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法再度来到皇宫。
她正跟着那位, 人类大魔导师杰克森，走在一处长廊之上。
长廊边拦着半人高的白色围栏，外面是依旧大片大片，开得茂盛的芬德拉玫瑰, 此时在阳光下勾勒出与夜间不同的美景。
杰克森除了一开始见面时, 毕恭毕敬地说了句“请跟我来”后, 一路就在没说过话。
偶尔会遇见宫里的侍者, 远远地对杰克森行礼后就退下。
除此之外，只有雅法淡定从容的脚步声, 与杰克森木制法杖触地声，一前一后，极其规律的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声响。
“埃尔骑……勇者阁下，已经在里面了, ”杰克森最终还是试图寻找话题，缓解自己心头的压迫感, “他关于昨夜宫宴宣布的事情, 有话要同国王说明。”
雅法原本正在看边上景色, 听到这里收回视线, 淡淡地回了声“嗯”。
埃尔要用自己的方法做什么事情, 她都没有意见。她昨晚也和对方说过了, 无论怎样她都能护得住他。
她还记得对方听完话后，双眼闪着某种亮晶晶的光芒，笑了很久。
正这般想着, 雅法眼前忽然也闪过一道刺眼光亮, 让她下意识地微眯起眼。
顺着光线方向, 雅法瞧见原来是魔导师法杖上镶嵌的宝石, 将阳光折射了过来。
雅法随便打量了一眼法杖, 有些意外地发现，那居然是用精灵之森的树木，所制作出来的。
精灵之森里的树木皆有灵性，就算被制作成魔具也会自己选择主人来使用。
而那些被灵木选择的主人，无一例外，都是些惊才绝艳的天才，或好或坏全都名留史册。
雅法想起这个人创造出来的，可以造福人类的特殊魔纹，那确实是值得被夸赞一句的发明。
可惜。
她双眼直直地落在对方，略显佝偻的背影，与花白一片的头发上。
他太老了。
英雄迟暮，永远是人类悲哀之一，雅法情绪极淡地想到。
所以她才要和勇者灵魂结契，这样埃尔就永远不会有，头发花白的那一天了。
不一会儿，她就看见有一道绘刻着繁复花纹的华丽殿门，如沉默寡言的忠诚守卫般，矗立在长廊尽头。
缓缓打开后，脚下笔直向前延伸着厚实华美红毯，尽头的高台处年迈的老国王端坐王位上。
公主艾丽卡半蹲在他王座旁，两人亲密的握着手，像是已经这般交谈了许久。
埃尔站在两人不远处，眼尾看见她后，侧脸过来毫不掩饰喜悦地，朝她弯了弯眉眼，露出个笑来。
她抿了抿嘴，缓步来到几人面前，用眼神询问金发青年什么时间能走。
雅法是来接金发青年的，知道可以发脾气之后，埃尔也已经得寸进尺的敢提要求了。
“很高兴见到你，亡灵法师阁下。”老国王和上次宫宴上见到时对比，今天看上去精神不错。
他松开公主的手，抬头道:“我已经听埃尔还有艾丽卡说了，希望你能向魔王大人转达我们的配合。”
听上去老国王似乎已经了解，他的女儿想接过王冠的事，也不知道金发青年是是怎么说的，对方脸上一脸平静。
老国王被岁月风霜浸染侵蚀，而显得有些混浊的绿眸看着她，笑道:“如果你能解决掉另外一位亡灵法师，对让艾丽卡即位来说，会轻松许多。”
雅法回视对方，平静又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嗯。”
老国王听后十分高兴，大笑着又唤道:“阿森，阿森你也过来，我和你说两件事。”
公主只好腾开位置。
杰克森听到上前来到国王身侧，有些担心地低语:“陛下，保重身体。”
老国王不甚在意地表示，自己今天状态很好。
雅法看着对方满脸褶皱的脸庞，微微发亮地双眸，不由想到“回光返照”四个字。
“你要好好照顾和辅佐艾丽卡，她是你看着长大的，几乎将你视为半个父亲对待，你是知道的。”老国王握住杰克森的手，语气平稳，说出的话全是嘱咐。
类似的话语，雅法曾经听那位龙族老者说过不少，这是长辈对晚辈的不放心。
老国王又道:“公爵家位置太高，手里的权利太大，既然埃尔手里证据确凿，就不要像从前一样，给他们再翻身的机会。”
“否则艾丽卡这般年轻，是没法和他们这些老狐狸对抗的。”
杰克森皱着眉头，一边点头一边勉强扯出笑脸，道:“这些事情等公主大典，陛下再一件件和我说就行。”
老国王虽然满脸红光，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死亡气息浓重，仿佛无形之中有一双利爪架在他肩头，随时随地都能直接抽走他的灵魂。
那种束手无策的骇人感觉，冷得在旁边看着的杰克森瑟瑟发抖，背上所有肌肉都被吓得崩紧。
