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了岂会让萧轼独自去冒险?就要追出去,就听一道尖细的声音说道,“想要这孩子活命,就乖乖待着!”
话音一落,一柄剑架在他脖子上。
冰冷刺骨。
如今已是四月下旬了,才卯时四刻,可天已大亮。
慕长生领着使团出了城门,就见东边已是满天红霞。
和煦的风吹过,直叫人神清气爽。
可他此刻却爽不起来。
抬头朝城墙上看了一眼。
就见值守的士兵也看着他,向他飞速地抱拳行了个礼。
慕长生收回目光,心中颇有些失落。
萧轼……没在城墙上。
见时辰不早了,姜公公将手中拂尘一甩,催促道,“出发吧!”
又对身着便服的慕长生嘱咐道,“此行务必要达成皇上所愿,否则……”
慕长生心中冷笑不止。
若你们肯再多等几日,我必定将大康被占的城池全部夺回。
可你们……非要割地赔款!
蔡彪等人也上前与慕长生道别,“大人,务必要小心!”
唯有那王公公,仍是一声不吭,只瞟了眼慕长生身后一名高瘦白净无须年轻内侍。
那内侍弯着腰,低着头,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慕长生身后。
等道别的话说完,慕长生一行十一人纷纷抬腿上马,快马加鞭朝武强方向跑去。
路过昨日燕军军营时,只见土地焦黑、尸横遍野,乌鸦满天飞……
慕长生停下来驻足观看,只觉满心的恨意。
朝廷为何不让他再坚持几日?为何不增援冀州?
再有几日,等萧轼多造出几门火炮,必定全歼燕军……
可朝廷为何这般贪生怕死?
他倒是想不管不顾,将朝廷的人软禁了,带着虎虏军追杀燕军。
可没有朝廷增援,没有铜铁等原材料供应,萧轼也造不出新的火炮……
没有火炮助阵,他们又出了城……
遇上燕军的重骑兵,他们只怕要重蹈七皇子的覆辙,全军覆没。
等心中的怒火渐渐散去,慕长生又看着不远处的一个黑坑发呆。
心中默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萧轼……
见他驻足不前,他身后的一名黑脸男子不耐烦地催促道,”时辰不早了,快走吧!”
慕长生回头瞟了这人一眼,心中又是一声冷笑。
十一人的使团,他,两个小内侍,八个侍卫。
既无枢密院的人,也无三衙的人……
也不知谈的哪门子判?
慕长生翻身上马,朝北飞奔而去。
又拿出望远镜,不时地往前看上一眼。
只见一路都有伤亡的燕军官兵倒伏在地。
看得他心中恨意越发翻滚。
若是再给他几日,必定将燕军赶出大康。
可为何这般贪生怕死?
等走到距武强城差不多二十里处时,就见前面过来一支巡逻骑兵。
正是身着甲胄的燕军骑兵。
“停!”慕长生勒住马缰绳,不再往前。
等巡逻队跑近了,才高举手中符节,大喊道,“我等是大康使臣,代表大康皇帝,前来和谈……”
燕军骑兵驻足观望了一会儿,又转身往回奔,在前面带路。
慕长生等人紧随其后。
等到了武强城外,就见数十燕兵在城门口整齐划一地排成两排站着。
慕长生下马,高举符节,又喊了一遍,“我等是大康使臣,代表大康皇帝,前来和谈……”
他话音才落,城门打开,一位燕军军官骑马从城内缓缓走出,看了他一会儿,才冷冷地说道,“跟我来!”
慕长生又翻身上马,正要跟在那军官身后,进城门。
却不料遭到守城士兵的阻拦,“下马!”
态度十分粗暴。
慕长生看向那军官,见这人并未制止,只得忍着怒火,下马步行。
他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而他身后的随从,则低头慢慢走着。
个个低眉顺眼。
唯有那位高瘦白净的内侍,蹙着秀眉,抿着红唇,一副十分恼怒的模样。
入了城,穿过大街小巷,到了州衙附近一处驿馆。
那军官下马,冷声说道,“先在这里住着,等候召见!”
态度十分傲慢。
等进了院子,他们一行人又被分开安置到不同的房间。
随行的两名内侍跟着慕长生进了正房。
才一进堂屋,那名身材纤细,长相十分明艳,唤作德福的内侍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捶着腿,抱怨道,“腰酸背痛,累死咱家了。”
然后又看向那高瘦内侍,不耐烦地命令道,“站在那里作甚?快来帮我捏腿!”
高瘦内侍咬着牙,低头走了过去,又蹲下身子,帮他捶着。
才锤了几下,德福就尖声骂道,“作死啊!捶这么重?”
