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上帝非我族类,却呵护人类十万年。
直到——他的故土被“恶”笼罩,强大的舰队远征地球。
星际战争在即:一方是他的后裔,一方是他抚育十万年的异族。
上帝无法置身事外,他必须做出选择;而人类,也将依靠“落后”的技术作最后的抗争……
王晋康的这本《与吾同在》,不仅是一部关于两个星际文明相互搏杀的未来史,也不仅是对此前刘慈欣“三体”系列所提出的诸多深刻问题的独特的王氏解答,它更是一面非凡的镜子,映照出人类这个种族的灵魂。
写在“基石”之前
■ 姚海军
“基石”是个平实的词,不够“炫”,却能够准确传达我们对构建中的中国科幻繁华巨厦的情感与信心,因此,我们用它来作为这套原创丛书的名字。
最近十年,是科幻创作飞速发展的十年。王晋康、刘慈欣、何宏伟、韩松等一大批科幻作家发表了大量深受读者喜爱、极具开拓与探索价值的科幻佳作。科幻文学的龙头期刊更是从一本传统的《科幻世界》,发展壮大成为涵盖各个读者层的系列刊物。与此同时,科幻文学的市场环境也有了改善,省会级城市的大型书店里终于有了属于科幻的领地。
仍然有人经常问及中国科幻与美国科幻的差距,但现在的答案已与十年前不同。在很多作品上(它们不再是那种毫无文学技巧与色彩、想象力拘谨的幼稚故事),这种比较已经变成了人家的牛排之于我们的土豆牛肉。差距是明显的——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差别”——却已经无法再为它们排个名次。口味问题有了实际意义,这正是我们的科幻走向成熟的标志。
与美国科幻的差距,实际上是市场化程度的差距。美国科幻从期刊到图书到影视再到游戏和玩具,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动力十足;而我们的图书出版却仍然处于这样一种局面:读者的阅读需求得不到满足的同时,出版者却感叹于科幻书那区区几千册的销量。结果,我们基本上只有为热爱而创作的科幻作家,鲜有为版税而创作的科幻作家。这不是有责任心的出版人所乐于看到的现状。
科幻世界作为我国最有影响力的专业科幻出版机构,一直致力于对中国科幻的全方位推动。科幻图书出版是其中的重点之一。中国科幻需要长远眼光,需要一种务实精神,需要引入更市场化的手段,因而我们着眼于远景,而着手之处则在于一块块“基石”。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对于基石,我们并没有什么限定。因为,要建一座大厦需要各种各样的石料。
对于那样一座大厦,我们满怀期待。
序
■ 江晓原
王晋康是与刘慈欣齐名的中国新生代著名科幻作家,也是新生代中最年长者,说起来比大刘还早出道七八年。不过他的主要精力在于短篇,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至今已经发表短篇80篇,曾以《亚当回归》、《天火》、《生命之歌》、《豹》、《七重外壳》、《西奈噩梦》、《替天行道》、《水星播种》、《生存实验》、《终极爆炸》、《关于时间旅行的马龙定律》等短篇科幻小说获十数次银河奖,是国内获银河奖次数最多的作家。近几年来他的作品有所转型,改以长篇为主,如《蚁生》、《十字》都是比较优秀的作品。《与吾同在》是他最新的一部力作。如果用最简单的词语来总括这部小说,那就是:哲理·悬念·颠覆。
上帝与吾同在
这部新作的书名来自《圣经》的话头。小说中堂而皇之地出现了上帝——而且是个外星人。人类讨论外星文明问题由来已久(古希腊哲人就考虑过),但由于至今没有发现一个实例,结果就酿出一个“费米佯谬”:“如果外星文明存在的话,它们早就应该出现了。”对于这个佯谬有许多解释,其中鲍尔(J. A. Ball)的解释是,地球是一个被先进外星文明专门留置的宇宙动物园。为了确保人类在其中不受干扰地自发进化,先进文明尽量避免和人类接触,只是在宇宙中默默地注视着。
《与吾同在》中为这个“动物园”设置了一位观察员兼管理员,亦即人类心目中的上帝。类似的故事框架,在西方和中文科幻作品中也有先声。例如影片《火星任务》(Mission to Mars,2000):文明极高的火星生物已经整体迁徙到一个遥远星系。临走时向地球播种了生命,并在火星上留守一人,以等待地球文明发展到登上火星的那个时刻。他为此等待了数亿年。更著名的如小说《2001:太空漫游》(2001: Space Odyssey),也叙述了类似的故事情节(但在库布里克的同名电影中没有该情节)。又如倪匡的“卫斯理”系列科幻小说中,《头发》将上帝想象为外星人,《玩具》则可以说是“动物园假想”的小说版本。
但就王晋康的原意来讲,他笔下的上帝其实是对“上帝”的颠覆。它不再是西方的、宗教的上帝,王晋康有意把上帝世俗化、理性化、甚至东方化。这位东方上帝既有悲悯情怀,也颇善于玩弄必要的权术和计谋。他既厌烦本性邪恶的子民,也终不改舔犊之情。小说前半部以一波接一波的悬念,让“上帝”的身份始终扑朔迷离,不断出现震**与模糊。等久已盼望的答案揭晓时,读者可能会对他的世俗身份失望,但这恰恰是作者的意图——让“创世”和“造人”从神话回归科学理性。并以一个理性观察者的睿智目光,在十万年的历史长河中来观察人类的整体人性。
善恶与吾同在
作者在小说中时时提醒读者思考以下问题:什么是善恶?人本善抑或人本恶?善之花能否从恶的粪堆中生长出来?
我们不妨将《与吾同在》与刘慈欣的《三体》作一比较。
《三体》中强调“人性本恶”,为了生存,任何手段都是道德的。所以人类仅存的几艘宇宙飞船毫不犹豫地发动自相残杀的“黑暗之战”,“青铜时代”号的船员们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食用“量子”号船员的死尸,在发现被食者是某位熟人还会顺便问声好。不妨说,大刘的宇宙是绝对“零道德”的。
《与吾同在》中的人类也曾经是零道德的。人类先民们互相残杀,发动灭族战争,食用同类之肉,靠这样邪恶的手段在人类早期的丛林世界中杀出一条血路。所有能够活到今天的人都是嗜杀者和食人者的后代。这才是人类的原罪。更令世人难以接受的是:天上并没有一个惩恶扬善的好法官,更没有“天道酬善”、“善恶有报”这样的天条。小说中还“居心叵测”地描绘了黑猩猩之间的惨烈的雄性战争,以此来印证人类的“邪恶”深深扎根于其动物的本性,这简直把人类的邪恶证到了死地。
刘慈欣所描绘的“零道德”图景都是虚构的,是作者特意设置的极端环境。对这些图景,读者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其实读者大都是在小说环境中相信,而在真实生活中不相信。但王晋康所描绘的“零道德”图景则完全不是虚构,而是对历史事实的准确提炼。这些都是人类群体的恶,而群体之恶常常同族群的生存紧密相关,也因而符合生物的最高道德。尽管读者对这些锋利的结论会产生心理抗拒,但你无法反驳,无法不相信。
不过,好在王晋康描绘的“零道德”世界只是人类史上“曾经”存在过的。虽然人性本恶,但在群体进化的过程中,也有一株共生利他主义的小苗在艰难地成长,并隐然有后来居上之势。这同样是从历史中准确提炼出来的真实。至此读者可以舒一口气了,我们既不会再对人类史上充斥的邪恶患心理性眼盲,也不至于因邪恶充斥而看不到一丝亮色。
但话又说回来,即使人类历史发展到了今天这样的高度文明,“善”仍然不是人类最本元的属性,人类之爱、人道主义、世界大同、和平反战等还远远没有成为人类的普世价值。为此,作者提出了他独有的共生圈观念:
生物的群体道德,在共生圈内是善、利他与和谐,在共生圈外则是恶、利己和竞争。
不同族群在必要的条件下(文明程度接近、有共同的外部压力等等)可以形成“共生圈”,不过它并非“孔怀兄弟同气连枝”那样的温情脉脉,因为“共生是放大的私,是联合起来的恶”——这样的解释倒更像中国的另一个成语“同恶相济”。当两个族群相遇于天地间,争夺有限的生存资源,双方处于“零和博弈”时,我之善即彼之恶,所以“对牧民者最关键的是:确定共生圈的边线划在哪里”。这样的思考甚至已经具有某种现实意义了。
善恶没有简单的标准
正如王晋康的一贯风格,《与吾同在》把哲理思考溶入具体情节、人物和悬念中,纳入一场星际战争的框架中,让故事以内在逻辑逐步发展,将读者和作者本人逼到墙角——不得不接受书中推出来的结论。
小说的第一主人公姜元善绝非“高大全”的完美人物。他本性中有恶,在童年就表现出原罪。而他妻子严小晨则是真善美的化身,她在深爱丈夫的同时,也始终对丈夫本性中的恶睁着第三只眼睛。在先祖拯救了人类之后,姜元善为了地球人类的最大利益,竟决定绑架先祖,殖民先祖的母星球,结果被妻子率领愤怒的民众推翻并押入上帝的监牢。严小晨大义凛然地斥责姜元善“忘恩负义”:“再核心的利益,也不能把人类重新变成野兽。”
故事是不是该至此完美收官?但作者颠覆了读者的心理定式——此后的事变证明,恰恰是严小晨的善良几乎害了人类,而姜元善却因本性中的恶而始终对敌方的恶保持着清醒,也因此促成了人类命运的转机。
小说结尾处,严小晨留给丈夫的遗书中有这样的苦叹:
你知道我一向是无神论者,但此刻我宁愿相信天上有天堂,天堂里有上帝。……他赏罚分明,从不将今生的惩罚推到虚妄的来世,从不承认邪恶所造成的既成事实。在那个天堂里,善者真正有善报,而恶者没有容身之地。牛牛哥,茫茫宇宙中,有这样的天堂吗?如果我能找到,我会在那儿等你。
然而——她——当然还有读者,曾经信仰的“天道酬善”信念,最终已经在小说中被粉碎。作者向我们揭示了善恶问题的复杂和深刻。他对此的思考比前人更深了一步。
2011年5月21日
于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
楔子一 神话
话说人类纪元21世纪早期的一天,上帝从一次为时三十年的短觉中醒来,驾着他的太阳飞车,连同车上配置的“地狱火”(一种可以毁灭人类的神器),开始了对下界子民的例行巡视。巡视路线多年来从未改变,沿袭他的人类子民第二次走出非洲的路线,亦即晚期智人的迁徙路线——从东非大裂谷附近开始,大致顺着地球旋转的方向朝东走。十万年前,他的一小群子民就是沿这样的路线开枝散叶,最终繁衍如恒河沙数,成了这颗蓝色星球的主人。
①关于人类起源有不同假说,本文取其中的“非洲中心说”。
东非大裂谷附近是人类的两次发祥之地。一百万年前的早期人类,十万年前的晚期智人,都是从这儿诞生并先后走出非洲的;其中十万年前滞留未走的那部分人类在此地繁衍生息,扩张到整个非洲,形成尼格罗人种。按说这群黑皮肤的子民才是上帝的嫡长子,手上沾的其他种族的鲜血也最少(当然少不了种群内部血淋淋的杀戮),偏偏他们的发展最为迟缓和落后。从总体上说,今天的非洲仍是地球的荒郊僻野,随处可见贫穷、愚昧、吸毒、贪贿、灾疫、割礼、军阀混战、部族仇杀。俯瞰种种,上帝不免为他的嫡长子扼腕叹息。
太阳飞车随后驾临中东,这儿可以说是人类的第二摇篮。人类走出非洲后先在这儿逗留,在九万年前创立了中东新人文化。其中一部分长留中东,成为高加索种群(即白种人)中东型的祖先。中东其实也是上帝的诞生之地——这儿只是指“上帝”在人类心灵中的诞生,因为世界上有三大宗教诞生于此。当然,当上帝的子民分化为不同的族群、操用不同的语言、持有不同的信仰时,上帝的名字也时有变化:阿蒙神、耶和华、宙斯、朱庇特、奥丁、佛陀、梵天……如此等等。对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上帝不偏不倚一概笑纳——从不在乎世俗的虚名。
中东自古就是多个民族争夺的“上帝应许之地”,至今仍是世界的火药桶,犹太人与阿拉伯人、什叶派与逊尼派之间的千年世仇,一直延续到今天的国家政治和民众生活之中。上帝摇头叹气,驾着飞车离开中东,在广阔的欧亚大陆上空大范围地盘旋。
五万年前,一部分中东新人进入东欧,成为白种人欧罗巴型的祖先;还有部分迁徙到东北亚,成为白种人乌拉尔型的祖先;中东新人的另一个分支则向东,经伊朗高原进入南亚印度次大陆,成为达罗毗荼种群的祖先(不过,印度大陆后来被西北侵入的雅利安人所占领,后者也属白种人和印欧语族)。三四万年前,南亚种群的一支进入东亚黄河流域和北亚草原地带,成为蒙古利亚种群(黄种人)东亚型和北亚型的祖先;另有一部分沿孟加拉海湾北岸进入东南亚,成为黄种人南亚型的祖先。
欧亚大陆是地球上最广袤的大陆,也是数万年来人类的主战场。亿兆子民披荆斩棘茹毛饮血,杀伐征战血流漂杵,汗水和鲜血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人类子民的扩张中还有一些小的分支:南亚种群的一部分继续东迁到南太平洋群岛,在距今三万年左右向南到达大洋洲,成为大洋洲种群(棕种人)的祖先。而黄种人的一部分则继续北进,在距今两万年左右到达北极,成为黄种人北极型的祖先;又通过白令海峡陆桥进入美洲,成为黄种人印第安种群的祖先。在上帝的心目中,这几支子孙最为不幸:他们的生存区域与世隔绝,文明进展过于缓慢,因而,当手执火枪和《圣经》的白人表兄弟登上新大陆后,孱弱的土著人就只有引颈就戮的份儿。那波惨烈的种族灭绝之潮是三四百年前的事儿,以上帝的时间表来说几乎就是昨晚发生的,他从长觉中醒来,用鼻子嗅嗅,还能闻到新鲜的血腥味儿呢——偏偏是那些屠杀者和流放罪犯的后代建立了今天世界上最富活力、最人性化的国家,成了当今人类社会的主流!
