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皇

第88章 先生……

字体:16+-

谢玹又在河堤巡视了许久,但河堤周围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寒冬腊月的,也没什么人出来干农活,目之所及一片片的皆被白雪覆盖。

他仰首眺望,不远处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蔓延向远方,直至天边尽头,而后没入深深的雪林之中。

看了半晌,谢玹突然出声问道:“你知道从这条路走出永州,能走到何处么?”

顾时清有些莫名:“下官不知。”

“往西走上数十里,就是衢州城郊,那一代贼匪横行,数十年来朝廷屡剿不止。”谢玹缓缓道,“你们来的时候,可有碰到匪寇拦路?”

顾时清愣了愣,不知道谢玹想说什么,只好随着谢玹的话亦步亦趋:“未曾。”

谢玹笑了下:“最近那一带又有匪寇猖獗,之前还闹到京城里去了,你应当记得罢。你们没发生意外,倒也是万幸。”

“倒是听百姓们说起过……李景扬大人竟还未派人将其剿灭?”顾时清一拍手,“这怎么行,贼匪横行,影响民生,若不加以约束,是极有可能危及社稷的!”

这话倒没说错。

历史上许许多多的案例证明,泱泱大国,溃败之始,便是来自于这些民间的,所谓的匪寇。直至匪寇成团凝成起义兵,他们遍地开花,最后一拥而上时,已然晚矣。

顾时清说的情真意切,俨然一副爱深责切的模样,看不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谢玹收回打量的视线,暗自思忖:那么杜喻之与顾时清来永州,应当只是为了传旨。他们之所以迟迟不归,是受困于这冰天雪地,恐怕待柳枝发芽,他们便要启程回汴梁赴命。

顾时清人微言轻,但要留下来,也要谢玹向太后请旨,有文书证明后,方可让他一同负责运河开凿事宜。

杜喻之是凤九渊的人,那么,凤九渊也是不知道萧陵离开京城的,至少不比他谢玹早知道多少。

他们都与宫里那场大火、与萧氏旧部无关。

谢玹最开始担心此事与太后有关。萧氏旧部所待的地方匪寇泛滥,谢玹一方又迟迟没有成效,太后想尽快杜绝后患,于是派了杜喻之来,解决萧氏旧部,亦解决已然离京的萧陵。

现在看来,亦并非如此。

想到萧陵,谢玹微微低眉,敛去所有露骨的神思。

他抓住大氅的两侧往领口处拉了拉,末了也不放手,双手就这么挂在胸口,任思绪飘远。

最开始听到这个萧陵已死的消息时,谢玹是有那么一两个刹那信以为真,再加上身上的毒只是压抑而非消解,一时一口气没上来,才晕厥过去。

等他醒来后,便已明白,萧陵不会死,也不可能死。

他既被禁锢在京城多年,连太后都拿他没什么办法,又怎么会被一场大火烧光所有的前尘往事?

他一定是来到了永州。

他想做什么?

谢玹心中想到了一个可能。

大周的境地之内,四方兵力若有异动,最先知道的,兴许不是太后,而是常年与兵蛋子们打交道的武人。

王骐远在西南,与永州相隔甚远,如此远的距离,他还不至于如此迅速地知晓一切。

那么剩下的,便只剩下……两方。

坐拥北疆,拥兵自重的凤九渊。

知晓天下军令调动,派遣下达文书的兵部……

兵部侍郎,李徵。

谢玹神色倦懒,是身上的病缠久后,在他身上流露出来的疲态。但他此时睁着一双碧色的眼,在雪色的映照下,瞳色看起来极为轻浅,却又在熠熠发亮。

萧陵要有动作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有几方的势力参与其中,但若真的事起,那定然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谢玹便挥挥手,让顾时清兀自去行事了。河堤地势高,迎着风吹了好几个钟头,一路从南走到北,又远远地绕了回来,谢玹即便是没吱声,**在外的双颊与手也冻的僵硬异常。

