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湛蓝, 温和地包裹着全身。
叶栀初睁开眼,并无任何酸涩之感, 视物也异常清晰。
她落于海底, 恰好躺在一片红色的珊瑚丛之中,珊瑚在海底异常柔软,于水波之中**出层层波纹, 绚烂多彩。
叶栀初直起身,右胸的峨眉刺还未取出, 牵扯到了伤口,钻心的疼。
叶栀初无意识发出吸气声, 珊瑚丛之中发出异响, 非常细微,极难分辨, 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叶栀初手下用力,折断了胸前的峨眉刺, 随意丢弃在一旁, 而后倾身向前,拨开了身侧的另一篇湖蓝色珊瑚。
有丝丝缕缕的血迹从其中渗出, 察觉到有人靠近, 兽类的咆哮之声从其中传来。
那是两只全身雾蓝的灵虎,头大而圆, 通体布满了黑色纹路,额间“王”字斑纹清晰,向下看去,只有脚爪是雪白的颜色。而背脊之上, 黑色纹理一路蜿蜒。
这其中横卧着一大一小两只灵虎, 大的气息奄奄, 眼神浑浊,腹部不知被什么利器所伤,海水灌入其中,血已经流尽了,只能看见隐隐发白的伤口。
那只小的年岁不大,十分小巧的一团,窝在大虎的怀里哀哀叫唤,额间的“王”字斑纹也因年岁尚小而模糊不清。
叶栀初的眼睫颤了一下,几乎是立刻联想到海面之上的情形,漫天漂浮的灵虎尸体,各个都被剖膛破肚……
现如今在她面前的,是被唐诗青赶尽杀绝的海翼虎。
她收敛了周身凌厉的剑意,努力释放出卷卷与团团身上的温和气息,试探着靠近它们,见海翼虎并不抗拒她的靠近,这才放下心来。
她本想用手比划,却不想张开了口:“方才是你救了我吗?”
叶栀初一惊,瞪大眼睛想要捂住嗓子,避免海水呛入胸腔引起不适,却突然发现在海中开口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对面的海翼虎在听到她的问题之后强撑着点了下头,看到她眼底的惊愕,淡淡开口解释:“是我救了你,你服了我一半的妖丹,在海中自然不受限制,也能听懂我说什么。”
听到她这番话,叶栀初低下头,略微观察了下自己的身体,所有伤口都已结痂,没有崩裂的伤口,难怪她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任何异样。
“您为什么要救我?”
自己与海翼虎一族并无关系,绝不值得对方剖了半颗妖丹救她。
果然,在她问出这句话之后,对面的海翼虎挣扎着站了起来,她伤得很重,方才勉力救下她已然是强弩之末,此刻虽然在海中温养伤口,效果却微乎其微:“我要你帮我,你和船上那个贱人有仇,我要你帮我杀了她!”