天道就是这样诡谲,连上帝都捉摸不透。
上帝是一位非常尽职的神祇。他的巡行已延续了十万年之久,难免有职业疲劳,何况现在年迈力衰、精神不济,但他仍努力克服老年人的怠惰,认真对待着每一次巡视。近几百年来,人类发展得太快,上帝甚至不得不调整了作息时间,把数百年一次的长觉改为几十年一次的短觉。即便如此,每次从短觉中醒来,尘世的变化仍让他目不暇接。人工建筑已经汇成地球上最广袤的“丛林”,甚至改变了这颗星球上大陆的基色。到处是高速路网、跨海大桥、越海隧道、万吨巨轮、宇宙飞船、人造卫星——卫星已经多达数千颗,害得上帝在巡行时不得不小心避让!还有留在月亮上的人类脚印、降落火星的探测器、流光溢彩的奥运会,如此等等。他的孩子们也基本懂事了,知道了一些起码的禁忌,比如:不能吃同类之肉、不能进行灭族战争、不能对野生动物赶尽杀绝,对大自然要有敬畏之心……这些律条虽说还未被全体人类所遵奉,但至少在主流文明国家中已经基本被接受。
不过——知子莫若父啊。上帝知道子民们的本性,那是他们隐藏在基因最深处的先天之根,轻易变不了的。子民中不乏真心向善的个体,但也有很多内心邪恶的家伙。而且,当千万个个体汇成一种大集群(氏族、部族、民族、国家、利益集团)时,那具大躯体内就会自动长出一个又粗又长的毒腺来,哪怕在这个集群中确实有众多善良个体。这是一条铁律,从古到今概莫能外,唯一的区别是——近代文明人会为这个毒腺罩上一层圣洁的毛羽。十万年来,他的子民们虽然基本懂事了,但并未真正洗心革面,仍把最高的种族智慧用在互相残杀上。石斧换成弓箭梭镖,再换成青铜武器和铁制武器;冷兵器换成来复枪、飞机、坦克、军舰、航母、核弹、生化武器、信息武器、基因武器、气象武器……其才智之绚烂,真让上帝佩服得五体投地。就在此时此刻,就在他乘坐的太阳飞车下面,数万件核武器仍在发射井、机动发射平台、战略轰炸机和核潜艇中蓄势待发,它们足够毁灭地球几十次,单等某个火星来将其引爆。
看着这些危险的玩具,上帝不免心情灰暗,因为它们甚至威胁到上帝本人在哲理意义上的存在——有位人类智者说过:既然人类中存在如此多的邪恶,那就证明,又仁慈又万能的上帝不可能存在!上帝对这段雄辩的逻辑推理唯有苦笑,心想,孩子们还是幼稚啊,徒逞口舌之快啊,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上帝倒是非常愿意根除尘世间一切邪恶,也有能力做到,至少在人类早期能做到,但既然邪恶深植在人类本性之中,唯一永远有效的办法便是——把人类彻底族灭。
上帝老啦,硬不起这个心肠。他也年轻过,血气方刚时,曾对行事邪恶的子民使用过“地狱火”,那是仅有的一次,而且用过就后悔了,甚至在中途就罢手了——毕竟那是自己的孩子啊。那次出手差点夷灭了人类,也在上帝心上深深地割了一刀。自那之后的数万年间,上帝再也没有干涉尘世的进程,他只是待在天上,时时压抑着“出手”的冲动,尽量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尘世上,本性邪恶的子民砍砍杀杀,多少次滑到整体灭绝的边缘,但总能化险为夷、由乱入治,全然不知有一个旁观的老人为他们捏着一把冷汗。更奇怪的是,从长远来说,似乎这些血腥的战争并未影响文明的发展,反倒有促进作用!
看看地球上几个人种的兴衰就知道了。一位勇于自省的白人科学家说过,今天人类社会中最强势的印欧语族,恰恰在历史上犯过最血腥最肮脏的罪恶。这个结论未免令人沮丧,在“劝人行善”的布道中不好引用;但如果把其因果掉一个个儿,其含意则更为不祥——也许正是由于印欧语族在历史上犯过最血腥最肮脏的罪恶,才造就了它最终的强势?!
也就是说,“邪恶”才是人类发展的原动力?
天道叵测啊,上帝思考了十万年,有了一些心得,但也不敢说已经参透天道。
这次巡视,上帝照例在叫做中国的地方多停留了一会儿。这是地球古文明中唯一绵延至今的、没有全民宗教信仰的族群,又是人数最多的族群,因此在他的一众子民中相当独特。中国人向来以实用简单的方式对待神祇:草根阶层把尘世中的皇帝丝毫不差地照搬到天堂中,士大夫阶层则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子不语怪力乱神)。上帝并不以此为忤逆,他虽然因“天命”坐上这个宝座,自我定位却是知识分子,即中国古人所称的士大夫,是个勤勉的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动物行为学家、哲学家和历史学家,中国士大夫阶层对待神衹的模糊中庸的态度其实颇合他的脾胃。
其实,上帝一直在向信徒们灌输这样一种开明的宗教观:
仁慈而万能的上帝是存在的(还是让子民们有点儿信仰为好!这样,在他们行邪恶之事时心中至少还有点惧意);
他力求不干涉尘世的进程;
即使有不得已的干涉,也是不露行迹的。
你看,这和中国人的态度是不是殊途同归?
这个国家还有一个特质:社会结构超级稳定,保留着许多胚胎化的东西。不过,它在沉睡千百年之后突然醒转,眼下的剧变也最让俯瞰者眼花缭乱。青藏铁路、三峡大坝、南水北调、西气东输、高速公路铁路网、神舟飞船、跨海大桥、夜晚的灿烂光海……当然也有环境污染、沙漠化、毒奶粉、血汗工厂、社会诚信缺失、为富不仁、前赴后继的腐败,等等。上帝——以他哲人的秉性——倒不太看重其中物质层面的变化,而更看重精神范畴的异象。在几乎所有民族中,宗教信仰都是最有效的族群黏合剂,帮他们在弱肉强食的黑暗丛林中同心协力地杀出一条血路;如果遭逢乱世,它也常常是群体道德沦丧前的最后一道堤坝。那么,没有全民宗教信仰的中国人又是用什么东西维系了地球上人数最多、延续最久的古老族群?
