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凋碧树

第六十一章 相见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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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惊非一惊而醒,见她扯着锦被,知她是要为自己盖上,心里一暖,自己扯过锦被盖好,笑道:“你伤还没好,别乱动了。你这几日可害苦了我了,你若再不快点好起来,我一个不耐烦,可就要仍你出去了!”

柳若丝道:“别那么麻烦了,仍了我出去,又得巴巴地去拣回来,你不累啊?”她伤势未愈,说得几句话,已是气喘吁吁。

龙惊非闻言大笑,见她如此虚弱,又皱了皱眉,道:“你内力实在是太差劲,就那么一掌,居然就差点要了你的命,你平日武功是怎么练的?”

柳若丝努力地瞪了他一眼,道:“我轻功无双,剑术超群,只是内力差了一点而已,这样你还有意见?”

龙惊非一翻白眼,不说话了。

柳若丝闭目休息了一下,道:“你去泰山了?你可别告诉我你去泰山就是为了救我!”

龙惊非翻了个身,支颐瞧着她,笑道:“那你说我去干什么?”

柳若丝不看他,轻声问道:“泰山之事,是不是你安排的?”她可不是笨蛋,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龙惊非窒了一下,随即一笑,道:“你指的是,下毒?”

柳若丝微微点头。

龙惊非问道:“藏宝之地可曾有人进去过?”

柳若丝微微摇头。

龙惊非又问:“可是另有通道?”

柳若丝又摇了摇头。她已经知道自己又输了,这两个问题,峨眉圆空掌门也曾在泰山之上问过她。

龙惊非屈指在她额上敲了一下,以示惩戒:“不曾有人进去过,又无其他通道,我却如何下毒?我是鬼魂不成?”

柳若丝苦笑,的确不可能有人能进去下毒,但偏偏宝藏之中又确实有毒,还是厉害之极的剧毒,这点她实是百思不得其解。可是龙惊非却偏偏好象什么都知道,这当中当然还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无奈她现在实在是头晕的很,晕的她没有办法再想下去,只好不想。

龙惊非岂肯跟她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一笑,道:“你这条小命算是拣回来啦,不过你如今身子实在太过虚弱,要等你养好身子,那就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了。”眼睛转了转,道:“我刚才去看了一下,今日太阳好的很,你想不想晒太阳?”嘻嘻一笑,也不等她回答,一跃而起,取了貂皮披风,稍稍一理她的衣裳,紧紧地将她裹了,抱了她出去。

果然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柳若丝打量了一下,见是个小小山谷,厚厚地盖着积雪,天地都是单纯的白,一片苍茫,在阳光照射之下,雪光点点,煞是好看。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此情此景,可不比珠宝什么的要美得多么?真不懂那些人为什么宁可舍却这样的美景,偏要整日为了那劳什子的宝藏勾心斗角。

龙惊非挑了块平整的石头,命人扫了积雪,放了张软椅,厚厚地铺了狐皮垫子,这才抱着她坐了上去,又替她将披风紧了紧。

柳若丝有些愕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细心。他对她好,她不奇怪,她自己对朋友也好的很,可是好和细心是不一样的。她转过头,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龙惊非望着她一笑,道:“我弹琴给你听可好?”看她微笑点头,取了琴来,就在积雪之上盘膝坐下,叮叮冬冬地弹了起来。

这次柳若丝实在是听不出他弹的是什么了,索性也不去问他,只管听他信手一路弹来。琴声高远,有些飘渺,恍如仙乐。听得一会,便觉心里宁定平和,说不出的温暖舒畅。

他仍是一身白衣,坐在雪地之上,在阳光照耀之下,周身似有一层淡淡的光晕。柳若丝一时有点错觉,仿佛他已融入了周围的白雪中去了。

心中突然都想起数月前两人初上泰山之时,他也曾在树下为她抚琴。两人对望一眼,心中都觉温暖。

龙惊非望着她一笑,琴声一变,温婉缠绵,带着一丝热烈。柳若丝仍听不出他弹的是什么,反正好听就是了,便只管微笑着一路听下去。

龙惊非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现在弹的是一首《相见欢》,无奈柳若丝这人半点不通音律,不免有明珠投暗之感。

当下也不理她,只管信手弹来,琴声又是一变,铿锵激昂,隐隐有步步杀机之意,却是一首《十面埋伏》,这原是一首琵琶曲子,但他随手用琴弹奏,却也别有风味。

柳若丝听着他弹了半天,兀自没有停手的意思,虽觉他弹的很好,不过她现在实在是有事想说。忍了很久,终于说道:“可不可以打扰你一下,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龙惊非停了手,抬头看着她,微笑道:“你是不是想说你肚子饿了?”

柳若丝一呆,喃喃道:“曾经有人说过,他从小就是我肚子里的小虫子,想不到现在我肚子里的小虫子居然又多出来一条!”

龙惊非又好气又好笑,起身过来拧了拧她的脸颊道:“我没兴趣做什么小虫子,我只不过是听到某人的肚子咕咕地叫了一下而已!”

喂她喝了些粥,看她又有些昏昏欲睡,龙惊非暗暗叹气,抱了她回去躺好。

他虽然与她说笑,心里却实是担忧。柳若丝不知道,她这几日其实一直是靠着龙惊非不断给她输气才得保命。

这日晚上龙惊非替她疗过伤之后,微微一笑,道:“你武功实在太差,总是只靠我这样替你输真气,进展太慢,从现在开始,我传你一些龙家基本的内功心法,你慢慢地练,再配合我输给你的真气,应该会好的快一些。”

柳若丝一怔,道;“龙家的武功,也可以外传的么?”

