚重的铠甲。

不待惊呆的其余骑士反应过来,少女右手连抖,又是两柄飞刀,接连命中两名骑兵,顿时夺路而逃。

连续损失三名同泽,龙神骑们都动了真怒,长刀闪耀,纷纷朝少女袭来。他们心中只想,统领只是下令要那些身中碧磷咒的人,可没说要活的还是死的。

少女本身的武功比之这些骑兵并未高上太多,被人排成阵势一逼,顿时险象环生,虽然拼死突破了包围,身上却已多了数道伤口。

眼见已到幽泉镇边缘,少女心下却是越来越苦。龙骑兵死死咬在身后,自己则因伤势失血,脚下越来越慢,眼见就要落入敌人手里。

突然,少女只觉背后一阵轻微的刺痛,紧接着,仿佛奇迹降临一般,方才困扰她的伤痛一瞬间消失无踪。不及多想,她脚下加劲,一路狂奔。

而那些骑兵,却奇迹般地没有追来。

这里已经是三千里无人荒漠的边缘,少女终于停了下来,长长喘了一口气道:“终于出来了,吓死我了!那些幽燕人疯了么?为什么要屠幽泉镇?”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姐不用怕,什么屠城,是这家伙顺口胡说而已。”

少女回头,见说话的正是那神乎其技的瘦弱医生,而那医生指着的,却是偷了他招牌的年轻人。

方才一片慌乱,大家各自逃命,没想到这二人竟然散散和和,最后又和这少女走到了一起。

一声轻咳响起,少女这才恍然惊悟自己的左手似乎还抓着什么东西。却原来是在方才的一路惊慌中,她竟然一直抓住那怀抱长刀的中年男人的手,把他一路拉到了这里。一惊之下,她慌忙放手。

左右看看,似乎四周都是无垠的沙漠,少女凝神细听,过了半晌方如释重负:“没有敌人追来了。幽燕人真的想要跟八城同时开战么?”

那瘦弱男子点头道:“我果然没看错,小姐确有‘聆通’的异能,所以方才才能在众人不觉之下发现幽燕人的军队。我看幽燕人并不是要抢占幽泉镇,而是在找一些人。”

少女奇道:“什么人?”

瘦弱男子沉声道:“如果我没看错,他们要找的人里就包括我们。刚才那个装神弄鬼的面具怪人在很多人的身上都施放了碧磷咒,而中咒的人怕就是他们要找的。”

少女一惊,慌忙检视自己身上。

瘦弱男子自傲地一笑:“小姐放心,碧磷咒实乃雕虫小技,几位身上所中的,都已经被我破了。”

那一直没有说话的年轻人突然开口插话道:“小姐,我看你突然面泛桃花,似乎要红鸾星动啊。”

少女似乎没明白他的挖苦,转过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你说话怎么又开始阴阳怪调了,方才那一声倒是叫得挺响啊。”

年轻人低声道:“方才那一声是为了保命。现在声音小,是因为我太饿了。不怕你笑话,在下已经三天没接到活儿了,这才想扯一个大幌子招揽一下生意……这年头,日子可真不好混啊。”

篝火熊熊,四个心神甫定的男女围坐在篝火边缘。

中年人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而少女显然对这个沉默大叔颇感兴趣,转向他道:“喂,你猜猜那些骑兵为何找我们啊?”

对于这个问题,四人心中其实都有了部分答案。

中年人沉默不语,只从怀中掏出一块破蔽的羊皮,放在身旁。

——那羊皮有一寸见方,四个边角已被磨得发亮,上面密密绘着一条条不知意义的细线,完全不见文字。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探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羊皮,一起放在地上仔细对比,赫然发现除了皮质和新旧不同,上面的图案竟是丝毫不差,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四人互相看了看,忽地不约而同哈哈大笑。

原来如此,自己千辛万苦搞到手、视若珍宝的藏宝图竟然是人手一份,怕是哪个作坊的量产。

中年人首度开口,声音充满了成熟的磁性:“你们有没有遇到过一位白发老人?”

三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然后骤然醒觉,又不约而同地紧紧闭上了嘴巴。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惫懒的年轻人突然开口道:“我看三位的面相,分居无逆鳞、峥嵘角、玲珑心,若能通力合作,再加上我的通灵眼,便能合成神龙逍遥九天之象,我们心中所想之事方有可能成功。”

瘦弱的男子不屑道:“你这神棍懂得倒多!”语气虽然不屑,但眼神中精光闪动,显然已经意动。

少女骤然站起身来,扬声道:“好!我们的寻宝团就此成立了!”

这自作主张的宣布来得甚是突兀,却出奇地没有任何人反对。

少女重新坐下道:“好,现在我们来自我介绍,大叔,你先开始。”

中年人微微一笑:“在下张三!”

“我是李四。”

“本人王五。”

“姑娘我芳名赵六!”

“……”

“我们重新来一遍吧。”

中年人将怀中长刀换了个位置,看着眼前三人,道:“在下求羽,孤刀浪**江湖人。”

少女微笑道:“我叫蓝紫儿,不过走江湖时,别人都叫我错飞花。”

颓唐的年轻人饱餐一顿后仿佛脱胎换骨一般,精神奕奕道:“在下九十空明,在我们的这行中也算是个名人,外号事后神仙。”

最后是那瘦弱的男子,似乎心情很是不好,只道:“我叫秦赢。”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少女娇笑道:“好!现在我们的寻宝大计第一步开始,大家现在就将听来的偈语都说出来,共同参详一下吧!”

第二章 初入龙镜

如果每一粒沙,都是一个世界。那我们的世界,是否只是别人脚下的一粒沙尘而已呢?

九十空明其实并不喜欢思考这些玄之又玄的问题,只不过他发现,在这样的时刻,让思想沉浸在这样没有答案的问题中,反而会让自己稍微舒服一些。

无论你走了多久,又被那血红的太阳暴晒了多久,极目望去,仍然看不到一丝希望,看不到一点不同,只余下身后的一串脚印,一路延长到你目光所不及的远方。除此之外,只剩下黄沙,一望无际的黄沙。

或许,以往那些消逝在塔斯沙漠里的生命,并不是死于劳累或者饥渴,而是死于自己的绝望,这种似乎只剩下你一人在天地间孤零零的,永远无法逃脱的绝望。

幸好……幸好身边还有同伴……尽管看起来都不太可靠。

让九十空明郁闷的是,似乎这三个不太可靠的同伴,现在都比他要精神一些。

刀客求羽也就罢了,连身为女子的蓝紫儿和病殃殃的秦赢都越走越快,相比之下,九十空明一向动嘴多过动身,若非在美女面前不太好意思露怯,怕早就撑不住要嚷嚷着休息了。

翻过一个沙丘,领头而行的蓝紫儿骤然抬手,众人一时凛然,急忙停住脚步。

蓝紫儿侧耳倾听,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大漠中无处不在的风声,足足半晌,才擦擦汗道:“没事。”

九十空明苦笑道:“我的大小姐,你能不能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咱们这就走了不过一个时辰,你这么吓唬我们都已经四五回了。”