上帝对此饶有兴趣,一直在仔细观察思考,而且有了一些心得。他准备在有生之年完成一篇研究报告,留给他的继任者——如果有继任者的话。
上帝确实老了,精力不济,巡视到这儿已经十分疲惫。他决定这次巡察不走完全球,就在这儿中止,下次巡视也将从这儿开始。离开之前他需要去尘世一趟,为自己补充一些给养,尤其是为他的“琼浆玉液”补充一些原料。这些年来上帝食量大减,但酒量不降反增。毕竟,十万年的守护生涯太漫长、也太孤独了,杯中物是他唯一的慰藉。
此刻,他位于中国的中原地带,也即这个古老族群最重要的发祥地。这会儿,他的飞车还处于地球的阴影之中,脚下仍是沉沉的黑夜,但东方的天际已经射出第一束光剑,马上要照到他的太阳车了。十万年来他一直隐迹匿踪,不想让尘世子民看见真身,便赶在第一缕阳光到来之前让他的座驾彻底隐形。
他驾着隐形飞车下降,重新进入夜幕,开始寻找他的目标。由于某些历史因缘,他对中原一带非常熟悉,很快便找到一座国家粮库,趁夜静无人悄悄补充了给养,当然首先是制造琼浆的原料。“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一位籍贯中原的中国诗人写的这几句诗正巧是对他的写照。想到这儿,他的唇边不由得浮出笑意。
杂事已毕,该离开尘世了。上帝正要拉高飞车,忽然听到一阵嘹亮的儿啼。他侧耳细听,那是两个婴儿的啼哭声,在万籁俱寂的清晨,这声音显得极具穿透力。也是一时兴之所至吧,他改变了方向,驾着飞车向声音源头飞去。
时下正是早春时分,是万物繁衍的季节,柳树刚绽出新绿,迎春花含苞欲放,蛰伏的昆虫都醒来了,墙头上的公猫兴奋地追逐着异性。在飞车之下的众多房屋里,也少不了有一对对男女在干着那种古老的勾当。
飞车来到一株大柳树上空,树下是一家乡镇医院,产房的窗户泻出温馨的灯光,医护们忙成一片,因为一男一女两个婴儿几乎同时出生。两个小家伙都很强壮,竞相迸出他们来到人世间的第一阵啼哭。上帝将飞车下降到树梢高度,悬停在那儿悄悄聆听着。他这会儿心情不错,想为俩小家伙送点小礼物。于是他驾飞车接近产房,悬停在窗外,悄悄为两个婴儿做了施福。虽然他一向“力求不干涉尘世的进程”,但小小的破例还是有的——既然他握有神力,一次小小的施舍就能提升某个子民的命运,好心的老人怎能完全拒绝这种**呢。而且,他对自己的小小违规也有辩解的理由:他的施福能否起作用,还将取决于被施福者的福缘。如果这俩小不点儿福缘深厚(其基因结构与他的施福共鸣),其大脑就会加速发育,获得高于常人的智商。从这个角度说,归根结蒂,这点福缘本来就是他们的。
医院里一众凡人当然不知道有这桩“不露行迹的”天赐之福,产房里节奏照旧。两个新爸爸此刻进了产房,抱上各自的孩子,和产妇们兴奋地交谈着,两个婴儿止住了哭声,在爸爸怀里咿唔着。上帝满意了,微笑着驾飞车升入九天之上,回到他的驻留之地。这次他准备进入一次为时二十年的短睡,相当于打个吨儿吧。
上帝老了,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定哪次睡着后就不会醒来,撇下他守护了十万年的子民。当然,他的子民已经长大成人,没有他的守护照样能活下去。不过——他仍然难以排解心底的隐忧,要知道,他们可从来都不是让父亲省心的孩子。
上帝在隐忧中沉沉睡去。这时他还不知道,一场弥天灾难正悄悄向他的子民们逼近。
楔子二 现实
产房里杨医生在喊:“姜先儿①,姜先儿,生啦,你媳妇生啦!”
①北方农村对医生的尊称。
姜宗周在本地小有名气,他出身中医及武术世家,本人也是医生。姜家祖传的“济世堂”离镇卫生院不远,他与卫生院的医生都很熟。他个儿不高,身形偏瘦,中式褂子下藏着鼓突突的腱子肉,黑脸膛,短发,额头凸出,一双小眼睛挺聚光。他站在半开的产房门口,笑着问:“杨姐生个啥?”
杨姐骂他:“瞅你那连汤嘴!屎搅屁屁搅屎,啥子‘杨姐生个啥’,是你媳妇生个啥!”
“对对,是我嘴巴连汤。杨姐我媳妇生个啥?——该死该死,又连汤了。杨姐你是我姐可不是我媳妇。”他笑着,这次咬清了字眼,“杨姐,我媳妇姚明芝生个啥?是不是小子?”
杨姐笑着说:“没错,带茶壶嘴儿的,3750克,七斤半重。”
姜宗周自得地说:“我断得咋样?早就号出这回是小子,我这号脉比B超还准呢。生个小子好,咱老姜家的‘济世堂’和太极功夫有传人了。”
里边又喊起来:“严先生,严先生,你媳妇也生啦!”
那位从北京来的白领严豪一直坐在长椅上专心看书,这会儿忙跑过来,凑到门边问:“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是一朵花,白白胖胖的闺女。真巧,也是七斤半,和姜家小子一样重。”
严豪高兴地说:“好!我和姜兰就想要闺女。女儿家心细,长大了会疼爸妈。”
产房内传出两个小家伙的哭声。姜宗周长吁一口气,心里绷紧的弦松了劲儿。他虽然没有经历产妇的阵痛,但已经陪着产妇折腾了两天三宿。这会儿他衣冠不整,头发乱得像蓬草,两眼布满红丝。严豪倒是衣冠楚楚,神清气爽,腋下夹着一本书。他是一个小时前刚从北京乘飞机赶回来的,不像姜宗周已经熬了几夜。姜宗周掏出两支烟,给对方敬一支,又为对方点上,两人深吸一口,惬意地长呼一口气。
姜宗周说:“知道不?你媳妇姜兰是我远房叔伯妹子,我算是你的大舅哥哩。她和俺家姚明芝还是小学同学。”
“哟,是吗?失礼失礼,我不知道咱们是亲戚。”
“我看你一直在看书,这个时辰也能看得下去?”
严豪笑着说:“咱们再操心,能替产妇去疼?我一向是这样,不干那些没效果的事。”
“你倒是想得开。”姜宗周笑着用烟卷点点他的鼻子,“你可是坏了老规矩,哪有闺女到娘家生孩子的?照老话说……”他原想说“要妨娘家的”,但把这句不吉利话咽到肚里了,改口说,“照老规矩必须等满月后才能回娘家,俗话叫挪骚坡儿。”
严豪一笑,“都21世纪了,谁还理这些旧规矩。”他解释道,“我妈身体不好,虽然疼孙孙,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只好来麻烦丈母娘。开始时丈母娘不乐意,我说,全当我是个倒插门不就得了?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女都随孩子妈的姓。老太太乐了,说,只要你当倒插门,我闺女在娘家坐月子就不算坏规矩。于是,她就大包大揽接下来了。”
“满月后打算咋办?孩子带回北京还是留在这儿?”
“和丈母娘说好了,她跟我们去北京帮着带孩子。带到三四岁,然后把孩子带回姜营住几年,到了上学年龄再去北京。”
“对,这样安排最好。孩子先得跟爹妈一段,免得跟爹妈生分;再到乡下养一段,孩子长得壮实。你看如今的城里娃儿,哪个不养得像豆芽似的?”姜宗周又说,“要按你这种安排,你家闺女和俺家小子还能在一块儿玩儿三年。”
“没错。到时候你多照应。”
“好说,应该的。刚才看的什么书?我看你那样入迷。”严豪让他看书的封面,书名是《第三种猩猩》,“第三种猩猩?我只知道有黑猩猩和大猩猩。”
“不是那个意思。大猩猩与人类血缘稍远,这本书里没有提它。地球上的所有动物中,和人类血缘最近的是两种猩猩:黑猩猩和倭黑猩猩,它们和人的基因相似度超过了98.4%。在进化树上,它们仅仅在三百万年前才与人类分流。所以这个书名的意思是:人类只不过是第三种黑猩猩。”
“人类是黑猩猩?”
“自尊心受打击了不是?这本书说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人和动物并没有截然的界限,比如,黑猩猩就在很多方面和人类一样,它们同样有爱心、有羞耻心、会使用工具、会互相帮助、有初步的宗教感情、会发动同类间的战争——而且照样是由‘男猩猩’负责打仗!可巧应了一句名言:战争让女人走开。”他把书塞给对方,“我正好看完了,送你吧,闲时看看。这本书值得一看,作者是杰拉德·戴蒙德,美国科学院院士。他是白人,但他批判白人的历史罪恶一点儿也不留面子。依我看,咱中国人还缺少这种自省意识。”
产房内拾掇好了,可以让当爸的进去了。这家镇卫生院比较简陋,没有专设的婴儿室,两张婴儿床就放在产妇旁边。两个产妇乏透了,头发湿漉漉的,但这会儿都不愿睡,幸福地盯着各自的孩子。两个小家伙很给老爸面子,这会儿都止了哭。两个当爸的笨拙地抱起婴儿,盯着襁褓上方皱巴巴的丑脸蛋,看得心醉神迷。
姜宗周忽然说:“噢,明芝你饿了吧?我这就给妈打电话。她估摸着你今晚要生,没睡,一直在候着呢。”他把襁褓放回**,走到门外用手机打通家里电话,“妈,明芝已经生啦,你做饭吧,我这就回去拿。噢对了,做俩人的饭吧,同屋的姜兰也生了。”
电话那边忙不迭地问:“生个啥?是不是小子?”
“不是,是个闺女。”
那边愣了一下,小声问:“那你早先号脉……”
“失手了,这次没号准。”
“可你爹也号出是小子。”
“我爹也失手了,这叫老马也会失前蹄。”
这句话惹得产房里的人都笑了,电话那边赶紧换了口气:“闺女也好,咱照样亲。”她在电话外说着什么,肯定是在向老头子解释和安抚,然后回头郑重交代,“老头子放话啦,说不管是儿子闺女,不许给明芝冷脸子看,咱家可不是那种不明理的人。”
“老娘你就放心吧,我再不乐意,咋敢不听你和我爹的话。”姜宗周回过头对大伙儿挤眉弄眼,“我妈说生个闺女咱照样亲,还说,不准给明芝冷脸子看。”
满屋的人都笑了。明芝说:“你个鳖犊子,别诓咱妈啦!把手机给我。”
姜宗周没有给她,对着手机大声笑道:“妈,你不用安抚我爸啦!我是骗你的,生的是个小子!”
