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刚一考完, 考生们就炸开了了锅,他们离开号舍, 出来贡院后, 就聚在门口议论纷纷,久久不肯散去。
容景走出来的时候,正巧听到陈宇说, “我当然同意啦,我娘对我爹的所作所为伤透了心, 一直想要和离。但又担心她一个妇道人家没处去, 也连累我的名声不好。若是女子可以独立立户, 那我简直谢天谢地,立刻拉她和我爹和离。”
陆洋也道, “是啊,我娘现在还时不时要接济我爹那边的人,他们有手有脚却不肯做活,趴着我娘吸血, 我每次拿这个出来讲理,他们就讥讽说亏我还是读书人, 连三纲五常都不懂。”
一旁几个其他府的考生听不下去了, “看来你们的家境确实非常不好, 从小受的教育也不正统。什么女子立户,自古男尊女卑, 这是伦理纲常,懂吗?”
陆洋笑笑, “家境不好又如何, 我们还不是同样在这秋闱上。”
罗鸣也笑了, “陆海地, 你说的不错。就从你刚才的话来看,若是前两场你没有大失误,这次乡试稳了。”
那几个人一下子愣住了,他们自然认得罗鸣,清贵罗家人,巴府著名才子,经常和另外一个才子容明焉出双入对。
罗鸣自然不会信口开河,他既然这样说了,就证明这道策论确实该赞成女子立户。
“可是,可是,男尊女卑……”一个考生还想争辩,就见罗鸣呵呵冷笑,“你是不是只会这个词啊,朝廷最近立女户的事情闹得那么大,你不会不知道吧。你不是家境很好吗,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但凡家中有个五品,不,六品以上的官员,都清楚的呀。”
那几个考生被他说的涨红了脸,不敢再还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这时,罗鸣抬头见容景出来了,忙问,“容明焉,你这道题是怎么答的?”
众人连忙竖起耳朵,期待的看着容景。
“既然出这样的题目,肯定是要让我们论证女户的可行之处呀。”容景道。
她话音刚落,现场一时间哀嚎不断,若是单一个罗鸣也就罢了,现在就连容景也这样说。
他们这场的成绩,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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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后,还有几天才放榜,容景提议反正机会难得,不如趁着这几天的时间去附近的风景名胜游玩,众人自然响应。
期间罗鸣一直和容景对答案,容景颇有耐心,将每一场的作答都详细讲了。
“第一场,你五经经义比我强,第二场,我们或许可以打个平手,第三场,我们前面的论述很像,但我却没有如你那般提出立户的标准,对立户女子的保护,甚至女户司一类的机构。”罗鸣道,“我,终究还是比不上你。”
“冲天兄,你别这么说啊。”容景道,她怎么能向罗鸣解释她来自妇女权益得到充分保障的,机构完善的现代啊。
她只能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你出身名门,家中的姐妹也是娇养的,自然不如我在底层见得多。”
“若是可以选择,我也希望能过你这样的人生。”
罗鸣心中一紧,是呀,他一直以来都和容景比较。容景确实天资聪明。但容景能有今日的成就,也和容景自小凄苦的经历与不屈的反抗有关。容景将他当朋友,府试时不顾自己迟到的危险,也要替他和陶乐、甘霖治疗。容景总是无私分享自己的心得,从不藏私,自己的算学若不是得了他的指导,只怕这次会失误不少。
这么好的容景,自己却对他说酸话,说让他回忆起幼时苦日子的话,思及此处,罗鸣再也忍不住,双手紧紧捏住容景的肩膀,“明焉,是我不好,我一会不会再说这些话,也不会再处处与你比较,我们是朋友,而且——”
他愣在那里,而且之后怎么也说不下去,他想说,而且我们不是一般的好友,但又觉得他们之间远非如此,那又是什么呢。
正在这时,忽然黄四的惊呼传来,“公子,您来看看,这些首饰可好看了,要不要给大小姐和二小姐买。”
罗鸣连忙松开了容景的肩膀,容景心中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但没有多想,她顺着黄四的声音看去,只见不远处是个卖玉的摊子,陈宇、陆洋、刘杰三人正挑挑选选。
“要买,我来了。”她立刻跑过去,只剩满脸苦笑的罗鸣。
在这一瞬间,罗鸣彻底明白了他自己的心意,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的心意。他黯然的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黄四冷冷看着他,心道这姓罗的果然对容公子起了非分之想。他寻思着,一定要尽快给殿下写信,告知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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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容景等人开心的游山玩水,购买特产的时候,云显等人正忙于评阅答卷。