蓝紫儿歉然一笑,没开口。

魔鬼之都塔斯沙漠的传闻在每个人的心中根深蒂固,即使此处只是沙漠的边缘,可是在这样的黄沙包围中,谁都没有办法不神经过敏。

秦赢抢白道:“安全重要,你懂不懂啊?再怎么警觉也不过分,反正比你事后才开口有用得多。”

九十空明的生计就在嘴上,如今吃饱了饭有了精力,怎肯轻易服软,当下嘿嘿一笑,径自转个话题道:“我免费替你算上一卦。看你眼角桃花纹杂乱相交,眉目间煞气不退,我送你四个字:意动无缘……”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

秦赢心里一紧,正要朝下追问,但刚刚抢白过对方,又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心下郁闷,只得将手中竹竿用力朝沙中戳去。

那竹竿正是当初被九十空明“捡”走的那一根,虽然秦赢十分看重这号称是天下第一的招牌,但那布幌实在太过巨大,而在沙漠中又没人观看,为了方便,他也只得将布幌收了起来,只剩这一根翠绿光溜的竹竿。九十空明一直在恶意地猜想,若是这秦赢去了一身重裘,怕是会瘦得和这竹竿有得一拼,这恐怕就是他这么在意这根竹竿的原因吧。

竹竿一直被秦赢拿在手中当成拐杖用,也顺便兼任这脾气不好的主人生气时的发泄工具,一路上也不知在沙漠中戳了多少个深坑。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秦赢一戳下去就惊觉不对,那竹竿竟然不受控制一般一路朝下钻去,转眼之间,已有小半根竹竿没入了沙漠之中。

秦赢一时大惊,连忙凝力握住竹竿,只觉沙下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怪力正在用力拉扯。他几次用力,竟拉之不动,竹竿反而越陷越深。

这时其余的人也已发觉诡异,齐齐转过头来,正要细看,却忽地惊觉,自己的脚下有一阵阵的震动传来。

九十空明方才一直在掐指计算,此刻大喊道:“戊辰晦暗,天地不明。脚下危险,快遐!”

动作最快的是那少女蓝紫儿,早在发觉诡异之初。这虽然年轻却久经江湖的少女便已做足准备,脚下震动才起,她一个轻身,甚至看不出丝毫作势,已盘旋飞起,身形曼妙如飞燕穿林。

蓝紫儿身在半空,犹有空闲偷眼看去。却见几十空明第二个飞身而起,动作虽然看起来笨拙,但速度奇快,瞬间已脱离了震动的范围;秦赢犹自紧紧抓着竹竿,眼见脚下震动,忽地大喝一声,手上仿佛瞬问集结了千斤的力量,忽地一声,那竹竿被强行拔出,他连人带竿翻上半李。

——就见竹竿的另一端,是一只拇指大小的飞虫。

那飞虫看起来好不起眼,乍一看仿佛一只普通的蝴蝶,仔细看去却可发现它的身上铺满鳞片,在这沙漠的烈日下一闪一闪,发出诡异的光芒。

那小虫一出,沙漠的震动顿时停止了。

虽然很难想象,不过从眼前的事实推断,方才那仿佛天翻地覆一般的震动,居然就是这小小的一只虫子搞出来的!塔斯沙漠的恐怖早已深入人心,众人竟是丝毫不敢看轻于它。

方才的一片慌乱中,只有那中年刀客求羽如山一般沉稳,丝毫不为所动,直到此刻,他方转过身来,双目中精光一闪,锁定那紧紧迫蹑着秦赢的飞虫。

那小虫似乎感受到求羽充满杀气的目光,骤然转向,松开竹竿,朝求羽飞去。

秦赢只觉手上的压力一松,人倒飞而出,落地时几乎一个趔趄。

那虫子飞得极快,只在众人的眼中留下一道残影,便如箭矢般朝刀客求羽疾射而至,眨眼就到了求羽身前不足三尺处。

这一连串的变化来得太快,飞起的众人刚刚落地,那虫子已然和求羽短兵相接。而此刻几人都至少在三丈之外,就是想要援手也来不及了,更何况三人竟是一般的心思,均假装落地不稳,齐齐停住脚步——一时成了三人围成一圈,看中心一人一虫对战的情形。

眼见飞虫已至眼前,求羽冷冷一笑,只听锵的一声,他手中长刀拔出。

外围的三人齐齐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长刀!

既然叫长刀,长度自然不会很短。事实上,求羽这把从来没有出鞘的刀光刀鞘就足有四尺长,比之江湖上大部分门派的长刀都足足长上了一尺,众人一直在猜测求羽必然有一套极为诡异的刀法配合这柄超长的兵器。

然而直到现在,众人才发现,其实这刀没有出鞘时,根本就不能被称作长刀。

——烈日腾空,那宛若实质的阳光反射在细薄的刀身上,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如一汪秋水,从求羽的手中一路**漾出去,**漾出去……

三丈!

三人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睛,心中闪现的都是同样的懊悔:“方才为什么没细看,这东西他究竟是怎么拔出来的呢?”

这刀实在是太长了,长到面对着那几乎要紧贴住身体的飞虫,众人实在想不出求羽会有什么办法能够用三丈长的刀刃来对抗这小小的敌人。

刀光闪烁,求羽飞退。

这沉默的刀客此刻终于显示出了自己的实力,他飞退的速度竟然几乎不下于那诡异的飞虫。但可惜,也仅仅是“不下于”而已。

那飞虫竟然仿佛知道近距离是长刀的死角,故而速度越来越快,离这刀客也越来越近。

求羽的后面正是瘦弱的秦赢,他眼见求羽退近,下意识地将身上的裘袍裹得更紧些,然后,悄悄地横跨一步,让开道路,换了个安全的位置,继续悠哉游哉地作壁上观。

求羽心里暗骂,却也终于明白,这三个不可靠的同伴怕是根本指望不上,只得舞动长刀,集中精力打这场极不公平的战斗。

那飞虫灵活得让人惊叹,上下翻飞间不离求羽身边半寸,而求羽的刀太长,根本没办法回转,一时颇为狼狈。

三人远远围观,越看越是惊异。那飞虫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攻击手段,只是觑机朝人一头撞去,看上去颇像飞蛾扑火,但看求羽身上一道道不断增多的伤痕,三人自然知道,哪怕只被这蝴蝶长满鳞片的翅膀碰上一碰,也绝对不可小觑。

但相对这从没听说过的异虫,求羽的表现更让三人心惊。虽然刀锋无法回转,但求羽却能急中生智,想出了应付的方法。

——只见刀光掩映,他放弃了回转刀锋的念头,手中疾舞,竟然只靠刀锷,将自身守得密不透风。

那飞虫被求羽用刀锷狠狠敲过两次后,也识得了这东西的厉害,再没敢强行突进,慢慢地被逼离求羽身边,而求羽则是越打越顺手,若不是刀锋着实太长,限制了他的舞动空间,怕是这飞虫早就被他击败。

