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要他去送饭,萧轼心下一喜,但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
然后抬着筐,弯腰跟着胖男人一路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客舱。
这一层的客船全是大通铺,十人一间,或躺或坐着一群灰头土脸的男人。
一闻到饼香,这些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萧轼按耐着“砰砰”乱跳的心,一边发着饼子,一边目光搜索着。
可连送了好几间也没见到慕长生,萧轼心跳越发慢了,手脚也有些发软发凉。
若慕长生没上船,那可要如何是好?
等走到第七间大通铺时,终于看到靠着舱壁而坐的慕长生,他那颗忐忑的心这才安定下来。
慕长生低着头,一副沉思的模样,不似其他饥饿的兵丁那般,会迫不及待地伸手接饼。
他都走到面前了,这人仍未抬头。
萧轼嘴角含着笑,从筐里拿出两个饼,低声说道,“给你!”
他话音才落,就见慕长生猛地抬头,一脸的惊讶,随后眼睛又发着光,灼灼地盯着他,嘴张着,就要开口说话。
萧轼摇了摇头,将饼递了过去。
他的手才靠近,便被这人抓住。
俩人的手紧紧握着,四目对视,嘴角眼里都带着笑。
情意在目光交汇中流淌,不用开口,就已说了千言万语。
萧轼感觉自己的手是暖和的,心也是满足的,只觉一整夜一早上的忐忑与等待,全值了。
可这一刻太短了,他们才握了几秒,就听胖男人不耐烦地催促道,“做什么?快点发饼子!”
萧轼抽手,可慕长生不放。
这人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发着炙热的光,喉结不停地滚动着。
看得他手软腿软,脑袋嗡嗡作响,身体也变得焦躁。
再用力,这人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手。
在胖男人不断地催促声中,萧轼不得不别开眼睛,转身朝其他人走去。
慕长生紧紧握着手里的饼,目光追随着萧轼,看他弯着腰,看他拖着筐,看他给人分饼……
看他消瘦的背影,看他修长的腿,看他细瘦的腰,看他泛着油光的手……
发完饼,要出去时,萧轼又回头看向慕长生。
俩人的目光又交织在一起,缠绵悱恻,直到门被关上,视线被挡,他才收回目光,转身穿过过道,回了厨房。
摸着“砰砰”乱跳的心口,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他们才一晚上不见,他已是相思入骨。
萧轼在厨房感慨万千,大通铺里的慕长生也是心神**漾。
紧紧握着手里的饼,心里甜如蜜。
别人都只有一个饼,而他,有两个!
忙完厨房的活,萧轼又回了舱室。
里面点着蜡烛,昏黄的光芒照得舱室颇为温暖,宝儿正打着哭嗝,一见他,立马扑了过来,哽咽地喊着“羊”。
萧轼紧紧地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道,“宝,不怕!”
说完,又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饼,递到他嘴边,笑道,“宝,吃吧!”
吴了圆睁着眼睛,诧异地看着他们。
这俩人,明明不是父子,却比一般父子还要亲密。
萧轼这是把慕大人的孩子当亲生孩子了?
等萧轼递饼过来时,吴了挑眉问道,“刚刚小孩叫你“娘”?”
萧轼伸出的手一顿,十分恼怒地瞪着吴了。
这人可真讨厌!
为何别人听不懂的“羊”,这家伙能听懂?