那边一下子乐疯了,“你个王八犊子!好你个王八犊子!三十岁的人啦,全没个正经,这种大事也开玩笑。”她对老头子说了几句,又对着电话说,“你爹可高兴了,说话都不照谱了。你猜他说啥?他说咱老姜家人老几辈子积福行善,他不信到这一代会断了香火。”
姚明芝这是第二胎,老大是闺女。农村里的计划生育政策虽然比城里松,但也只准生两胎,所以这次生男生女可关乎着老姜家的根儿,当爷奶的早就牵肠挂肚了。老娘的话让姜宗周有点尴尬,因为手机音量很大,他怕同屋的严家小两口儿听见。严家夫妇都是北京户口,只准生一胎的,这次生个闺女,意味着已经“断了香火”。他忙低声说:“妈,你高兴糊涂啦?还说咱家都是明理人呢,看你说的啥糊涂话。那是旧思想,生儿生女都是传咱家的香火。别说这些糊涂话了,赶紧做饭吧,我这就回去。”
“别慌别慌,你爹还有话呢。”电话里唧咕了几句,“你爹说他已经把娃儿的名字起好了,叫姜元善,就是人之初性本善的意思。这是大名,小名叫牛牛吧,是我起的,今年是牛年。你问问明芝同意不同意。”
“没啥不同意的,就依你们。”
老娘太兴奋了,还想唠下去,笑着说:“知道不?咱们小慧可有小心眼儿啦!你六婶逗她,说有了小弟妹,爸妈就不会亲她了。小慧真上心了,一直到睡觉前都少言寡语。我问她亲不亲弟弟,她木着脸,就是不回话。”
“没关系,赶明儿姐弟俩一见面,自然就亲了。”
姜宗周摁断电话,回头看看严家小两口儿,多少有点难为情。严豪看看产**的妻子,笑着说:“大舅哥你别怕我多心,没关系的,我和姜兰真的不在乎。谁说闺女不传香火?看吧,你姓姜,嫂子姓姚,这两个姓都带女字旁,说明它们都是母系留下来的姓氏,对不对?中国凡是最古老的姓氏都带女字旁,像嬴姓、姒姓、妫姓、姬姓,多了去了。其实,连‘姓氏’的‘姓’也是女字旁!咱中国的方块字就有这条好处,单从字形上就能追到老祖宗那儿去。”
姜宗周高兴地拍拍严豪的肩膀,“这话说得有学问!不愧是北京人,思想就是比俺们开通。噢,我得回家拿饭去了。是俩人的饭,你就别让家里做了。”他带上那本书,临出门又笑着对妻子说,“我回家这阵儿,明芝你跟他两口子商量一下,订个娃娃亲吧。俩小东西有缘,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地生,连体重都一样,太巧了。要能成一家,笃定能白头到老。”
明芝笑道:“我肯定乐意啊,就怕人家北京公主看不上咱这穷旮旯的小姜先儿。”
严豪忙说:“谁说的,谁说的!大舅哥你放心走吧,我们这就商量,等你回来,大舅哥就变亲家公了。”
姜兰也凑趣,“甭商量,我已经同意了。再说,你家小子长大后怕是留不到姜营吧,现在的年轻人心野,脚下路子又宽,你那个‘济世堂’不一定拴得住他。”
“我倒不在乎,就怕他爷爷伤心。他非想让‘济世堂’万古流传哩。好,我走啦。”
姜宗周笑着出门。天色刚刚放亮,东方天空露出一抹红云,田野中雾霭升腾,周围萌动着春天的气息,一如这位新父亲心里腾腾跃动着的兴奋。此刻,这位新父亲对着朝阳用力舒展双臂,尽情地来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步履轻快地跑步回家。
第一章
1
早上,在“墨子”号航母的军官餐厅吃完饭,军事夏令营的副领队小赵对孩子们说,今天航母编队的陈司令特意不安排飞机起降,让大伙儿在船上好好参观。因为如果有起降,飞行甲板那块地方是相当危险的。小赵笑着说:“我这肚子盛不住话,有一个秘密憋不住。告诉你们吧,陈司令跟咱何领队是中学的铁哥们儿,所以才对咱们额外照顾。”
孩子们回头朝何领队欢呼起来,老何将近五十岁,方脸浓眉,中等个子,一身旅行装。他背着手站在孩子群的外边,笑着听小赵讲,对他的吹牛不置可否。孩子们中的姜元善今年十六岁,个子不算矮了,身架还没长开,瘦不拉叽的,但瘦胳膊上也有鼓突突的腱子肉,那是他从小练武练出来的;头发乱得像蓬草,赤脚穿着皮鞋——这是他的痼习,他说不管冬天夏天一穿袜子就烧脚。他嬉笑着说:“何伯伯,既然你和司令是铁哥们儿,跟他说说,把‘不准拍照’的禁令取消算了。飞行甲板上还有啥秘密?别说美国的‘锁眼’,就是商业卫星也拍得清清楚楚。想查‘墨子’号的资料,到网上一搜就行——不过得上国外网站。咱国家这保密工作做得,嘿,就只保住自家人不知道了。”
十七岁的朱郁非是个小胖墩,圆脸圆脑袋,长得像个小罗汉,戴着高度近视镜。他也凑上来说:“对,求求陈司令吧。不让带照相机算啥夏令营?太没劲儿了!”
老何朝小赵哼了一声,那意思说谁让你吹牛?你看咋收场吧。小赵搔搔头,笑着劝大伙儿说,尽管何领队和司令是铁哥们儿,但咱们是客人,应该更严格越守军队的保密规定呀,你们说是不是?孩子们不愿意,仍在跟小赵磨叨,有的干脆过来磨叨老何。老何被他们磨不过,最后很干脆地放了一句话:“行了,别磨唧了,我和司令说一下,给你们半天时间留影。”
孩子们爆出一阵欢呼。
这个夏令营只有十一个团员,年龄都在十五到十八岁之间。别看年龄不大,来头可不小。十年前,国际科学界综合了美国西屋奖和美国高中科学工程奖的宗旨,创办了一个“国际物理工程青年才俊奖”,参加者年龄限制在二十岁以下。设立这个奖的目的是培养和发现最顶尖的年轻工程天才,这些天才必须目光敏锐,能将最前沿科学理论应用到工程技术上。换句话说,物理工程奖的获得者应该做出世纪性的发明,如量子计算机、量子密码技术、隐形斗篷、氢氦冷聚变、太空升降机、电能大功率无线传输、基因纠错技术(消灭遗传病)、基因改进技术(如提升智能)等等。理所当然,物理工程奖的得主成为各跨国公司竞相争夺的资源,甚至有人开玩笑说,这个奖比诺贝尔奖还吃香。
中国在前四届国际物理工程大赛中被剃了光头,别说金银铜奖,连入围的都寥寥无几。好在中国人“知耻而后勇”,充分发挥了中国人特有的集体优势,国家出面设立国内物理工程大赛,在全国范围组织大赛培训梯队,进行了一层层的选拔。在这件事上,军工部门没有公开出面,实际却介入很深。国内大赛至今共举办了三届,此次参加夏令营的孩子全是各届国内物理大赛的前三甲,包括:
第一届:金奖林天羽,银奖庄敏(女),铜奖孙可新;
第二届:金奖摆长有,银奖万玉民,铜奖刘涛(女);
第三届:金奖徐媛媛(女),银奖张如弓,铜奖严小晨(女)。
这些工作成效显著。第五届到第八届国际物理工程奖中国人继续被剃光头,但到了今年,即第九届国际物理工程大赛,中国人一鸣惊人,共斩获一个金奖姜元善,两个铜奖朱郁非和严小晨(并列),获奖比例在参赛各国中名列第一。国内媒体把这件事都炒疯了。三个获奖者一回国,老何立马组织了这个夏令营,把十一个宝贝疙瘩先护到翼下。
当然,老何不是旅行社的。他是新概念武器研究所的所长何世杰,少将军衔,与航母编队的陈司令倒真是学校里的铁哥们儿,不过不是在中学,而是在长沙国防大学。副领队小赵当然也不是旅行社的,而是他的私人秘书。在夏令营里,他们对自己的身份严格保密,因为何世杰想在完全自由的状态下观察这些孩子。在军工界拼搏几十年,他有一个深切的感受:若论踏实苦干和基础深厚,国内技术人员绝不亚于国外同行,如果在钱学森那样的“大家”领导下做助手,或者针对弄到手的武器样本搞逆向工程,个个都是好样的。但总的说来,他们中最缺的是“大家”,缺的是天马行空的独创性,缺的是先人一步的敏锐目光。
如果说在过去,“黄牛型”的研究人员为中国提升军力立了大功,那么依中国现在的雄厚基础,应该更重视“天马型”人才了,只有这样才能走在世界前列。这次中国孩子在国际物理工程奖中大获全胜,何世杰非常欣喜。他知道那个奖最注重独创性,考题极刁钻,想获奖比骆驼过针眼还难。但——坦率来说何世杰还不能放心,他不敢确认这次胜利究竟是代表中国孩子在独创性上有了突破,还是只代表了中国人的应试水平——中国有两千年“应试”的积累优势,那可是西方望尘莫及的。
所以,他提出建议并报高层批准,组织了这场特殊的第二次考试,目的是从这群小天才中悄悄选拔出十年后的专业带头人、二十年后的军工领导人、三十年后的军队或国家领导人。所以,放下全所的繁忙工作与孩子们厮混二十天,完全值得。
“墨子”号航母编队此刻正行进在台湾东南的洋面上,也就是在“第一岛链”之外、“第二岛链”之内的海域。“墨子”号是中国第二艘航母(不包括用旧船改造的“施琅”号),也是第一艘核动力航母,满载排水量九万六千吨,最大航速三十五节。设计上基本走的是俄罗斯航母的路子,不过做了较大的革新。船体长三百米,拥有滑跃式飞行甲板,指挥塔上配备有水面搜索雷达、空中指挥搜索雷达和空中探索雷达。航母编队中包括两艘配备有三坐标相控阵雷达系统的“中华神盾”级驱逐舰、两艘“中华现代”级驱逐舰、两艘护卫舰、一艘远洋综合补给舰。八艘战舰破浪前进,搅起八条雪白的尾浪。在水面下,还有一艘096级核潜艇为编队护航。
附近没有陆地,水天一色。极目远眺,舰队被包裹在一片圆形的海面内,如果忽略舰后翻卷的白色尾浪,舰队似乎与天和海、连同上空的一架空警-3000预警机一样全都静止不动,只有头顶的白云缓缓向后滑去。以浩瀚的海面为背景,舰队显得像一组小舢板;但站在航母的甲板上,你就能充分体会到这头钢铁巨兽的伟岸。与它相比,飞行甲板上的几十个人显得小如蝼蚁。但航母这样的钢铁巨兽正是诞生于渺小的人之手,诞生于人的智慧、决心、集体力量和……同类相残的天性。可以说航母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样板,同时代表着人类两种截然相反的属性——文明和野蛮。
今天,飞行甲板上很静,几十架歼-15和飞豹攻击机、一架空警-3000预警机(另一架正在天上巡弋)、两架电子对抗机、两架加油机、几架作战支援机、几架武装直升机和反潜直升机,今天都没有出窝儿,除了少数在下层机库里的,其余都整齐地排列在甲板两旁。由于陈司令的特意安排,今天甲板上人很少,只有十几名穿绿色军士服的维护员在检查阻拦索,中间夹杂着几名穿褐色服装的地勤人员。小赵领孩子们先参观前甲板,为大家介绍三条阻拦索、三台飞机升降机、塔台、航行舰桥、司令舰桥、雷达、着舰系统中心线指示发射机、近战武器系统、防空导弹系统等。其实在上舰之前,这些天才孩子都从书上网上详细了解了航母的结构,个个都算得上半个航母专家了,现在只是补上实物教学这一环节。何世杰则照例站在圈子外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孩子们。
快到中午时,一位穿黄色军士服的飞机起降指挥军士来到甲板上,请孩子们暂时回避,因为天上那架空警-3000预警机该轮休了,舰上这架预警机准备起飞——这是今天上午唯一的一次起降。小赵领孩子们离开飞行甲板,来到舰艇的塔台。
“看了一遍,直观印象有了,说说你们都有什么感受。”小赵说。
姜元善抢先说:“我先说不中听的——‘墨子’号这个名字听着太别扭,不说虚伪,至少也是迂腐。明明是战争武器,偏要和‘非攻’拉到一块儿。第一艘航母的名字‘杜甫’号也是一样,取那个名字,当然是因为一句杜诗:‘苟能制侵凌,岂在多杀伤’!”