最先忍不住的是蓝紫儿。她眼见一人一虫竟然缠斗这么久,终于一声娇喝,双手激扬,紧接着众人眼前都是一暗。

——只见虚空中仿佛有无数大大小小的暗器凭空出现,飞蝗一般正正朝求羽罩去。

或许这些暗器原本都是想要对付那诡异飞虫的,但大部分却根本没有准头,加上求羽的目标实在是比飞虫大得多,于是,几乎所有暗器都朝他招呼而去,甚至有几把不受控制的飞刀朝秦赢和九十空明袭来。

那飞虫又被刀锷敲击一下,求羽的手劲之大,饶是这异种也承受不住,它终于觑了个空子,仿佛化成一道残光,直直射入地下,消失在沙土中。

如果可能,左手正痛彻心肺的求羽真想乘胜追击,把这可恶的虫子碎尸万段,可惜一则他想不出什么办法能够追击这钻入地下的小虫,二则——那铺天盖地的暗器几乎让他无从逃避。

长刀一抖,仿佛刀光于瞬间炸裂开来,在求羽的身边三丈笼起一个巨大的光圈。这三丈刀刃的优势此刻终于显示了出来,数不清的暗器没有一个能够越过这刀网,没对这刀客造成丝毫威胁。

沙漠终于平静了下来。

刀光一敛,众人虽然睁大了眼睛,却还是没能看清,那长刀怎么就嗖地一下回到了刀鞘之中。

几人心下同时一松,而求羽回过头去,对着三个袖手旁观的同伴怒目而视。瞪了半晌,他似乎觉得虽然愤怒,却仍然不值得自己张开金口,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秦赢裹紧皮裘,似乎本来打算过来给求羽包扎的,却被求羽那杀人般的目光逼得一顿,索性冷冷哼了一声,动也不动;蓝紫儿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只顾着低头去捡那满地的各式暗器;九十空明则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求羽的怒目,手指不住掐算,口中念念有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除了九十空明口申不知意义的喃喃自语外,连风声似乎都停了下来。

“甲乙丙丁,天地玄黄,子丑寅卯……”

突然,仿佛时间凝固了一般,蓝紫儿弯下的娇躯突然紧绷起来,甚至不及直起腰来,便那么弯着腰侧耳倾听。

“快跑!”出自蓝紫儿的大喝瞬间震**诸人的耳膜。

蓝紫儿两字一出口,人已经急急掠出,瞬间飞出了不下十丈。

剩下的三人中,秦赢的反应最快,一见蓝紫儿的动作就知道不好,不待蓝紫儿声音出口,他的人已经仿佛随风飘起,看似浑不受力,却一点也不比蓝紫儿慢;而求羽稍慢一瞬,也跟着飞起。

只有九十空明,口中仍然在喃喃自语,似乎根本没听到蓝紫儿的警告,身子一动不动。求羽正从他的身边掠过,见此情形,略一犹豫,还是伸手一把拉住这年轻人的手,提着他一并飞出。

不过一瞬之间,只听如暴雨倾盆一般的声音瞬间在天地间响起,众人头皮发麻地看着沙地上数不清的“蝴蝶”争先恐后地从沙中钻出,舒展双翅。

这些蝴蝶和方才的那只长得一模一样,数量怕不有成千上万,阳光照耀下,它们翅膀的鳞片反射着五色的光芒,笼罩住方才众人所站之处十丈方圆,看上去美轮美奂,恍若幻境。

众多的舞蝶似乎一时间还没适应那烈日的光芒,只在原地舞动翅膀,却不急着追袭。只见其中红绿二色的蝴蝶最多,其次是黄色,而正中的,却是一只纯黑的蝴蝶。闪闪的光芒不绝从这只奇异的黑蝶身上散发出来,沿着千万只翅膀的舞动,如五色的光河一般,在虚空中流动。

这实在是毕生难得一见的美景,几乎让每个人都看呆了……

大家没真的呆过去的原因,是求羽身上斑斑的血迹和满身的伤口提醒了他们,这些看上去美丽的精灵实则是多么的可怕。

方才若不是蓝紫儿警醒得早,此刻四人只怕已经变成了四把筛子。

不敢稍停,四人也顾不得辨清方向,只顾着拼命地朝前跑去。

九十空明此刻终于从自己的神思中醒来,大声道:“……三人为众,大家小心,那东西不是孤身一个的!”

求羽因为一直拉着这个累赘,落在了最后,闻听这话不由怒从心头起:“还用你说!”右手一抡,将九十空明甩到前方,同时停步回身,怒喝一声,探身拔刀。

此时,众多的蝴蝶方才整成队形,正朝四人追来,速度虽快,但离大家犹有四五丈的距离。

眼见求羽拔刀,三人心下一松。以求羽方才显露的刀术,挡住这群飞虫似乎并不难。

刀出鞘。三人同时目瞪口呆。

——求羽从刀鞘拔出来的,却不是方才的那把长刀,而是一柄匕首。

好一把匕首,长不盈寸,流光溢彩,仿佛上面被施放了什么魅惑的魔法,让人一眼看去就不忍心挪开眼睛,直到它刺人你的胸膛。

但再好的匕首,也只是匕首。即使求羽生有三头六臂,每只手都拿上这样的一把匕首,也决不可能用这样短的武器护住全身,更不用说要挡下那扑天盖日的蝴蝶。

三人实在不明白,求羽准备用它来做什么。

就见求羽稍稍一顿,紧接着一个转身,飞也般地朝三人的方向奔来,转眼就超到了三人的前面。

还有什么可说的?赶快跑吧!

太阳正当空的时辰,精疲力竭的几人终于无力地躺倒在沙丘旁。

足足狂奔了一个时辰,我们的英雄终于摆脱了那群美丽却恐怖的蝴蝶,但同时,他们也彻底地迷失了方向。

本来,他们一直都小心翼翼地在塔斯沙漠的边缘寻觅,决不敢深入沙漠一步。但如今,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了。

一直奔到这个举目四望无垠的沙丘边,四人才有空闲停一停,也终于有空闲说说话。

而这个时候,四人功力的差距终于体现了出来。

求羽的脸色丝毫不变,似乎根本不累;其次是蓝紫儿,这少女行走江湖多半是靠轻功吃饭,一身功夫的确有独到之处,虽是躺在地上,却丝毫不见萎靡;秦赢就差得多了,本就瘦弱的他一阵咳嗽,脸色也越发苍白;而最差的则是九十空明,正躺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似乎下一刻就会停止呼吸,虽然极力想要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蓝紫儿喘着粗气道:“刚才那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秦赢其实累得根本不想说话,但是蓝紫儿问起,他知道自然不能不说:“我倒是在古籍中见过有关它们的记载。这种异虫叫‘舞蝶’,据说是由龙鳞所化,一身鳞片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喜欢蛰伏于最酷热的所在,以血肉为食。我原来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前人为了描述塔斯沙漠的恐怖才附会出的传说而已,谁知道竟然真有这种东西。”

九十空明终于喘过一口气来,闻言问道:“那记载中有没有说这东西平日都是成群结队的?”