他踏着冷风回到驿馆,秦庭不在,凤九渊也没看见人影。谢玹乐得清闲,不用看他们二人针锋相对,于是差檀夏又生了场炉火,舒服地取起暖来。

等火升起来后,谢玹才像活了过来。

炉火似灿目的太阳,火苗跳跃在谢玹的眼中,犹如点燃一把暗火。

到了后半夜,谢玹却再次陷入困境之中。

他又难受起来。

这病来得气势汹汹,好似回转的秋老虎,在夏日的尾巴打人们一个措手不及。夜深人静,悄无声息,下人们都歇下了,谢玹却被魇在了梦里。

重生回来两年多,谢玹几乎已经不会再做梦了。只是这一回,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余毒的影响,亦或者是白日里受了寒,身体经受住了折腾,精神却卸下了最后的屏障。

他一会梦到前世杀过的人变成尸体,鲜血淋漓地在他面前晃**,还没长腿;一会又看见无数看不清面孔的人,化作重影,一边嘶吼一边哀嚎,吵得他两眼昏花头昏脑涨。

他梦到了许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像死前的走马灯一般,一幕一幕飞快闪过。

但他叫不出声音,也无法从中挣脱。

一片嘈杂的嗡鸣声中,谢玹不堪其扰,痛苦万分,然而在现世里,他只是极为安静地皱起了眉头,连身都没翻一下。

于是,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像是被抛弃在空无一人的黑暗房间里,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黎明。

忽然间,那暗室中,不知从何处渗透出一丝光源,很微小,但几乎是一瞬间驱散了所有可怖的声音。

那束光一把将谢玹拉出黑暗。

但他依旧无法睁眼。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浑身滚烫,因为身侧热度骤增,额间不断地有汗淌下,就连空气里的风都是冰冷刺骨的,如同实质一般贴合在他的额间。

但好在,这丝过于刺骨凉意终于让他呼吸舒畅起来。他缓缓调整着呼吸,迷迷糊糊之中,手胡乱一抓,竟让他摸触碰到了一块更为冰凉的触感。

那是一双手。

谢玹骤然睁眼。

豆大的照明灯熄灭之后,在屋内若是想看见东西,便只能仰仗黯淡的月光,与在雪色上反射的光芒。

谢玹迷迷瞪瞪地眯着眼,看向床的另一侧,竟真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陵。

他蹙眉闭了闭眼,以为自己睡糊涂了,想躺回去继续睡,结果被一把捏住了后颈。

“睁眼。”那人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清冷,就连说话呼吸时,仿佛都带着冰莲的香,“你在发热,是寒气入体,光靠睡觉是无法驱散的。”

谢玹又刷一下睁开眼,傻傻地说了声:“先生?”

萧陵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嗯?”

直到听见回应,谢玹才弄明白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萧陵。

——萧陵真的没死。

这是谢玹的第一个反应。

紧接着,他又不自觉地自省起来——原来,他的内心深处,真的在害怕萧陵死?

把脉的手被谢玹抓在手里,萧陵没去主动挣脱,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去探谢玹的脉搏。

结果这只手也被抓住了。

萧陵抬头,刚要说话,结果迎面被一个火炉撞到胸口。

那火炉浑身发烫,乌黑的长发因在梦里的痛苦而凌乱不堪,额前、鬓角都被汗浸湿,狼狈地糊在脸上。

向来趾高气昂的十三殿下,在虚弱的时候,竟也另有一番风情。

谢玹将脑袋搁在萧陵肩膀上,呼出的热气不断喷洒,将萧陵身上的寒意驱赶到角落里缩成一团。一个冰冷,一个滚烫,在这个连月色都黯淡的夜里,紧紧相依在一起。

因为这个拥抱,谢玹心中最后的一点恐惧,也烟消云散了。

“想我了吗?”谢玹又呼出一口热气,声音因气虚而微弱。

萧陵指尖动了动。

谢玹虚弱不堪,这个起身已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想维持这个坐着的姿势更是不易,且隐隐有往下滑的趋势。

只见萧陵一手拦腰,一手从他膝下穿过,竟就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姿势,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他将谢玹放在自己腿上,又如同婴儿怀抱的姿态,耐心地让谢玹双手环住自己脖子。

夜冷衾寒,萧陵给他围上被褥后,才轻轻垂眼,看向怀里的人。

谢玹已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了,几乎在下一刹那就要睡死过去,萧陵等了一会,等到怀中人呼吸声彻底冗长,才微微泄出一丝笑意:“是,所以才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