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婆子见聂铭说要去干活, 却迟迟没有动静,忍不住问,
“儿啊, 你说要去市里,咋还不去干活啊?”
聂铭见她妈突然关心这事, 忍不住警铃大作。
事实证明,凡是他妈特殊关心的事, 最后一定没好事!
“这几天没活, 晚点再去,你问这干啥?”
“没活也可以先过去找找嘛,不然一直在家待着,啥时候才能有活儿?”
锦儿不知道哪天就回来了, 老姑还在姜家村等信儿呢,三儿在家待着不是碍事吗?
聂婆子越这么说,聂铭越不敢走了。
他虽然不知道他妈打什么算盘呢, 但却知道要是走了, 准没好事!
想到二嫂说的话, 聂铭干脆歇了出去干活的心思, 就踏踏实实地在家死守着了!
这几天姜玉珍窝在秦晚晚屋里做棉袄,除了做饭,别的活儿也腾不出时间干。
好在学校已经盖完了,聂铁空了下来,可以把家里的伙计接过去。
聂婆子看着儿子吭呲吭呲地铡苞米杆子, 心里特别不舒坦。
这些活儿媳妇干还行, 要是儿子干她就要心疼了!
她边熬猪食边敲敲打打,
“娶了两个祖宗回来, 还得老爷们干家里活儿!”
聂铁听了喏喏道,
“妈,看您这话说的,铁蛋儿妈也没闲着啊,那不是给孩子做棉衣吗?弟妹的身体又不好,你敢让她干活啊?”
回头一口血喷出来,天又要塌了!
“再说现在猫冬,地里啥活也没有,难不成我就天天在家养身板啊?”
而且这铡草料的活儿也不轻省,没结婚的时候也都是他干的,咋娶了媳妇他就干不得了?
聂婆子恨儿子是个老婆奴,指着他怒其不争道,
“你呀你,真是白养你了,还不如养个猪崽子!”
不过她也就骂骂就算了,她可舍不得像骂儿媳妇那样骂儿子,她将来可是要指着儿子养老的。
学校建好了,挨家挨户通知孩子去上学。
通知到聂家的时候,铁蛋儿一听,差点都要哭出来。
顾溪眼睛亮亮的,赶忙去看秦晚晚。
秦晚晚憋不住笑,顾溪还少有这么表达喜怒哀乐的时候。
她可以装作不明白的样子,继续和李大娘研究给两个女孩儿的棉袄样式。
“绣花也不用多,领口袖口绣些,反而更精致。”
李大娘连连点头,最怕让她全棉袄上绣花,那她得绣到猴年马月去?
顾溪见秦晚晚没懂她的意思,咬了咬唇,脱鞋上了炕,凑到秦晚晚身边。
“婶婶——”
她拉长了音,难得像个这年纪的小姑娘一样撒娇。
“铁蛋哥都要上学去了,我能去上学吗?”
秦晚晚已经忍不住要笑出来了,但还是死命忍住。
顾溪一直盯着秦晚晚看,她知道婶婶要笑了,因为婶婶一笑的时候,嘴边有两个笑坑坑,现在虽然使劲憋着,可笑坑坑已经出来啦!
于是她挨得更近了,摇晃着秦晚晚的胳膊,换着法子地叫。
“婶婶——”
“姐姐——”
秦晚晚听到顾溪喊姐姐,高冷终于崩不住了。
心说有些称呼果然不能常叫,常叫就不新鲜了,偶尔叫一次,是真能使上力啊!
小古板顾溪还真是给她上了一课!
她笑着顺了顺顾溪细软的头发,
“去去去,给你做新衣服不就是让你上学穿的吗?先紧着你的做的,就是明天开学也不怕!”
顾溪高兴的都快蹦起来了,反应过来之后,又羞涩地坐了下来,变回那个不甚言语的小姑娘了,只不过眼睛一直弯弯的,开心都能溢出来了。
李大娘看着两人互动,忍不住笑着感慨,
“这娘俩的感情还真好,跟亲娘俩似的!”
秦晚晚当下石化,带着最后的倔强纠正,
“是姐俩儿!”
