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神上身, 这是一个对其自身伤害极其深的举动。
张繁宇现在的身体完全被神灵操控,但他刚才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用这个法子来救向芽。
他余光瞥见断手已然落地, 转眼化成黑烟消散,而向芽倒地双眼紧闭,表情挣扎不安。
她的身体不知何时开始趋向于半透明的状态, 看起来随时要消失一般。
在丧失意识前看到这一幕, 张繁宇的心脏像被人揪起一角, 他带着愧疚心疼的情绪被拖拽陷入深睡。
此刻凶神完全接管了他的身体。
血雾漫天的世界里, 凶神遵循请神者最后的意愿, 冷硬地挥动虚幻的刀影,动作大开大合,刀刀劈向断了一只手, 且无法再长出来的桂迟。
桂迟不停闪避, 可对面始终能追上他的步伐, 每一次被砍伤, 受伤的地方没法长出新的血肉, 身体就这样缺了一块。
被追逐了数秒,桂迟癫狂的神情突然收起, 他捂着断臂冷冷地看向前方判若两人的张繁宇, 心知自己失去的断臂无法再次长出, 想毁灭一切的心也越来越强烈。
他干脆催动安置在另一个梦境中的肉山,将肉山搬到这个梦境中。
被怨气力量和血雾侵染多年的肉块, 最终长成一座恐怖恶心的存在。
桂迟闪避狠狠劈来的长刀,轻轻飘上肉山的尖端, 俯视地面上想反抗他的生灵。
他的脚下是鼓鼓囊囊的肉团, 而混乱生长的肉块像是在呼吸, 伴随每一次的呼吸起伏,都有新的黑气从山身上下陷的缝隙处挤出。
黑气溢出逐步吞噬多出来的血雾。
桂迟冷眼垂眸盯着立于肉山前方的凶神,对方正以一己之力在挥斩散出来的黑气。
每一次挥击,溢出来的黑气就被刀影斩灭。
双方形成两道泾渭分明的线。
桂迟松开捂臂的手,愤怒之下脸色愈发平静,他就像忽然变了一个人,和刚才情绪波动的自己割席一般。
他道:“游戏进行到这里,是我做事太过磨蹭了。”
桂迟手里变出一把黑刃,刀尖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的心脏处。
“啧,真对自己不满意。既然如此,只能尽快处理眼下这一切吧。”
话音刚落,刀尖用力刺入心脏。
磅礴的黑气从伤口处爆发出来,一半汹涌反扑吞食血雾,另一半渗入足部下方的肉山。
肉团“呼吸”的频率越来越快,感觉将要紧绷成一条线,直到某个时刻“砰”一声爆开。
桂迟在杀死“自己”。
众人心底不由自主冒出这个可怕的认知,第一次刷新对桂迟的印象——疯狂、极度的心狠手辣。
桂迟身影涣散的片刻,所有人清晰地听到梦境的各处都回**着他的轻笑声。
“和我一起迎接死亡吧。”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梦境开始震动崩毁。
梦境副本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存活者惊恐地仰望上空,他们发现数不清的、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裂成碎片的天空之镜。
碎镜显示宇宙中无数个自己在经历不同的人生,但大部分都遵循这个时空的轨迹,因为他们看见碎掉的天镜中的“自己”,正经历眼前相同的遭遇。
有些碎片时间流速快一些,也有的慢一些。
快的时空众人死状惨烈,慢的时空仿佛也察觉到时空的秘密,惊恐地望过去……
所有人回首了过去,也窥视了未来。
梦境之外,时空碰撞,因果打乱,诡秘已生。
众人心里没来由地恐慌,仿佛被命运提前宣读判词。
不安、失控的崩溃感从心底的罅隙中长出。
……
梦境的剧变,引起监管室的哗然,几乎所有经理人都惊恐地站起来。
“梦境之外,究竟是什么?!”
“我们的试睡员真要死吗……”
有和试睡员感情深厚的经理人开始痛哭起来,她刚才看到试睡员的死状,心里几乎认定是事实。
“桂迟疯了!”有激动一点的经理人冲到民泰那边,一拳砸在他脸上,“你快阻止他啊!”
“徐墨阳和陈之灵都在里面,你为什么不救他们?!”又是一拳砸在他脸上。
更多的经理人冲上来揪起民泰,怒骂道:“桂迟究竟想干嘛,他要报复我们所有经理人吗?”
“警戒处为什么要护着他?在场就你和他关系匪浅,你快给我们坦白!”
民泰擦开嘴角的血迹,瘀紫色的伤口瞬间恢复。
他也被打出一肚子气,冷笑道:“原因?你们怎么不问问安程让我们成为经理人的原因?”
“警戒处才是最正确的存在,你们引以为傲的理事会才是真正毁掉安程的东西!”
短短两句话,透露出来的信息十分多。
有人愕然地愣在原地,细想之下,似乎也发现安程管理的许多不妥之处。
陶白文旁观完这场闹剧,他稍微拔高声音唤回大家的注意。
“可我们还能好好地以另外一种形式活着,安程没有大家想象中的危险。”
“还有哇,警戒处在默认让桂迟捣乱,桂迟在伤害我们的试睡员,我们为什么要自己先替罪人开脱。”
民泰隔着人群,皱眉与陶白文对视。
陶白文看着他的眼,给众人道:“当务之急是让梦境中的试睡员活下来。”
有人慌乱地追问:“怎么救?SS本梦境根本没有安全室,S本还能救下来,SS本梦境怎么救回来……”
“我们贸然进去,就会发生像唐双叶当年一样的情况,身体被怨气力量破坏,还没救到人就死了!”