秦赢似乎非常看不惯这队伍里的另外两个男人,闻言哼了一声,用浓重的不屑代替了回答。

九十空明的轻功最差,方才也跑得最慢,若不是求羽时不时地拉他一把,恐怕他早就被那群恐怖的舞蝶分尸了。饶是这样,他的身上仍是添了不知多少道伤口,此刻好容易缓过来,自然觉得痛了,当即也不计较秦赢的轻蔑,道:“喂,卖药的,给我包扎一下。”

秦赢回答得颇为干脆:“不管!”

这两个字斩钉截铁,连想调和一下的蓝紫儿,一句话都被憋了回去。

九十空明怒道:“凭什么不管?你打仗不出力,受伤了还不管,我们要你有啥用?”

秦赢轻蔑地一笑,指着那光秃秃的竹竿,仿佛那张嚣张的布幌还在上面飘**:“没看到么?小病不治!我有什么用?告诉你,我的用处是救你们的命,这等小伤,你自己忍着吧。”

九十空明大怒,翻身蹦起,正要开口怒骂,忽地凝目而立,惊呼道:“你们快看!”

四人齐齐抬头,朝九十空明目光所向处看去,却见远处恍恍惚惚之处,一道幽蓝色的光芒正在明灭闪现。

仔细看去,那光芒闪得颇为规律,平均每次呼吸间闪动一次。

九十空明最先回过神来,喃喃道:“死亡之地,龙神的呼吸指引你的方向。”

蓝紫儿接续道:“自深渊中浮现的蓝色,是另一个人间。”

再不及多说,四个人齐齐欢呼一声,似乎满身的疼痛和劳累都在瞬间消失无踪,他们拿出比方才逃命更快的速度,直直朝那远方的蓝光飞奔而去。

蓝紫儿愣愣回头,看着身后那一抹奇异的蓝光。

仿佛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却又仿佛在时光的彼岸,那永远无法到达的所在。蓝紫儿很难想象,方才自己是怎么通过蓝光到达这边的。

眼前,是一片葱葱郁郁的绿,长藤缠绕着参天的巨木,翠鸟在林间穿梭,仿佛来自九天的瀑布在眼前飞流直下……

谁能想到,就在前一个瞬间,众人的眼前还是满目荒芜的沙漠。

似乎跨过那蓝光的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欢迎你们,有缘人!”

四人的一身修为虽有高下之分,但基本上都算得上不俗,特别是蓝紫儿,身具谛听的异能,方圆百里内的风吹草动都很难瞒过她的耳朵。但即使是她,也根本无法发觉,这沉闷的声音究竟是从哪里发出的。

随着声音响起,四人只觉得眼前的景色仿佛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被人用力涂抹一般,变得模糊,然后又慢慢重组。

先是显现出九重的天上官阙,威严城楼的影子仿佛直直朝四人压来,然后再一变,是熙熙攘攘的闹市,摩肩接踵的人群翘首以待,望向市中心那座巨大的刑台。带着面具的刽子手刚一出现,景色又是一变,那是血与火的交融,高耸的城墙上无数的厮杀正在进行,看上去大小如蝼蚁一般的战士自城墙陨落,如蝼蚁一般地死去。生命在烈焰中消逝,紧接着,景色再变,却是一个小小村落,鸡犬相闻的邻居们凑在一起,亲密地拉着家常……

景色一幕幕闪过、模糊,再闪过,似乎这幻境的主人拿不定主意该用什么样的景色招待这四位不速之客。四人之中就连最爱多嘴的九十空明都安静了下来,愣愣看着眼前的奇特景色。

最后,一切终于都静止了下来。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祭坛,它的巨大足以让九城所有的大巫祭司们嫉妒,也足以让人觉得,这世上除了此地之外,再没有一个地方配称“祭坛”,配用来祭祀那创造了世界的伟大龙神。

祭坛大而空旷。在这无边的巨大之中,只独独伫立着一个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四人一眼便认出了他,正是在集市上出现的那个老者。

如果在方才,四人自然可以认定是这老人引领他们来到了这里,这个老人便是一切的布置者。但看过了方才那亦幻亦真的景象之后,他们却不敢再这么武断。谁能保证,眼前的老人,会不会只是另外的一个幻境?

老人漫步走下祭坛,扬声道:“最后的旅客,你们终于到了。”

四人面面相觑,却没一个人上前答话。老人似乎也不急,只静静看着眼前的四个人。

最后,却是那向来最沉默寡言的刀客求羽越众而出:“你究竟是谁?”

老人哈哈大笑:“我是谁?你们其实应该知道我是谁,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可知道,你们自己是谁?”

又是一阵沉默。

“你们或许以为,自己是因为机缘巧合,方才组成了队伍,又是因为机缘巧合,才会寻找到了这里。让我来告诉你们,那是错的。不是你们找到了这里,而是龙神找到了你们,龙神希望你们在一起,龙神要你们来到这里,龙神更要你们接受他的考验!这是你们的命数,也是你们的缘,更是你们的劫。英雄们,准备接受龙神的考验吧!”

随着老人的话语,他的身躯越来越淡,最终和他身后的祭坛一起,慢慢变得透明,直到他最后的一个字凼口,一切都消失在虚空之中。

眼前,仍然只剩下漫天的黄沙,身后,却不见了那道蓝光。

一切似乎和方才没什么变化。沙漠还是那个冷漠的沙漠。方才的一切,好像不过是一场梦。

四个人呆呆站了半晌,秦赢第一个开口道:“紫儿,方才你可曾感觉到什么异样?”

不能不说秦赢选了一个最好的时机,虽然听他擅自去了姓氏如此亲密地称呼自己,蓝紫儿的眉头也仅仅是一皱,心思转眼就被别的事情吸引了过去,沉思半晌方道:“方才的感觉很奇怪。我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类似的幻境,但那多半是由某些玄妙的阵法发动的,虽然能惑人五感,但我总能感觉到其中的破绽。但刚才,我真的无法分辨,自己眼前的究竟是幻境,还是真实的存在。”

秦赢的脸色越发苍白,沉吟道:“难道……难道方才我们所见到的,并不是幻境,而是真实的世界?”

蓝紫儿疑惑道:“若说那是真实的世界,那么它又是在哪里呢?”

这边两人苦苦思索,刀客求羽却仍是一言不发,似乎对这一切根本不感兴趣,而另一边的九十空明则依然掐指,不住地计算。

蓝紫儿苦苦思索道:“方才我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那祭坛、那草、那树木,甚至那恐怖的战争……但我集中全力,却如何也感觉不到那老人,你知道么,就是那个老人……”

九十空明突然插话道:“过去的事都不要再计较,大家还是多想想,我们现在究竟是在哪个世界吧!”

话音刚落,众人只觉得精神一阵恍惚,一个沉闷的声音在众人的耳边响起:“恭喜你们看穿了这个世界的奥妙,答案不在过去,而是在未来。那么从现在起,考验正式开始。勇士们,前进吧!”

下一刻,几人的眼前不再是无边的沙漠,而是一座小村,一个横看竖看,都完全普普通通的小镇。

脚下,是黄土扬尘的路,身边,是带着泥土香气的风。四人面面相觑。

蓝紫儿小心地问道:“现在……我们是在哪个世界?”