她的眼中是彻骨的恨意,叶栀初抿了下唇瓣,五指攥紧,而后又轻轻松开。她苦涩地笑了一下,恐怕没人比她更能了解这种痛苦。
家人被杀,只剩下自己苟延残喘,却无能为力,只能亲眼看着仇人逍遥法外。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帮我的,”海翼虎退后了一步,额间的“王”字纹释放出一道光芒,一颗拳头大的蓝色灵珠自她的体内析出,她将灵珠衔于口中,而后靠近叶栀初,将它放置在她的掌心。“这是我族的圣物——碧灵珠。”
她满脸都是痛苦之色,伤口急速恶化,甚至有魔气在体内作祟,想要统治她的躯体,海翼虎咬紧牙关,拼命压制着体内的魔气,保持神智清明:“她之所以要杀我们,都是为了这颗碧灵珠。他们之所以如此不择手段,是因为这是当年封印魔尊、开启六合八荒阵的圣物。”
“六合八荒阵共有六处阵眼,藏于北派剑宗东湖底的髓玉骨,镇压在衡阳剑宗万钧峰山下的鲸朱香,古泽秘境之中的烛龙鳞片,玄天秘境之中的琉璃魄,上古秘境之中的碧灵珠,只有最后一处无人知晓。”
“我本该将这个秘密瞒到死,绝口不提这件事,可现下瞒不住了,我认得你的道服,你是衡阳剑宗的弟子。碧灵珠交给你,我才放心。”
“我只有一事相求……”
她是头年轻漂亮的母虎,爹爹是族中的族长,配偶是族长最勇猛的战士,自小安逸惯了,从未遭受过波折,却不想一遭遇到这样的灭族之祸。
她的眼瞳是澄澈的金色,大而圆的眼中盈满了泪水,无限眷恋地看着珊瑚丛之中的幼虎,她的孩子还如此年幼,便要失去父母亲族的庇护,从此孤身一人。
她毅然转过头,泪水湮没在海水之中,瞧不真切,腹部的伤口已经无法支撑她做什么高难度的动作,可她依旧坚持半跪下来,眼中满是恳求:“碧灵珠能在你飞升之时挡下一劫天雷,我将它讲给你,只希望你能带走我的孩子,他还这样小,什么都不懂,若孤身留在此地,只怕会被撕碎了。”
叶栀初想要扶她起来,却不得其法,她的身躯太过庞大,腹部的伤口又极为深,难以触碰。
叶栀初叹了口气:“我不要碧灵珠。”
海翼虎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瞬间黯淡无比,她自嘲的笑了一下,碧灵珠是上古至宝,能够提升持有者的修为,净化持有者周身的灵气,从而在修炼之时事半功倍。
可福祸相依,他们海翼虎一族依靠碧灵珠在海中雄踞一方,却也因为它惨遭灭族。
“我不需要碧灵珠,你可以安心将孩子交给我。我绝不会伤害他,也绝不会利用他。你救我一次,我还你一次。这已然是桩平等的买卖。无需再添加任何筹码。”
“您无需向我下跪。”
海翼虎的半跪着的身子颤了下,修士多贪婪狡诈,若无些能看得见的好处,绝不肯轻易许下承诺。
可眼前的少女好像不一样,她神色平静,在听到碧灵珠带来的巨大好处也无半分波澜,旁人求之不得、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一切,对她来说却什么也不是。
当真会有这样的人吗?
海翼虎的心头浮现一层疑惑。
叶栀初再上前一步,她嘴角扯出一抹笑,凝视着睡梦之中并不安宁的小灵虎。
她想,从前她所纠结的,好像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这只海翼虎幼崽,一定代表了白玉铃铛镯之中的第三只守门灵兽,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由不得选,也由不得她逃。
既然无法选择,更无法逃脱,不若直面而上,她到要看看,这镯子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她大步迈了出去,将小灵虎从珊瑚丛中轻轻抱了起来,似乎是喜欢她身上温和的气息,对方鼻尖耸动,紧皱下来的眉头松开,欣欣然睁开了眼。
它出生不过三月,尚在哺乳期间,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新奇。
先前虐杀爹爹与外公的人类修士给它造成了很大的阴影,以至于从海底看到唐诗青的每一刻,它都浑身发抖,惊颤不已。
可见了叶栀初,一切恐惧全然烟消云散,只剩下安静祥和。
海翼虎幼崽试探性地将爪子探了出来,粉红色的梅花肉垫落在叶栀初的掌心,眼神有些胆怯,却又不自觉带了些亲昵。
它很喜欢她。
叶栀初松了口气,而后看向海翼虎母亲,无半分犹豫,开口道:“我愿意与它缔结本命契约,不死不灭,永远忠于彼此。你可以放心,我会对它好,绝不会食言。”
本命契约……
体内的生命之力一点点流逝,海翼虎母亲无力的瘫倒在珊瑚丛底,她依恋地看着自己的幼崽,很轻的笑了一下,而后将目光挪到叶栀初的身上:“谢谢你。”
她所剩的时间不多,叶栀初摇了下头,而后拎起幼崽的爪子,轻声询问它:“你愿意同我缔结本命契约吗?”
