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大魔王的祭品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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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他幼时经历的无尽黑暗一般, 长夜仿佛没有尽头,他游走在黑暗与孤寂之中,感到神魂的强度逐渐削弱。

在这样长久的黑暗之中, 近乎已经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

他游走在孤寂与黑暗之中,很快意识就会彻底消无。

忽地, 无尽的黑暗中, 响起一声轻微的炸响。

在浓稠的夜色之中, 有极孱弱的草叶发芽。

草叶?

初生的植物。

这不该是这样的虚无之中该有的东西。

他想起曾在长哭崖下看到的那一种,从石头缝里开出来的花。十分平凡的浅白色花朵, 不过拇指大小,却有着极顽强的生命力,一转移到灵气浓郁的地方, 那些米粒大小的花朵就一簇一簇地炸开。

野花野草的生命力最是顽强,生得柔弱的话,却需要付出无数的努力才能得以破土。

有些麻木而迟钝的思维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他想起了司娆。

他突然想看看她如何了。

他想起那双如同雨后湖泊一般的眼睛, 那眼神中是否还长蓄着雨水。

本以为已经了无牵挂, 就算彻底消散在这容不下他的人世也无怨无悔。

可此时,心中却蔓延出一点细微的隐痛来。

不可否认, 他想陪着她。

一起看初升的朝阳,一起看极北的冰原, 想看着那一双澄明的眼底清晰倒映出他的模样——也只有他。

或许一开始, 不过觉得这孱弱的人类竟有着如此蓬勃的生命力, 临时起意, 多看了两眼。

可这一刹那的留神,却已经无法再收回视线。

他生长在遍地焦土的炼狱, 却情不自禁地想要留下一点与整个世界截然不同的绿意。

从一开始的一点贪恋到之后的汹涌热意, 近乎是难以抵抗。

于是步步沦陷。

他早该离开这个尘世, 却因为这一点不忍,一留再留。

自从神魂永堕虚无,他很少想她。

怕想来想去,这已经只剩下残破神魂的躯体,生出更多的不甘。

已经很少想她了……

不过是每次清醒的时候想一想,被雷劈的时候想一想,飘到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想一想。

一点、一念,到底是汇聚成难以抑制的想念。

饶是苍淮也不得不承认。

他真的很想她。

很想再见她一面,看看她如今如何了。

泡在灵气馥郁的药液中的少女,睫羽轻颤。

找到了。

黑暗中有花朵在发芽,极孱弱的浅白色花朵,花瓣白得近乎无色,里面颤颤巍巍地生出一道浅白的神魂。

那熟悉的气息,令虚弱到近乎难以维持清洗的神魂悚然一震。

是司娆的气息。

无知无觉随波飘流的神魂停顿了片刻。

这一片虚无是专为过于强大的神魂所留,以防长久停留在人世带来灾祸。但同时这片空间原本也是一种禁制,神魂之力将在这里被快速削弱。

如针扎一般的痛意变得悠远而绵长。

“司娆。”

“神魂离体太久,你会死。”

初生之花中诞出的神魂缓缓靠近,带着某种微弱却恒定的光:“留把剑就想一走了之?没那么容易。”

“我不来,你这点魂就要散了。”

孱弱的浅色神魂化出丝丝缕缕的细线,如同花茎一般缠上那淡得近乎已经成了灰色的神魂。

“苍淮,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到,你不可以食言。”

“你不可以死,听到没有?”

在细线缠绕而上之时,苍淮陡然感到一股澎湃精纯的力量汇入神魂,那几乎已经淡得没有颜色的神魂凝实了些许,竟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结契。

苍淮沉默地感知着不同寻常的变化,自然也知道她做了什么。

“和一道随时会消散的神魂结契……司娆,你怎么敢的。”疏淡的语调,原本带着锋利之色,却因为虚弱而变成了含在唇齿的缱绻之意。

浅淡的白光黯淡了些许,司娆缓声道:“身化天地福泽,这数不清的雷劫……”

“你欠的,早该还清了。”

天空之中有雷霆积聚,电闪雷鸣之中,天地都仿佛沉闷下来。

“若天道还是容不下你,证明这天道不公。”

司娆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虽清泠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果决的力道。

外面积蓄的雷劫,忽地吐出一口黑烟,到底是没能落下。

苍淮被温和却坚定的力量裹挟,缓缓离开了那浓墨一般的黑色。天地如同一道铺开的画卷,在眼前展开。

曾经带他出黑暗的人,也带给他更深的伤痛与黑暗。

可这一次,好似不一样了。

虚弱的神魂重返天地,到底是支撑不住,昏昏沉沉陷入沉眠。

司娆提着一盏小灯,从水池里爬出来。

湿淋淋的水沿着脚边落下。

这次她连分神用灵力蒸干水分的精力都没有了。

一蓬紫雾在面前炸开,露出里面厄命珠不赞同的脸:“你怎么又进去了?都说了时间间隔太短,你到时候神魂受损谁都救不了你。”