没有任何变化发生。

呆呆站立了半晌,直到太阳升上了头顶,影子慢慢缩成一个点……

看来,不管几人穿梭了几个世界,时间,依旧还是同样在运行。

方才的一切太过诡异,让众人不敢稍有大意。于是,四个呆头鹅一般的家伙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村落,而村落中的人,也愣愣地看着这四个呆子。

“想知道我们在哪里,直接问一下不就知道了么?”谁也没想到,最先动作的,居然是那孤僻的刀客求羽。这人一向不言不语,似乎根本懒得思考,却打破僵局,率先朝小村走去。

剩下的三人对望一眼,不禁都觉得有些好笑,也跟在求羽身后,朝小村走去。

村子很小,而且看得出来,很穷。

然而贫穷并没有剥夺掉快乐,最起码对于孩子是如此,看着遍地欢闹的孩子,蓝紫儿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

出乎众人预料的是,虽然村长狐疑地看着这群外人,但仍旧详细地回答了诸人的问题。

——这里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村子,属于幽燕城辖下。位置就在塔斯沙漠的边缘……

也就是说,四个人被那神秘的老人一下从沙漠中扔了出来。

求羽又回复到那种事不关己的状态,秦赢和老村长一句句地闲聊,意图挖出一些更有用的情报。而几十空明又陷入恍惚,手指不住乱动。

至于蓝紫儿,早已蹲在地上,耐心地哄着那个哭泣的小女孩。

女人,即使是没有孩子,对于可爱的宝宝也总是无法抗拒的,特别是面对这个长得如天使,却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女孩,蓝紫儿泛滥的爱心已经无法收拾。

其他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处理便是,所以她根本没去理会秦赢他们,更没有听到九十空明的喃喃自语。

“……戊己庚辛,四大五常,大家小心,如果我的计算没错的话,这里是一处试炼,考验的是‘信’,大家千万不要随口答应什么……”

就在他哕哕唆唆地自说自话时,只听蓝紫儿斩钉截铁地道:“好,姐姐这就帮你去找!”

九十空明长长叹了一口气!

杀气腾空。

目光所及处的山坡上,一座座暗堡虽然隐藏得很好,但仍然逃不过蓝紫儿敏锐的灵觉。所以她清楚地知道,这座看起来与普通荒山无异的土丘上,暗藏了万般杀机,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行人如果真的想挑战这座布置得毫无破绽的杀阵,就是所有人的能力再翻上一倍,也只有死路一条。

蓝紫儿长长叹了一口气,第九次双手合十地道歉道:“对不起!”

他们之所以在这里,正是因为方才她顺口答应了那哭泣的女孩儿,要为她去寻找那据说丢失在这座山上的布偶,而九十空明则万分肯定地告诉大家,这便是龙神的考验,答应了的事情就必须做到,否则,将永远也没办法摸到龙魄的边。

谁能想到,这样简单的一件事竟会突然变得如此棘手。

谁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这座普普通通的山,竟然变成了这样的一个杀阵。如果没有蓝紫儿灵睿的知觉,众人只怕此刻已经变成满身箭羽的刺猬。

而这杀阵,究竟是用来对付谁的,已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隐藏得极好的杀手所图必大,若是有人要此刻上山,他们将会只剩下一个选择——杀!

但他们几个,却又必须在此刻上山。

虽然几人还有一个更好的选择,就是在此处等上几天,待这些杀手事了后,再上山去完成承诺——反正答应了小女孩,却并没有附带期限。但奇怪的是,四个人却仿佛约好了一般,谁也没如此提议,仿佛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比生命还要重要。

日头渐渐朝西偏去。蓝紫儿和秦赢满面焦急,九十空明仍旧是那副神思不属的样子。

忽地,求羽猛然站起,长刀交到左手,就要朝山上行去。

蓝紫儿第二个跟着起来,正要动作,骤听九十空明喃喃自语一般的声音响起:“不要动!”

三人诧异地望去,却听九十空明道:“……子丑寅卯,玉出昆冈……我算出来了,那个布偶,就在那里。”

众人闻言随着九十空明的手指看去,却见一个半旧的布偶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蓝紫儿的脚边。

众人一时哭笑不得。

四个人都是当世一等一的人才,但就因为认定了要找的东西在山上,竟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自己身边的物事,更没一个人想到,在冒死上山之前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下。

如果真的就此战死在山上,那阎王爷听到了,估计都要跟着笑死一回。

蓝紫儿嘻嘻笑道:“想不到你这次居然及时算准了一回。”这话虽然是夸赞,但听起来却有点别扭。

好在九十空明似乎并不在意,脸色阴沉不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儿言之凿凿在山上的布偶会出现在山脚下,但无论如何,任务总算是完成了,这“信”的考验估计也就算是过了吧?

四人心下喜悦,当即便要悄悄退回村里。

蓝紫儿最后一个起身,一行人正要撤走,忽听马蹄声疾,一骑远远驰来,直直朝山坡而去。

第三章 战与逃

在正常人眼中,世上分为两类人:普通人和疯子;而在疯子的眼中,世上也有两类人:疯子,和自己。

蓝紫儿相信自己是一个正常人,所以她完全无法理解,九十空明这个半疯的家伙,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彻底的疯子。

而且,这疯子,或许会害死所有人。

谁都能看出来,山上那杀气横溢的杀阵,等的是这个突如其来的骑士。

——那骑士看起来三十多岁年纪,鼻直口阔,也算相貌堂堂,但满面风霜颓唐之色,一身仿佛拼凑起来的黑白盔甲,破碎不堪,尘土之外还沾染着斑斑血迹,**骏马虽然在狂奔,但耳鼻间鲜血不断,似乎随时都会倒下。综合起来,这一人一骑就是两个字——落泊!

或许这是一场剿匪之战的余波,城主的军人正在这里伏击匪首;或许这是一次仇恨的终结,卧薪尝胆的寻仇者等待着正义的最后一击;又或许这是一次劫掠,凶残的盗匪为了杀人灭口,不惜花费偌大的代价去伏击这残存的活口……

或许还有很多或许,或许这人早该下地狱,或许这人命不该绝,或许这人家中还有嗷嗷待哺的幼儿在等着父亲的归来……

但这一切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需要的是龙魄!我们要做的事情是通过龙神的试炼!我们现在应该拿着布娃娃,头也不回地迅速退走,完成“信”的关卡,然后走人下一个龙镜,直到得到龙魄,达成心愿。

至于这骑士,让他自己去解决一切吧。或许,他和那些伏击者,都不过是这龙镜中的幻影而已。他即将驰入包围,即将陷入血战,即将用自己和敌人的血染红大地,但,这一切都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蓝紫儿悄悄在心里又加上了一句:“何况,他又不帅!”

就在蓝紫儿悄悄后退,求羽长刀归鞘,秦赢一声不响地转身时,一个人形就在他们的一个不经意间,仿佛鬼魅一般瞬间蹿到了大路的中央,张开双臂,硬生生挡在骑士之前。

昨日在燕原集上震撼了无数人的海豚音再现人间:“停下!山上有埋伏!”

