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蹭了三辆民用飞车后, 商白终于抵达老宅附近。
他跳下车顶,轻盈得像夜间凉风,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春弗家族的老宅历史悠久, 占地甚广,是可以称为文物的存在。
同样因为历史悠久, 许多设备跟不上时代发展, 院子里至今用古老的木头水车汲水浇花。
每过两年, 还要用做旧的木头重新更换,称之为保持格调。
商白对此嗤之以鼻,但碍于父母镇压, 不好表现出来,只是除非必要很少到老宅去。
反正他的爷爷,也就是现任家主,同样不怎么喜欢他。
减少见面次数对双方都是一种仁慈。
想到老头子对自己的差别对待,商白皱皱鼻头,压下打喷嚏的冲动,悄无声息地沿着修剪规整的灌木丛继续向前。
今天是春弗家族成为执政五席之一的纪念日,惯例要举办宴会,除了本家众人还有许多宾客在场, 更容易混进去。
若非如此,他是绝不会主动跑到老宅的。
月光下, 毛绒绒的幼崽快速潜行,仿佛和黑夜融为一体。
他踏上曲折的小路, 跃过假山草木, 同时避开监控路线,终于蹲到了老宅门口的石阙死角,可以观察来往宾客。
摸到幼时留下的抓痕, 商白悄然松了口气。
长大后他已经数年不到这个角落了,真怕老宅维修养护,把这个死角给弄没。
现在看来,数百年僵化不变的老顽固也有那么一点点好处。
动作幅度极小地转了个身,商白往下一瞧,登时愣住——
只见灯火辉煌的大门口,他那绅士风度的爷爷正拄着拐杖和宾客道别,笑得满脸褶子。
在爷爷身旁殷勤侍立的那对男女,赫然是他的二叔二婶!
变异墨狼视力极佳,更兼角度合适,居高临下地凝神看去,商白能清楚看到二叔商南的脖子上戴着个小小的墨蓝色饰品,在灯光下透出低调的奢华。
二婶劳拉的手腕上,则戴着同样墨蓝色的珠链,她时不时轻抚鬓角,让珠链折射出柔和光芒。
正是老头子珍藏的海玻钻。
老家伙曾不止一次公开说过,当他卸任家主的时候,会将海玻钻打造的一柄权杖送出去,寓意珍贵的传承。
商白屏住呼吸,心脏坠坠地发沉。
他真不稀罕老头子身边的位置,但今天是春弗家族成为执政五席之一的纪念宴会,谁在家主身边陪着待客,具有非常强烈的象征意义。
而他的父亲商北,因为能力出众,早在几十年前就是公认的春弗家族下任家主,时常受邀处理族中事务,颇有威望。
他的母亲卡罗兰,虽然醉心研究不爱交际,但多年来坚持公益和教育,言行举止无可指摘,在首都星有口皆碑。
为什么今天的宴会不见父母踪影,二叔二婶却高调送客呢?
是父母最近生病了,还是和爷爷有什么矛盾?
商白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忍着反胃感读了二十分钟唇语,发现双方说的都是些没营养废话,唯有商南趁送客的空当,提到在老宅养胎的那位可妮小姐,想让她出来走动见见人,被老头子拉长脸给否了。
劳拉笑道:“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大嫂脾气不好,可妮怀蛋崽辛苦,不能随意活动,我会好生照顾她的。”
商南跟着陪笑脸,将话题转移到老头子对晚辈的爱护上,拍得对方仿佛圣血五族再世,转头又应酬起相熟的宾客。
蹲在石阙高处的商白:“……”
呕。
等不到老宅门口的迎来送往宣告结束,商白悄悄沿着石阙下来,趁工作人员处理垃圾的空当,倒吊在清洁车底部进了后厨,然后一溜烟快跑,东绕西绕地来到自己院子。
没错,虽然和老头子不对付,但因为父亲的坚持和争取,他在老宅仍然有个偏僻的小院子。
因为这个小院子,他没少听二叔二婶说酸话,但对外提起来,都是“家主对晚辈的爱护”。
远远看到小院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商白无声松了口气。
如果那个可妮住进他房间,他今晚肯定会忍不住放火的。
然而等进了院子,商白才发现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
虽然没有光,但他的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分明有人。
商白屏住呼吸,无声无息地潜过去,将耳朵贴在了窗户边。
“我刚才梦到阿白了。”
卡罗兰靠在丈夫肩头,低声絮语,“我梦到阿白浑身是血,叫我去救他。可是我跑啊跑,怎么也够不到他的手。”
卡罗兰语气平稳地诉说着自己的梦,哪怕梦中流淌的眼泪早已将衬衫打湿,醒来后的她却冷静自持,不显露半分软弱。
商北拍抚着卡罗兰,直到两人的心跳渐渐形成同一频率,忽然道:“我们离开春弗家吧,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满室寂静。
清浅的呼吸声都显得粗重起来。
半晌,卡罗兰终于开口:“你决定了?”
商北平静道:“早该决定了。明天我们带上阿白的遗物,一起走吧。”
自从儿子遇难的消息传来,卡罗兰悲痛欲绝,他又何尝不是?