民泰听到这些追问,嘴角勾起,满脸讽刺,他倒要看看陶白文说出什么办法救人。
陶白文冷静地环顾不知何时围上来的经理人,大家都用一种焦急急切的目光看着他。
他表情不变,但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背上。
陶白文简略地抛下一个字,仿佛仍然维持他的赌狗人设。
“赌。”
“赌向芽能救下所有人。”
他手臂突然伸直,食指指向画面中已经不省人事的向芽。
场面一瞬间静寂下来,下一秒,爆发出巨大的争论声。
……
被陶白文莫名寄予厚望的向芽正处于濒死之际。
她对梦境崩毁的处境不知,也不知道作为一个大活人,她的身体却已经虚弱到近乎透明。
直到一道陌生的声音若有若无地叫唤着她。
声音迫切又悲伤。
“醒醒!不要睡了,快离开这里,不要睡了……”
类似的内容反复不停地说,直至对方喊出她的名字。
“姜莉,醒醒!快逃啊!”
向芽蓦地睁开眼,被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贴覆上灵魂。
她知道自己不叫这个名字,但也知道自己是为这个名字而来。
她吃疼坐起来,身旁跪坐了一位正不安担忧地看着她的小男孩,身边的环境变成幽闭的血色空间。
视野是大片大片的红,看得向芽眼睛发晕。
但她也清晰地看见两个身影被捆绑在墙上——一个是奄奄一息的朱珈,另一个是面容沧桑的大叔,看年纪约莫35岁,他仿佛什么都不知情,恐惧地看过来。
‘朱珈和……’向芽眯起眼睛,‘章力?’
‘这里是塔内。’
向芽连忙侧首看向和“林天”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
这个人正是真正的林天。
他看到她醒来,还是不休止地叫她快跑,明显神智被刺激得不正常。
向芽搜索回忆,她怀疑是在S本梦境时,她和姜莉的记忆融合在一起,恍惚地对他说了那句“快跑”,林天才会被刺激成这样。
向芽内心涌出无法言说的酸涩,她能恢复清醒,相信也是这一声声呼唤召唤她回来。
她忍着剧痛,抬手拍了拍林天的脑袋。
“我们一起逃跑,好不好?”向芽的声音一说出就变得哽咽。
林天怔然,眼泪率先跑出来,他呆呆地摇头,“我逃不出去了。”
“噩梦要被毁灭,怨气要是没完成净化就会污染外面,我是毒人,力量已经增长得很可怕。”
“不能让怨气出去,不能让人被毒雾影响……”
“毁灭,我自毁这个梦境,是最好的结局。”
“你快逃!”
林天脸上闪过痛苦,捂着发疼的脑袋,恢复清醒给向芽解释。
向芽摇头,说:“不,可以的,我们能逃出去的。”
“我帮你完成净化,”她仰头环顾四周无处不在的红光,“只要我能帮大家找到真相,就能完成净化。”
红光晃动,仿佛是对这句话进行回应。
向芽艰难地站起来,她看向还在看着她,但至今没有发出任何疑惑的章力。
缓缓道:“真正的血雾小镇,梦境厉鬼是林天,他在2005年死去,死因和姜莉一样,都是被毒贩杀死。”
“但惨死的姜莉原本是有另一个任务要做的,死亡让这个任务被迫停止。”
向芽说了短短两句,喉咙已经涌起血沫。
但她仍然坚持说下去。
“原本她要做的任务是协助卧底章力寻找小望父亲死亡的真相,她要帮忙找出隐藏警队的毒贩。”
“因为在最初的故事,唯一听到秘密的王小柿在1994年被毒贩察觉,经历了不好的遭遇,甚至被毒-品控制后,她根本无法讲出真相。”
“隐藏起来的盛季,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不断害死怀疑他身份的人,小望父亲我相信是其中一个,章力和其他人也是……”
“然而,姜莉的死去让真相搁浅,可追寻真相的脚步不会停止,章力开始独自一人调查,就像是秉持着逝者的遗愿,继续在黑夜中独行。”
被绑在墙上的章力脸部抽搐,他的面容逐渐变衰老,最终停在2019年,身死那一年的长相。
其中一个怨灵出来了。
然而,污血已经涌到唇边,从向芽嘴角溢出,她毫不在意地擦开,脸上拖出了显眼的血痕。
张嘴,又是血腥。
她继续道:“章力努力了许久,获得更多关于毒-贩团伙的线索,他也越来越接近真相……”
“可惜当真相快要揭露时,章力卧底身份被发现,2019年一家被残忍报复。”
“在这之后,接棒的人竟然轮到王小柿身上,她接上死者的遗愿,愿意将一切真相公布,可惜一切太晚,她还是被发现了。”
“可认真想想,王小柿怎么会和章力认识?05年姜莉出事时,也没见她出来帮忙……”
“但如果重新梳理时间线和接触到所有信息,会发现整个故事还缺了最重要的一棒——”
“大利仓库碎尸案中的真正死者,小望,他也是衔接整件事的重要一棒。”
红光剧烈波动,梦境最后一名厉鬼的资料终于被填上。
作者有话说:
快要圆好所有故事线了,答应的二更大概零点后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