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 水墨图景中，飘下的雪是淡灰色的。
宁宁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离开了天泽学院。
漫长的回国旅途, 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的，那种在学院时偶尔显露的鲜活与快乐又暗淡下去了。
越接近尸之国, 越能看到天上地下, 有许多修炼者, 满身杀气, 又豪迈谈天，他们相信这一程, 风萧萧兮易水寒, 是为民除害去的。
尸之国已经被围了起来, 国门紧闭, 城楼上尸族人御着尸傀，面无表情地战斗着。
宁宁知道, 尸之国有一扇应急的小门，他绕开众人, 从小门进去。
乔菀发现，这个篇章里, 其他人又看不见她了。她又成了宁宁身边的“幽灵”。
正因如此, 她能更直观，更细致地看到这场战争的全貌。
在坚持了七天之后, 尸之国的护国阵法被破, 青灰色的城墙被推到, 修炼者们高举着刀剑, 高喊着口号, 在隋秋河的带领下冲进整个国度。
乔菀目光所及, 是亲朋惨死，是家园被毁，是残肢断臂，是孤立无援。
满目疮痍。
在隋秋河找到那座存放着尸之国人不朽尸身的宫殿后，战争的气氛达到了**。
“他们居然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放过！”隋秋河高声道，“这是怎样阴暗、残忍、没有人性的种族？！他们居然把自己死去的亲人也做成了尸傀！”
群情激愤。
“死去的人，不论如何都死去了，”隋秋河从怀中拿出一把符，朝陈列的棺木中洒去，“愿光明之火洁净他们的身躯，他们的罪孽，让他们安息。”
炽热火焰腾烧起来。
“娘——”
“宁宁！”乔菀瞳孔一缩，一时忘了这只是“幻境”，大喊出声。和她声音交叠在一起的，还有尸之国的国君和皇后——宁宁祖父祖母的喊声。
扑向火海的宁宁被隋秋河扼住了喉咙，高高举起，把他扔了出去。
绝云帝君垂眸看着他，像看一只蝼蚁。
“十三岁的大玄师，真是天纵英才，前途无量……”隋秋河说，“可惜。”
人类与尸族在盛大的火焰前对峙。
神经紧绷到极致，一点微小的、火焰噼啪的动静，就足以让两方开战。
呼喊声和兵刃相撞的声音在乔菀耳边全方位立体环绕，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她无法改变的过去。
她什么都做不了。
天色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一切呈数十倍速发展，宁宁在祖父母的帮助下从隋秋河手下逃脱，之后便一直在暗处和其他尸族人一起躲藏、战斗，只有少数时刻，乔菀能在正常的时间流速里，和宁宁待在一起。
尸之国在被一点一点毁灭，第四篇章的标题已经完整地概括了一切。
而宁宁的十四岁生辰，就是在这血、火、尸中度过的。
在阴暗的地窖里，只有蛇虫鼠蚁，没有长寿面，没有糕点，没有烛火。
只有乔菀，搂着宁宁，像当初学习抗毒那一课时一样，轻轻在他耳边哼唱了一首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第四篇章：血、火、尸》进度1/2，已为你存档。】
【获得阶段奖励：高级玄气攻击技法《银台金阙尽灰灭》】
……
持续的战争中，尸族人亲眼看着亲人和朋友受伤、死去，家园破碎、找不到从前的影子。
这天，乔菀和宁宁躲藏在一处断壁残垣，隋秋河等人从外面走过。
乔菀听见他们说话。
一女子声音说：“已经两个月了，这些尸族人还在负隅顽抗。”
隋秋河道：“他们坚持不了多久。才两个月，就要懈怠了么？你记得吧，此处的‘裂缝’，和神陵洞一样，认主，不把尸族人杀尽，我们用不了。”
“我当然记得，”女子笑道，“我只是觉得这些尸族人不识好歹，结局分明已经注定，却还这样白费力气。”
忽然，有人来传报：“殷家人来了。”
“殷家？”女子道，“他们来干什么？”
隋秋河说：“来取药材。”
女子恍然：“你是说……”
殷家的人早就和隋秋河达成了协议，按照约定，他们来取药材。
殷家来了五六人，领头的那个，乔菀很眼熟。
宁宁的父亲。
他目光扫过尸之国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沉声问隋秋河：“你把人都杀了？”
隋秋河说：“谁叫你们来得这么晚。”
殷淮客握紧了拳。