“你不是还想让中域魔域一家亲吗,你信不信等你把自己折腾死了,这两边人转眼就能打起来。”

厄命珠嘟嘟囔囔地说着,平常旁边或许还会有个宰怨跟着点头附和。

但今天的宰怨却只是定定地望着司娆,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怎么了你们俩?跟失了魂似的。”

厄命珠不赞同地看着司娆白得跟纸似的脸色,嫌弃的拧眉:“本大爷掐指一算,你最多活不过三天了,还不快找个舒坦地儿多休息两天。”

“你这灯……”

眉毛挑得老高的厄命珠忽地顿了顿,望着司娆手中提着的八角琉璃小灯,里面是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其中的气息却莫名让人感到熟悉。

厄命珠咽了口口水,难以置信道:“你找到了?”

“嗯。”

司娆小心地将灯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把早已准备好的养魂阵法在一旁铺开。

琉璃宫灯中散发出微弱而忽明忽灭的光芒,养魂阵法一启动,里面的光芒顿时稳定了许多。

此时的司娆虚弱得厉害,她刚刚跟一缕虚弱得随时都要消散在人世间的神魂结契,共享生命,才勉强留住了那一缕神魂。

要将这样一缕残破的神魂完好地从那一片虚无之中带出来,司娆又耗费了不少。

此时她连动一动手指头都感到一阵从灵魂深处袭来的疲惫之意。

“等养一段时日,就送他去人间托生吧……”

司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知道他短暂的时间里,没那么快醒过来。

这仅存的神识太过破败,原本的躯体也已经化作了滋养天地的福泽不可能重塑。

只能暂时封却他曾经的记忆,重新为人。

待到神魂蕴养完全,便能解封记忆。

司娆也知道,她现在太过虚弱,继续留在这的帮助有限。

恐怕没等到他神魂养好,自己便先倒下了。

“回深渊,我要闭关。”

司娆说完这句话,眼前便有一道华光闪过,还停留在这个房间内的所有人都一同消失。

闭关不知岁月,那扇门不知在众人面前关了多久。

在闭关之前,司娆给整座大殿都下了禁制,寻常无人能够进去。

只有彻底和司娆气息相通的宰怨能够通行无阻。

于是宰怨有时候从修炼中醒来,便会往外跑一趟,给他们递个消息。

“怎么样了?”

问这句话的一般是厄命珠,言简意赅,眼神焦急。

“好些了。”

宰怨的回答也万年如一。

“什么时候能出来啊?这边压了一堆事呢……”

问这句话的一般是魔主。

宰怨诚恳摇头:“不知道。”

虽然宰怨的回答一向是没什么作用,但是能看到他从禁闭大殿中出来,无疑还是能给人以极大的安慰。

“闭关就闭关,还给魂也带进去了,给人看一眼又能如何了?”厄命珠愤愤不平的埋怨道。

“合适的转生名录我已经拟到第二百三十九遍了,再不出来这一次的又要重新拟定了。”

深渊重新开放,这百年里魔主忙得不可开交。

原本的雄途大志也在这些年看也看不完的公文中磨灭了个干净,此时脸上流露出一种社畜般的疲惫。

“吱呀”

森严的阵法如同水波般散去,从里面走出来一身白衣的人。

百年闭关,司娆面上的青涩褪去些许,身量拔高了些,看上去不再总是从前那一副长不大的少女模样。

如瀑青丝倾泻而下,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冰肌玉骨,当真好似是从天上走下的仙子一般。

魔主看了一眼,便连忙收回视线。

总觉得多看一眼都算是冒犯的程度。

他低头苦笑:“看来那些落成不久的神像,又要重新修了。”

司娆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是没多说什么。

她闭关这些年,的确能感到一股金色的力量,至纯至深,乃是民众的信仰之力。

其中也免不了魔主在民间不留余力地帮她宣传。

“我在闭关中感到这神魂修复完善,所以提前出关了。”

苍淮留给她的力量,在这百年里不断梳理转化,她此时已经能做到收放自如。

但是当年多次神魂离体进入虚无之地,到底还是留下了损伤,到如今也没能恢复完全。

在司娆柔和的力量托举下,那引魂灯缓缓漂浮着出现在眼前。

厄命珠眼前一亮,只见当年还是灰蒙蒙不成型的一团雾气,如今已经成了一团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光团,看起来凝实了许多。

厄命珠看了半晌,似是感慨般地说道:“看来你这些年闭关修炼,很是勤勉。”

结契之后,共享生命。

司娆愈强,这神魂的力量自然也就越发凝实。

更何况她修炼的时候,引魂灯一直放在旁边,恐怕也吸收了不少力量。

司娆定定地看着引魂灯中的光团,那一团似有所感地晃了晃。

从虚空中出来后,苍淮的神魂便一直在沉眠之中,至今未曾苏醒。

虽然知道这是正常的,但到底还是有些怅然若失。

司娆柔声道:“送他去托生吧。”

她说话时,身上那如同霜雪般高不可攀的气息顿时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