顾溪捂着嘴笑,她已经发现婶婶的弱点了,但她不说。
顾溪和顾洋的烈士子女证已经办下来了,有了这两本证,很多事情都变得容易很多。
秦晚晚通过万翠翠,想跟她当着村小校长的大伯联系上,最起码把孩子入学的事情落实一下。
谁知道万翠翠大伯听说是秦晚晚想见他,根本不用她去找,人家上门办公来了。
“小秦同志,你这身体不好,就别四处跑来跑去了。有什么事你就让翠翠告诉我一声,我过来!”
笑话,这可是镇长和镇干部都要亲自过来探望的英雄家属,镇长都亲自表彰过的无名英雄!
他要是让刚呕过血的英雄,踩着雪去他家谈事,他这个村小校长,还想不想干了?
秦晚晚...
看来她体弱多病的形象,已经深深刻进青山村人民的骨子里了...
她索性也病恹恹地说:
“校长,真不好意思麻烦您跑来一趟,我找您主要是为了我家两个孩子上学的事儿。”
她把两本证书往村长面前一拍,村长立马直眼了,烈士子女几个大字明晃晃地耀眼。
“应该的,应该的,解决烈士子女入学问题,是我们应该做的!”
有了这两本证证,别说他这村小了,镇里的小学也是随便上的。
“我家顾溪十岁,接着上四年级就行。主要是我家顾洋,他现在六岁,可孩子懂事听话,也爱学习,不知道可不可以跟着去上一年级?”
秦晚晚生活那年代,上学时间卡得很严,必须七岁上学,早一天都不行。
她知道现在的孩子上学普遍偏晚,好像还没有像洋洋这么小就上学的。
可她觉得洋洋虽然年纪小,但能坐住,去学些简单的东西,总比在家疯跑强。
顾溪拉着顾洋,在旁边乖乖坐着,闻言紧张地拉住了洋洋的衣角。
她只以为婶婶是说她上学的事,没想到还说到了洋洋,要是洋洋也能上学就太好了!
万校长看了眼不远处的小男孩,看着比一般六岁的孩子还要小些,可他白净文静,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说要跑出去玩儿,而是一直乖乖听大人讲话。
现在村里上学本也没有什么年龄限制,只不过大部分人觉得孩子小,不定性,让孩子在家里多玩儿几年再上学。
既然这孩子性格不错,又是烈士子女,本就应该特殊照顾...
“行,如果孩子愿意去的话,那就让他跟着上一年级!”
万校长拍板道。
也在这屋玩儿的丽丽听说洋洋要去上学了,立马上到近前,
“我也要去上学!我也六岁了!”
万校长看着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直楞楞看着自己,一点都不怕的小姑娘,觉得有些意思,
“上学可不是去玩儿,要一坐坐一整天,不能随便跑跳,不能出去玩儿,连话也不能随便说,这你也愿意?”
这小丫头一看就是野着长大的,身上带着那股子不驯的劲儿,这样的孩子,他其实不建议上学太早,孩子多半坐不住。
果然,丽丽听到上学竟然是这么苦的差事,她可不要上学啦!
可洋洋突然说:“丽丽,上学虽然不能玩儿,可学习也很有意思,你去上学了,我们可以一起学习啊!要不...我自己有些怕...”
洋洋微低着头,姐姐去四年级,他去一年级,身边都是不认识的人...
他知道不应该,可他就是会害怕啊...
丽丽大眼睛一扫,在必须坐一天和洋洋之间犹豫了又犹豫,最后一咬牙,
“我去上学,我可以坐一天的!”
不就是坐着吗?别人都能坐,她就能坐!
秦晚晚不反对丽丽去上学,因为丽丽这孩子虽说性子有些野,可小小年纪,却说话算数。
她说能坐住,就一定能坐住。
可她只是婶婶,不能给她做主。
村里孩子为什么上学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上学要拿学费。
孩子在家的话,别看孩子小,可六七岁的孩子也能当个小人儿用了。
春夏日子里去薅猪草,把小鸡小鸭小鹅赶到草场上去放。
秋天里捡麦穗,冬天拾柴火,玩儿着玩儿着,就把活给干了。
“丽丽,你去问问你妈,要是她同意的话,你告诉她,你的学费婶婶出。”
她只能做到这点,要是姜玉珍还不肯放丽丽去上学的话,那她也没办法。
丽丽风风火火地跑到大屋,姜玉珍正在伙房做饭。
听丽丽说要上学,姜玉珍原本有些犹豫,可再一听秦晚晚说要出学费,她当下就想答应。
一学期两块钱呢,让丽丽去上学,就等于白赚了两块钱,赚钱的事还不干?