平时话语不多的庄敏说:“我倒觉得这不算迂腐,就该向世界强调我们是以战止战嘛。我想咱国家是有意用文士哲人的名字来命名,为的是冲淡这些杀人武器必然蕴涵的杀气。”
庄敏在这十一个孩子中年纪最大,文文静静的,是团队的老大姐。姜元善笑着反驳:“那也不能太离谱,弄两个和兵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来为航母命名。干吗不叫‘孙子’号?万世兵家之祖也,而且,《孙子兵法》中到处可见止战的思想。要不叫‘王忠嗣’号也行,那也是历史上一个完人,一个热爱和平的军神,属于有绝世武功却绝不轻用的大侠,我对他非常敬仰。”
老何听见徐媛媛小声问严小晨,王忠嗣是什么人。小晨低声说:“是唐朝名将,曾任两镇节度使,其后安史之乱中唐朝的两位中兴名将李光弼和哥舒翰,都曾是他的部下。此公智勇双全,谋略过人,更兼人品高尚,有清醒的政治眼光。那时国力强大,边将大多好战贪功,王忠嗣却藏大弓于袋内,向部下明白警示要持重安边。后来,唐玄宗命他进攻吐蕃石堡城,王忠嗣知道此城非常牢固,要想攻下非战死数万人不可,但攻下它又没太大的军事用处,就拒不受圣命——这在封建时代可是杀头之罪啊!后来他确实被定了死罪,幸亏部下哥舒翰力保,才勉强保住性命,被贬为庶人。石堡城后来打下来了,确实死了数万兵士。安史之乱前,王忠嗣暴病而死,死因是一个千古疑案,有人怀疑是安禄山下的毒手。否则以王忠嗣的威望和才能,只要他一出山,安禄山应该成不了气候。姜元善说得对,这位王忠嗣真可称得上历史完人,一个热爱和平的军神。”
何世杰照旧静静听着,不参与他们的讨论。
小赵笑着说:“‘杜甫’号和‘墨子’号的名字肯定不会改啦,你再反对也没用。你们不妨为第三艘航母起个好名字,说不定真能用得上。第三艘大后年就要下水了,是十万吨级的。”
“舰名是不是还用中国历史人物的名字?”摆长有问。他的姓氏是回族特有的,但从形貌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了。小赵说应该是吧,这个惯例既然形成,轻易不会变的。“那我建议它叫‘霍去病’号或‘李靖’号,这两位也都是一代战神。亏得他们驱逐匈奴和突厥,才有了大中国的轮廓。”摆长有说。
“叫‘张巡’号也行,那是我的同乡,也是我最敬仰的古人之一。安史之乱时,他以数千疲兵抵抗十万叛军,屡战屡胜。他智勇过人,《三国演义》中‘草人借箭’的故事其实是他的发明。他在睢阳坚守数年,把城里的老鼠都吃光了,最后粮尽力竭被擒,骂敌而死。同时牺牲的还有他的同僚和部下如许远、南霁云、雷万春等。我觉得他也个历史完人。”姜元善说。
何世杰注意到严小晨欲言又止,看来她不同意姜元善的观点,可又不愿挑起争端。这个姑娘长得小巧玲珑,容貌不算出色,但一双大眼非常有神。她的目光与何世杰相遇,老何努努嘴,示意她说出自己的看法。她点点头,温和地说:“我也非常敬仰张巡,但很可惜,他有不小的人格污点,若说他是历史完人,有点欠妥。”
姜元善不客气地反驳:“你是说他在绝境中允许士兵以饿死者为食,甚至杀死小妾让士兵分食?这当然让正人君子厌恶,但咱们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只需想想他当时这样做,是因为道德沦丧兽性发作,还是为了一个高尚的目的?肯定是后者,是为了在孤城中尽量坚持下去。”他感慨地说,“其实正是这点让我格外钦佩。以他的智慧,难道就想不到这样做会留下万世骂名?如果他的目的只是青史流芳,他绝不会这样做的。但他不图虚名,而是尽其所能来保住唐朝的命脉,为此不惜赔上自己的清名!历史上能把事情做到如此极致的人不多,比如后世的史可法就没做到,史在绝境中只知道‘以死报国’。如果把张史二人作为各自时代的代表,就会得出一个遗憾的结论:汉民族退步了,变得文弱了,失去了汉唐时期的强悍和野性。我不会赞美张巡的这种举动,但我想,在他所处的极端环境下,这个‘污点’应该被后人原谅。”停了停,他又加了一句,“说不定,咱们中哪一位的血脉能传到今天,就是因为他在睢阳城多坚守了那些天!”
其他孩子并没有参加争论。据何世杰的观察,他们可能不大了解这段历史。这出乎老何的意料,因为据初步接触,这群天才孩子知识面极广,绝不在老何和小赵之下,但细想也不奇怪:国内物理工程奖培训班实行的是军事化培训,每个孩子一般从八岁起就住进全封闭学校,每天进行繁重的思维训练,填鸭似的被填进大量知识。但这些知识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那些肯定不会成为国际考试的重点内容,比如详细的中国历史,则难免被忽视。现在,何世杰看到了中国式速成培训的一个重要弱项:孩子们的中国历史知识相对薄弱,大概只有姜元善和严小晨例外。他不想埋怨培训班的老师和组织者,因为上级给他们下达的目标就是“十年内挺进国际物理工程大赛前三甲”,为了完成这个目标,难免会有点功利主义,难免在施教内容上有所侧重。实际上,他们在短短几年中就取得突破,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但何世杰还是觉得可惜。他认为,不能深刻了解中国历史的人,不可能胜任他和更高层想交付的重担。以后他要建议为孩子们恶补这一课。
严小晨属于外柔内刚的性格,她不愿意挑起争论,但既然争论已经开始,她也不会退缩。她温和地笑道:“我不会苛责一个历史英雄。张巡守睢阳,保住了江南不受**,保住了唐朝中央政府的江南财赋通道,这是唐朝政府能平定叛乱最重要的原因。韩愈说他‘守一城,捍天下’‘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欤?’海外华人多为江南祖籍,所以格外铭记他的恩德,一直把他当神来敬。不过无论如何,食人这样的恶行是不能原谅的。姜元善你说呢?不妨作这样的假设——假设你就是那个被分食的女人?”
她的笑容温婉,语气温和,但反问够犀利了。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插话,大都赞同她的观点。姜元善哼了一声,没有再争辩。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我干脆再提一个名字:‘冉闵’号。小晨你怕是更要反对吧?这个人也是我非常敬仰的历史人物,但他的污点更大。”
孩子们有些茫然,看来他们没听过这个名字。严小晨迅速看了姜元善一眼,没有接他的话。但老何看出来,她显然知道冉闵这个历史人物,也知道此人的复杂性——五胡十六国时,北方汉人被屠戮殆尽,史书说“北地沧凉,衣冠南迁,胡狄遍地,汉家子弟几欲被屠戮殆尽。”那时候,胡人称汉人为“一钱汉”,意思是杀一个汉人只用赔一文钱。绝境中的汉人组成“乞活军”,在危境中艰难求活,冉闵之父是乞活军中一员虎将,在与羯人的激战中战死。父亲死后,小冉闵被杀父仇人、羯胡政权后赵皇帝石勒收养,长大后成为后赵的著名猛将,曾多次与父母之邦东晋作战,战功卓著。但谁也没料到,他最后却振臂而起,带领汉人反抗群胡。他作战勇猛,用兵如神,在与鲜卑的战斗中,以七千步兵和两千骑兵对抗十余万鲜卑骑兵,十二战连捷,威震天下。虽然后来兵败被杀,但他的抗争为北方汉人保存了最后的血脉。不过,他是以屠杀来对屠杀,公然向天下发布“讨胡令”,对胡人中的羯人杀戮尤重,几乎杀得寸草不留。所以在今天的多民族社会里,宣扬这个名字是比较犯忌的。
小赵很机灵,发现孩子们的争论进入了敏感区域,立即岔开话头,“你们已经给第三艘航母起了这么多名字,这个问题可以告一段落了。下面讨论一个新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航母的自我防御能力。”
这是老何为夏令营准备的重要问题之一。虽然中国已经有了两支航母编队,并正在组建第三支,但在一流的军事专家中,关于“高科技时代航母是否过时”仍是争论不休的问题。何世杰很想听听圈外人的意见,听听这群天才孩子的意见。这个问题与刚才不同,孩子们都不存在知识盲区,所以全员参与,讨论得很热烈。
戴近视镜的小胖子朱郁非说:“我不看好航母的前途。矛与盾的矛盾中,矛的技术突破总是相对容易一些,也廉价一些。现在,弹道导弹打航母的技术,包括再入控制和末端寻的,都已经非常成熟。别说是中国的航母编队,就是美国尼米兹级航母,虽然号称能抵御几个波次的饱和攻击,但也难以抵挡这样高马赫数的导弹。此外还有高速鱼雷、太空动能武器、空天飞机等等撒手锏,如果到了战争的生死关头敢动用核弹,那就更难防御了。我认为,在高科技时代,航母这样的庞然大物天生就是一个死靶子。”
十八岁的林天羽是个帅小伙,爱和大伙儿捣蛋。他说:“我不同意这个观点。航母的现有防御系统已经够厉害了,还有最新的舰载激光防御系统呢?航母有足够空间和能量来配备足够数量的大激光炮,组成密集的火力网,对付高马赫的弹道导弹也绰绰有余。美国已经开始配备了,据说咱们的第三艘航母上也要配备。”
大个子张如弓瓮声瓮气地说:“我赞成天羽的意见。”
所有人都发表了意见,两派力量大致相当。姜元善一向口齿伶俐,这次挨到最后才发言:“我觉得嘛,航母的作用多少类似于中国的万里长城。”这个开头有些突兀,有点迂曲,何世杰和小赵互相看看,认真地听下去。“长城在汉强夷弱的情况下没用。如有人向唐太宗建议修长城,唐太宗说:我正要率将士北逐大漠,修长城干什么?他的话后来确实实现了,东西突厥被消灭、被赶走,连东突厥可汗都被生擒。长城在夷强汉弱的情况下也没用,像南北朝、五代和元清两朝,胡人轻易就能越过长城。但在汉夷之势相对持平时还是非常有用的,在各个强大朝代的后期,如明朝,它有助于维持一种力量均衡,把游牧区和农业区分开。航母呢,在高科技武器的今天,如果一个强大的敌人决心要炸沉它,再好的防御也是没用的,激光防御网也不行——激光能防住太空钨棒和核弹吗?但只要走到这一步,那就说明双方已经彻底撕破脸了,这场战争绝对没有退路了。我觉得,航母的最大作用就是提高大战爆发的阈值。而在终极之战爆发前,航母的实战效能和震慑作用都是不容怀疑的。所以,中国还是得发展航母,必须大力发展,哪怕大战一开始它就被全部炸沉。”
这个观点得到了徐媛媛、万玉民、刘涛等人的赞同,何世杰也轻轻点头。当然,这个观点有失偏颇(无论哪国在组建航母编队时,也不会把基点放到它将被全部炸沉这种预估上),但他的“阈值说”有相当合理的内核。何世杰对这些孩子已经观察了三四天,到目前为止,他最看好姜元善和严小晨。不过,小姜刚才谈论张巡和冉闵时,观点中似乎有某种……危险性,至少是有点偏激吧。何世杰还要继续观察。
讨论之后,小赵带领孩子们去下层的船舱,准备参观舰船主机、近战系统和升降机等,何世杰仍然跟在队后,把所有孩子的言谈举止罩在视野里。
这是普通的一天,天空晴朗,海面上很平静。一架空警-3000在蓝天上游弋,另一架刚刚降落,在阻拦索边停稳。此时,谁也不会想到他们很快将被震惊,而人类历史也从此走到分水岭。大家排队走过后甲板时,后边的何世杰发现队列中部的姜元善突然停下,抬头看着斜后方,目光无比震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何世杰同样惊呆了,震惊之余首先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从这一刻起,武器史怕是要被改写了。
在“墨子”号右后舷上方,安静地悬停着一个银白色的球形物,类似一个大型热气球,但没有吊篮。球形有点扁,可能是它离得太近,仰视中有视觉误差。球形物距甲板仅仅七八百米,其大小与波音777相当或稍大。虽然与航母相比它的体积不算大,但由于高度低,又出现得十分突兀,所以仍让甲板上的目击者有喘不过气的感觉。球形物下方有微弱的淡蓝色光芒,但在明亮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到,也没有任何声音。
刹那间,何世杰脑子中闪过两个念头:巨型气球?外星飞碟?这时,球状飞行器移动了,它的主体似乎没有倾斜,但喷火口却从下方移到了侧方,淡蓝色的焰流加强了,变成明亮的蓝色。飞行器以极快的速度横掠过航母,在船的左舷上空再度悬停,高度离甲板更近,几乎是悬在人们头顶上。横掠时仍然无声无息,但从超强的机动性上看,它显然不是气球或飞艇之类。
这个大球的机动让何世杰回到现实。他以军人的本能做出反应,迅速转身奔向司令舰桥方向,边跑边高声喊:“警报!发空袭警报!”
