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顺喜说完, 宋善宁的楚恒略对视一眼,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顺喜显然也有些尴尬,赔笑了两声,先伸手挥退了身后跟随的小太监, 才走近了几步, 压低声音,算是解释, “殿下, 驸马。您二位可千万别多心, 陛下确实是有急事。”
他往后指了指,“奏折摞了山高,半宿没睡了。”
听到这话, 宋善宁心头的大石才算是稍稍落了地。
她是宋温的长女, 底下的弟妹都还没成年, 也没见过公主出嫁的仪典,却也知道, 没有哪个公主成亲之后,第二年会不祭拜祖宗, 不叩谢帝后。
但好在皇帝并非故意避而不见, 宋善宁微笑着点头, 楚恒略也将心头的不悦藏了起来。
于是,两人便只好先行出宫, 等皇帝择日召见。
但是回程路上, 楚恒略还是有些闷闷不乐,马车行过长街, 宋善宁瞧见外面有卖蜜瓜糖水的小店, 便吩咐人去卖两碗, 带回家吃。
侍从都候在外面,宋善宁趁着马车停下的时候,问楚恒略,“怎么了,是不是还因为父皇的事不安?”
楚恒略点点头,又摇头,最后苦笑一声,“怪我,昨日醉死过去,新婚之礼都没有行完,今日才会这般不顺。”
宋善宁稍怔,又一下子沉默下来。
楚恒略瞧她这模样,还以为是因为昨晚的冷落让她不高兴了,虽然两人是契约成亲,但毕竟青梅竹马这些年,她终究是在意自己的。
楚恒略心中不免窃喜,但实际上,宋善宁却想到了谢谌。
昨晚他说“礼都未完,合卺酒也未喝,算什么夫妻?”
竟真叫他一语成谶,帝后都未觐见,严格来说,还真的算不上夫妻。
想到这,宋善宁不由得心神一凛,连忙将这念头驱逐出去。
只是因为朝中有急事罢了,等父皇处理完正事之后,定然会及时召见他们,补全礼节。
但她想得还是简单了。
到现在已经快要一天一夜,皇帝仍在书房没有出来。
几位宰相都坐在下首,每人的手边都搁着一盏浓茶,俨然都是用来吊精神用的。而在宰相和皇帝之间,太子宋彦文也在,他是晨起才到的,但眼底同样有一圈青紫,脸色看上去也不太好。
空旷的大殿内久久沉默,最终还是皇帝先开了口,“元卿,你来说说……”
元辅和在一众宰相之中,资历最老,更曾是帝师,最得皇帝信任。
平日朝中有什么事无法解决,再或是皇帝拿不准主意时,皇帝都会教他决策,或是主持朝议,他一向以此为荣。
可在此时,他被皇帝点名,却是心里咯噔一声。
好半晌,他才说:“依老臣之见,还是……国事为重,大局为重。”
听他这样说,皇帝仿佛并不意外,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他转头看向元辅和身边的高随,问:“高卿,你的意见呢?”
高随犹豫许久,最终拱了拱手,道:“臣,和元相意见相同。”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着高随依次问下去,殿内总共七位宰相,有人答得快,有人犹豫的时间长,但无一例外,都是赞同元辅和的陈论。
皇帝又将视线挪到离自己最近的太子,“那么,太子,你是怎么想的?”如往日一样,目光写满了慈父的柔和,还有一国之君对于继承人的期盼。
不过,在今日,又好似多了一抹期盼。
只不过深深掩藏在眼底,宋彦文此时没有抬头,也并不能分辨父亲的深意。
他犹豫许久,才缓缓地说:“儿臣以为,元相所言甚是。”
似乎是意料之内,皇帝点了点头,却没想方才似的,直接将他也略过,而是又接着问:“为何,与朕说说?”
宋彦文踌躇许久,才道:“北夷向来蛮横,尤其是八皇子登位之后,颇有一统草原的架势,大燕在这时候和他们开战,并无胜算。不若先行安抚,再联合北夷周边的牧族,合力包围北夷。”
“他们游牧为生,又生来好战,只要咱们断了他们的粮草,长此以往下去,先认输的,必然还是北夷。”
“因此,依儿臣之见,还是要长远考虑,大局为重,先行答应安抚,日后,再徐徐图之。”
说完,宋彦文悄悄抬头,见皇帝的面上并没有暴露出任何不悦,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也根本不必担心皇帝会有任何的不悦或是羞恼。
因为过去的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大燕都是这般处理与周边几个蛮夷的关系的。
早些年时还好,至少还会行合纵连横的掣肘之策,但从先帝开始,国富日强,百姓安居乐业,更没有人想打仗了。
总归不过是多给些赏银,也就过个几十万两白银罢了。
对于那些地少人稀的蛮族来说,或许是一年的口粮,但是对于繁盛的大燕,甚至还没有一个高品官员的过年收的一份年礼多。
用一点银子,去换一年,甚至几年的安宁,没人不愿意。
可谁也没想到,今日的北夷会贪得无厌,仗着自己刚吞并了几个小族,来向大燕索要更多。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真的要打仗吗?