她刚要答应,就听聂婆子嗷一嗓子,
“上什么学上学?丫头片子晚几年再上,那么早上学干啥,反正不是那块料,学也学不好!”
她最后悔的就是让锦儿上学去了,还一上上了这么多年。
其实后来她不想让她上的,但当时老二已经去当兵了,有了津贴,锦儿的学费都是他交的,她根本就管不着了。
现在想来,不如一开始就不让她上,也省得现在这么多事。
她现在就盼着三儿赶紧走,她好快点给姜家村回话,别大好的亲事再飞喽。
丽丽自来是她奶说啥,她就要对着干到底的。就算是挨揍,她也要边挨揍边反抗,
比如她奶不让她喝大米粥,她撒泼打滚也要喝上。
比如她奶想瞒下自己做的坏事,她就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再比如她奶现在说她不是那块料,上学也学不好。她就偏要学好,让她奶看看,她到底是不是那块料!
原本她只是怕洋洋自己上学挨欺负,现在她还一定要去上学了,去了就好好学习,做学的最好那个!
丽丽不理她奶,她奶现在是狗不理,她要是搭理,岂不是连狗都不如?
她拽着她妈的胳膊,撒泼打滚地直蹦跶,
“妈,我要上学,我就要上学!我婶婶都给我拿学费了,你还不让我上学?你要是不让我上学,我将来就不孝顺你!”
姜玉珍...
丽丽见她妈还不说话,一下子窜她妈身上,死死箍住,冲着她妈的耳朵嗷嗷嚎,
“妈,我要上学,我就要上学!没要是不让我上学...”
姜玉珍捂着耳朵连连说着,“上学,让你上学!快给你下去!”
再嚎下去,她耳朵都要被嚎聋了!
丽丽听说让她上学了,像按下了静音开关,立马不嚎了。
她猴子一样,迅速地从姜玉珍身上滑了下去,甩着两条腿,飞快地朝西屋跑,边跑边喊,
“婶婶,我妈让我上学了!我的衣服做好了没?我也要穿新衣服上学!”
聂婆子气得摔了水舀子,指着姜玉珍鼻子骂,
“你就惯吧,早晚把她惯坏了,回头你想管都管不住!”
姜玉珍弱弱地来了一句,
“您倒是不惯着锦儿呢,可您现在想管,不也管不住她吗?”
她是想明白了,就丽丽这性格,反正咋也管不住,她就别像聂婆子似的,讨儿女嫌了,愿意干啥干啥吧!
聂婆子...
都挤兑我是吧?等锦儿那死丫头回来,我倒要让你们看看,我能不能管住她!
秦晚晚心里数着秒呢,丽丽已经跑进屋了,冲着她得意地笑,果然三分钟结束战斗。
她冲着战斗力十足的小丫头比了个大拇指,丽姐,论牛逼还得是你!
都这样了,万校长也说不出什么来,给几个孩子交代了上学时间,刚要告辞,就听秦晚晚叫住了他,
“万校长,还有个事...”
万校长要起身的动作顿住了,转头不解地看着秦晚晚。
就见秦晚晚怜惜地看了两个孩子一眼,看得洋洋不自觉哆嗦一下,被顾溪死死按住。
秦晚晚自认自己的怜惜已经表达的十分到位了,然后才转头看向万校长,声音哀婉,语气娇弱无助,
“两个孩子的身世...您也知道,孩子很不容易。他们叔叔常年在部队,我的身体又不好,我只怕他们在学校挨欺负...”
说着说着,她已经哽咽了,咬唇无助的样子,谁见了都心疼。连万校长一个大男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镇长说得果然对,小秦同志大义啊,这些事她不说,他都没想到!
“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提前跟老师学生做好工作,一定不让人欺负他们!”
秦晚晚连忙加了句,
“不必过分照顾,只要我们孩子能像正常孩子一样,不受岐视,不挨欺负,好好上学就行!”