奔跑时,他一直侧身盯着空中,余光看见姜元善右手高高举起,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还有几个孩子也觉察到空中的异常,纷纷抬头指看;前甲板上有两名绿衫军士也在向司令舰桥方向跑,边跑边喊,喊的似乎也是“警报”两个字。然后——突然之间,悬停的球形物消失了。
何世杰在急跑中来个急刹而停,震惊地盯着天上,盯着一秒钟之前还悬着大球的那片空域。事后回想起来,他总觉得那一刻不像在现实世界:天上突然出现的那个几何形状堪称完美的银色大球;它突然消失后的那片蓝色空域;空域中静止的白云;还有甲板上静静伫立的几十个人,他们都仰着脸庞,张着嘴巴,目光如痴,就像是无声电影中的一个定格镜头。司令舰桥上到现在仍无异样,无论是航母上配备的空中搜索雷达,还是“中华神盾”上配备的相控阵雷达,抑或是在空中盘旋的预警机,都没有对这架球状飞行器做出任何反应。阳光温馨明亮,甲板上气氛安静祥和,一切似乎沉浸在梦幻色彩中。如果这架球状飞行器想要炸沉航母,它轻而易举便能做到,甚至用不上鱼雷、巡航导弹、空舰导弹这类东西,只需打开底舱门,把一颗普通的巨型炸弹推下来就行了。
何世杰没有再往司令舰桥跑,那样做已经没有意义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刚才他在余光中看见姜元善高举右手,似乎是在拍照?他跑回孩子们那儿,孩子们正在惊异地叽叽喳喳:刚才是咋回事?天上那个白色大球?飞碟?这会儿咋突然没了,我是不是看花了眼?没有看见银球的孩子们则好奇地问:什么球?我咋没看见?姜元善没有参与讨论,他身在孩子群中,眼睛却一直盯着这边。这会儿他看见何世杰折回,便离开孩子群主动迎过来。他神情紧张,面色苍白,眼中闪着热病似的光芒。何世杰直截了当地问:“你看清了那架球状飞行器?是你最先看见的?”
姜元善用力点点头。
“你是否拍了照?”
姜元善伸出右手,掌心中果然藏有一台小巧的数码相机。这么做公然违犯团队严申的“不得拍照”的禁令,但这会儿无论是犯规者,还是何世杰,都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快调出画面,让我看看。”
小姜把画面调出来,他用的是录像功能。画面有些抖动,有一段比较模糊,但画面质量总体还不错,清楚显示了那架飞行器的形状:银白色的球体,表面非常光滑,没有任何诸如舷窗、机翼、武器外挂点等外部特征,连喷火口也是内置的。当它掠过航母时,蓝色的喷焰清晰可见,并且增加了侧向喷焰。喷流细而多,犹如水母身后拖着的众多触手。最难得的是,这段影像资料清晰地录下了球状物消失的那个瞬间——那家伙是在悬停状态下突然消失的,没有任何中间过程,没有高速飞离的尾焰,没有产生空气的抖动。它就那样突然不见了踪影,连喷焰也消失了,只在画面上留下一方宁静的蓝天。
这段仅有十二秒钟的录像成了球状隐形飞行器确实存在的最重要实证,此后二十年中,在中国高层领导、军事专家和研究人员处,它不知被重放了几千几万遍。
何世杰低声说:“孩子,这段资料太宝贵了,能交给我保存吗?”
其他孩子也跟了过来,走在前边的是庄敏、张如弓、严小晨、孙可新和徐媛媛,这几位刚才都看见那架飞行器了,所以个个神情紧张,沉默不语,紧盯着老何和小姜。姜元善回头看看伙伴们,低声问何世杰:“何伯伯,能告诉俺们你的真实身份吗?”
何世杰不再隐瞒了,“我是军队的,是新概念武器研究所的所长。”他又加了一句,“少将军衔。”
“何伯伯,我早就觉得你不像旅游公司的。”姜元善想了想,谨慎地说,“何伯伯,我信得过你,但我想当着陈司令的面把这台相机交给你,可以吗?”
老何很欣慰——这个头发乱蓬蓬、不穿袜子的家伙看似大大咧咧,但大事不糊涂!这孩子深知这段录像的重要意义,甚至是重要的战略意义,所以他对这份资料的处理异常谨慎。但他做得非常对,无论怎么谨慎也不为过。就在这一刻,何世杰觉得那件事可以拍板了——在这次“挑选苗子”活动中,他将把姜元善作为第一人选推荐给上边。
何世杰痛快地说:“当然可以!我也得马上见他呢,走,我们现在就去。”他苦笑着说,“我估计,陈司令此刻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他在那儿听不到甲板上的喊声。编队中所有雷达完全没有反应,说明那球状物在目光可见的十几秒内,在雷达波段一直处于全隐状态。”他沉重地摇头叹息,“坦率地说,在那家伙面前,航母上的多重防御系统彻底瞎了。”
2
接下来的半天里,他们都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中。他们赶到司令舰桥时,陈司令正在听两名绿衫军士关于球状飞行器的报告,他眉头紧锁,目光疑虑,想来正在怀疑这是不是目击者的幻觉。何世杰直接把相机递过去让他看那段录像。看完后,陈司令的脸色惨白。他用望远镜仔细搜索天空,当然什么也看不到,银色大球早已销声匿迹。接下来,他同何所长关起门商量了一会儿,做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决定:航母编队继续按原定计划行进,但十几名目击者还有那份宝贵的录像资料要尽快送回国内。这个情报太重要,他不想用无线通讯;但这份情报也不能留在航母上——有了这个鬼魅似的隐形飞球,没人敢保证航母能安然返回,也许明天它就会被击沉!可以想见,隐形飞球这次突然造访航母,当然不会是为了拍几张风景照。
当晚,夏令营的十一名团员、两个领队加上目睹了球状飞行器的两名维修军士,分乘两架作战支援机离开航母返回国内。姜元善、严小晨等七人和小赵坐一架,老何领其他人坐另一架。姜元善他们坐的这架飞在前边,他从舷窗里看到,在飞机的两侧,茫茫云海之上有四条笔直的银线,那是四架歼-15为他们护航。他知道舰载机航程有限,肯定不能直接飞回国内,那就应该有加油机伴飞,但仔细搜索天上,并没有发现加油机的踪影。
晚上10点左右,飞机在一个机场降落。两架写着“中国民航”字样的波音737停在旁边,发动机轰鸣着,早已做好起飞的准备。一行人匆匆下机,同地面人员简单交接后,仍然按原来的分组,匆匆登上两架波音737。飞机立即轰鸣着起飞。因为看到了“中国民航”的字样,孩子们都以为到了中国内地。姜元善猜想也许这是海南三亚机场,但方位不对。等飞机升到空中、看到两侧的四架护航战机后,他才恍然大悟:看外形,护航机显然是美国产的F-16。再想想交接时,机场人员的服装和言谈举止都有生疏感,原来刚才是在台湾的某个军用机场!
虽然两岸关系已经相当亲善,但像这么安排——让大陆两架军机降落在台湾军用机场,再让台湾军机为大陆客机护航——仍然是极不寻常的,肯定是出于两岸最高层的特殊指示,由此可见此行的分量。
机群很快到达台湾海峡中线,四架苏-27在空中盘旋等候。F-16摆摆翅膀原路返回,接班者护送两架民航机继续北飞。进入内地后,护航机缓缓降落了,两架民航机继续往北京方向飞去。
八名乘客分散在737的机舱里,显得空空落落的。摆长有大大咧咧地说:“太浪费了!总共才十五个人,干吗不坐同一架飞机呢?”
姜元善看看他,又看看大伙儿,没有吭声。他知道为什么这样安排,看严小晨的目光,估计她也能理解吧——这十五个人尤其是其中几个直接目击者太宝贵了,绝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同样宝贵的还有那十二秒钟的录像,在离舰之前已经复制了两份,一份保存在航母上,一份由另一架飞机上的何所长携带,相机(包括其中的原始录像)则由姜元善携带。这样安排虽不敢说万无一失——谁知道那个魔鬼飞球接着会干出什么勾当?但这是他们所能采取的最保险的措施了。
途中小赵已经开始工作——把孩子们分别叫到头等舱单独询问,进行笔录和录像录音。另一架飞机上也是如此。何所长交代小赵要抓紧时间,趁着孩子们的记忆还清晰,让他们尽量回忆当时看到的景象,也许某一个不起眼的细节最后会带来技术上的突破。姜元善被问得最仔细,包括他录像时右手举的高度、相机上仰的角度、他跟踪拍摄时转身的快慢等,都要求他尽可能准确地重做一遍,由小赵录像。这些细节对于确定那个飞球的诸参数可能有参考价值。至于采用分开询问的方式,是想尽量减少回忆中的误差,因为何所长担心孩子们有“从众”心理,某个人的回忆会不为人觉察地影响其他人的记忆。
严小晨被问完回到普通舱时,见姜元善一个人坐在后排,默默地盯着舷窗外面,显然独坐很久了。在严小晨的印象中,姜元善天生具有领袖气质,表现欲比较强,不管在什么场合总会成为人群的中心,像这么落落寡合的时候是很少有的。她走过去,坐在姜元善身边,“小姜,你在想啥?”
姜元善回头看看她,“我在想,这次夏令营虽然只过了几天就提前结束,不过能撞见这个飞球也算值了。用句武侠小说上的话,这是一次不世奇遇。”
“我有一个猜想,不知道对不对。”
“什么猜想?”