“不过，还有些活的，藏着呢，就是找起来要费点力气。”隋秋河微微一笑。
殷淮客挥手殷家人道：“找。”
“是！”
殷家人要活的尸族人做药材，他们不仅自己搜查，隋秋河和其他宗门的人也帮忙搜查。
有些尸族人起初以为，殷家会把他们作为药材豢养起来，这样不管是要血还是别的什么，都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有些尸族人已经动摇，如果是这样的话，至少还是一条“活路”。
然而实际上，殷家人只是取够血之后，就把他们杀死。
哪怕殷家人自己不动手，隋秋河也是要动手的。
尸族人绝望了。
绝望带来疯狂。
一时间，许多来围剿尸之国的人类接连被用残忍的手段杀死，被做成尸傀攻击自己的伙伴，危险和仇恨在蔓延。
这正是隋秋河想要的。
事情朝着他的剧本发展，只有一点，在他预料之外。
五天，殷淮客找到了宁宁。
宁宁手中拿着一把玄黑长剑，指着自己的父亲：“不要过来，否则，我杀了你。”
“宁宁，”殷淮客往前走了一步，低声说，“我是来救你的。”
【《第四篇章：血、火、尸》已完成】
【恭喜通关】
【获取奖励：光明之火符×5，回忆碎片×12，少年宁宁立绘×1，尸之国景图×5】
【增加主界面宁宁形象[Q版·五头身]】
【每日签到语音增加时长，第一条可用时长20秒，第二条可用时长15秒】
外面天色愈发浓黑，夜已经很深了。
乔菀抿了抿唇，看着主界面上的宁宁，现在默认的形象已经不是最早的二头身Q版，而是刚刚获得的五头身形象，身材更颀长，少年感十足。他在华丽宫殿的寒玉**闭眼休憩，乔菀盯了一会儿，他又慢悠悠睁开眼，活动手脚，手动了动，似乎举起了什么东西在眼前看。
乔菀一口气通关了第三篇章的后二分之一和第四篇章，精神上已经很疲惫。
可是只休息了一会儿，她就又进入了新的剧情篇章。
【《第五篇章：逃亡》】
剧情接着上一篇章。
殷淮客说：“现在尸之国被团团围住，隋秋河不会放过一个尸族人，只有殷家人有机会带你出去。”
宁宁抿着唇说：“我不信你。”
殷淮客闭了闭眼，说：“九年前，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我那时太年轻、太狭隘，九年来我一直想着你，想着阿梅……”
宁宁凶狠道：“闭嘴！不准你提我娘！”
殷淮客道：“宁宁，爹知道错了。如今形势危急，你必须跟我走，我会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从今往后，好好保护你长大。”
“我不——”
“宁宁，”祖母冰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拒绝，“跟你爹去吧。”
“祖母！”宁宁说，“是他当年不分青红皂白赶走我和我娘，如果不是他，我娘不会在回国的路上染上重病，不治身亡！是他害死了我娘！”
“那就让他救你，养你长大，来赎罪。”
“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他曾亲口说，尸族人只配当殷家人的药材！”
“宁宁，”殷淮客说，“你是我的儿子，不是……药材。”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很狼狈，仿佛难以启齿。
“你当年怎么不这么说？你当年怎么不对娘这么说？！你——”
祖母伸手按在他的脑后，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击晕了他。
她对殷淮客说：“你带他走罢。”
殷淮客道：“当年是我对不起阿梅，这些年我一直想着他们，只是没脸来找他们，就连阿梅去世的消息，也是宁宁进了天泽学院，我才从旁人口中得知，我对不起他们，往后余生，我会用尽我所有，补偿宁宁。”
祖母那冷淡的、僵硬的眼珠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走出去些许距离，她弓起背，喉咙嘶哑，呕出一块块腐烂的内脏。
她受了重伤，快要死了。
但凡她还能护得住宁宁，她都不会把他交给殷家人。
可是世道无情，没有但凡。
……
殷淮客给宁宁喂了一颗假死的丹药，给他易了容，和其他几具尸族人的尸体放在一起。
“药材取得差不多了，我们还准备要带些尸体回去研究，”他面无表情地对隋秋河说，“都是死的，不会妨碍你的计划。”
隋秋河扫了一眼，神识简单检查了一下，确定没问题，便挥手放行了。