他这态度,吴了顿时明了,心中难免不爽,饼也不接了,倒头蒙上被子便睡。
而黑子,则安静地趴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不吃拉倒!萧轼冷哼一声,将饼递给黑子。
黑子对他相当友好,咬过饼子时,还对他“呜呜”了几声。
萧轼摸了摸黑子的脑袋,然后,抱着宝儿靠在舱壁上也打起了盹。
昨晚几乎一夜未眠,今早又忙碌了一个多时辰,他已是疲惫不堪。
可他才感觉没睡多久,又听外面胖男人咋咋呼呼地喊他做饭。
萧轼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又按了按刺痛不已的太阳穴,等没那么难受了,才放下宝儿,轻声嘱咐道,“宝,我出去做饭给父亲吃,你乖乖地待在这里,不要害怕胡子叔叔,他不是坏人。”
可宝儿显然很害怕吴了,看都不敢看地板上躺着的人。
萧轼又百般安抚,又答应他,等做好饭,送给父亲吃后,立马回来陪他。
宝儿这才憋着眼泪,点了点头,松开搂着他脖子的胳膊。
这么懂事乖巧的孩子,看得萧轼心酸不已。
可再无奈,也得出去干活。
要想见慕长生,就得和胖男人搞好关系。
午饭仍是饼,负责押送的衙役说了,兵丁们躺着不动,一日两顿,一顿一个饼足矣。
想着慕长生那个体魄,萧轼便在袖中偷偷地藏了一个饼。
一进第七间大通铺,才抬头,便在众多的兵丁中,一眼看到了慕长生。
实在是这人的目光太炙热。
两人也不说话,只情意绵绵地对视着。
直到被胖男人催促着离开,俩人才分开交缠在一起的视线。
船一日日往北航行着,沿途不断地有新的兵丁上船,不仅第二层住满了人,最底下一层,甚至最顶上也慢慢地住满了人。
可厨房仍只有三人。
萧轼每日里要做几百号人的饭,自然辛苦。
可为了能见上慕长生,再苦也值得。
虽然一日只能见两回,每回还只能对视十几秒。
可他已经满足了。
在这漫长的航程中,有这么一个期盼,日子竟也没那么难捱了。
再说,待在厨房里虽然辛苦,但总比待在舱室里与吴了大眼瞪小眼要好。
就是苦了宝儿,每日里都要眼巴巴地等着他,期盼着他能早一些做好饭回舱室。
而吴了,那么嘴贫坐不住的人,待在狭小的舱室里,竟也不抱怨。
但他也不是整日待在舱室里睡觉,每当萧轼回了舱室,他便刮了胡子,出去溜达溜达。
这人嘴甜、脑子又灵活,不止与厨房里的胖男人打得火热,与押送兵丁的衙役也是称兄道弟。
时不时地打听些北方战事的消息回来。
什么大燕南下至望都时受阻,与大康顺安军僵持不下……
什么望都被困,弹尽粮绝,也不知还能坚持几日……
此时已是三月初,春暖花开,运河水渐渐充盈,行船一日快过一日。
这日中午,在离京城不远的陈留,大船突然停靠。
萧轼此时正给兵丁们分发饼子,停船时身子一晃,差点没摔倒。
等他站稳,顿觉不妙。
据吴了打听的消息,船今日不是哪儿也不停靠,直达京城吗?
可为何会停?
难道……
他刚出大通铺,就听过道那头传来嘈杂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红衣绿裤的军士手持大刀冲了过来,大喊道,“从云州源丰县来的兵丁在何处?”
出来看热闹的衙役顿时面面相觑。
这是发生何事了?
一听衙役说的是云州源丰县,萧轼顿时心慌意乱。
第六感告诉他,这些人是冲慕长生来的。
他正要去堵七号大通铺的门,就见从那些军士身后走出一个灰袍络腮胡子中年男人。
这人大喊一声,“军都虞侯慕长生大人何在?”
这人喊完,他身旁的军士又整齐划一地大喊了一遍,“猛虎将慕长生大人何在?”
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刺得萧轼脑袋嗡嗡作响,心口“砰砰”乱跳。
果然!他们真是来找慕长生的。
这是福还是祸啊?
军士们的话,把过道上的衙役们喊糊涂了。
他们这艘船上竟有军都虞侯大人?
见无人应答,军士正要一间间大通铺搜寻,那灰袍男人目光一扫,突然扫到萧轼身上,顿时眼睛一亮,冲了过来,抓着他的胳膊,喊道,“萧公子,慕大人呢?”
萧轼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络腮胡子,心中十分震惊。
这人为何会认识他?
难道在青城见过他?
可如今他这般灰头土脸……还能认出来?
他还在发愣,身后就传来一道呵斥声,“放开他!”
然后,就见吴了挥舞着锅铲和菜刀冲了过来。
来者何人?络腮胡子脸色一变,松开手,从腰间抽出刀就要砍过去,就听后面传来一道冷冽的怒斥声,“住手!”
慕长生阴沉着脸,从一间大通铺走了出来,一把拉过萧轼,藏在身后,又对一脸惊喜的络腮胡子冷声说道,“找我有何事?”
十几日没有洗漱,慕长生脸上涂抹的锅底灰都已融入皮肤中,成了名副其实的黑脸了。
虽然脸黑,虽然衣袍皱巴巴脏兮兮,可那周身冷冽威严的气势还是震得那几个衙役又是一阵目瞪口呆。
船上何时有如此一号人物在?
“慕大人!”灰袍男人悲喜交集,将大刀往腰间刀鞘上一插,高高抱着拳,红着眼睛说道,“小的终于找到你了!”
慕长生点了点头,又问道,“找我何事?”
灰袍男人脸色一变,拉着他就要走,“慕大人,事态紧急,我们边走边说……”
萧轼忙拉着慕长生另一条胳膊,不让他走。
看络腮胡子的模样,似乎没有敌意。
可慕长生若是这样走了,那在这茫茫人海中,他们此生还能见上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