夫妻二人拼命寻找,四处求人,将那片星域寸寸搜过,日夜祈祷着能有一线生机。
然后黑匣子曝光,见证了儿子的惨烈死亡。
商北一瞬间心如死灰,鬓角都掺了银丝,恨不得以身相替。
可是他的家族呢?
他自幼要强,凡事不肯落后于人,成年前已在军部闯出名声,收到无数橄榄枝。自从父亲许诺由他接任家主后,更是几十年兢兢业业不敢懈怠,处处以家族利益为先。
连带着卡罗兰,也以家主夫人的标准约束言行,遇到矛盾宁肯受些委屈,也不与人争执。
扪心自问,他们夫妻二人虽不是出类拔萃的英雄人物,但对春弗家族尽心尽力,反哺良多,无愧于任何人。
然而他们得到了什么呢?
儿子惨死在茫茫宇宙,尸骨无存,家中没有人想着帮忙寻找,反而恨不得立刻瓜分阿白留下的那点遗产。
连同他们夫妻二人,都成了所谓的“资源”,被要求输血给侄子,否则就是不顾大局,一心为私。
父亲甚至在真相未明的情况下,松口让所谓的“前女友”住进老宅,害阿白在星网被无数人唾骂渣男。
这些人凭什么?
凭什么!
想到那些令人作呕的逼迫和算计,商北心中越发坚定。
低头在卡罗兰湿润的眼皮上落下一吻,商北轻声道歉:“对不起卡罗兰,我总是让你伤心,以后再也不会了。别离开我,好吗?”
啜泣声响起,卡罗兰没有回答,只有模糊的影子晃了晃。
偷听许久的商白再也忍不住,抬爪拍了拍窗户,声音颤抖:“嗷呜~”
商北&卡罗兰:“?!”
.
翌日
舒长风站在整洁明亮的客厅里,吐纳炼气片刻,然后郑重打开光脑,开启了到达首都星的第一场直播。
“大家好!这里是野风武馆第四代掌门人,舒长风!”
“现在我已经顺利带着幼崽和未孵化的蛋崽来到联盟第一综合大学了。多亏热心的师兄,帮忙申请到单人宿舍,可以照顾幼崽。”
“今天直播,首先呢是报个平安,感谢大家对我的帮助。”
舒长风说着,后退两步,对着镜头九十度弯腰,深深鞠了个躬。
光屏上登时刷过成排的“心疼”、“平安就好”,还有人提出看看幼崽,马上被注重隐私的网友驳回,迅速压过去。
三十秒后,舒长风直起身,对镜头一拱手,落落大方地道:“其次呢,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对于我和伍德家族之间孰是孰非,相信大家自有公论。”
接下来,舒长风有条有理地展示了苏雅接近原主并哄骗其跳坑的全过程,并放出借钱的录音以及穆恩斯坦孵化所北洛星01分所的几次检测单,对蛋崽的活力度提出质疑。
能有这些证据,归功于原主没什么朋友,对苏雅这个主动凑过来结交的同龄女孩非常珍视,在日记中写了许多可爱的碎碎念。
最后,舒长风拿出盖章的起诉书,告诉网友们已经申请法律援助,对航空站的两个人渣提起了诉讼。
舒长风表述清晰,虽然有些内容不足以作为证据,但整个事件的逻辑链相当完整,一环扣一环,不容辩驳,观看直播的网友数量飞速增长,留言区差点卡顿。
“效率高胆子大,厉害了我的掌门!”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
“伍德家族滚出北洛星!北洛星不需要这种渣滓!”
“楼上慎言,伍德家凌晨告了一批账号,名单.jpg”
“想不明白,为什么伍德先生非要女儿上一综大?”
“掌门心理素质真好,换我已经愁得掉毛了。”
“垃圾主播**胡乱造谣,见一次举报一次!”
“水军死开!上证据再说话好吗?”
舒长风看着成排刷过的留言,对其中辱骂自己的毫不在意。
对原主来说,考上一综大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堪称一生的转折点,将来哪怕不能飞黄腾达,也能学会一技之长,做个自食其力的人。
但是苏雅为了镀这层金,为了锦上添花,就要将原主救命的东西骗走。
还在“好厨星”争夺赛中下黑手,谋算不成立刻派人拦截。
这种行为,无异于赤|裸裸的谋杀。
“行侠仗义,快意恩仇,那都是老江湖的事啦。咱们野风武馆啊,只讲一个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千万不能做以德报怨的傻子,要被坏人害死的!”
“长风啊,你是野风武馆第四代掌门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砸了野风武馆的招牌,记住了吗?”
想到小时候爷爷的谆谆教诲,舒长风眼眶发热,愈发坚定。
既然决定了硬杠到底,她就不会为些许小事动容,她要让伍德家族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还要回馈社会,让野风武馆在异星扎根,扬名艾斯星系!
放出手头的证据,又挑了几个问题进行回答,舒长风看看时间刚过一小时,便搬出发酵好的面团,对着镜头道:“我心里特别感激大家,但是身无长物,唯有厨艺和武艺拿得出手。从今天开始,我将不定期直播,免费教大家复古厨艺和长拳‘鹤唳九天’。”
“现在,我们先来做大馅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