“大典啊……”老国王微眯了眯眸子，语气感慨道:“阿森还记得我即位大典的时候吗？”
“我当然记得了陛下，”杰克森急忙在边上回道，嘴里一刻不停地说着过去，希望引起国王注意，“我们俩打了十几年的战，才等来那一天……”
大概世间所有生物，出生和死亡的时候，都有着莫名的相似。
雅法注视着老国王，他的面容祥和，双肩微微下垂，眼里似乎跳跃着两团温暖的火苗。
时间此刻在他身上失去了规律，不停的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翻篇。
接着，绿眸里火苗熄灭，他生命的钟摆上最后的秒针，也戛然而止。
“陛……陛下？”杰克森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声。
公主被杰克森挡在身后，看不清楚情况，这时候才觉得异常，冲到老国王身前，“父亲！”
艾丽卡轻轻碰了一下老国王，对方闭着眼睛，看着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泪水猛地填满了艾丽卡的眼眶，控制不住的向下流淌，“怎么……这……”
雅法默默垂首，在下个瞬间，公主满面泪水地扑在她的脚边。
“雅……魔王大人，您救救我父亲吧！”对方抬眼看过来的表情，仿佛在仰视神明。
“您不是有分享生命的魔法吗？”艾丽卡紧紧攥着她脚边的长裙，哭道:“再帮帮忙。”
杰克森苍老的脸上还带着麻木，与几分说不清楚的情绪，缓缓地把头转过来，看向雅法和公主这边。
雅法微微皱了一下眉，启唇正要开口时，另一道声音骤然响起:“艾丽卡！”
随着声音抬头，只见埃尔蓝眸幽幽，嗓音透着一股按而不发怒意，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先不提人死究竟要如何复生。”
埃尔一边说，一边走到雅法身边，低头对着地上的公主皱眉道:“就算雅法有能力，你凭什么能要求她那么做。”
“就因为你觉得魔王大人无所不能吗？”
雅法眨了眨眼，看向身边的青年。
金发青年流畅侧颜上嘴角紧抿，是真的因为有人对自己提出无理要求，而感到气愤。
“我……”艾丽卡一下一下地抽泣道:“我只是一下子不怎么该怎么办了。”
复活术确实存在，但那是神的禁术，绝对不允许被使用。
“我没有办法”，她只能轻轻叹息般地如实告知，又低声道:“节哀。”
艾丽卡明白过来，无力地松开了攥紧她裙角的手。
……
雅法和埃尔从大殿内出来，走在路上的时候，她轻声问道:“我们还需要在这里待多久？”
埃尔略一思索，回她:“除掉亡灵法师，艾丽卡成王，我的养母家就不是问题了。”
“我还需要一套侏儒制作的工具，”雅法点点头示意明白，她看见对方不解的眼神，开口道:“和另外一样东西。”
“我想快点收集完东西，完成灵魂结契。”
老国王的死亡，让雅法更加意识到，人类的生命是真的太脆弱了。
埃尔显然也明白过来，魔王忽然心急的原因。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笑，然后牵起了魔王的手，“好，我尽量快点。”
*
国王薨逝的消息，传进了所有的人耳朵里。
但这些人心中到底想些什么，没人知道。
国王葬礼并没有大肆铺张，这是老国王本人生前的意思。
杰克森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更加苍老了，国王是他的君主，更是他一辈子的好友。
他在葬礼结束后，立在国王墓碑前，许久都一动不动。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声，杰克森回头对上一双灰蓝色的眸子。
是公爵夫人。
她穿着一套全黑礼服，脸上依旧涂着厚厚的脂粉，“但创世神对我们人类真的不公平，几乎所有种族里，只有我们的生命是最短的。”
杰克森收回视线，一言不发。
“那么短的生命到底能干什么呢？”
杰克森没有理她，人好像在这，又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
公爵夫人见状，咬了咬唇，又道:“我就直说了吧，我今天来是想和魔导师冕下，做一个交易的。”
杰克森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般，回神斜了一眼公爵夫人，冷冷道:“我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