“恐怕有了这次经历后,咱们一生的职业已经决定了——搞武器研究。所长大叔肯定不会放咱们走啦。”
姜元善点点头,“我想也是这样。这种全隐形的武器太可怕了,不光是航母,连任何固定基地像指挥所啦、洲际导弹发射井啦,甚至核潜艇啦——核潜艇也不能永远待在深海里呀,它也得有固定船坞啊——在它的威力之下都成了完全的不设防物体。如果研制不出它的克星,那现代军事战略要彻底重写了。”
“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新发明?我不相信它是外星飞碟。”
姜元善没理会“外星”这个茬儿,显然也不信,“不管是哪个国家研制的,咱国家一定得想法对付。别说何所长不会放咱们走,就算他撵我走我都不走。既然老天让咱们撞见这个怪飞球,对付它就成了咱们的职责,谁让咱们赶上了呢。”
“嗯,你说得对。就怕我爸妈舍不得——搞这种绝密研究肯定得与世隔绝,比这些年的全封闭学习班还要隔绝,以后更不能在爹妈怀里撒娇了。”她笑着加了一句,“少女之梦就要提前结束啦。”
她虽然是开玩笑,但语气分明有些怅然。
姜元善说:“我爹妈肯定支持我去。说真的,我是听着苏武牧羊、岳母刺字、王佐断臂这样的故事长大的,爷爷讲爹爹讲我妈也讲。这会儿要是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们肯定说,”他改用中原方言,“‘娃呀,去吧,国事为重,自古忠孝不能两全。’”
口音浓重的方言惹得小晨笑了,笑过后她认真地说:“嗯,你全家人都是好人,是那种深明大义的老辈人。”
姜元善不在意地说:“你又没见过他们。”
“我听你说的嘛。”
姜元善看看前边的几个伙伴,“要不,跟其他伙伴说说咱的猜测吧,让大家都有个心理准备。”
“嗯——好吧。”
小晨把几个孩子拢到一块儿,姜元善说了自己的想法。这些伙伴都是聪明人,当然清楚这件事的重要性,全都爽快地答应了。
徐媛媛说:“说好了,十一个人全留下,一个都不许走!凭咱十一个圣斗士,非把中国的隐形飞球弄出来!”
这件人生大事就这样定了,随后,他们又和另一架飞机上的孩子们通了气。人生是由许多意外组成的,因为在“墨子”号航母上的意外遭遇,这十一人后来都成了中国军工界的翘楚。不过那时候姜元善绝对想不到,对这个人生选择,自己“深明大义”的父母曾坚决地反对过,而且是站在一个他根本想不到的角度。
飞机降落在北京机场,两辆军用小客车接上他们。三十分钟后,客车进入浅山区,在一大院门口停下。门口有两名全副武装的军人警卫,一位值日军官过来,检查了司机的证件,又探头到车内察看一番,然后挥手让车辆通过。他们来到富丽堂皇的客房大厅,刚坐下,何所长和另外几个孩子就到了。姜元善立即迎上去,低声问:“航母没出事吧?”
老何点点头,“平安无事。你放心吧,看来只是一次侦察行动。”小赵从宾馆前台走过来,把所有孩子和两名军士拢到一起,匆匆交代着:“大家抓紧时间。二楼咱们全包了,每人随便挑一个房间,赶紧洗漱一番就睡觉。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七点半要起床,八点半准时开会。这个会有多重要,不用我说你们也清楚。所以——赶紧睡觉!”
老何只说了一句:“孩子们,今天你们辛苦了。”
孩子们都很懂事,打仗似的上楼、洗漱、睡觉,这层楼很快安静下来。只有姜元善没有睡意,照例打了一路太极拳,然后在屋里转来转去地看。他是有名的夜猫子,上网、看书,熬个通宵是常事,还不影响第二天的精神头儿;何况有昨天的奇遇,亢奋劲儿还没有过去呢。
这家军队宾馆相当高档,比他去美国参赛时住的纽约尼克博克酒店还漂亮。每个房间都有卧室、卫生间、小客厅和小书房。客厅里摆着鲜花和水果,书房里有大屏幕电脑,但很可惜,他打开后发现网络是断开的,屏幕上显示:
使用网络请与总台联系。
有赵领队的严令,他当然不敢与总台联系,只好关了电脑。回到客厅打开电视,准备随便瞄几眼就睡觉。电视上,央视十套正在播放一部关于黑猩猩的纪录片,片头已经过去了,所以不知道片名。影片内容很精彩,看了几分钟他就被吸引住了。他怕赵叔叔查夜,于是起来反锁了门,把电视声音调低,兴致勃勃地看了下去。
这部片子内容很丰富,包含了从珍妮·古德以来的观察资料,使用了大量的实拍镜头。资料表明了黑猩猩与人类的诸多相近之处。比如:
它们能使用工具,影片记录了一只名叫“白胡子”的雄猩猩最先学会用细树枝钓白蚁吃。这项技术开始只在本族群中使用,后来,一只年轻雌猩猩外嫁到大湖对岸的另一群落,于是很快就传开了。
黑猩猩族群内有合作倾向,雌猩猩们会合力抚养族群内的孤儿。看着“猩猩阿姨们”尽心照顾没有血缘关系的孤儿,姜元善颇为感动。
它们也有初步的羞耻心。族群中社会地位较高的雄猩猩会把雌猩猩拉到隐秘处**。也许这不是因为羞耻心,而是缘于自私动机——不想刺激其他雄性,以便独揽与雌**配的权力。但不管怎样,看着一对猩猩躲到隐秘处**,然后若无其事地出来,就像小孩子偷吃糖果后佯装无辜的样子,姜元善又好笑又感慨。
更难得的是它们知道敬畏大自然!还是白胡子所在的那个族群,在迁徙途中经过一个大瀑布。瀑布飞流直下,声震遍迩,空中的水雾映出清晰的彩虹,十分壮丽。黑猩猩们被自然奇观所震撼,各个手舞足蹈,昂着脑袋吼吼地长啸,像是一群**难抑的人类哑巴。可以说,这种对大自然的敬畏是宗教感情的萌芽。
黑猩猩母亲对儿女有强烈的爱心,一点儿不亚于人类。一只年轻雌猩猩生了一个漂亮的淡色皮毛的儿子,但儿子不幸被豹子咬死了。年轻母亲冒死从豹子口中夺过它,一直抱着不丢弃,不停地翻动它,焦急地呼唤它。她不让其他黑猩猩碰儿子,甚至在遭遇狮群仓皇逃命时也不丢弃,一直到尸体完全腐烂。那天晚上,那位母亲对着星空凄声长嚎,深切的悲痛如融雪般渗到姜元善心里。
当然,像人类一样,黑猩猩社会中也存在很多“恶行”——它们会欺软怕硬,抢同伴的食物,把食物藏起来不与同伴分食。一只雄猩猩为争夺王位发明了一种方法:拾到一只汽油箱,把它像非洲战鼓一样哐哐地敲,吓得其他雄猩猩仓皇逃跑……
这些小小的恶行让姜元善发笑,不过再看下去,他被震住了,笑不出来了——那是黑猩猩中的一场“雄性战争”,场面异常惨烈。
这是个很大的黑猩猩族群。族群中弥漫着躁动和亢奋,就像处在迁徙兴奋期的候鸟。黑猩猩没有语言,但它们仍会商出了“开战”的决定。族群成员自动分成两群,雌性和幼儿留在后边,成年雄猩猩在前边聚齐。这样的雄性“军人”共有五十多只,排成一列,向另一个较小的黑猩猩群落的领地出发。夜幕降临时,它们到达了领地边界,队伍悄悄停下,凑到一块儿,用手势和目光商量。以下的事态让姜元善震惊,那是一次非常典型的战争;它们能策划这样完美的战争,完全可以被定义为“智慧种族”了。先是一小群侦察兵悄悄越过边界,找到了敌方的位置。后者只有四十多个成员,正在安静地互相梳毛,幼猩猩偎在母亲怀里嬉闹,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灾难即将来临。这边的侦察兵没有惊动他们,悄悄返回,用手势向首领做了报告。
然后,五十多个雄性“军人”分成两拨,分头出发。一拨悄悄掩近,忽然厉声吼叫着发起进攻。在凶猛的攻势下,后者根本不敢作任何抵抗,凄声尖叫着四散逃命。但在它们逃去的方向,另一半“军人”早就埋伏好了,在树上树下严密地张网以待。双方你追我逃、拼死搏杀,树叶纷纷飘落,尖叫声响成一片。
这部分夜色中的战争场面是用红外镜头拍摄的,是在空中的鸟瞰,不知道拍摄者乘坐的是直升机还是气球。影像比较模糊,猩猩的形体被点状化,一个个红色光点在茂密的枝叶中飞速移动,使这片战场恰似兵棋的棋盘。不过,虽然双方的个体都被点状化,但从一个个红点的移动态势上,能毫不困难地分辨出哪个是进攻一方,哪个是逃跑一方。
这场力量悬殊的战斗很快结束,那个小族群的大部分成员拼死逃脱了,有三个不幸者被捉住,分别是一只雄性、一只雌性和一只幼崽。以下镜头转为清晰的近景。那只雄猩猩已经死了或是昏迷了,身体软塌塌的,被拉着尾巴在地上拖动。它的睾丸被扯掉,胯间鲜血淋漓,可见杀手们下手之残忍。那只幼猩猩更可怜,它被捉到时还在哀哀地叫着,瞬间被活活撕开,变成了红鲜鲜的肉块。“军人”们尤其是立功者都抢到了鲜肉,急不可耐地大嚼。这时,本部落的雌猩猩和幼崽赶到了,一只雌猩猩走上前,讨好地看着首领,伸出双手讨要。首领正抱着一块红鲜鲜的肋排啃着,这时慷慨地送给雌性。其他雌性和幼崽也都讨要到了肉食,族群中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影片末尾是对几位生物学家的采访。他们的表情都很沉重,有点茫然,甚至有点羞怯。其中一位茫然若失地说,不少动物种群有同类相残的天性,比如狮子和鲨鱼;也有能组织同类战争的物种,比如妈蚁;但像这部影片中所展现的“雄性战争”,在整个地球生物界仅见于两个血缘相近的物种,即黑猩猩和人类。这是巧合,还是因为相近基因中隐藏着同样的天性?这种“雄性战争”特别惨烈可怕,谁都不会怀疑这一点,只需回顾一下人类历史中绵延数万年的鲜血淋漓的战争便可知晓。由这场黑猩猩之战可轻易推演出一个阴暗的结论:这个“发明”了同类间战争的黑猩猩族群肯定会加速繁衍,成为黑猩猩社会的主流,因为它们既能轻松获得动物蛋白,又顺便扩大了本族群的生存空间,一举两得。这个过程不可逆转,因为它没有任何反向的制约。除非有一个上帝,有一个超越黑猩猩社会的惩恶扬善的好“法官”(社会之内的王者不行,它最多维持一个族群的秩序,而对于族群之间的残杀反倒会推波助澜)。然而,在真实的生命史中,这个高高在上的“法官”是不存在的,那么,唯一的反向制约是——这个邪恶族群碰上另外一个同样擅长战争的残忍族群。孱弱的善之花最多萌生于恶与恶互相撕咬同归于尽的空隙之地。人类曾经奉为圭臬的“天道酬善”、“善恶有报”等律条显然与真实的历史截然相悖。
姜元善对影片中的这些内容并不陌生。早在上小学时,他就曾在老爹书柜里的医学书籍中发现一本旧书,书名是《第三种猩猩》,扉页上写着“严豪 2009年元月购于北京”。书中内容和这部电影大致类似。当时他半懂不懂地读下去,倒也读得津津有味。不过,文字毕竟赶不上视觉形象的震撼力,尤其是那段用红外镜头俯拍的、如兵棋般简洁的黑猩猩战争场面——他不由得想,人类历史也如一局兵棋啊,是否也有一双眼睛在天上鸟瞰着这个大棋盘?!