龙惊非苦笑道:“只是一些基本的心法而已,不打紧的。”当然不是真的不打紧,只是他现在委实已没有别的办法。

柳若丝自然不会跟他客气。

龙惊非传她龙家内功心法,原是不得已之举,不料柳若丝这人皮厚之极,得陇望蜀,一练之下,觉得龙家武功当真是妙用无穷,不可思议,竟缠着他非要连他其它的功夫也一并学了。

她平素最是偷懒,自觉轻功无双,逃命工夫了得,便不肯再下苦功。这段时间虽一直和萧应寂腻在一起,但萧应寂如今对冷家深心憎恨,不肯教她冷家武功,萧家武功她又不肯学,她一想到要拿着一把沉重之极的大刀砍砍杀杀,便觉此事甚是不符她的美丽形象,故此坚决不学。何况她在萧应寂身边之时,满心满脑都是浓情蜜意,哪还顾得其他?只是此次泰山之事,若非她武功太差,未必结局如此惨淡。心下痛悔,一见平白多了这么个绝世高手在旁,若不好好利用一番,未免太也对自己不起。

龙惊非虽然是“力拔山兮气盖世”,无奈无赖功夫却当真是八辈子也赶不上柳若丝,空有满腹心计,在柳若丝面前竟是半点也用不上。柳若丝此人,威逼恐吓是没有用的,横眉冷对她也只当没看见。她又最擅绕圈子,跟她辩得几句,已被她绕得晕头转向。柳若丝见他头晕,又趁机道并不是她存心欺他,只是她武功实在太差,难以保护自己,此次有他相救,下次未必就有这样的运气。朋友一场,难道他要眼睁睁看着她某一日被人杀了?

龙惊非本已给她绕得晕晕乎乎,听她说得也有些歪理,不由得也有些心动。

不料这一心动可不打紧,柳若丝当即打蛇随棍上,缠住他不放。

这段时间因柳若丝伤势沉重,龙惊非为了方便给她疗伤,两人一直同榻而眠。柳若丝便夜夜给他劲吹枕边风,说道他既已传了她龙家的内功心法,传不传她其它的功夫,也不过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而已。所谓五十步笑一百步,可见这五十步和一百步其实是无甚差别。

龙惊非给她唠叨得头昏脑涨,虽然还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五十步和一百步实是天差地别,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禁不住她如此狂轰滥炸,终于精神崩溃,败下阵来。心里迷迷糊糊地想道,他和萧应寂的武功虽然厉害,但萧应寂的刀风再狂烈,他自己的剑风再凌厉,只怕是统统都比不上柳若丝的这枕边风有效。

龙惊非果然便开始详加指点柳若丝的剑术和应敌之法,连龙家折花手都传了给她,但内功心法却是到此而止,无论如何不肯再传了。柳若丝虽然不甘,却也已经甚为知足,当下不再强他。

龙家折花手乃是一路擒拿手法,精巧繁复,最宜近攻,威力奇大,只要是欺近了身去,就算对方武功在自己之上,多半也要难以脱身,何况,既以折花为名,自然是姿势美妙,犹如飞花逐月,柳若丝一见之下,更是满心欢喜。

她原本天资甚是聪颖,如今又有龙惊非这样的高明老师,进境自是一日千里。龙惊非虽是被逼无奈,但见这个莫名其妙的徒弟进境如此神速,心中也自高兴。

山中不知时日过。一晃两人已在这小山谷里呆了一月有余,柳若丝的伤势已好了十之八九,武功更是今非昔比。龙惊非居然也不着急出去,每日只管和她谈谈笑笑,传了她不少龙家武功。

这日夜里,山谷里突然闪进一个人影,直奔龙惊非的营帐,却未进去,只轻轻一敲门。龙惊非瞧了瞧熟睡的柳若丝,悄悄地起身走了出去。

柳若丝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龙惊非和来人直走出里许,这才停下脚步。他看着来人微微一笑,问道:“千浪,你可是有什么消息?”

来人正是飞天岛右护法方千浪。

方千浪略一点头,道:“正是!”

第二日一早,柳若丝运功完毕,瞧着龙惊非又在百无聊赖地弹琴,叹口气,道:“我知道你人虽然在这里,心里其实并没有放下和萧冷两家的仇怨。可是你若是非杀应寂不可,我也只有和他同生共死了。”

这段时日以来,这小小山谷之中除了她和龙惊非之外,便只留了四五人在身侧收拾服侍,其余人等,自是被容香和方千浪带往他处了。

龙惊非全身一僵,许久才放松下来,慢慢道:“你和他联手,未必不能杀我!”

柳若丝一怔,笑道:“我怎么能杀得了你?……”话未说完,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武功虽然不济,只怕当今之世,她却反而是最有可能杀得了他的人!龙惊非虽然从未对她说过,她也一直装聋作哑,但这段时日两人朝夕相处,又怎能当真不知他的心意?想到他话中隐含的柔情与凄苦,一时不由得痴了。

龙惊非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落雪,对着她粲然一笑,道:“我们走罢!”

这一出去,从此到底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