先评的自然是第一场。
“将那容景的答卷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答的有多精彩绝伦。”云显道。
官差连忙找出容景的答卷递给他。
“第一题四书经义,普普通通,第二题,也很一般。第三题,呵呵,无比平庸。”
看完前三题,云显哈哈大笑,什么著名才子,名不符实罢了。
副考官高鹤暗自摇头,心道这回乡试的四书经义题目若非以礼、诗为本经的考生很难答的出彩,这话可是您自己说的。容景以周易为本经,只能答成这样。
“第四题也马马虎虎。哎呀,还以为他多厉害呢,结果就这,就这,呵呵。”
高鹤笑道,“云大人,不是还有最后一题吗?容景当时还专门找到您,让您澄清这道题并非为他所设。”
说罢,他走到云显面前,“我也一起看看吧。”
云显哼了一声,摊开五经经义的那页答题纸,“我倒要看看,他能答出什么花来。”
片刻后……
两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双眼睛直直的盯着容景的答卷,似乎要将这纸烧出一个窟窿。
终于,高鹤忍不住道,“我还从未见过如此角度的回答。立意高远,振聋发聩。”
云显依旧呆若木鸡一语不发。
高鹤却沉浸在激动中,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此文实乃千古绝唱。单此一篇,可直接点为解元。”
“不愧是人人称颂的容景。果然非同凡响。”
云显闻言,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是比其他人答的好些。但是,乡试一共三场,我们看看他后面的回答再做定论好吗,高大人。”
他内心疯狂咆哮,怎么可能,这容景的回答和当年容颐的回答几乎如出一辙。
这难道就是容家人逆天的资质吗?
高鹤说的没错,乡试中,头场本经经义出彩绝伦者可当场点为头名。但他不想看到容景那小子继续嚣张下去了。
他必须压容景的名次,他就不信,容景场场都能答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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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前面几题的判、诏、表考生们基本都答的不错,但完美无瑕的只有容景和罗鸣两人。至于后面的几道算学,差距很大,巴府的考生特别是崇明社学那几人表现相当好,基本没怎么失分,其余考生有的连一道也没做对。
“虽然罗鸣和容景是唯二算学全对之人,但容景的步骤更清晰明了,而且几乎与标准答案一样。”高鹤道。他越发惊奇,这容景今年也才十五,怎的如此优秀,经义答的好也就罢了,连算学也如此出众。
云显觉得呼吸越发不畅,这第二场,容景怎么也答的如此好,又是全场第一。
“还有最后一场。说不定那容景就失误了呢?”云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心平气和。他开始飞速思考,若是容景第三场答得不好,高鹤等人如果以三场综合,依然想定容景为头名,自己又该如何辩驳?
容景性格狂妄?不行,目前容景毕竟没做过什么有违礼法的事情?长得难看?更不行。
高鹤有些哭笑不得,心道容景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云显如此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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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只一道题,就是那篇“女子独立立户论”。
“先把那些全篇翻来覆去讲男尊女卑,除此以外再言之无物的答卷全部判不合格,同时判整场乡试不合格。”云显道。
评阅场上的其他官员和夫子诧异的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错。”高鹤也点点头,“科考的意义在选拔经世致用的人才,我们要的是能解决社会问题的人,不是只会吊书袋的酸腐文人。”
其余官员和夫子们忙称受教,然后在一堆试卷里翻翻找找。不一会儿,上百份试卷被找出来,看着上面的一个个名字,众人有些唏嘘,这些考生这次乡试又落榜了。这不重要,毕竟乡试不是那么容易中的。重要的是,他们能不能理解,现在科考的风气似乎正发生着某种改变,变得务实,变得不再排斥庶务。
正当他们唏嘘间,就听云显又道,“若是发现那容景的答卷,就给我呈上来。”
经过这几天的评阅,不管是高鹤还是其他评阅的官员夫子,甚至是杂役的官差,都知道这云显云大人是彻底和那名为容景的考生杠上了,一直在找容景的茬,但奈何容景前两场都是当之无愧的全场第一。他只能将希望期待在最后一场,希望容景出什么纰漏,与解元失之交臂。
不知他是否能如愿呢?
一个夫子发现了写着容景名字的试卷,将它抽出来递给云显时,顺势瞟了几眼。
看到上面的回答内容,他想,云大人这次多半不能如愿吧。
果然,云显接过,只匆匆看了一遍,就呆在原地,片刻后,他仰天长啸,“不怕登徒子,就怕登徒子有学识!”