渲染过分了也不好,到时候人人看到顾溪顾洋都不敢搭话,搭话就是你的烈士爸妈...容易让孩子一直陷在自卑情绪中!
她上小学的时候,有个孩子爸爸没了,老师就是过分渲染了,导致一提到这个男孩子,大家就说他没爸爸,不要欺负他。
搞得更没人敢靠近了,一直都是孤零零一个人,秦晚晚觉得这样更惨。
于是,秦晚晚拉着万校长,足足说了一个多小时,说的口都干了。
“所以就是说,这个度一个要掌握好,您说呢?”
万校长...
“是是,您说得对,我这就去办!”
要是办不好的话,估计这英雄妻子还得再拉着他说一个点儿,还是一下办成吧!
送走万校长,上学正式提上日程,秦晚晚又张罗着给几个孩子准备上学用的东西。
本、笔这些文具得买吧?
书包得做吧?
带到学校去的饭盒、水杯得准备吧?
还有新鞋新袜,平日里孩子们跑跑跳跳,倒也不觉得冷。
可在学校一坐就是一天,听说学校现在还是教室里升个大铁炉,离得远的不动弹,肯定要冻脚的。
秦晚晚把聂铭使唤的团团转,看着自己手里刷刷没的大票,秦晚晚感叹,她这辈子还没生呢,倒也体会了一把养娃烧钱的感觉。
聂铭觉得二嫂已经魔怔了,谁家孩子上个学,整得比相亲还讲究的,不都是随便就扔学校去了?
他不知道,秦晚晚这跟当代的鸡娃家长们比,那可真是连看都不够看的。
上学这天,顾溪不用人叫,早早就起来了。
秦晚晚缩在被子里,伸出一个手指头,指挥着她去炕柜里拿新衣、新鞋、新袜。
饶是顾溪这样,一贯很淡定的孩子,也忍不住激动的有些雀跃。
从里到外都是新的,过年也没这么美的事儿了!
她把洋洋那份放在他枕头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衣服穿上,穿完自己看了一眼,又去欣喜地看秦晚晚。
秦晚晚迷蒙着眼睛点点头,
“好看,小溪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顾溪想说婶婶也好看,困得不行,还硬撑着睁着眼睛,陪着她的样子更好看。
吃完饭,秦晚晚坚持出去送几个孩子上学。
四个孩子,从矮到高,排成了一溜。
除了刚换上新衣,就把衣服弄脏了的铁蛋儿,个个都是干净鲜亮。
秦晚晚把豆丁们从小到大看过去,满含欣慰,好像看到了自己种出的土豆子一样。
气氛都烘托到这份上了,她觉得有必要讲两句了。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琢磨了半晌,也没想好说啥。
在几个孩子圆溜溜盯着她的眼神中,终是干巴巴地蹦出了一句,
“好好学习啊!”
呸!这话说完,她都觉得自己没文化!
几个孩子倒是十分不舍得她,尤其是顾溪顾洋,看样子都要哭了。
秦晚晚收紧情绪的闸口,不对啊,这不是她想要的走向!
铁蛋儿看着这情形,大胳膊一挥,
“婶婶,你就别不放心了,要是有人欺负他们,我就收拾那些人!”
秦晚晚连连点头,蛋儿啊,婶婶那些肉没白给你吃!
点完头才反应过来,连忙着急地说:
“我可没不放心啊,我一点都没有...”
被铁蛋一副我都看穿了,你就别掩饰了的眼神顶了回来。
连姜玉珍都抹着眼睛说:“弟妹就是这样,嘴硬心软!”
秦晚晚,我硬个头,我软个头!
铁蛋作为大哥,率先带着弟妹们去上学了。
秦晚晚站在后面,尴尬了,现在怎么感觉自己像个不舍得的老母亲?
但她真的没有不舍得,更不是老母亲!
顾溪转头,看到秦晚晚还站在原地看他们呢,飞快地跑回来抱了她一下,然后又飞快地跑走了。
秦晚晚僵在原地,听着姜玉珍欣慰地巴巴,“孩子就是这样,养着养着就有感情了,和亲生的一样。”
秦晚晚...她真的没想当后娘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