下面的几件事情几乎是在同时发生:一、那骑士没有半分犹豫,飞身下马,在空中一个转身,朝来路飞奔而去。能体现出此人厚道的一点,在于他起身前稍稍勒了一下马缰,那马将头一偏,稍稍拐了个弯,使得蹿到大路正中的九十空明免掉了被乱蹄踩死的命运。

二、漫天箭雨朝着声音发起处,无差别地漫天射下。

三、四人拼命抱头鼠窜。

四、蓝紫儿破口大骂:“你个神经病,脑袋进水了啊!%¥#¥*!”

藏在小山上的伏击者早就看到山下鬼鬼祟祟的四人,但也早就确认他们并不是与敌人一路,故而没怎么把他们放在心上,没想到在关键时刻,竟然真的有人不知死活地跳出来,一举坏了他们的大事。

九十空明拦人的地方几乎已经在山上弓箭的射程之外,而众人逃窜的反应速度之快,更是让这个距离的优势加倍地体现了出来。几个呼吸间,那山上伏兵精心准备的箭雨已经不能对他们构成丝毫威胁。

然而只听一声呼哨,紧接着漫山的梭梭声起。蓝紫儿在百忙中回头一看,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却见半山的灌木丛中,仿佛凭空生成一般,一个个黑衣骑士前后冒出,稍稍一整阵形,便黑色的潮水般轰然涌下。

这群骑士全身都穿着黑色铠甲,**看似是一匹匹黑马,但仔细一看却发现,那东西或许不应该叫做马。它们虽然是马的模样,但头上却生有一根独角,身上满是细密的黑色鳞片,正载着沉默的骑士,从半山腰俯冲而下。

众人几乎都有些绝望。

方才九十空明突然现身引发敌人的攻击,几人虽然恼怒,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敌人不过是伏击么,我们惹不起总可以跑啊。谁都知道,既然是埋伏在山腰,便不可能是骑兵,否则马动和马嘶就足以暴露埋伏者的身份。而只要不是骑兵,我们寻宝团的成员们就相信,这天下还没有他们逃不了的命。

谁知道,他们却偏偏算漏了一种骑兵;而似乎是老天的嘲弄,这埋伏在半山腰的,正是这种要命的骑兵!

——塞北有马名随龙,身有龙血,独角被鳞,刀枪不入,乘风逐日,与人通灵,非至智至勇之士不能得,而若能得,便可恃之纵横天下,无人能当。而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一群人,拥有如此神秘的力量,组建了这样的一支骑兵。他们的坐骑,全部都是这天地间最神骏的马——随龙。而这支骑兵正是整个月氏楼兰,或许是整个九城最强大的骑兵——直属月氏大巫、被称为“神之剑”的楼兰随龙骑。

一代战神、现任的幽燕城主青居曾经感叹过:“面对十倍以下的敌人时,随龙骑就是无敌的代名词。”

或许这话有些夸张,但几人却绝对不会觉得,面对自己这区区四五人,那俯冲而下的三十骑随龙骑兵会有失手的可能。

——秦赢一边暗暗咒骂九十空明的鲁莽,一边思忖形势。

随龙骑是月氏楼兰最后的底牌,此番一次出动数十骑,所图必大,可知这被伏击的汉子身份必定极为重要,故而这些骑兵虽然会恨他们破坏好事,却未必会和四人多加纠缠。

他眼见骑士黑潮般卷至,当即大喝一声:“分头逃!”喊毕手一拉身边的蓝紫儿,就要朝岔路逃去。

可是手一用力,竟然没能拉动,秦赢转头一看,鼻子差点被气歪。

——却见蓝紫儿朝他尴尬地一笑,另一只玉手却被那惹事的九十空明紧紧拉住;而九十空明一边拉住蓝紫儿,一边还紧紧追在那被迫的汉子之后;另一边的刀客求羽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抱着长刀跟在众人的身边。竟是没有一人响应自己的提议。

秦赢一跺脚,己经来不及思忖,手一松,身形展处,径自沿岔路去了,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同一时间,漫天箭羽闪烁。

随龙马不愧为天下第一神骏,只这短短的瞬间,三十骑已然追入众人百步之内。

这可不是方才那射程外威慑大于威胁的羽箭,而是天下第一精兵随龙骑在射程之内发出的夺命凶器。箭还未至,嘶嘶的破空声已慑人心魄。

去了一个秦赢,多了一个陌生汉子,被追杀的四人对视一眼。

求羽和那陌生汉子不约而同地一个转身,迎着漫天箭雨,直朝气势汹汹的随龙骑杀去。九十空明则是爆发出让人诧异的速度,拉着蓝紫儿,速度几乎在瞬间增加了一倍,头也不回地遁去。

箭如雨下,四人二往前,二往后,拼尽全力地堪堪避过。

本来随龙骑的骑射天下闻名,一出手必定连绵不绝,四人若是一力前逃,脚力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这些神骏,只能在连绵的箭雨下精疲力竭、束手待毙。黑甲骑兵们甚至已经提前感受到猫捉老鼠一般的快感。

但眼见求羽和那汉子忽地回身反扑,饶是众骑兵训练有素,也不由一愣。倒不是他们没想到会有人拼死反扑,但万万没料到以那汉子的身份,居然会有胆子不逃反攻。

领头一骑正是这群骑士的统领——拓跋飞允,他见此情形稍稍一愣,迅速举手,止住了身后属下的第二轮箭雨。

虽然此行的目的是要杀死那汉子,所以理论上再来一轮箭雨将众人射成刺猬,此行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但……但谁能知道这件事情日后会不会有隐患?若是有一日天翻地覆,这杀人的罪责都被推到自己的身上……也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更何况,若是能活捉这人,自己才是真正地可进可退。至于上司么,为难事不妨就装装糊涂,让他去干吧。

嘴角沁出一丝笑意,拓跋飞允长刀出鞘,看都不看飞蛾扑火般迅速扑近的二人,只冷冷看着远方身形越来越小的九十空明和蓝紫儿二人,冷哼道:“捉活的!”

一道炫丽的寒光匹练般闪起,就见那被追杀的汉子在奔驰中擎出背后长刀,随着一大步跨出,长刀如九天雷霆般朝领先的拓跋飞允斩去。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那刀光仿佛在瞬间夺去了烈日的光芒,饶是以随龙马之神骏,仍是承受不住,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随龙骑近来和这汉子多有交手,双方早已对彼此的斤两摸得一清二楚。那被刀锋笼罩的拓跋飞允虽乱不惊,完全不理仿佛要劈开大地的刀锋,一勒马缰,专心控制住受惊的随龙马。左右的两名骑士则将身形一转,两把长刀十字架起,挡向那汉子的长刀。

一声铮响,三把长刀击在一处,随龙骑的两把长刀齐齐断裂,而那汉子的长刀也不由一顿。

就是这一顿的工夫,另外三名骑士已拨马赶到,三柄长刀同时刺向汉子的头、咽喉和胸口。汉子暗自一叹,真气泄处,身子落地,同时一个后翻,暂时躲开了合围之势,长刀舞动带起一片寒光,饶是随龙骑士都身着重甲,一时也不敢过于迫近。求羽的身形比那汉子稍慢,这一刻堪堪冲至,却恰好迎上退出战圈的拓跋飞允。

求羽手一翻,刀出鞘。那一瞬间,拓跋飞允几乎疑心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这个莫明其妙的敌人脑筋莫明其妙地脱线了?