大燕已经三四十年没有见过战争了。
这些久居金殿的老宰相们都不敢去赌。
更何况,大燕向来重文轻武,他们怎么会打得过北夷?
果然,皇帝没有再开口问什么,他垂着眼靠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出声。
听着太子条理清晰的回答,几个宰相也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几个人悄悄对望一眼,都觉得这件事怕是要拍板定案了。
可没想到的是,阶上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冷笑,皇帝忽而怒气,猛地将桌案上小山似的折子全部挥落。
“荒谬!”
哗啦啦奏折落地声与皇帝的怒吼一并响起,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宋温人如其名,一向温和,对待重臣更是客气守礼。
谁都没有见过他发这样的火气,因此他如此大怒之下,谁都没反应过来,倒是一直守在帘子后头的顺喜手脚麻利,默默跪过来收拾皇帝挥落的折子。
其他人也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跪倒低头,不敢再开口说话。
皇帝绕过宽大的御案,将顺喜一脚踹开,低头在一片杂乱中翻找了许久,才挑出其中一本,狠狠摔到了宋彦文的胸口。
“既然你说,可以先答应他们的条件。”皇帝气得胸膛不住地起伏,“那太子,你来念念,这北夷的要求,到底是什么!”
折子将宋彦文咂得往后一缩,跟着顺着他明黄色的锦袍往下滑,沉沉地落在了地砖上,发出咚得一声闷响。
那声音算不得大,宋彦文却像被吓到了似的,手指一颤,不敢伸手去拿。
皇帝怒道:“给朕念!”
一阵窸窣的翻页声,跟着是宋彦文略显温吞的声音,“求燕朝皇帝陛下救济相帮,八十万两白银,二十万两黄金,以解我族燃眉之困。另求娶燕朝公主殿下,为我王正妃,永结两族之好,再求二十万头山羊陪嫁我族……”
宋彦文的声音越念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
皇帝冷笑一声,“且不说他这一次擅自把每年的赏银多加了三成有余,便说要求娶公主,你们想将哪个公主送去?”
又是一阵沉默,皇帝尖锐的目光缓缓从这些人的头顶扫过,知道他们的心里多半都只有一个人选。
想到这个名字,皇帝手掌撑着御案,身子不由得晃了晃,再开口时,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一般,“朕总归有四个女儿,三个都不满十岁,个头还没有桌案高。”
“还有两个妹妹,一个早死,一个倒是云英未嫁,却已经三十几岁,总不能将她送到北夷,那还不如直接宣战。”
“剩下的,便是其余宗室之女。要么连孩子都生了三四个,要么便是连十岁都不到的年纪,惟有一个年纪适合的……”
说到这,皇帝也不由得顿住,“是善善。是刚成亲半日的永安公主。”
“难道,你们想让朕将她送出去吗?”
没有人说话。
皇帝的视线停在宋彦文的身上,不敢相信一般,又问了一遍,“文儿,那是你的亲姐姐,你可知道,若是真的将她送到北夷,她一辈子都再回不来了。你真的想要将她送去和亲吗?”
宋彦文艰难地摇了摇头,无法回答。
而这时,一直跪在太子身后的元辅和却往前膝行了两步,拱手道:“陛下!”
“陛下。”他叩一次头,才又继续说道,“如今在北夷掌权的八皇子非同小可,自他继位以来,征战数月,迅速扩张了北夷的国土,如今想必是钱粮不足,才会来找咱们要银子。”
“咱们若是不给,他们便会与咱们鱼死网破,死缠烂打。就算最后得胜又如何?民心慌乱,朝廷得不偿失。”
“但若是安抚下去,他们偃旗息鼓之日,咱们再趁机敲打,方为上策。”
皇帝沉默一瞬,摆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元辅和便接着道:“更何况,以八皇子的城府,臣实在不相信,他会不知咱们大燕没有适龄的宗室女。”
“依臣之见,他就是冲着永安公主来的。”
这话一出,皇帝也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既然他已经将自己的心思摆在了明面上,那么咱们不如暂且满足他们,只是委屈了公主殿下。但若是能以永安公主一人之力平息两族交战,那便是漠北,甚至整个大燕的功臣,到时候陛下再将公主殿下迎回来,又有谁敢说三道四?”