殷家人的马车，运着尸体出了尸之国。
……
三天后，尸之国覆灭于一场大火，隋秋河确定，这里再没有一个活着的尸族人。
可是属于尸之国的那块如同神陵洞般的修炼宝地，仍然抗拒他的进入。
他立刻意识到，有人逃走了。
回顾这场精心策划的战争前后，唯一可能被尸族人逃脱的缺口——是殷家人运出去的那批“尸体”！
“离开尸之国后不久，殷淮客就带着几具尸体脱离了殷家队伍，独自离开”的消息，殷家人没有隐瞒。
顺着路线，隋秋河派人大肆搜捕。
有几次，他们几乎擦肩而过了。
乔菀被这刺激的剧情搞得好几次心跳剧烈得近乎爆炸，呼吸艰难，头晕目眩。
她祈祷这样“擦肩而过”的好运能够常在，直到宁宁躲到安全的地方，但终究是奢望。
玄元历三百九十六三月，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琴国双鹊城前。
隋秋河拦在了殷淮客和宁宁的逃亡路上，他一出手，雪白长剑便破空而啸，直刺向那唯一幸存的尸族人。
生死存亡之际。
眨眼间，殷淮客挡在了宁宁身前。
绝云剑没有第一时间穿透他的胸口。
然而，殷淮客如今不到四十岁，只是尊者修为，哪怕用尽全力，也难挡帝君一剑。
噗嗤。
长剑刺穿他的心脏。
和尸族人不一样，人类身体里的血液极多，多到一剑下去，瞬息便能浸湿衣衫，甚至喷溅到旁人脸上。
宁宁抬手擦了擦脸上温热的血，直到此时此刻，才相信，父亲说的话是真的。他是真的想救他，想弥补他，想保护他，想从今往后不再浪费时间，好好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大。
但人生有些事情，错过就是错过。
没有机会了。
殷淮客没有立即死去，玄气疯狂运转，支撑着他飞速流逝的生命，他往宁宁手里塞了一颗丹药，吼道：“儿子，跑啊！”
【《第五篇章：逃亡》进度1/2，已为你存档。】
【获得阶段奖励：负苍剑】
【备注：负苍剑，和绝云剑同出一炉的极品名剑，曾被绝云剑所碎】
乔菀从剧情篇章里出来，才发现逃亡过程中自己的胸闷气喘，不是受剧情影响，而是身体在现实世界的反应。
外面天不知何时，已经亮了。
乔菀犹豫了一下，从储物戒里拿出两只玉瓶，吃了一颗忘忧丹，又吃了一颗回气丹。
回气丹瞬间就让她的丹田重新玄气充盈，忘忧丹则抚平了身体的一切不适。
乔菀给自己回满血，再进剧情篇章。
又下雨了。
春雨淅淅濛濛。
宁宁在雨中奔跑，穿过烟雨楼台，穿过长街短巷，穿过匆匆行人。
“殷宁？那是殷宁吗？”
“殷宁怎么会在这里？”
“殷宁！”沈轻舟大喊一声，“小心！前面有六级玄兽，会捕杀人类的马腹！”
宁宁抬头，看到了老师侯初景，和天泽学院的同学。他们从屋顶上跳下来，追到他身边，问道：“殷宁，你还好吗？”
“你受伤了？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殷宁，我们听说你的国家……你现在……”
宁宁低声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顾宵说：“听说双鹊城有六级玄兽出没猎杀人类，老师便带我们出来历练。”
“殷宁，”侯初景沉声说，“若是你现在无处可去，我有一处安全的地方，能供你暂时藏身。”
“老师……”宁宁望着他，似有些惶然脆弱。
侯初景叹息一声：“别害怕，跟我来吧。”
乔菀直觉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她盯着侯初景的背影，他走得有些快，匆匆地，又数次回头，看宁宁跟紧了没有。
忽然想到，当初就是侯初景，亲自跑到尸之国，招收宁宁入学。
为什么？
此前天泽学院从没有招收尸族人的先例，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亲自去尸之国收这样一位学生。
侯初景说：“就在前面了。”
宁宁声音缥缈：“老师，你说的安全之处，就在双鹊城吗？”
侯初景笑道：“是啊。”
他话音刚落，黑色长剑便从他后心贯穿而出。
“老师，我不相信你。”宁宁漠然道。
侯初景惊骇回头，发觉自己这位特殊的学生气息异常。
他的修为……尊者？！
乔菀知道，是宁宁吃了父亲给他的那颗丹药，瞬间提升了他的实力。
“老师，你当初为什么要去尸之国，为什么选中我去天泽学院读书？因为你……和隋秋河是一伙的，对吗？”
玄气顺着剑搅动着侯初景的五脏六腑。血从他的喉咙里涌上来，从他嘴角冒出，面对这个提问，他说不出话来。
“还有谁，是同谋？沈轻舟？顾宵？吴百忧？”