跃起,握柄,拔刀,斩下……动作有模有样。可是,即使迎着刺目的烈日,仍可以看出,那人的手中,什么都没有。难道这人是个疯子?愣神不过是一瞬间,拓跋飞允只觉得头上一阵轻微的颤动,竟似被一件看不见的利器正正砍中了头顶。

拓跋飞允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向自己的心底袭来。

他从十几岁起纵横军旅,大小伤受过无数,却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般,被人如此近、如此准地击中过要害。他的脑海里甚至映出了自己的头颅粉碎、脑浆四溢的恐怖景象。

可是,什么都没有。就像那敌人空着的手一样可笑,什么都没有。除了头顶那被头盔阻隔后轻得比挠痒还不如的震动,什么都没有。

敌人一招得手却丝毫不见喜色,手一翻,仍是一招直刺,除了手上依然空空,看起来有些滑稽之外,倒也似模似样。

拓跋飞允自幼从军,惯于大刀阔斧,对江湖上的小巧刺杀术所知不多,但此刻也已猜出,那敌人手上并非什么都没有,而是有一把极窄极细又近乎透明的刺剑。就是这样一把在阳光下看起来似乎根本不存在的细剑,方才击中了自己。

可惜啊,拓跋飞允冷笑。你们这些鬼蜮伎俩在江湖上玩也就罢了,竟然会想要用来对付我们堂堂的随龙重甲战士么?

这边,随龙三十骑分为三组,十二人结成阵势,围住那汉子,刀光闪烁,却不急于求进,只将那汉子牢牢围在核心,不让他突围而去;另十二人驻马于一边,警惕地看守住那汉子的战场,随时准备出手替换;另有五人,长刀闪烁,却将那求羽杀得狼狈不堪。

若论实力,求羽其实并不在那汉子之下,但却吃了手中兵器的亏。

他手上的刺剑若是偷袭暗杀,那是一等一的利器,但在这战阵之上,随龙骑士身上穿的都是月氏楼兰巧匠锻造的极品铠甲,连头脸都护得严严实实,除非能刺中肩肘膝盖等交接缝处或者是双眼,才能对其造成些许威胁,更严重的是,那剑实在是太细了,以至于求羽根本不敢用它来格挡敌人的兵刃,只能一路辗转挪移,任凭身上的伤口一道道增加。

故而虽然求羽这边的敌人要远远少于另一边,但情景却更加狼狈。求羽只能一边暗中咒骂,一边苦苦支撑。

拓跋飞允此刻虽然只是拨马站在一旁,看似悠闲,却时刻都在注意着两边的状况。眼见求羽这边虽败不乱,那汉子的耐心却已慢慢被磨光。先前他刀刀自守,密不透风,现在十刀之内,他却也抽空攻出个一两招,且是刀刀见血。那让求羽一筹莫展的铠甲在流光的长刀之下如纸片般被撕裂,转眼间他已砍倒了三名随龙骑兵。而外围观望的骑兵急急补上,只能堪堪维持阵形不乱。

对此,拓跋飞允不惊反喜。看起来似乎是那汉子声势渐涨,但坚不可久,只要等他的锐气过去,便是自己立下大功的时刻了!

再过片刻,眼见汉子出刀间攻势越来越多,而求羽仍是左闪右避,然而那五名战士虽然占尽优势,却一时无法奈其何。

偶尔,拓跋飞允的目光恍若实质地扫过不远处的山崖,躲在崖后的两人似乎能感觉到那目光中漫溢的威胁与不屑。

既然知道行藏已露,两人索性大模大样地冒出头来,盯着这边完全不容乐观的战局。

去而复返的蓝紫儿此刻神情紧张,双手扣满暗器,直直瞪着越来越狼狈的求羽,似乎马上就要冲下去救人……注意,重点在“似乎”两个字上:而另一个人,自然就是事后神仙九十空明了。他还是如同平时那样,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左手不住掐算,口中念念有词:“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四十九,好快,五十三……”

拓跋飞允猜得不错,那陌生刀客的朋友们终究不会就此弃下这孤身阻挡追兵的同伴,但他也没全猜对,这两个朋友回来后,并没有飞蛾扑火一般地过来送死,而是远远躲在安全的地方缩头缩脑,似乎只是准备用目光给自己的刀客伙伴送终。

拓跋飞允冷笑一声,既然这样,就不必再等了。

拓跋飞允看了看狼狈不堪的求羽,想起方才那让他惊惧的一击,再抬头看看不远处的断崖,摇摇头,收起心下莫名的怜才之意,猛举起左手,大喝一声:“疾!”

随着这一声大喝,围攻求羽的五人刀势一变,招招夺命,刀网渐渐收紧,虽然因此阵势破绽大增,但求羽手中的细剑根本无法对骑士们造成威胁,而他们手中的长刀每一闪,求羽身上便是一道鲜血飞溅,眼看就要殒命当场!

远方断崖上,蓝紫儿的脸色剧变,飞身就要跳出,却被九十空明一把拉住——这已经是短短时间之内,九十空明第二次阻止蓝紫儿的行动了,上一次事出突然,蓝紫儿没来得及表达出自己的愤怒,而这次她却是早有了心理准备,充分酝酿好翻脸的情绪,刚一感到左手被捉住,右手便一转,十七八把飞刀盘旋着飞向九十空明。

蓝紫儿的暗器缺的是准头,但决不缺速度,连众人中武功最高的求羽都曾躲不过她的飞刀,何况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面对的是武功半吊子的九十空明?

蓝紫儿满拟捅他个见血,出出心头恶气,没想到九十空明似乎早就预料到蓝紫儿的出手,在她的手还没扬之时,已用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团身打滚,让蓝紫儿的暗器变成了朝着虚空发出……

如果你能未卜先知,那么无论多可怕的暗器,你都能躲过……如果发暗器的人有准头的话。

九十空明苦笑看着肩头插着的飞刀,嘶声道:“有转机,不可妄动!”

这话出口的前后顺序非常合适。如果他先说“不可妄动”四个字,蓝紫儿绝对不会理他,等他说完全句,估计蓝紫儿已经离开断崖到了山下了……然后她一定会和求羽一起陷入随龙骑的重围。到时候九十空明就要费心考虑一下,要不要冒险下去救人了——损失一个伙伴或许没什么,可要是一下就死了一半,估计离团灭也就不远了。

所以他先说了前三个字,适时止住了蓝紫儿难得的冲动。虽然只短短一日,但九十空明的灵异之处还是让她宁可信其有的。

九十空明情急生智,乱喊了这一句之后,正不知该如何接续,骤看蓝紫儿神情一变。她急急往高处跑了两步,微微侧过头,举起右手,伸出食指,似乎真的感受到了什么。

九十空明不解,正要开口询问,却见蓝紫儿微微一晃手指道:“嘘,你听,是风的声音!”