“所以,臣恳请陛下以国为重,以大局为重。”
说完,他藏在袖口之中的右手隐秘地后勾了一下,身后几个宰相,除了跪在最后,最年轻的徐兴之外,皆俯下身去,“臣附议。”
徐兴见此也立刻躬下身,动了动嘴唇,但到底是没有开口说出半个字来。
皇帝长叹一声,“你们先下去吧,朕,朕再想想。”
几人跪安退下,殿门合上的那一瞬间,皇帝又坐回了龙椅上。
一直跪伏在台阶上的顺喜立刻抬起腰,开始收拾地上散乱的折子,许久,皇帝冷不丁问一句,“顺喜,你说,朕还要不要坚持?”
顺喜一个内监,哪里敢妄议朝政,嗫嚅着不敢开口。
皇帝也根本便没指望他的回答,他抬手掩住半张脸,也掩住了一声叹息。
金银牛羊都是小事,送一个公主和亲才是大事。
北夷虽蛮横,这些年来却还是要依附大燕。
可若是他真的在这个时候,将刚刚大婚的公主送过去,那便是让大燕与北夷君臣之位颠倒。
不,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想到这,皇帝突然坐直身子,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空白折子,吩咐道:“顺喜,研磨!”
-
从大殿离开之后,太子便直接回东宫了,徐兴也借口家中有事,乘一顶小轿快步离开。
剩下六个人步行往宫门走去,元辅和走在最前,后面几个人隐隐以他为首。
许久,宫门都近在眼前了,不知谁问了一句,“元相,您觉得……陛下会答应咱们的奏议吗?”
元辅和捋着胡子,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其余人多半也是这样想的,见此都沉默下来。
元辅和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笑着拍了拍身边的高随,继续往前走。
其他几个人也都不敢再说话,于是一行六个人就这样穿过宫门,各自登上轿撵,回家去了。
元辅和是最先到的,因此他的轿子被堵在最里面,此时要等着其他一些人都走了之后,才能起轿。
他并不急,倚着轿身闭目养神。
大约一刻钟后,轿子被人敲了两下,他才抬起眼,是本该已经离开的高随立在外面。
高随拱手,问:“元相,天气这般热,在下想到您府上讨杯茶水喝。”
元辅和捋着胡子笑了笑,说:“高大人,请。”
很快便到了元辅和的相府,两人一路直奔元辅和的书房,相对而坐,立刻便有小厮来上茶。
元辅和挥手让人都推开,高随终于问道:“北夷的折子,是元相故意截下的?”
元辅和抿了口茶,并未遮掩,“什么都没有瞒过高大人的眼睛。”
高随摸了摸八字胡,缓缓笑了,“我就说吗?那北夷人就算再不知礼数,也不会非要求娶一个已经成过亲的女人。想来这折子应当是陛下还没有给永安公主赐婚的时候写得,但却被故意拦下,拖到了今日。”
元辅和说:“高相是个聪明人。”
高随说:“在下的确不算笨,除了猜到这些之外,还猜到些别的,元相的心思。”
元辅和眉梢一挑,“哦?”
仿佛并没有看到他眼底的威胁,高随说:“皇后一门心思要为太子积蓄势力,晋国公府终究是被她拉上了马。可如今成亲之后再去和亲,楚家难保不会借此怀恨在心。”
"没了帮衬,太子又年轻,终究还是要依仗您。"
元辅和笑道:“高大人将老夫全然猜透,可是老夫,却看不懂高大人了。”
高随说:“在下不过是一介只求安稳的普通人,漠北若是真的打仗,这户部的银子,不知道够不够用。”
户部尚书,是高随曾经的学生。
元辅和说:“放心,打不起来。”
“您这般确定?”
元辅和说:“咱们这陛下看似软弱,实际上却是有些武人血性。只可惜……”
他忽然笑了笑,说:“只可惜软弱的时候太多,等到血性被激起来的时候,手上却没有什么可用之人。只有一个窦承……”
高随道:“说是已经在漠北了。”
元辅和说:“他们这些粗人只懂得立功,只想着打仗,却根本不为京中的百姓着想。”
“老夫身为宰辅,自然是要阻止的。”
三日后。
传信太监一路小跑,连滚带爬地跪到金殿外,“陛下,有漠北急奏。”
皇帝一愣,他叫人发去的密信刚过了三日,怎么这么快就有回奏?
但也来不及思索,他叫人将急奏呈上来,唰得展开,一扫而过,半晌,手指抖筛一般,竟连一张纸都握不住。
纸张轻飘飘落地,显出上面的几个字:
镇北将军窦承,已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