双鹊城里，有许多人，在慢慢朝他靠近。
宁宁看着聚来的人，看到他们手中的武器，眼中的警惕和杀意。他笑了：“啊，原来这座城的人都是。”
他大开杀戒。
【有两种情况，会开启恶鬼道的大门。一，死的人是极恶之人；二，死的人足够多。玄元历三百九十六三月十五，恶鬼道最后一次开启，是在血流成河的双鹊城。】
【只是强行提升到的尊者实力，何以能毫无阻碍地杀那么多人？因为能够阻挡宁宁的人，正作壁上观，用留影石记录下他疯狂的罪证，让他的死亡再为“名门正派”“正人君子”添一笔功勋。】
“殷宁，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你冷静一点！”沈轻舟叫道。
此前，顾宵、吴百忧都试图劝阻他，都被他所伤。
可是沈轻舟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抓住了宁宁的胳膊。
宁宁挥剑朝他手臂斩去。
沈轻舟：“……”
他定定地看着昔日同窗，没有躲避。
长剑没有同预料中那样砍断他的手臂，不是因为殷宁在关键时刻收了手，而是有另一把剑从远处飞来，撞在宁宁的剑上，阻断了他的攻势。
乔菀呼吸一窒，她认出那把剑是隋秋河的绝云剑。
接下来，隋秋河远程操控绝云剑，和宁宁来回交手数十招，绝云剑游刃有余，宁宁却应付吃力，狼狈不堪。
终于，他手中那把玄黑长剑，再一次迎击绝云剑后，裂纹陡生，倏忽碎尽，散落一地。
下一刻，绝云剑使出杀招！
这时，沈轻舟伸手，抓住了绝云剑，鲜血飙溅！
“殷宁，如果你想还尸之国的人清白，你应该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没有理智的疯子。”
乔菀听见宁宁笑了，他问沈轻舟说：“这些人都是来杀我的，天涯海角，他们不会放过我。你告诉我，我该去哪儿‘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沈轻舟沉默了。
乔菀心里却有了一个答案。
恶鬼道。
“铮——”
旁边一具尸体手上的一把普通上品剑骤然飞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宁宁的心脏。
“宁宁！”
恶鬼道黑气缭绕的入口，在他身边张开，像一只眼，也像一张嘴，等着他罪孽的灵魂被吞入其中。
四周，无数落在地上的无主之剑飞起，瞄准了宁宁。
乔菀看见宁宁仿佛明白了什么，跌跌撞撞地后退，被缭绕的黑气包裹、吞没。
所有的剑遽然朝他刺去！然而，这些剑只徒劳地穿过了那团黑气，被卸去所有附在身上的力量，哐啷啷纷纷落地。
眼见那团黑气即将消失，乔菀紧跟着冲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片黑暗。
【《第五篇章：逃亡》已完成】
【恭喜通关】
【获取奖励：《万千御剑法》，负苍剑绘图，回忆碎片×12，少年宁宁立绘×2】
【增加主界面宁宁形象[正常比例·水墨]】
【每日签到语音增加为三条，增加时长，第一条可用时长30秒，第二条可用时长25秒，第三条可用时长20秒】
【恭喜玩家开启“恶鬼道”】
【全图场景已加载完毕，全新的《宁宁养成计划》地图，等你来探索！】
乔菀果然看见《宁宁养成计划》的主界面右上角多了副小地图。
她点开，看到了水墨风绘制的山川河流，看到了一条叫苦水的河，看到了鬼王宫殿，看到了细幽谷，看到了……流渊。
流渊？！
恶鬼道有流渊，那是不是有流渊玉？
乔菀愣了一会儿，重新把地图缩小，手指放在到签到语音上。新的一天了，她有三次说话的机会，刚刚经历过那些剧情，一时间不知道该对宁宁说些什么。
主界面仍然是鬼王宫殿中的场景，宁宁似乎在睡觉，背对着屏幕，只有如瀑白发逶迤一地。
Q版的时候还没怎么觉得，换成正比，乔菀忽然发现，宁宁的腰好细，手腕也好细，皮肤也一片冷白。
他醒了，坐起来，转过身，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撩开脸前碎发。
乔菀一时愣怔，无意识屏住了呼吸。
好、好帅。
画面里，宁宁抬眼，望向屏幕。那一眼直击灵魂，让人错觉他正透过屏幕注视着她。
乔菀手指一颤。
咻！
发出去一条空白语音。
乔菀：“……”
作者有话说：
乔菀：好丢脸T-T
ps本文最虐的部分这章一口气过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