拓跋飞允虽然没有蓝紫儿的谛听异能,但身为楼兰一等一的高手,五感也甚为敏锐,所以他只比蓝紫儿慢上一瞬,便发现了那咆哮而至的危机。

那是风……

或许不过是起自中土某株嫩草不经意的舒展,然后慢慢地游历过中土的繁华,雄关的壮丽,边塞的杀戮,一路上呼朋引伴,卷起孩子的梦,带上刀锋的血,慢慢地,席卷成了这般咆哮的存在,然后卷起千年的故事,扬起亿万斤的黄沙,纵横万里,在世人的传说中增添一抹新的恐惧。

如今,它来了!

随龙骑的伏击地点,乃是塔斯沙漠的边缘,方才双反一追一逃,不知不觉间已经踏入了魔鬼的领地。

方才,还是人类的厮杀侵扰着这片土地的宁静,而转眼间,沙漠发出了它自己的怒吼,让最勇敢的人类都为之惊惧。

那是肉眼不可及的速度,上一刻,眼前还是蔚蓝的天空,转眼间,粗大的沙粒便充塞了眼帘。所有的人,追杀者和逃亡者,同时失去了目标。

“逃!”蓝紫儿觉得自己发出的是自出生以来最大的一声呐喊,但可惜在这天威之下,却连她自己都听不到这叫喊。

不过这其实根本不要紧,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其实都是同一个字——“逃!”

随龙骑不愧为九城的第一精锐,在起初的慌乱过后,他们便迅速地沿着强大的惯性,朝着拓跋飞允靠拢。在这意欲让所有人折腰的狂风下,以让人惊叹的速度重整阵形,然后,逆着狂风,追击!

天威不可测,但敌人,更是绝对不能放走。

不过片刻,马蹄声再次整齐地响起,甚至连那充塞天地的风声都不能将之压下。月氏楼兰的战士再次证明,随龙不愧是天下第一神骏!

在这样的风沙下,能够行动已是奇迹,若再想认清敌人简直是妄想了,所以当拓跋飞允瞥见一个模糊的身形时,便毫不犹豫地带领儿郎直追了下去。

故事要想编下去,有两种基本方式:一是让某些人物一而再再而三地走好运,二是让另一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倒霉……

所以,那个被迫击的身形,就是我们倒霉的沉默刀客,求羽。

其实求羽被追上,并不是倒霉那么简单。

方才一场混战,那陌生汉子一开始稳守,但被砍了几刀后火气上来,就不顾什么刚不可久,刀刀对拼,倒让那些一意活捉他的骑士们束手束脚,基本没受几处伤,虽然大耗精力,但关键时刻风沙突起,那汉子死里逃生之下激起残存的激力,转眼就跑得不见了踪迹。

而求羽平日被手中的那柄刀磨得早没了性子,所以方才一见情势必输,便一意稳守,虽然身上伤痕累累,但守得仍是稳如泰山,任由鲜血淋漓,但情势不乱,他仍可以静待机会。考虑到自己手中那柄奸细一般的刀和敌人对他根本是毫无顾忌地痛下杀手,他能一直守到此刻,不得不说他的策略比那汉子要好得多……这是在正常情况下。

然而狂风忽起,二人各自逃命,立时情势急转。

精力可以透支,但身上的伤口和失去的血液却是硬指标,于是,那汉子眼见逃出生天,求羽却是被随龙骑紧紧迫上,而且越来越近。

这时,蓝紫儿和九十空明靠着谛听的异能,已到了求羽身边,但速度是没办法加成的,这两个伙伴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奔在前面抵御住部分风沙,好让求羽尽量走得更快一些。

此刻,九十空明终于不再藏私,双手十指如弹琴般不住轮动,随着他指上的动作,迎面而来的风似乎变弱了,而从身后掠走的风却变得大了许多,让紧跟在身后的随龙骑们的速度不由慢了下来。

以身为法阵,以人为指引,调整天地之力。这巫力虽然并不特强,但这借势运用的技巧已是天下少有了。

但借势终究是借势,只能稍阻,却无法彻底扭转情势。

眼见随龙骑越来越近,甚至连那马蹄透过风沙的呼啸都重重敲在了三人的心头,一切似乎都已经难以阻挡。

求羽再一次紧握刀柄,而九十空明则是再一次考虑是否该独自逃命。

狂风怒吼中,仿佛又有一缕微风掠过。那只是一股即使在寂静无音的初春草地上,也会被你忽略的风。但就在这狂风鼓动人耳膜的时刻,却让逃亡中的三个人全都感觉到这一缕奇怪的风。

三人侧目,却见一个壮硕的身形完全无视肆虐的风暴直直掠来。到了近前,他们才看清,那人其实与“壮硕”二字根本沾不上边,而是相当的瘦弱,瘦弱到似乎随时都会变成一颗随着狂风飞舞的沙硕,飘到目光所不能及处。而那壮硕的错觉,其实来自于那人身上穿着的厚厚狐裘。

不用说,自然是脾气暴躁的神医秦赢去而复返了。

此刻,虽然风沙遮住了众人的视线,但可以确定的是,随龙骑离他们不过百步。若无这风沙,现在便是绝杀的死局!然而即使有了这风沙,也不过是将绝杀的时刻稍稍延后而已。

秦赢掠至,脸色丝毫没有为方才独自逃走露出丝毫的歉疚……或者说,他的脸上根本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的话语和动作,直到掠过求羽身边,手方才微不可见地一动。一根细细的银针在求羽的左臂上一刺即收,紧接着,仿佛这一刺消耗掉了瘦弱神医的全部精力,秦赢一个趔趄,几乎跌倒。

他下针的地方既不是什么穴位,也不是什么要害,甚至根本没有重要的血脉运行。但说也奇怪,求羽只觉得随着那一针刺下,四肢百骸之间所有的疼痛竟然刹那间消失不见,甚至连方才因为失血而引起的眩晕感也一并消失了!

这简直不像是医术,而近乎某种妖术,某种让时间瞬间倒转、一切回到了受伤前的妖术!

秘技:移情刺。

就见秦赢的脸色一白,但却迅速推开意图搀扶他一把的蓝紫儿,一言不发地领先掠飞而行。

求羽回复了状态,寻宝团顿时摆脱了巨大的累赘。高手的实力带来的优势,在这样恶劣的风暴下顿时凸显出来,不过几呼吸间,随龙骑已然失去了众人的踪迹。

夜。

谁也不知道,莫明其妙惹上的随龙骑现在距离自己有多远,所以即使今夜乌云盖天,四个互相埋怨累了的人仍是不敢点燃篝火。

一日就这样过去了。今日一切乐观地说,是多姿多彩、惊险刺激,悲观来讲,则是毫无头绪、险象环生。

九十空明整个人呈“大”字躺在地上,颓唐道:“喂,你的医术还真不错,赶紧给我治一下。”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