这部片子结束了,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五点。姜元善虽然看得有点亢奋,但不敢再熬夜了,毕竟两三个小时后就有一个极重要的会议,可能连军委副主席都要参加的。他熄了床头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这是他的一个优势:既能高强度地熬夜,又能在任何情况下迅速入睡。这会儿虽然心绪难平,但他仍然很快进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
现在我是那个胜利部落的一员,是一只幼小的黑猩猩。妈妈拖着我急急地走着,赶着去分一块儿肉。我们去晚了,肉已经被分完,妈妈苦苦哀求,只讨到一根骨头。妈妈贪馋地啃了两口,到底还是疼我,恋恋不舍地把骨头给了我。这是一只前臂,上部被啃得只剩白骨;下部还残存着一些肌肉,一些黑色皮毛,还有五根细小的手指。我平常的食物是野果,妈妈只给我吃过两次肉,一次是吃野鼠,一次是分食一只受伤的小瞪羚。我知道那是天下最好的美味,比青涩的野果好吃,比带着酸味的白蚁好吃,甚至绵软香甜的香蕉也比不上它。我垂涎地接过来,张嘴去咬那几根细手指……但我犹豫地停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能看到其他猩猩看不到的东西。我知道,就在这一刻,在黑沉沉的天上,有一只红色的独眼在凝视着我们,带着怒火也带着痛楚。为啥会这样?因为我们今天吃的不是野鼠和瞪羚,而是和我们一样的黑猩猩,是我们的同类。为啥吃其他动物“他”不生气,而吃同类就会惹“他”生气?不知道,没什么道理。但假如我们一直这样行事,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被同类这样生撕活啃。
妈妈见我拿着骨头发愣,很久不咬一口,很奇怪也很生气,对着我大声吼叫。可是我仍然咬不下去,我在矛盾中煎熬。我很饿,我很馋美味的肉,不管它是不是来自于同类;我知道这样的美味很难得,多少年才能吃上一次;我一直吃素的身体十分需要这点动物蛋白——当然,按说一只年幼的黑猩猩不该懂得这些“科学知识”,但不要紧,进化之神已经把“身体的需要”转化成对肉食的馋涎,我只需遵从本能就行了。我想吃,可是在那只红色独眼冷冷地凝视下,我又吃不下去,我害怕那只眼睛中的怒火,更怕那目光中蕴涵的痛楚。
妈妈真的生气了,哇哇吼叫着跑开了。现在只有我孤零零地留在这儿,手里攥着一根白森森血淋淋的断骨。我是吃,还是不吃?忽然我听到天上有人唤我的名字,还有笃笃的敲门声……
姜元善醒了,是赵叔叔在门外唤他。他睡得太熟,连服务员的唤醒电话都没听见。他迅速跳出梦境,连声答应着跳下床。等他匆匆洗漱后冲出去,其他孩子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了。
匆匆吃完早餐,小赵领着十一个孩子和两名海军战士乘一辆中型客车出发。自从离开航母以来,这是第一次“把所有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只有何所长不在车上。客车后部与驾驶室之间被隔断,车侧拉着深色的厚窗帘,不知道车子是开往什么方向。二十分钟后,外面的汽车行驶声突然增大,夹杂着噗噗的排气反射声。车身向前倾斜,应该是进入了地下隧道。又开了十几分钟,客车停下,司机从外面打开门。下车后,眼前是一个很大的地下停车场,停了不少汽车,基本上全是军队编号。一名战士跑来,向赵秘书行了礼,带他们进入会场。
会议室不大,环形桌子加上后排座位可以坐五六十人。此时,会场内已经有很多人了,国防部、总参、总装、空司、海司、二炮、国防科工委等各路诸侯都来了,小小的会场成了各色军服的展厅。与会者事先都不知道这次重要会议的内容,直到进入会议室后,每人才拿到一份材料,是有关这次与飞球遭遇的简报。与会者都紧张地阅读,考虑着这件事与本部门的关系。会场气氛紧张又沉闷。
何所长已经提前到会,在会议室门口迎接孩子们。他满眼红丝,昨晚肯定过了个不眠之夜。他们走进会议室时,大家都用微笑和目光同孩子们打招呼。屋子里的桌椅摆设都很普通,但姜元善注意到墙壁表层是软的,四面墙上没有一扇窗户,屋门厚得吓人,但推起来又轻巧异常。他低声对小晨说:“肯定是绝密会议室,很高级的,能防所有形式的窃听,像激光啦,微波啦……”
严小晨同样注意到了这些细节,轻轻点点头。
指引者把孩子们和两名军士都安排在前排。环形桌对面这会儿只有一个人,是一位肩上三颗金豆的上将,年龄大约有五十多岁,那是今天的主持人,军队的杨总长。他特意绕过来,同十一个孩子和两名海军军士握手问好,简单寒暄几句,然后回到主持位,继续埋头看材料;事发突然,连他也是三个小时前才知道消息。快到开会时间时,秘书从外边进来,在杨总长的耳边低语:“主席也来了。”
杨总长有点惊异,与会名单上原本没有主席的,因为按照惯例,主席一般不会参加这种事务级别的会议,由此可见主席对这桩情报的极度重视。他起身到门口迎接。八点半,最后一批人来到,打头一位是孩子们都熟悉的人——国家主席兼军委主席。虽然孩子们事先已经知道这次会议会有高层参加,但没想到主席居然亲自与会,所以引发了一波兴奋的**,但他们都很懂事,把兴奋控制在礼貌的范围之内。主席在环形桌对面坐下,探过身子,笑着同孩子们及两位军士一一握手。厚重的房门无声地关上了,主持人小声征求了的意见,宣布开会。
会议直奔主题,首先放映姜元善录下的那十二秒钟录像,一共放了三遍,其中第三遍是慢镜头播放,可以应观众要求随时定格。与会人员屏息凝神地观看,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放完后主持人说:“这个隐形飞球的所有目击者,包括十一个孩子、何所长、赵秘书、两名航母维护军士,这会儿都在这里。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向他们询问。”
与会者提了一些很具体的问题,多是影像和简报中未包括的细节,比如飞球掠过甲板时,在场人员有没有静电感、震感,是否感觉到磁现象和热度变化等。其中问姜元善的问题最多,毕竟他是第一个目击者,又是录下影像资料的人。孩子们和两名战士认真做了回答。询问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大家没问题了。主持人说:“下面开始专业讨论,两名战士可以离开会场了,外面有人安排你们返回航母。分手前再次谢谢你们。至于这十一个孩子……”
他用目光征求何所长的意见,老何立即说:“我建议全部留下。”
十一个孩子相互看看,心照不宣。这句话可以证实大家的猜想:何所长确实打算留下他们了,此生要与武器为伍了。杨总长点点头,等两名战士离开,他请目击者之一的何所长发言。
老何心头很沉重,这种沉重在发言中明显流露出来。他说:“各位已经看过这段宝贵的资料,可惜是性能一般的单反相机,又没有可参照的背景,无法依据影像来确定飞球的诸参数。不过,我们对各位目击者进行了情景模拟,又据此建立了数学模型。以下数据不敢说确实,因为时间实在太仓促,但它是我们目前能定下的最可靠的参数。请注意听。”他缓慢地念下去,“这架魔鬼飞行器是标准球形,表面非常光滑,球直径八十米到九十米。在刚被发现时高度八百五十米至九百五十米,掠过航母时的最高速度大约是每小时二千米至二千五百千米,零加速时间大约为两秒至三秒。飞球下方和侧方有淡蓝色喷流,估计是等离子驱动。飞球掠过航母后高度降为大约七百米至七百五十米,然后在悬停状态突然消失,没有任何中间过程。整个时间段内它对雷达完全隐形,仅有约十七秒钟目视可见,其中十二秒钟被小姜录下。”
何所长停下来,让听众消化这些内容,然后说:“昨晚我回京后,在尽可能广的范围内征求了各行专家的意见,以下就是这些意见的综合。从技术上说,这个性能超凡的飞球有两大突破。第一个是由可自由变向的等离子驱动,这种可变向驱动不同于现有的可变矢量喷管技术,它的喷口全部内置,喷口很小也很多,我们已经见到其下方和左侧有喷口,估计球壁所有方位都有。驾驶者控制各方位喷口的开启就可以实现升降、转向或水平飞行。这种结构显然比较烦琐,从动力学角度看不是好的设计,我估计这是为了实现全隐形功能而不得已为之,这点下面就要说到。第二个,也是更重要的突破,是全波段全方位隐形技术。这与眼下的飞机隐形技术完全不同,后者只对某些波段隐形,只对某些方向隐形,所以在雷达短波波段并非绝对不可见,至于在雷达长波波段或可见光波段就更不具隐形功能了。它也不同于各国正在研制的等离子隐形技术,因为飞球在十几秒钟内目视可见,但对雷达波仍然隐形——等离子隐形技术肯定做不到这一点。至于它为什么会在十几秒内被人看见,估计有两个原因:一是操作失误,驾驶员无意中把可见光隐形功能取消了;二是有意的,意在恫吓我们。我个人认为,第一个原因的可能性大一些。”
但他马上苦笑着强调:“但第二种原因也不能排除,因为——这种全波段隐形武器确实可怕,太可怕了!打个比方,敌我双方现在都是全副武装,但我方突然变成了瞎子和聋子。我们辛辛苦苦研制出来的、用以对付F-22的米波无源超视距雷达和红外对抗系统都成了废物,连目视方法都完全失效!你说以后这仗该如何打?历史上只有少数新武器能一举改变战争态势,比如雷达、潜艇和核武器,现在恐怕要加上这种全隐形飞球。”他心情沉重地摇摇头,“昨天,飞球在航母上突然出现时,所有雷达毫无反应。在一艘性能先进的航母上,我们竟不得不靠肉眼发现敌情,用喉咙喊话发空袭警报!而且,连这也是借助于飞球的可见光隐形暂时失效!太丢人了!作为一名武器专家,我很有挫败感,实在无地自容。”
一时没人说话,屋内气氛相当沉闷。孩子们也真切感受到这位老军工心中深重的负咎感。
何所长指指天花板,苦笑着说:“我甚至怀疑,当我们乘飞机回家时它会不会尾随而至?我们让目击者分乘两架飞机,就是为了尽可能防范它,但其实只是心理上的自我安慰罢了。也许此时此刻,它正优哉游哉地悬停在我们头顶呢——反正吃定我们看不见它!”
会场中仍是沉默。
国家主席看看前后左右,笑着说:“怎么,都被吓着了?何所长这么危言耸听,是想强调这件事的急迫性和严重性。咱们别让他给吓着。既来之,则安之。只要这玩意儿是地球人干出来的,中国人也照样能搞出来——那么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它究竟是属于人类的技术还是外星人的?有人对我说,这种隐形飞球远远高于现代科技水平,只能是外星人的玩意儿。”他做了一个强调的手势,“我对有无外星人持完全开放的态度。早在公元前2世纪就有一位古希腊哲学家麦特多里斯说过,无限大的宇宙仅仅地球有人存在?其荒谬就像在一块田里撒下粟种却只有一粒发芽。既然宇宙中有地球人类这株苗,谁敢断言它是一支独苗?”
这番话在会场没有激起涟漪。与会者都是脚踏实地的技术型人物,这个观点对他们来说过于邈远。只有几个孩子在点头,林天羽低声说:“外星人肯定存在!”
主席听见了他的低语,笑着说:“是吗?那我问问你,你如何猜测外星人的人性?他们的本性是善还是恶?”
林天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