高瘦内侍再度咬牙,放轻拳头,一下一下捶着。
捶了一会儿,听德福发出舒服地哼哼声,便渐渐地一路往上捶,直捶到脖子。
然后,只见德福哼着哼着,脖子一歪,睡了过去。
而慕长生此时,正背对着他们,看着墙上一副骏马奔腾图。
越看越伤心。
他大康如此富饶的北方平原就要拱手让人了?
又见那马上男子高瘦飘逸,与萧轼有四分像,顿时心口刺痛不已。
也不知道萧轼此刻如何了?
没他护着,可有受气?
他正出着神,就觉有人靠了过来,从背后抱着他。
大胆!他正要用胳膊肘猛击身后那人,就听那人出声说道,“可有想我?”
萧轼?慕长生心口一紧,忙收回胳膊肘。
可这时已来不及了,他胳膊肘还是撞到了身后之人。
痛得那人发出一声闷哼。
慕长生忙转身伸手搀扶。
就见那人,皮肤白皙光洁、眉目如画,像是萧轼,可又有些不像。
萧轼的眉毛比这个人的粗,比这个人的浓。
眼睛的形状也不是这种上挑的。
他正发着愣,又见那人握着他的手,笑道,“才一夜未见,就不认得我了?”
这样一笑,更不像萧轼了。
这人的笑,太媚。
他的萧轼笑起来虽然也是魅惑人心,却是那种赏心悦目的美,而不是这种像女人一般的妩媚。
可这声音就是萧轼!
慕长生就要伸手抱人,可又忍住了,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的那位内侍。
他才转过头,又听萧轼说道,“放心,他至少要昏睡半个时辰!”
这下,慕长生再也没了顾忌,一把抱着面前的人。
紧紧地抱着。
又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怎么来了?”
萧轼也紧紧回抱着他,哽咽地说道,“我怎可能让你孤身犯险?”
“我……何德何能?”
“我愿意!”
俩人百感交集地抱了好一会儿,慕长生才想起他还有个儿子,问道,“你跟来了,那宝儿呢?”
萧轼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把宝儿托付给吴了了。”
慕长生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才松完,又推开萧轼,冷声说道,“你为何要来?你可知此行凶险万分?快回去……”
“我自然知道凶险。”萧轼又扑了上去,紧紧抱着这人。
鬼知道这一路上,他有多煎熬。
要不是顾虑到宝儿和吴了,他早将那些随行的人都杀了。
然后,带慕长生远走高飞。
慕长生渐渐冷静下来,不再抗拒,轻轻推开萧轼,捧着他的脸,皱着眉,不解地问道,“你为何成了这般模样?”
“我……”萧轼紧握慕长生的手,就要解释这事。
谁料,他才抬起手,慕长生便看到他左手无名指、小拇指上的戒指。
这人脸色顿时一沉,又问道,“这两枚戒指又是如何一回事?”
萧轼忙松开手,敷衍道,“戒指只是装饰物而已……”
其实里面装的都是药。
一枚是塞入后庭中,能让萧元垯喷血而亡的秘药。
另一枚是烈性毒药。
敷衍完,也不管慕长生信不信,翻了个白眼,恼怒地说道,“要混进使团,我扮不了高大魁梧身强力壮的侍卫,就只能扮随行的内侍了。王公公把我的眉毛拔了一大半,又给我画了眼线,还擦了口脂……”
他平时生气时也爱翻白眼,可那时翻起来,正常得很。
可如今再翻,却是媚眼飞飞,能把人飞得晕头转向。
好在慕长生不是一般人,不但没被这个媚眼迷了心智,反而清醒地抓住了关键点,“王公公?”
“是!他去找我,说可以安排我混进使团,我就来了。”萧轼伸手去摸自己那细细的眉毛,又愁眉苦脸地说道,“我不止要刮眉毛,还要尖着嗓子说话,好几次差点露馅……”
慕长生也轻轻地摸着他那如柳叶一般的眉毛,不解地又问道,“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何要帮我们?”
萧轼放下手,又叹了一口气,才将昨晚的事,略过陪睡那一段,其余的,简短又小声地叙述了一遍,又说道,“皇位就这般重要?值得皇子们如此勾心斗角、煞费心机?”
大皇子串通敌国;三皇子割地赔款求和;五皇子跑去西路打仗;七皇子想立头功,导致易州失守,虎虏军几近全军覆灭……
他正在为皇子们之间的内讧行为气愤填膺,可慕长生此时的思维还停留在他与燕军统军使之间的恩怨上,皱眉说道,“我不记得自己曾射杀过萧元垯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