海翼虎幼崽眨了两下眼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眼神懵懂,拧过头去询问母亲。
母亲笑着对它点了点头。
海翼虎幼崽歪了下头,尾巴悄悄缠上了叶栀初的小臂。既然母亲都同意了,那便一定没有问题。于是它用力地点头,又试探性地用脸颊蹭了蹭叶栀初的掌心。
取血并不难,胸前的伤口被峨眉刺暂时堵着,叶栀初蛮不在乎地将它崩开,血水瞬间染红了身前,海翼虎母亲挣扎着爬过来,尖而锐利的指甲划破小灵虎的额心,血线自“王”字纹之中迸出。
血丝在海水之中相融,迅速缠绕成一团,凝结成血雾。
小灵虎依旧懵懵懂懂地看着叶栀初,额心有些刺痛,却也能忍受,它瞧着血雾好奇,探出了身子想要去够它。
下一秒,血雾扩散,分别飘往两侧,顺着海水融入叶栀初的伤口,又融入海翼虎幼崽的额心。
本命契约的金色法阵在脚底如约而至,金芒大盛,一寸一寸点亮了整片海,绚烂的金光穿透海面,直冲天际。
或许是她的修为强大,又或许是海翼虎幼崽太过孱弱。
温和的水系灵力融入经脉,温和地包裹着全身,并未带给叶栀初如以往一般撕心裂肺地疼痛。
不过多时,金芒逐渐消弭,归于黯淡,额心的伤口消失不见,峨眉刺也被叶栀初连根拔除,伤口飞溅出血液之后,在水系灵力的治愈之下迅速愈合,随后伤口消失不见。
本命契约已成。
从今天起,叶栀初要平等地对待它,爱护它,不会让它受到任何的欺凌。它也绝无任何背叛叶栀初的可能性。
自己的孩子终于有了依靠,海翼虎母亲无力地掀开眼帘,想要将它的模样刻入眼底,甚至越来越混沌,魔气将它的身体蚕食得一塌糊涂。
“乖乖,过来,娘亲再看看你。”
小灵虎踉跄地从叶栀初身上下来,跌跌撞撞地爬向娘亲,娘亲好像很累,没法再带着它一起玩了,幼崽费力地爬到母亲的身上,笨拙地学着母亲的样子,一遍遍舔舐她的眼皮,想要让她恢复清醒。
海翼虎母亲吐出口中的碧灵珠,又将幼崽送回叶栀初的怀里:“我会自爆躯体,绝不会为魔族所控,你带它走吧,不要让它看到我最后的样子。”
“碧灵珠里留存了我的记忆,它能带你去追寻那个女修的踪迹,想要破解十杀阵,也只能从这里下功夫。”
叶栀初抱着小灵虎,手心的碧灵珠极为温和,在海底散发出莹润的光泽。
“乖乖,娘亲不在了,你有了新的娘亲,以后一定要听她的话,不能调皮。不能吵闹,知道了吗。”
小灵虎这才察觉到了不对,眼眶里蓄起一层晶莹的泪来,刚要出声,便被母亲温柔地打断:“走吧,走得远一点。娘亲会记得你,会一直爱你,也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的。”
逢生出鞘,剑光滑出千里,叶栀初轻轻捂住小灵虎的眼睛,让它躲开那些伤心欲绝的场面。
她的身后,海翼虎安宁地闭上了双眼,偌大的身躯自中心爆开,纷纷扬扬裂成无数碎片。
那团一直折磨她的魔气在其中消弭。
这是她留给它的最后一片宁静。
作者有话说:
附近867个疫情场所,今天突然检测出来身边五个阳性,到处都是密接次密接,真的非常手忙脚乱。
来晚了很抱歉,现在我还没什么问题,会努力保持更新的,希望我不要有任何阳的可能性吧,我真的不想被隔离,想每天码字,想把这个故事好好结束,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